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从监控里看见妻子把手机举到沈淮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看,他到现在还保留着我送他的打火机。”她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我说这支口红好看,他凌晨三点跑遍半个城去买。”
沈淮把手机推回去,声音被空调白噪音盖住大半。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红糖姜茶。
经期的第二天,她昨晚嘟囔了一句肚子疼。
现在她正对着另一个男人,细数他们之间我从来不知道的往事。
第一章. 监控里的笑容
姜瓷把手机往沈淮那边又推了推。
屏幕上是一段对话截图,发消息的人头像是片梧桐叶。备注名是单字一个“淮”。
“你看这句,”姜瓷笑出声来,“他说我穿白裙子像仙女下凡。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他送我的第一条裙子,就是白色的。”
沈淮靠在沙发上,手边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挂着那种姜瓷最讨厌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你留着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姜瓷愣了愣,随即把手机抽回去,“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刚才翻旧手机翻出来的,顺手发了个动态。”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红糖姜茶已经开始分层。
杯壁上凝出一圈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今天是她生理期的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特意绕路去菜市场买了老姜和黑糖,在厨房熬了四十分钟。她不喜欢姜味太重,我试了三次才找到她上次点头说“还行”的比例。
可她说要睡回笼觉,让我放保温杯里就行。
我想了想,没端进去,怕吵醒她。
现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我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她对着沈淮笑的时候,眼尾会上扬,嘴角会有个小涡。
这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
在我们结婚那天,在每年她生日吹蜡烛的时候。
但从没在提到我的时候出现过。
我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走廊的墙。瓷砖是凉的,透过衬衫布料一点一点往脊椎上爬。客厅里又传来姜瓷的声音,这次她开始念那段聊天记录里的话。
“他说,姜瓷,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姑娘。如果有一天你嫁给别人,我就去抢亲。”
沈淮终于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几乎是敷衍的笑。
“所以你那天发那条动态,是想让他看见?”
姜瓷把手机屏幕摁灭,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我就是随手一发。谁还没个前任了,你翻翻你手机,说不定还留着初恋的合照呢。”
“我不留这些东西。”沈淮说,“没意义。”
“是啊,没意义。”姜瓷的声音低下去,“但留着也不犯法吧。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发了几张截图,配了句此生知己无可替代。我连他名字都没提。”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
红糖沉在杯底,颜色很深,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昨天是她生理期第一天。她蜷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给我发微信说肚子疼。我那时候在书房赶一份企划案,手机静音没看见。等我看完最后一页回卧室,她已经裹着被子睡过去了。
早上她没提这件事。只是把我给她煮的红糖水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凉了。”她说。
我说那我再热一下。
她说不用了,不饿。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经期情绪不好。现在回头看,她喝那两口之前,应该刚好刷到沈淮的朋友圈。那个人昨天凌晨发了张夜景,定位在他们以前读书的城市。
我没见过沈淮。
只知道他是姜瓷的前男友,分手快五年了。姜瓷提过两次,第一次说“性格不合”,第二次说“他家里不同意”。再后来就不提了。
我们结婚三年。
我以为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沈淮站起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行了,我走了。你老公快下班了吧,别让他看见我在。”
姜瓷没动,“他知道你来。我告诉他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告诉我了。什么时候?
我早上出门前她还缩在被窝里说今天要在家躺一天。我给她把窗帘拉好,在床头放了杯温水。她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她没有提沈淮要来的事。
沈淮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姜瓷终于从沙发上坐起来,光着脚跟过去。
“下次别带酒来了,我老公不喝威士忌。”
沈淮回过头,“那我带什么?”
姜瓷想了想,“他喜欢喝红茶。就是那种特别便宜的茶包,立顿的,我觉得难喝死了,他说有小时候的味道。”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把杯壁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她知道,但她从来没给我买过。
家里的红茶是我自己买的。上次她说要帮我带一盒,去超市转了一圈拎回来两瓶酸奶和一堆薯片,说忘了。我说没关系,我路过便利店买就行。
其实楼下就有便利店。走三分钟就到。
那盒红茶我喝了快两个月,只剩最后几个茶包。
沈淮换好鞋直起身,忽然说了句:“姜瓷,你手上的婚戒呢?”
