我叫姜守成,今年三十二岁,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很多人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深得像刀刻的。
他们不知道,我这十年赚的每一分钱,都像流水一样淌进了妹妹姜守蓉的生活里。而这一次去北京出差的夜晚,她亲手关上的那扇门,终于让我看清了一个真相——有些亲情,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第一章
三月的杭州,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霉味。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出去一句:“蓉蓉,我周二到北京出差,顺道去你那儿借住一晚,方便吗?”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下着毛毛雨,写字楼下的街道上,外卖骑手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在车流里穿梭。我看着他们在红灯前停下来,低头刷手机,雨水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滴。
我想起十年前我刚到杭州的时候,也是这样,骑着电动车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冬天手指冻得裂开口子,夏天后背晒得脱皮。那时候我每个月给在老家读高中的妹妹打一千五百块钱,自己留八百块过日子,房租四百五,剩下的钱买馒头和咸菜。
那时候姜守蓉在电话里跟我说:“哥,你辛苦了,等我毕业赚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时候她声音是甜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隔着几千公里都能让我觉得值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姜守蓉回了一条:“哥,你来北京?什么时候?”
“周二下午到,周三上午在朝阳区有个会,住你那儿方便。”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消息弹出来:“哥,要不你住酒店吧,我这边不太方便。”
我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几秒钟。
不太方便。
她说不太方便。
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个月她发朋友圈,晒了她新买的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配文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窝,感恩一切”。照片里客厅铺着浅灰色的地毯,米白色的沙发靠垫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绣球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画面干净得像样板间。
那个房子,我出了三十五万的首付。
不是借,是出。她说“哥,我想在北京买房,首付差一点”,我就把攒了大半年的年终奖加上平时省下来的钱,一股脑转给了她。三十五万,一分钱借条都没要。
我往下又翻了两条。上上周她刚提了新车,宝马X5,落地七十三万,她说“哥,我终于开上梦想之车了”。配图是她站在车旁边笑,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那辆车的月供,每月三万五,是我在还。
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我准时给她转账三万五,从没晚过一天。甚至上个月我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都没耽误,在病床上用手机银行把款转了。
而现在,我去北京出差,想在她那个有一百二十平、有三间卧室的家里借住一晚,她跟我说“不太方便”。
我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听到隔壁工位的小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真的不行,我女儿发烧了,得带她去医院……明天,明天我一定……”
小周是个单亲妈妈,女儿四岁,上个月她因为带孩子看病请了好几天假,被主管在会上不点名批评了。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看到她一个人在茶水间吃泡面,眼睛红红的。
我当时心里还想,我比小周幸运多了,我虽然没结婚没孩子,但至少还有个妹妹,有个亲人,有个让我觉得一切辛苦都有意义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想法真是讽刺。
手机又震了。
姜守蓉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转文字:“哥,主要是周二哥住在我这儿呢,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不爱见外人,你来住一晚他肯定会不高兴的。你就体谅体谅我呗,我帮你订个酒店,就在我们小区门口,很不错的,行不行?”
周二哥,周秉坤,姜守蓉的男朋友,在一起两年了。
我第一次见周秉坤是前年过年,姜守蓉把他带回老家。那天她开着我的车去机场接他——没错,那辆车也是我买的,二十万的丰田凯美瑞,写的是她的名字,因为她当时说“哥,你在杭州又不开车,车放你那儿也是浪费,给我开吧”。
周秉坤拖着行李箱出来,个儿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一见面就喊我“哥”,喊得特别自然,特别亲热,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吃饭,我妈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周秉坤夹菜。姜守蓉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倒水、递纸巾,眼神里全是小女生的娇羞和依赖。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嫉妒,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失落,好像我的妹妹被人抢走了,又好像我这个做哥哥的在妹妹心里,从第一的位置上被挤了下来。
但那顿饭整体还是愉快的。周秉坤说他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在河北有三家公司,他是独生子,以后肯定是要接手家族企业的。他还说他特别喜欢姜守蓉,觉得她善良、懂事、有上进心,打算过两年在北京买房结婚。
我妈当时眼圈就红了,抓着周秉坤的手说:“小周啊,我这个女儿就拜托你了,她从小没吃过苦,你可要好好待她。”
周秉坤拍着胸脯保证:“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对蓉蓉好。”
我当时觉得这人还行,至少态度诚恳,说话得体,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所谓的“家里有三家公司”,其实就是他爸在廊坊开了个卖瓷砖的小门面,雇了两个店员,一年流水也就百来万。所谓的“接手家族企业”,就是他在北京混了五年没混出什么名堂,最后还是要回去帮他爸搬瓷砖。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守蓉爱他,爱得死心塌地。
我点了点语音,姜守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撒娇的语气:“哥——你就体谅体谅我嘛,我帮你在旁边订酒店,条件特别好,比住我这儿舒服多了,好不好嘛?”