姜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像被什么压了很久的印记。
“洗碗的时候摘了,”她说,“忘了戴回去。”
“摘了多久?”
“两天吧……可能三天。”
沈淮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姜瓷在玄关站了几秒,然后踢踢踏踏地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威士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着眉放回去。
我端着那杯同样凉透的红糖姜茶,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慌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我走到厨房,把那杯姜茶倒进水槽。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下水口转了个圈,很快就消失了。
姜瓷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我以为你在公司。”
“下午没什么事,提前回来了。”我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你朋友走了?”
“嗯,走了。”她顿了顿,“就是沈淮,我跟你说过的。他刚好路过这边,上来坐了会儿。”
“嗯。”我擦了擦手上的水,“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不用了,我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随便点了。”
她走回客厅去拿手机。路过茶几的时候,她好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灶台。
台面上还摆着早上熬姜茶剩下的半块老姜,切口已经干了,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皮。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章. 备忘录里的秘密
那天晚上姜瓷点的外卖是粥。
皮蛋瘦肉粥,加了份油条和泡菜。她给自己点了碗银耳羹,喝了两口说太甜,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喝完,没说什么。
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偶尔笑一声,偶尔皱着眉头打字。我在旁边看一份行业期刊,目光落在同一页上半个小时也没翻过去。
她问过我两次“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在想工作的事。
她哦了一声就继续刷手机了。
十一点的时候她去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忘了拿。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淮”,内容是“今天忘了问,你上次说腰疼,好点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看见她手机没,我说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睫毛颤了颤,没回那条消息,直接摁了锁屏。
“你——”她顿了一下,“看见了?”
“看见亮了一下。”
“是沈淮。他问我腰疼好点没,就随便问一句。”
“嗯。”
她站在沙发边上,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毛巾搭在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浅色的家居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不要多想,”她说,“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红,应该是洗澡的时候水汽蒸的。眼睫毛还湿着,一簇一簇的,显得格外黑。
“我没多想。”
“你那个表情……”她咬了一下嘴唇,“你明明就是不高兴。”
我合上期刊放在茶几上,“我要是说不高兴,你会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噪音。她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沈淮是我大学同学,”她说,“我们分手很多年了。就是偶尔联系一下,他最近调到这边工作,今天顺路来看看我。”
“他看你的时候,”我说,“你知道他是什么眼神吗?”
姜瓷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眼神?”
我说没什么,你头发还湿着,去吹干吧。
她站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这样。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平时什么样?”
“你从来不管这些事的。以前我也跟你说过沈淮,你都没说什么。”
我没接话。
以前她跟我提沈淮的时候,说的都是“我那个前男友特烦人”“幸好分手了”。语气是轻快的,嫌弃的,带着一种“我早就翻篇了”的笃定。
不是今天这样。
今天她对着他笑,对着他细数往事,对着他穿着我的旧卫衣。
我站起来往书房走。她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关上门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暗着,映出我自己的脸。眉骨很高,嘴唇薄,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总被人说看着有点冷。
姜瓷说过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不好相处。
“你坐那儿一句话不说,跟个门神似的,”她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你后来帮我挡那杯酒,我真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
那是三年前,朋友组的局。
她被一个喝多了的男的缠着灌酒,我顺手把杯子接过来喝了。后来她加我微信,第二天约我吃饭,第三个月跟我求婚。
是她求的婚。
她说她想要一个家,一个不会让她半夜肚子疼还要自己爬起来倒热水的人。
我答应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桌朋友。她穿白色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朵新鲜的栀子花。敬酒的时候她踩到裙摆差点摔倒,我一把扶住她,她仰起头冲我笑。
那个笑和今天她对着沈淮的笑一样。
眼尾上扬,嘴角有小涡。
我当时想,我会好好对她的。我要让她以后所有的笑都是这样的。
三年了。
我打开书桌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是我去年生日她送的。扉页上她写了行字:给最好的老公,少熬夜,多陪我。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本子我用来记工作笔记,前面大半本都是项目进度和会议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今天下午写的。
我记了时间,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到现在还保留着我送他的打火机。”
“他说我穿白裙子像仙女下凡。”
“如果有一天你嫁给别人,我就去抢亲。”
最后我写了一句:“她说只是普通朋友。”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我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她说我把婚戒摘了,忘了戴回去。”
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姜瓷发来的微信:“你今晚睡书房吗?”
我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我跟沈淮说以后不联系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我会在意。
她以为我不会在意。
我打字回她:“嗯,不生气了。你早点睡。”
她秒回了一个小猫撒娇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回卧室睡吧,书房空调不好。”
我说:“你先睡,我把这份企划看完。”
她发了个“好吧”,后面跟着个打哈欠的小人。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本子,又看了一遍今天写的那页。
然后我翻到前面。
从三个月前开始,我其实就在记录一些东西了。
那些我没有说出口的,她也没有问过的。
比如那天她下午出去见了个朋友,回来的时候嘴角有口红印。不是她常用的那个色号,偏橘,她说过她不喜欢橘调,显黑。
我问她见了谁,她说一个大学室友。
我没问为什么大学室友会让她涂不喜欢的口红。
比如上个月她生日,我订了她说过想吃的法餐,买了一对珍珠耳钉。她拆开礼物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但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后来我收拾桌面,在她那侧的桌布底下看到一张小票,是一家银饰店的。日期是她生日前一天,买的是对男款的袖扣。
我没有问是送给谁的。她没给我,我也没提。
再比如两个星期前,她有天晚上忽然问我:“老公,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找我?”
我当时在改方案,随口说:“你去哪儿?”
她说:“就随便问问。”
我说:“会。”
她想了想说:“那如果你找不到呢?”
我放下鼠标看着她,“你为什么会不见?”
她笑了,“都说了随便问问。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女主角突然消失,男主角满世界找她,最后发现她得了绝症。”
我说你别胡说。
她扁扁嘴说哎呀你这个人真没情趣。
后来我关电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那天晚上洗了澡换了件新睡衣,头发是吹干了才出浴室的。
她其实是想说什么的。
但我没接住。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外面敲。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姜瓷探进半个脑袋,头发已经吹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没穿那件旧卫衣了,换了我给她买的那件真丝睡裙,烟灰色,衬得她锁骨很细。
“还在忙啊?”
“快了。”
她走进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我身后,从椅背上面伸手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头顶。
“沈淮的事,我真的不会再跟他来往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别不理我。”
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不理你。”
“那你回卧室睡。”
“……好。”
她松开手,站在旁边等我关电脑。我保存了那份其实一个字都没动的企划案,合上笔记本。
她拉着我的手腕往外走。
路过书桌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
“你抽屉里放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工作笔记。”
“哦。”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熟,手臂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直到天快亮才闭眼。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分辨出来。
她说:“……别走。”
我不知道她在对谁说。
第三章. 沈淮的邀约
第二天我照常七点起床。姜瓷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一团乱发。
我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她喜欢溏心的,我翻面的时候特意控了控火候。
端上桌的时候她醒了,趿着拖鞋晃出来,头发炸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
“洗漱去。”
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进了洗手间。我坐在餐桌边等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你好,我是沈淮。姜瓷的大学同学。昨天匆匆拜访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聊。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半岛咖啡二楼。我一个人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姜瓷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煎蛋,弯起眼睛说:“老公你太好了。”
她坐下来开始吃,用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慢慢淌出来,浸到白粥里。
“今天还去公司吗?”她含含糊糊地问。
“嗯,下午有个会。”
“那我中午去找你吃饭?你们公司楼下新开了家湘菜,你不是喜欢吃辣么。”
“好。”
她笑了,嘴角沾着一点蛋液,自己没察觉。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
出门前她拉住了我的袖子。我回过头,她踮起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
“看情况。可能会晚。”
“那我等你。”
她站在门口送我,穿着我的旧卫衣——昨天那件,她应该是从沙发上捡起来又套上了。袖子太长,只露出几根手指。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还在冲我挥手。
到公司之后我开了一上午会。
讨论新项目的预算分配,各部门吵得不可开交。项目经理是个急性子,拍着桌子说再不给钱这活儿没法干。我靠在椅背上听,偶尔插两句,把跑偏的议题拽回来。
散会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姜瓷的消息准时弹出来:“我到你楼下了,下来吧。”
我收拾了桌面下楼。她站在大厅门口的梧桐树下,穿了件杏色的风衣,头发放下来,别了只珍珠发夹。
是我买的那对耳钉同系列。
她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湘菜馆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她点了一桌子菜,全是辣的。水煮鱼、剁椒鸡杂、干锅牛蛙,还要了份红糖糍粑收尾。
“你点太多了。”我说。
“你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瘦了。”她给我夹了块鱼肉,“多吃点。”
她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低着头专心挑刺。我看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今天戴回去了。
“昨天你说的话——”她忽然开口。
“嗯?”