她说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个男人的声音,我没听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我能感觉到,是不耐烦的,是在催促她赶紧把电话挂掉。
我没回她。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进抽屉里。
下午两点半有个会,我拿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总监赵宏斌在台上讲Q2的业绩目标,唾沫横飞,下面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我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一直转着姜守蓉那条消息。
“不太方便。”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地方,不太疼,但始终在那儿,拔不出来。
会开到四点,散会的时候赵宏斌叫住我:“守成,北京那个客户你盯紧点,周二去的时候把方案带过去,这次如果能签下来,下半年我们华东区的业绩压力就小多了。”
我说好,然后回到工位,把方案又检查了一遍,改了改数据,调整了几个图表。
同事陆陆续续下班了,我没走,在公司待到快九点,把方案最终版发了出去。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姜守蓉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我给我哥订了酒店了,就在我小区门口,很高级的那种,比住我这儿舒服多了,你就别操心啦。”
我妈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我能猜到内容,无非就是“你哥去北京出差,你这个当妹妹的多照顾照顾”之类的话。
姜守蓉又回:“知道啦妈,我又不是不照顾他,酒店比住家里方便嘛,而且周二哥住在家里呢,我哥来了多不方便啊。”
“周二哥”、“多不方便”,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走到楼梯间。我不常抽烟,但今天特别想抽。我点了一根,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霓虹灯闪烁的杭州城,高楼大厦的灯光一片一片的,像棋盘上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被爱,在付出,在索取。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我的账户余额。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
这是我现在所有的存款。
三十二岁,工作十年,存款一万二。
我每个月的工资税后两万八,年底有三到五万的年终奖。这个收入在杭州不算低,但我每个月要给姜守蓉还三万五的车贷,自己只剩下负的——没错,是负数,因为三万五已经超过我的月薪了。我每个月要从积蓄里倒贴七千块给她还车贷。
这还是她买车之后的事。
买车之前,她要买包,一个LV的包两万多,她说“哥,我同事都有,就我没有,我在公司都抬不起头”。我给她买了。
她要去马尔代夫旅游,说“哥,周二哥想带我去,但我不好意思让他全出,你赞助我一点呗”。我给她转了两万。
她说要考个MBA,学费十五万,“哥,这个学历对我以后发展特别重要”。我给了她八万,剩下的她说她自己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自己想办法”就是去找我妈要,我妈又把电话打给我,说“你妹妹有出息要读书,你这个当哥哥的不能不支持”,我又给了五万。
这些钱,一笔一笔的,像水滴进了沙漠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重新打开银行APP,找到贷款还款页面。
姜守蓉那辆宝马X5的贷款账户,我一直绑定在我的银行卡上,每月自动扣款。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十几秒,然后把“自动还款”的勾选点掉了。
页面弹出一个确认框:“关闭自动还款后,系统将不再从您的账户中扣除该笔贷款,您确定要继续吗?”
我点了一下“确定”。
页面跳转,提示“操作成功”。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楼梯间,回到工位收拾东西。保安大叔路过的时候问我:“姜经理,今天这么晚啊?”
我说:“嗯,方案有点急。”
大叔笑呵呵地说:“年轻人,注意身体啊,别太拼了。”
我说好,谢谢大叔。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电梯的镜面墙上映出我的脸。白头发确实多了,眼袋也确实深了。我想起十年前我刚到杭州的样子,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头发又黑又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劲儿。
那时候送外卖,有一次下大雨,我在一个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血把裤子都染红了。我爬起来,把洒了一半的餐盒重新盖好,一瘸一拐地爬到六楼,把外卖送到客户手里。客户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我满腿是血,吓了一跳,说“大哥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然后把餐盒递给她,说“不好意思,洒了一点,要不我把这单钱退给你”。她说不用不用,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那瓶水我没舍得喝,拿回出租屋放在桌上,看了好几天。
那时候我觉得生活虽然苦,但有盼头。妹妹在读书,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上一本。我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身体还算硬朗。我每个月把工资的八成寄回去,自己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后来妹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你妹妹出息了,你供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月亮,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现在想想,那种“值了”的感觉,可能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我骑着共享单车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姜守蓉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是一段视频,拍的是她家的晚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白灼虾、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排骨玉米汤。周秉坤坐在对面,正在剥虾,姜守蓉的镜头扫过他,他抬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剥虾。
视频配文是:“周二哥亲自下厨,幸福的日常❤️”
我看了两遍,然后往下翻评论。
第一个评论是姜守蓉的闺蜜,叫唐糖:“哇,姐夫也太好了吧,这厨艺可以去开店了!”
姜守蓉回复:“哈哈,他就是喜欢做饭,我也没办法。”
第二个评论是我妈:“秉坤这孩子真不错,你们好好过啊。”
第三个评论是我不认识的人,看头像是个年轻女孩:“蓉蓉姐,你男朋友也太宠你了吧,好羡慕!”
我退了朋友圈,打开短信。姜守蓉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哥,酒店我帮你订好啦,就在我家对面的那个希尔顿,房间我已经付过钱了,你直接去前台报我名字就行。周二见哈!”
我盯着这条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 第二章
周二,杭州萧山机场。
我拖着一个20寸的登机箱走进航站楼,早上的机场人不多,安检通道只开了四个,每个通道前面稀稀拉拉排着十几个人。我排在最后面,前面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打瞌睡,男孩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护着女孩的腰。
我收回目光,低头刷手机。
昨晚姜守蓉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确认我到北京的时间,说她让周秉坤开车去接我。我拒绝了,说我自己打车去酒店就行,不用麻烦。
其实我拒绝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我不想坐那辆车。
那辆车写的是姜守蓉的名字,但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首付二十万是我给的,月供三万五是我在还,就连车里的脚垫、后备箱垫、行车记录仪,都是我花了两千多块钱在网上买的,寄到北京,她拆开包装的时候发了一张照片给我,说“哥,你眼光真好,这套脚垫很高级”。
我当时看到那条消息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虽然不在妹妹身边,但至少能为她做点什么。
现在想想,我做的那些事情,在她眼里可能连脚垫都不如。
登机之后,我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他看了我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事——关掉自动还款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这个月十五号,也就是四天后,银行不会从我的卡里扣那三万五了。到时候姜守蓉会收到银行的催款通知,她肯定会给我打电话。
我大概能猜到她的反应。
先是惊愕,然后是不解,然后是愤怒,最后她会打电话给我妈,让我妈来跟我说。
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
去年她买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差四十万,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没立刻答应,因为我当时也在考虑换一辆车,我那辆开了八年的丰田已经快不行了,经常在路上熄火。
她见我没答应,第二天就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我,语气是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为你好”式语气:“守成啊,你妹妹在北京不容易,好不容易看上个房子,你帮帮她呗。你一个男人,车好不好开有什么关系,你妹妹的房子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跟妈解释,说我不是不帮,是我自己也需要用钱。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守成,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是都不帮你妹妹,谁帮你妹妹?”
我爸是在我十九岁那年去世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爸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守成,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妹妹。”
那句话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枷锁。
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里,第二天就去县城找工作了。我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里洗过碗,在快递公司分拣过包裹,最后开始送外卖。
我送外卖的第一个月,挣了四千二百块钱,我给家里寄了三千,自己留一千二。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守成,你太苦了”。我说不苦,妈,你让妹妹好好读书,别省着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那一年姜守蓉读高二,成绩全年级前十。
我妈经常在电话里跟我报喜:“你妹妹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八”,“你妹妹拿了数学竞赛二等奖”,“你妹妹的老师说她能考上985”。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都觉得我这辈子的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其实我也想过读大学。我的高考成绩是全县第三十二名,超过了重点线四十分。我想学计算机,我想去大城市,我想做一个工程师。
但那些想法,都在我爸那句话面前碎成了渣。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我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叫了一辆滴滴。司机是个北京大爷,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座椅上放着一个小收音机,正在放京剧。
“去哪儿啊您?”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
“朝阳区,希尔顿。”
“得嘞。”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北京三月的天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
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来北京出差啊?”
“嗯。”
“做哪行的?”
“互联网。”
“噢,那行赚钱啊,我家儿子也是做互联网的,在望京上班,一个月两万多呢。”
我说:“那不错。”
大爷嘿嘿笑了两声:“不错什么啊,在北京两万多能干嘛?房租一个月八千,吃饭交通又要四五千,剩下的钱连个女朋友都交不起。我跟他说让他回北京周边发展,他说他就要在北京待着,说北京机会多。”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大爷又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太要强了,非要往大城市挤,其实老家也没什么不好。”
我说:“大爷您说得对。”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姜守蓉小区对面的希尔顿。
我办了入住,拿着房卡上了十一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姜守蓉住的那个小区。我站在窗前,能看到她住的那栋楼,灰色的外立面,一排排窗户像格子一样整齐。
我数了数,她住在十五楼,从下往上数第十五层,从左往右数第四个窗户。这个位置我太熟悉了,因为当初她看房的时候,我专门从杭州飞过来陪她一起看的。那天我们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她兴奋地比划着,说“哥,这里放沙发,那里放电视,这边做开放式厨房,阳台上放一个吊椅”。
我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这房子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甜的是我终于给妹妹在北京安了一个家。
那天晚上,她在附近的一个湘菜馆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地要了一瓶红酒。她给我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家的。”
那杯酒我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是甜的。
现在想来,那杯酒可能是咸的。
我在酒店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洗了个脸,换上干净的衬衫,准备出门去见客户。客户公司离酒店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见面还算顺利,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叫林雅芝,是那家公司的市场总监。她看了我的方案,提了几个修改意见,然后说方案的方向没问题,细节再优化一下就可以推进了。
从客户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片一样。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姜守蓉发来消息:“哥,你到了吗?酒店住得还习惯吗?”