“我是说,你说沈淮看我的眼神。你觉得他是什么眼神?”
我把一块鸡杂嚼完咽下去,才说:“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姜瓷的筷子停了停,“他……可能就是那种人。看谁都含情脉脉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他是什么眼神?”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她说,“你别问我这种问题。”
“好,不问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掌心却烫。
“我跟你结婚了。这三年你觉得我对你不好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问那些?”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映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鼻尖上一层薄薄的汗。
她最后说:“你是很好的老公。真的。”
我抽回手,“吃饭吧,菜凉了。”
回公司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旁边,几次想拉我的手,我都正好把手插进兜里。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
“晚上我想去趟超市,你下班了直接回家就行。”
“嗯。”
“我给你打电话。”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公,你别多想。”
我点点头。
下午四点,我提前离开了公司。
半岛咖啡离我公司三公里,打车十分钟。我没进去,在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落地窗后面看着二楼临街的位置。
七点整,沈淮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大衣。长得确实不错,眉眼很立体,鼻梁高挺,笑起来应该是很讨女孩子喜欢的那类。
他上楼之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什么,然后开始看手机。
我在便利店站到七点半。
他中间看了几次手表,打了两个电话,都是响了几声就挂了。
七点四十的时候他站起来,像是准备走。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过去。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我在监控里见过很多次的笑——客气、疏离、带着点试探。
“林先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短信是你发的?”
“是。”他往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我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他,“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姜瓷昨晚发给他的那条消息——“以后别联系了,我老公不高兴。”
“她发给你的?”
“嗯。她这个人一向干脆。”他把手机收回去,“但是林先生,有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话。”
“她跟我分手的时候,跟今天发给我的这条消息,是一样的语气。”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她说以后别联系了,我们不适合。然后第二天就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过了半年,我听说她结婚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沈淮放下杯子,“她这个人,说断就断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但如果犹豫了——”
他停顿了一下。
“那说明她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在唱“多么痛的领悟”。旋律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说:“你想说明什么?”
“我不想说明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这杯我请了。对了,那对袖扣,其实是她寄给我的。上个月我生日,她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什么都不用。她还是寄了。”
他把两张百元钞压在杯子底下,冲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那张桌前,看着那杯还剩大半的咖啡。
杯子旁边压着两张钞票,边角整整齐齐的。
我在那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姜瓷的朋友圈。上个月她生日那天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家法餐厅的甜点。配文是“又老了一岁,但今天很开心。”
下面有一条共同好友的评论:“你老公送的礼物好有心。”
她回了句:“他眼光还行。”
我没看到那对袖扣的照片。
她从来没发过。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姜瓷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系着围裙在切菜,案板上摆着洗好的青菜和一条鱼。客厅里飘着葱花的香味。
“你回来了?”她偏过头冲我笑了笑,“我买了条鲈鱼,清蒸的。你不是说最近火气大么,吃点清淡的。”
我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生姜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今天去超市了?”我问。
“嗯,买了好多东西。”她放下刀,转过身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开会有点累。”
她凑近了看我的脸,皱着眉头说:“你肯定又没吃午饭。那家湘菜你都没动几筷子。”
“吃了。”
“骗人。”她伸手戳了戳我的眉心,“你这里都皱成什么样了。去洗手吧,马上就好。”
我转身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点青,眉心一道竖纹。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水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的。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今天在超市遇到的事。说看到有人因为抢最后一盒草莓吵架,说收银台排了四十分钟队,说她还买了盒我喜欢的红茶。
“立顿的。”她说,“你说有小时候味道那个。”
我说谢谢。
她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从中午吃饭就开始不对劲。”
“没有。”
“有。”她把筷子放下,“你看着我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东西。今天没有了。”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我给你把刺挑干净了。”
“嗯。”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画面在动,声音在响,脑子里的画面却一直停在咖啡馆那张桌子上。
那两张整齐的百元钞。
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那句“她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姜瓷洗完碗走过来,窝进沙发里,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身上还有淡淡的洗洁精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用的身体乳,茉莉花的。
“老公。”
“嗯。”
“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我低头看着她。
她没抬头,脸埋在我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你那个时候,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就是觉得,反正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刚好有个人说要结婚,就答应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但此刻它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你那时候问我,想不想有个家。我说想。这就是我当时的答案。”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你现在还想不想?”