我回:“到了,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我和周二哥在外面吃饭,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我看了一眼她发来的定位,是国贸那边的一家日料店,我搜了一下,人均消费一千二百块。
我说:“不用了,我晚上还要改方案。”
她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回酒店的车。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实在困得不行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洗漱完下楼吃早餐。自助餐厅里人不多,我拿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姜守蓉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你起来了没有啊?我和周二哥今天请你吃午饭,就在我们小区楼下的那家粤菜馆,你十一点半过来呗。”
她的声音很甜,带着那种妹妹对哥哥撒娇时特有的黏腻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三月十四号,明天就是十五号,是车贷还款日。
我把咖啡喝完,上楼换了衣服,又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我看着对面那栋楼,十五楼从左往右第四个窗户,窗帘是拉开的,能看到里面的一点动静。好像是有人在走动,但太远了,看不清。
十一点二十,我下楼,穿过马路,走到姜守蓉住的小区门口。这个小区叫“悦府”,大门是那种欧式风格的,很高,很气派,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看到我走过来,礼貌地问我找谁。
我说了姜守蓉的名字和房号,门童在平板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帮我刷了门禁卡。
走进小区,里面是园林式的景观设计,有喷泉,有花坛,有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石材,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我走到她住的那栋楼下,按了门禁对讲机。
“喂?”是周秉坤的声音。
“我是姜守成。”
“噢,哥,来了来了。”门开了。
我坐电梯上了十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守蓉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
“哥!”她笑着迎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她身上有一股香水味,很浓,像花店里百合花的味道。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好久不见。”
“快进来快进来。”她拉着我的手进了屋。
房子装修得很漂亮,跟我当初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样,甚至比视频里更好看。客厅铺着浅灰色地毯,米白色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绣球花,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个香薰蜡烛。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阳台上真的放了一个藤编吊椅,吊椅上铺着毛绒垫子,旁边摆着一盆绿植。
整个屋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我过得很好”的气息。
周秉坤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穿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酒店大堂经理。
“哥,来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就好。”
我说:“麻烦你了。”
“说哪儿的话,自己家人,别客气。”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姜守蓉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泡的是正山小种,茶汤红亮,香味很正。
“哥,你尝尝这个茶,周二哥他爸从武夷山那边带回来的,说是正宗的桐木关正山小种,一斤好几千呢。”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我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但我不懂茶,喝不出好坏。
姜守蓉坐在我旁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最近的事。说她在公司升了职,现在是个小主管了,手下管着五个人。说她最近在学瑜伽,每周去三次,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说她下个月打算去日本看樱花,机票已经订好了。
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不错”、“挺好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哥,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找对象啊?妈上次跟我打电话还说呢,说你都三十二了,该成家了。”
我说:“没遇到合适的。”
“哎呀,哥,你不能总这么忙,得抽时间出去社交,认识认识人。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单身的姑娘,条件都很好的。”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接话,也就不再说了。
这时候周秉坤从厨房走出来,说饭好了。
餐厅就在客厅旁边,一张长方形的实木餐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了六菜一汤。菜做得很精致,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白灼虾、小炒黄牛肉、上汤娃娃菜,汤是排骨莲藕汤。
说实话,周秉坤的厨艺确实不错,菜的味道很好。但我吃着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后来想明白了,不对劲的是姜守蓉的表现。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在跟我说她过得有多好,她的房子有多漂亮,她的男朋友有多能干,她的事业有多顺利。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哥,你累不累”、“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哥,你那个方案谈得顺利吗”。
一句都没有。
就好像我是一个观众,坐在台下看她的个人秀。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秉坤突然开口了:“哥,你那个方案谈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虽然问的人是周秉坤,不是姜守蓉。
我说:“还行,客户提了几个修改意见,回去调整一下就行。”
周秉坤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哥,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好像是跟AI有关的,是不是?”
我说:“是有这么一个项目,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周秉坤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有个朋友也在做AI相关的创业,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技术方向。”
我简单跟他说了几句,没细说,毕竟涉及到公司的一些内部信息,不方便跟外人讲太多。
姜守蓉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插了一句:“哥,你们公司现在还招人吗?周二哥想换个工作,你们公司工资高不高?”
我看了周秉坤一眼,他端着碗,低着头吃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我说:“最近在裁员,不招人。”
姜守蓉“哦”了一声,有点失望的样子。
吃完饭,姜守蓉说要带我去她家转转,看看每个房间。她先带我看了主卧,很大,有独立的衣帽间和卫生间,床头柜上放着她和周秉坤的合照,两人在某个海边,姜守蓉穿着白色长裙,周秉坤穿着衬衫,搂着她的腰。
她又带我看了次卧,被她改成了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我扫了一眼那些书的书脊,大部分都没拆封。
然后是第三间卧室。
她推开门的时候,笑了一下:“这间我们打算以后给小孩住,现在就先空着。”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酒店式的叠法,枕头上还放着一颗巧克力。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
姜守蓉追出来:“哥,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还想说什么,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说:“我下午还要去客户那儿一趟,先走了。”
“啊?这就走啊?”姜守蓉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但不是不舍的那种惊讶,是“你怎么不按我安排的剧本演”的那种惊讶。
我笑了笑:“工作上的事,没办法。”
周秉坤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鲜盒,递给我:“哥,给你打包了排骨汤,晚上回去热一下就能喝。”
我接过保鲜盒,说了声谢谢。
姜守蓉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哥,下次来北京提前跟我说,我让周二哥给你做大餐。”
我说好,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精致的衣服,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好看,但不真实。
电梯门合上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酒店,我把保鲜盒放进房间的小冰箱里,然后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我找到姜守蓉的微信头像,点进去,翻了翻我们这几年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往上翻,几乎全是她在跟我要东西。
“哥,我看上一个包,你能不能……”
“哥,我这边房租要交了,你能不能……”
“哥,我想去学个瑜伽,你能不能……”
“哥,我朋友都在用那个新出的手机,你能不能……”
“哥,我想买辆车,你能不能……”
“哥,我看中一套房子,你能不能……”
每一句“你能不能”后面,都是我的“好的”、“没问题”、“我转给你”。
我翻了十几分钟,翻到了一条让我鼻子发酸的记录。
那是五年前的,我刚在杭州买了第一辆车,是一辆二手的斯柯达,花了四万八。我发了张照片给姜守蓉看,说“哥也有车了”。她回了一句:“哥,你真厉害,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一辆更好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说“给我买”。
后来她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我把手机放下,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飞机回杭州,今晚我得早点睡。
但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画面——那个空着的卧室。
那间卧室有十平米,有一张床,有一个衣柜,床上叠着酒店式的被子,枕头上放着一颗巧克力。
那颗巧克力是那种酒店常用的牌子,我知道,因为我在很多酒店都见过。
姜守蓉把那个房间收拾得像个酒店客房,而不是一个给哥哥住的房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心里,我就是一个住酒店的客人。
不,比客人还不如。客人来了,她至少还会假装热情一下。而对我的态度,她连假装都懒得假装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贷款还款账户已变更还款方式,请您注意及时足额存入还款金额,避免逾期。”
这是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信息。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去,关了灯。
## 第三章
三月十五号,杭州。
我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小周看到我就笑:“姜哥,北京出差回来啦?怎么样,顺利吗?”