我沉默了几秒。
她从我臂弯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等一个答案。
我说:“想。”
她又笑了。弯着眼睛,嘴角有涡。
但这次我注意到,她的笑没有到眼底。
第四章. 她手机里的相册
那之后的几天姜瓷表现得很正常。
正常到几乎是“过度”正常。
她每天早上会早起给我做早餐,以前她都是睡到自然醒的。晚上我加班她会在客厅留盏灯,窝在沙发上等我回来。睡前她会主动靠过来搂着我的腰,说“老公晚安”。
但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在做什么,我不太确定。
有两次我提前回来,都看见她拿着手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会飞快地锁屏,然后站起来问我饿不饿。
我没问她在看什么。
周四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卧室床头柜上。我路过的时候屏幕亮了,是一条新闻推送,没什么特别的。
但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锁屏界面。
是她自己拍的一张照片。
拍的是窗外。从角度判断应该是白天,阳光很好,窗台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书。书页翻到中间,旁边搁着一副眼镜——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有戴眼镜的习惯。
而沈淮,上次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钱包时,我注意到他大衣内袋里露出一副银框眼镜的边。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看书。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书封,“你什么时候看这种言情小说了?”
“同事推荐的。说写得好。”
她哦了一声,爬到床里侧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老公,下周末我大学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通知的,说是毕业五周年。”
“你去吗?”
“在想要不要……”她顿了一下,“沈淮应该也会去。”
我翻了一页书,“你想去就去。”
她侧过身来看着我,“你陪我去?”
“我去了你们同学还能好好聊天吗?”
“那倒是。”她笑了笑,“那我自己去,早去早回,不喝酒。”
我说好。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我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说:“那副袖扣的事,我本来想告诉你的。”
“什么事。”
“沈淮生日,他给我发消息说最近老被人说穿衣服没品味。我就顺嘴提了一句,说银饰的袖扣挺搭他的。后来他生日那天给我看了照片,说买了。”
“嗯。”
“我本来想跟你说,但觉得你会多想。那段时间你工作也忙,我就不想拿这种小事烦你。”
我说:“下次可以跟我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盯着天花板,数她呼吸的节奏。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我轻声说:“你锁屏那张照片,窗外是哪?”
她没有回答。
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趁她去菜市场的时候,我进了书房,打开那台我们共用的平板电脑。
相册里同步了她手机的照片。
我翻了最近一个月的。
大部分是食物的照片,她做好饭之后会拍一张发朋友圈。有几张是自拍,对着镜子或者对着窗户,表情自然,笑得很放松。
翻到上个月中旬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连串的照片,拍摄时间是她生日前一天。
前面几张是银饰店的柜台,拍的是各种袖扣的款式。后面几张是试戴效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腕,袖口卷起来,露出银色的扣子。
那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什么时候划伤的。
沈淮的手腕上有没有疤?
我没注意过。
再往后翻,有一张咖啡杯的特写,旁边放着一本书——《百年孤独》。这个版本我认识,封面是墨绿色的,上面有个金色的圆圈。
姜瓷的书架上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她说是大学时候买的,看了一半没看完。
我翻到那张锁屏照片的原图。
拍摄时间是她生日那天下午。她说去做了个SPA,让我晚上直接去餐厅。照片里的窗台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桌布,咖啡杯是深红色的,旁边那副银框眼镜斜放着,镜片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窗外的建筑我认得。
是市中心那栋写字楼,沈淮所在的公司。
我把平板关掉,放回抽屉里。
坐在书房里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昏黄。
我拿起手机,给姜瓷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她秒回:“不是说好我去买吗?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公司下午没事。你在哪?”
“在菜市场呢,都买好了。你回家等着就行,我马上回来。”
五分钟后她推开门,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鼻尖上沁着汗,脸颊有点红,可能是被风吹的。
“你怎么坐客厅里发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在想工作的事。”
她弯腰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俯身过来用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不烫啊。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晚上早点睡。”
“嗯。”
她转身去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青菜、排骨、豆腐、一盒草莓、一瓶红酒。
“今天超市草莓打折,我抢了一盒。”她举着草莓冲我晃了晃,“可甜了,洗给你吃。”
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姜瓷。”
“嗯?”
“你同学聚会那天,我去接你吧。”
她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不去么?”
“我去接你。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开车过去。”
她愣了两秒,笑了,“好。那我不喝酒了,等你来。”
那天晚饭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
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块排骨。
“你多吃点。”她说,“你都瘦了。”
我吃着饭,忽然觉得排骨有点咸。可能是她今天放多了酱油,也可能是别的。
晚上她靠在床头敷面膜,举着手机刷短视频。我在旁边看那份拖了许久的企划案,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忽然说:“老公,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什么问题?”
“你问我,我是怎么看你的。”
我偏过头看着她。她脸上的面膜是黑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表情看不太分明。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说,“真的。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更好的了。你靠谱、细心、什么事都替我想到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别说这种话。”
“不是我说丧气话。”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我是认真的。我这人其实挺自私的,想到什么就要什么。当初跟你结婚,是我这辈子最冲动也最对的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但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从来不跟我说。你从来不跟我说你高兴不高兴,你生气也从来不会发火。我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你就自己憋着,然后说没关系。”
我说:“我没有憋着。”
“你有。”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脸,“你现在就在憋着。”
面膜下的手指是凉的。
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雨。
我没说话。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撕掉面膜扔进垃圾桶,钻进了被子里。
“睡了。”她说,“你也别看太晚。”
我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很轻,没过多久就变得平稳。我把手臂伸过去,她翻了个身,自然地搂住了。
她贴在我胸口,暖的。
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沈淮说的那句:“她如果犹豫了,说明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还有她说过的那些话。
“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有些人说“你很好”的意思是“我对你不够好”。
有些人问“你喜欢我什么”是因为她看不见你在爱她。
而真正被爱的人,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
第五章. 同学聚会
下周六很快到了。
那天姜瓷从下午就开始准备。她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配了条细细的项链。头发卷了大波浪,化了全妆,眉毛画得很精细,口红色号偏玫红。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她凑过来照了照玄关的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你觉得,这件会不会太隆重了?就是同学聚会而已。”
“你穿什么都是你。”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哪奇怪?”
“就是——”她想了想,“怪好听的。”
她拎起包准备出门的时候,回头叮嘱我:“我大概九点结束,你九点半过来就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她拉开门,又回过头,“老公,我去了啊。”
“去吧。”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什么节目都不知道,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在笑,声音是遥远的嗡嗡声。
八点四十的时候我出了门。
同学聚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粤菜馆,二楼包间。我到的时候九点十分,没有急着进去,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买了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粤菜馆的门口。
九点半的时候,包间里陆续有人出来。三三两两的,在门口道别,有人喝多了搂着肩膀说胡话。
姜瓷是快十点才出来的。她走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大声,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的人都跟着笑。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隔着一条马路。
她旁边站着沈淮,手里拎着她的包——那个白色的、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小羊皮包。
她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沈淮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但我隔了这么远,还是看清了。
是我第一次在她对着他笑的时候,心里闪过的那个词。
我拧开柠檬水的盖子喝了一口。酸,有点涩,糖放少了。
他们往停车场方向走,姜瓷走到路边四处张望着。她掏出手机,应该是想给我打电话。
电话没拨出去,沈淮站在她旁边说了句什么。她偏过头看他,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有一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姜瓷的手臂,激动地说着什么。姜瓷就站在原地跟她聊了起来。
沈淮就站在旁边。
他手里还拎着她的包。
我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过了马路。
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姜瓷正在跟那个女生解释自己怎么做的那个甜点,说得眉飞色舞。看见我的瞬间,她的话头一顿,眼睛亮起来。
“你来了!”她小跑到我面前,“我还以为你堵车呢。”
“没堵。等了多久了?”