我说:“还行。”
她还想问什么,我已经快步走进了电梯。
坐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两天积攒的邮件。有三十多封,大部分是垃圾邮件和自动通知,真正需要处理的只有七八封。
我把那些邮件一件一件处理掉,然后在待办事项里加了几条备注。忙到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姜守蓉。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哥。”电话那头姜守蓉的声音不太对,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我问你个事,你……是不是把车贷的自动还款关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还控制在礼貌的范围内,“哥,你关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收到银行的通知,说我这个月的车贷还没还,我查了一下,说是自动还款被关了。你这不是让我措手不及吗?”
我说:“因为我以后不会再帮你还车贷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姜守蓉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的平静碎了,露出了底下的急切和委屈:“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会再帮我还了?那车贷怎么办?你突然这样,我每个月三万五的窟窿,我怎么填?”
我说:“那辆车是你的,贷款也是你的,你应该自己还。”
“但是哥——”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当初买车的时候你说你帮我还的啊,你说让我放心买,你还说这辆车就当是你送我的礼物。你现在突然反悔,你让我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姜守蓉,你说得对,我确实说过帮你还好。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去北京出差,想在你家住一晚,你说不方便。你的房子有我出的三十五万,你的车子是我出的首付、我还的月供,我就想在你家住一晚,你说不方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那个空着的次卧,十平米,有一张床,有衣柜,床上还放了一颗巧克力。你收拾得像酒店客房,都不愿意让我住一晚上。”
姜守蓉的声音变得很急促:“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不是跟你说了吗,是因为周二哥住在家里,他不习惯见外人……”
“我是外人?”我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了,“我说错了,你不是外人,但是周二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性格内向,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住在一起……”
“不熟。”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姜守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找补:“哥,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抠字眼行不行?你是我亲哥,你当然不是外人,你当然跟我很熟。但周二哥他不了解你,他觉得你住进来会不自在,所以才让你住酒店的……”
我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鼻梁。
“蓉蓉。”我打断她,“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我就是通知你一声,车贷从本月开始你自己还。就这样,挂了。”
“等一下!哥!你等一下!”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又响了。还是她。
我没接。
第三次响,第四次,第五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然后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震动。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地转圈,像一个被踩住了壳的甲虫。
十分钟后,震动停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姜守蓉发了三十多条消息。最前面几条是哀求的:“哥,求求你了,你别这样”,“我下个月还要交物业费,手头真的紧”,“你就当帮帮我,最后一个月的”。
到了中间,语气开始变了:“姜守成,你怎么能这样?”“你对得起爸爸吗?”“爸爸临终前说了让你照顾我,你现在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最后几条,带着威胁的味道:“你要是不帮我还,我就告诉妈去。”“你等着,我这就给妈打电话。”
我没回。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放进抽屉里,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我去公司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打菜窗口排着长队。我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你看了吗?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昨天在会上怼了主管,说主管的方案太老了,跟不上时代。”
“真的假的?那个实习生胆子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主管脸都绿了,但又不好发作,毕竟实习生说的是事实。不过我觉得那个实习生估计待不长,谁愿意手下有个随时会怼自己的人?”
“也是。”
我端着餐盘打好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饭。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吃了两口,觉得没胃口,把筷子放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妈。”
“守成。”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妹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她车贷停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说:“是。”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妈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你怎么又不懂事了”的无奈,“你妹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那种地方,花销大,压力大,你帮她分担一点怎么了?她又不是外人,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说:“妈,我帮她还了快一年的车贷,每个月三万五。我的工资都不够还,每个月要从积蓄里倒贴七千。我现在存款只有一万二,你觉得我还能帮她多久?”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你能帮她多久?你有能力就多帮帮她,没能力就少帮帮,但你不能一下子把事情做绝了啊。你突然把车贷停了,你妹妹怎么办?”
我说:“妈,那辆车是她的,车贷本来就应该是她还。我只是帮她临时过渡一下,但不是一直帮她还。”
“临时过渡?”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当初你们不是商量好的吗?你说你帮她还,她才买那辆车的。你现在这样,不是把妹妹往绝路上逼吗?”
我说:“妈,我在北京出差,想在妹妹家住一晚,她说不方便。她的房子我出了三十五万首付,她的车我出了首付、还了快一年的月供,我就想在她家住一晚,她说不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守成,你妹妹说不方便,肯定是有她的难处。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以前的情分都抹掉了吧?你做哥哥的,要大度一点,别跟妹妹斤斤计较。”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涩的笑,像把柠檬汁挤进了嘴里,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妈,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的。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拿起筷子,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了,然后端着餐盘去洗碗池,把盘子冲干净,放回回收处。
回工位的路上,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姜守蓉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转成了文字。
“哥,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她说了我拒绝你住我家的事。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跟妈说这些干什么?你让妈怎么想我?你说周二哥住在我家不方便你住,你就跟妈告状,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啊。从小到大,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你说你是我哥,你会永远保护我、照顾我的。你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会议室跟同事开会,手机在抽屉里疯狂震动。我假装没听到,继续讨论方案。
会开到五点半才结束,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一看,有四十多条未读消息,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都是姜守蓉和我妈的。
还有一条是老家隔壁邻居刘婶发来的微信:“守成啊,你妈让我跟你说,让你给你妹妹打个电话,她说你妹妹在北京哭得不行了。”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退出微信,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
外卖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工作。
七点半的时候,姜守蓉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段文字,配了一张她眼睛红肿的自拍。
“以前觉得哥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现在才发现,人都是会变的。有些东西,不经历一次,你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
唐糖:“蓉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跟我说说。”
姜守蓉回复唐糖:“没事,就是有点难过,过两天就好了。”
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蓉姐,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
姜守蓉回复:“没有谁欺负我,就是觉得亲人也靠不住。”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然后我把微信设置成了勿扰模式,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了公司。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跑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我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站台上有几个等车的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两三岁,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看着那个小孩,突然想起姜守蓉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六岁,我十岁。夏天晚上,我们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乘凉,她靠在我肩膀上,让我给她讲故事。我不会讲,就编,编一个叫“小兔子”的动物的故事,每天编一点,她听得可认真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
后来我编不下去了,就跟她说:“小兔子被大灰狼吃掉了,故事讲完了。”
她瘪着嘴要哭,说:“不行,小兔子不能死。”
我说:“行行行,小兔子没死,它从大灰狼肚子里跑出来了。”
她笑了,两颗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霓虹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个空着的卧室,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枕头上放着一颗巧克力。
那颗巧克力是酒店专用的那种,包装纸上印着“欢迎入住”四个字。
我家的门永远对你敞开,你的门却对我关得死死的。
## 第四章
日子照常过。
车贷的事停掉之后,我本以为姜守蓉会继续打电话、发消息轰炸我,但没想到两天后就消停了。
不是她服软了,而是她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
三月十八号,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守成,你妹妹说她已经跟朋友借了钱把车贷还了,你不用操心了。”
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再闹了”的味道。
我回了一个“好的”。
没过五分钟,姜守蓉给我发了一条私信:“哥,妈跟你说我借钱还车贷了,你满意了吧?”
我没回。
她又发:“我跟唐糖借了两万,又用了信用卡分期,才把这个月的还上。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还是没回。
她继续发:“姜守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然后截了图。
自私。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喜感。
我没跟她争论,因为我知道争论没有意义。在一段失衡的关系里,被索取的人一旦停止付出,在索取者的眼里就是犯罪。
我不是突然醒悟的,我是一点点凉透的。
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苗头了。
那时候她在北京刚工作,租了一个小单间,月租三千五。她跟我说工资不高,房租压力大,我就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帮她分担一部分房租。
第一个月,她说谢谢哥。第二个月,说谢谢哥。第三个月开始,就不说了,好像这件事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后来她换了工作,工资涨了一倍,但她没有提过让我停止帮她还房租。我也没提,因为我怕她觉得我小气,怕她觉得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够好。
再后来,她谈了恋爱,交了周秉坤。她开始频繁地跟我提起周秉坤的好——他会做饭,他会哄人,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他每个节日都会送她礼物。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高兴。我觉得妹妹找到了一个好男人,以后有人照顾她了,我也能轻松一点了。
但我错了。
她有了周秉坤之后,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以前她至少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说几句体己话。后来连过年都不打了,就发一条群发的新年祝福,连名字都不改。
有一次我在杭州生病了,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烧得迷迷糊糊的,连水都够不到。我给姜守蓉发了条消息,说“哥发烧了,好难受”。她回了一个“啊?那你多喝水,注意休息”,然后就再也没下文了。
第二天我退烧了,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跟周秉坤在三里屯吃饭的照片,配文是“今日份的快乐”。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吃了两片退烧药,继续去上班。
那件事之后,我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但那根刺很小,小到我可以忽略它,告诉自己“妹妹还年轻,不懂事,等大一点就好了”。
可是她二十六了,快结婚了,还是不懂事吗?
不,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根本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哥哥对妹妹好是天经地义的,哥哥给妹妹花钱是理所当然的,哥哥为妹妹牺牲一切是应该的。而她不需要做任何回报,因为她“还小”,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因为她“在北京不容易”。
这些理由像一个个框架,把我牢牢地框在了一个“好哥哥”的角色里,让我在里面演了十年,演到筋疲力尽,演到倾家荡产。
直到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我才终于从那个角色里走出来。
北京的出差结束后,我回到了杭州,回到了日复一日的工作里。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变了。
没变的是我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九点下班,回到出租屋洗澡睡觉。
变了的是我的心境——以前我每个月最惦记的事就是十五号给姜守蓉转钱,现在不用转了,我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好像生活中突然少了一个巨大的支点。
这个支点没了,我才发现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有多荒谬。
我的手机里没有一张跟朋友出去玩的照片。我的衣柜里全是优衣库的打折款。我上次出去旅游是三年前,去的还是杭州周边的一个小镇,当天去当天回,连住宿费都没花。
我把所有的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姜守蓉。
而姜守蓉,把这些东西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三月二十号,周五。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坐了坐。这家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大头针插了很多红色的标记,是客人去过的城市。
我点了一瓶青岛啤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
酒馆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但旋律很熟,是李宗盛的《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听着这句歌词,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大学时期最好的哥们儿周扬发了条消息。
周扬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唯一一个还保持着联系的朋友。他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结婚了,有一个两岁的儿子。我们一年也就能见一两次,平时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
“在吗?”
他秒回了:“在。怎么,今天主动找我,出啥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他没回文字,直接打来了电话。
“喂,守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周扬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但不是那种“你怎么能这样做”的惊讶,而是“你终于清醒了”的惊讶。
我说:“真的。”
电话那头他叹了口气:“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我早就觉得你对你妹妹太好了,好到不正常了。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多,给她还三万五的车贷,你自己怎么活?你考虑过你的未来吗?你三十多了,没房没车没存款,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周扬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守成,你爸走了,你妈有养老金,你妹妹已经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了,你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你再不为自己打算,你这辈子就废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去做。”周扬说,“你妹妹不是你女儿,你没有义务养她一辈子。你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别把自己搞得像欠她的一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瓶啤酒发呆。
酒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光头,穿着一件黑色T恤,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到我一个人坐着,端了一碟花生米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送你吃的,别一个人喝闷酒。”
我笑了笑,说谢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吧台。
我喝着酒,吃着花生米,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守成,你在干嘛呢?吃饭了没有?”我妈的声音很平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回了一条文字:“吃了,妈,您早点休息。”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守成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妹妹下个月不是要过生日了吗?妈寻思着,你给她转点钱,让她买个礼物,也算是对上次那件事的道个歉,她心里也就好受些了。”
我看着这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道歉?
我给她道歉?
我用我十年的青春和汗水,换来了她一套房子、一辆豪车、一个精致的生活,最后因为我停止了一次过度付出,就要给她道歉?
我把那条语音转文字的记录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啤酒瓶,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瓶。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苦涩在胃里慢慢散开。
可能是时候离开杭州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颗种子,在那一刻生了根。
在杭州十年,我从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做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中层管理。这座城市见证了我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证了我最拼命的时候。它见证了我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在网吧睡了一个星期。也见证了我第一次拿到月薪过万的时候,在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喝了三瓶啤酒,然后一个人走回家,哭了半个小时。
但我现在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我要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了。
以前我留在杭州,是因为这里离老家近,方便照顾家里。但我现在发现,老家的人并不需要我照顾——或者说,他们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我妈有养老金,一个月三千多,在小县城够花了。姜守蓉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车子、男朋友,日子过得比我还好。
那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住在那个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里,每天上下班三小时,周末一个人吃饭,生病了一个人扛着?
我想起周扬说的话——我这辈子就废了。
我不想废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这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是我全部的家当。
这点钱,别说买房买车,连换个像样的手机都够呛。
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酒馆老板走过来,问我还要不要再来一瓶。
我说不要了,谢谢老板,然后结了账,走出了酒馆。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很清晰。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杭州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红绿灯光,缓缓地从东往西移动。
那架飞机是要飞去哪里的呢?
深圳?成都?还是北京?
我想起周秉坤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哥,你那个方案谈得怎么样了?”
那句话是这个家里这十年里,难得一次有人问我“你怎么样”。
可惜,问的人是周秉坤,不是姜守蓉,不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裹紧外套,朝公交站台走去。
## 第五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
北京的客户对我提交的修改方案很满意,基本确定了合作意向,合同已经在走流程了。赵宏斌在会上专门表扬了我,说“姜守成这个项目拿下来,对我们华东区的业绩贡献很大”。
同事们鼓掌的时候,我坐在位置上,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放在以前,我会很开心,因为拿到这个项目的提成,就可以多给姜守蓉转点钱。
但现在,我不知道我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了。
那个支撑了我十年的支点消失了,我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三月二十二号,周日。
我在出租屋里待了一天,打扫了卫生,洗了衣服,然后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整理的时候发现,我的衣服大部分都穿了三年以上,有几件甚至穿了五六年,袖口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扔。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我觉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没必要”,应该“留着给妹妹用”。
我把那些磨毛了袖口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然后把抽屉里的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
存折上最近的一笔大额支出是去年九月,十五万,转给了姜守蓉。备注写的是“宝马首付”。
再往前翻,去年三月,二十万,备注写的是“装修补贴”。
去年一月,八万,备注写的是“MBA学费”。
前年十一月,五万,备注写的是“保险”。
前年八月,两万,备注写的是“马尔代夫旅游”。
这些钱像流水一样从我这里流出去,流到了姜守蓉那里,变成了她家里那束白色绣球花,变成了她阳台上那个藤编吊椅,变成了她车里的真皮座椅和高级音响。
而我,三十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存款一万二,穿着磨毛了袖口的衣服,住着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就真的坐在床边笑了出来。
笑完了之后,我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条消息。
“我想去深圳发展,你觉得怎么样?”
他秒回了:“真的假的?”
“真的。”
“兄弟,你要来深圳,我举双手欢迎。我们公司正好在招人,待遇应该比你现在高,要不要试试?”
我说:“帮我投个简历。”
“没问题,你发我一份。”
我把简历发给周扬,然后开始在网上看深圳的租房信息。我看了一圈,发现深圳的房租比杭州还贵,差不多的条件要贵五百到一千。
但我不在乎了。
我要离开杭州,不是钱的问题。是我需要换一个环境,换一种活法。
周日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
“守成,你妹妹生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我不会给她转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守成,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多懂事,多疼你妹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妈,我没变。”
“你还没变?你变了!你变得自私了,变得小气了,变得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管了!”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你忘了你爸临终前说的话了吗?你忘了你爸让你照顾我们了吗?”
我说:“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妹妹?”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觉得,我这十年对妹妹怎么样?”
我妈毫不犹豫地说:“很好啊,你对你妹妹一直都很好,我们都记着的。”
“那妹妹对我怎么样?”
电话那头卡住了。
“妈,您回答我,妹妹对我怎么样?”
我妈支支吾吾地说:“她……她对你也不错啊,她不是经常给你发消息吗?逢年过节不也给你发祝福吗?”
我说:“妈,我生病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烧到三十九度五,给她发消息,她回了一句‘多喝水’。她买房子,我出了三十五万,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她去马尔代夫旅游,我出了两万,她连一个冰箱贴都没给我带。我在北京出差,想在她家住一晚,她说不方便。”
我一口气把这些年攒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妈没有说话。
“妈,我问您,一个连门都不让哥哥进的人,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妹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守成,你妹妹她……她不懂事。”
“她二十六了,妈,不是六岁。”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你总不能真的不管她了吧?她毕竟是你亲妹妹,血浓于水啊。”
我说:“我没有不管她。我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底线地付出了。她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有车,有男朋友,她不需要我再为她做什么了。我现在需要为自己活了。”
“为自己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我想换一种活法,我想去深圳发展。”
“去深圳?”我妈的音调猛地提高了,“你为什么要去深圳?你在杭州不是待得好好的吗?”
我说:“我想换一个环境。”
“你是不是因为你妹妹的事才想走的?”我妈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守成,你不能因为跟你妹妹闹点别扭就离家出走啊,你这样做太冲动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离家出走。
我三十二岁了,我妈说我“离家出走”。
“妈,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深圳的机会比杭州多,工资也比杭州高,我想趁年轻再拼几年。”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小时候,我十岁,姜守蓉六岁。夏天的傍晚,我俩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石阶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给她讲故事。
我讲的那个故事叫“小兔子”,是我自己编的,说有一只小兔子住在森林里,每天早上去采蘑菇,中午回家做饭,下午跟森林里的小伙伴一起玩。
姜守蓉听得可认真了,一会儿问“小兔子采的蘑菇是什么样的”,一会儿问“小兔子的家在哪里”,一会儿又问“小兔子有没有哥哥”。
我说:“小兔子有哥哥,它的哥哥是一只大兔子,大兔子每天出去找食物,小兔子在家等着,等哥哥回来了,它们就一起吃胡萝卜。”
姜守蓉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我也要像小兔子一样,有个大兔子哥哥。”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不就有了吗?”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说:“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哥哥。”
我在梦里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但她突然长大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穿着白色羊绒衫,化着精致的妆,站在门口,笑着对我说:“哥,你去住酒店吧,我这边不太方便。”
我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 第六章
三月二十五号,周扬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们公司对我很感兴趣,想约一个线上面试。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做了视频面试。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是周扬所在部门的总监。他问了我一些技术问题和工作经历,我一一回答。
面试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结束时孙总监说:“姜先生,你的履历很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轮面试。”
我说好的,谢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宏斌正好路过,看了我一眼:“守成,刚才跟谁视频呢?”
我说:“一个朋友。”
他没再问,点了点头走了。
我回到工位,心里有点忐忑。不是对跳槽的忐忑,是对自己做了这个决定的忐忑。
在杭州十年,这是我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开。
下午三点多,我收到了深圳那边HR的邮件,说安排了第二轮面试,时间是后天上午。
我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回到家,我换上正式的衬衫,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等着面试官的Skype呼叫。
这一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