“刚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淮,然后又看向我,“老公,我跟你介绍一下,这几个都是我大学同学。这是班长李妍,这是王璐,这是……”
她的声音平稳自然,在念到沈淮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淮。你见过的。”
沈淮冲我点了点头,把包递还给姜瓷,“你老公来了,包还你。我们走了。”
他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
但在我接过姜瓷递来的包的时候,我们擦肩的那一秒,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她刚才一直在看门口。等你。”
我没有任何反应,伸手搂过姜瓷的肩,“走吧,车在那边。”
姜瓷被我搂着走了几步,小声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回家吧。”
她回头想跟同学们挥手告别,但沈淮他们已经转身走了。她只能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到家了群里说一声!”
有人回头冲她比了个ok。
上车之后她系好安全带,呼出一口气,“同学聚会真的好累,我感觉自己笑了一晚上脸都僵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
她低着头在翻手机,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今天高兴吗?”
“还行。大家都说我变化不大,还跟以前一样。”
“沈淮跟你说什么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啊。就普通聊天。”
“嗯。”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忽然说:“他问我你对我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当然好啊。我说我老公天底下最好。”
她说完笑了,伸手过来放在我腿上,“你别多想,真的就聊了两句。他后来喝多了,话特别多,还哭了一鼻子,说后悔当年分手什么的。我们都笑他。”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他室友拖走了啊。”她侧过身看着我,“老公,你今天来接我,我特别高兴。真的。”
“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来。”她想了想,“以前不管我参加什么局,你都是说‘去吧玩得开心’,然后在家等我回来。今天是第一次你来接我。”
我说:“以后都接你。”
她转头看着窗外,手从我腿上拿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穿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老公。”
“嗯。”
“你最近变了好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沉默了几秒,“变得更远了。”
我踩下刹车等红灯,偏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睫毛上像镀了一层浅金。
“你以前虽然话不多,但你在。我感觉得到你在。”她说,“现在你也在这儿,但我觉得你好像在慢慢往后撤。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但我知道你在不高兴。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姜瓷,你有没有想过——”
我说了半句,停住了。
“想过什么?”
“没什么。回家再说。”
她没有追问。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脸转向了窗外,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裙摆。
车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老公,明天我们去海边走走吧。就我们两个。”
“好。”
那晚她洗漱完早早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平时不仔细看看不见。
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是结婚那天她穿婚纱,头发盘起来,化妆师在给她补妆,我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颗痣的位置。
现在我记得更清楚了。
因为最近她总是背对着我睡。
而我在她身后,用目光描摹那颗痣的形状,像描摹一道解不开的题。
第六章. 海边的坦白
周日一大早姜瓷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走走走,趁人少。”她把一件T恤扔在我脸上,“穿这个,我跟你情侣装。”
我坐起来看了看那件衣服,白色的,胸口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身上那件一样,就是尺码小一号。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逛淘宝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她拉我洗漱换衣服,又往我手里塞了片吐司。出门的时候她兴致很高,在电梯里哼歌,是首老歌,曲调很轻快。
开了一个小时到海边。
九点多,沙滩上人确实不多。远处有几个晨跑的人,有一对情侣在拍照,海鸥停在礁石上。
姜瓷脱了鞋拎在手上,赤脚走在退潮后的湿沙上。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没过她的脚踝又缩回去。
她笑了一声,“凉的!你下来试试。”
我弯腰脱了鞋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低头看着脚下,用脚趾在沙子上画了个心。浪冲过来,心消失了。
“你看,”她说,“什么都能被冲走。”
我看着她,“你想被冲走吗?”
她偏过头,风吹着她的头发,墨绿色裙摆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
“你昨天说,让我想一想。想什么?”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光线铺在水面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想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她低下头,脚尖在沙子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我们结婚那天,你说你想要的很简单,一个家。我想我能给你。但三年了,我不知道你在我这里,到底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我得到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跟沈淮联系?”
她猛地抬头。
“你看到了?还是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生日那天,你去银饰店给他买了袖扣。你在朋友圈发动态,配文说此生知己,我看到了。你手机锁屏那张照片,窗台外面是他公司。他昨天跟你说他后悔分手。”
她嘴唇微微张开。
浪花又一次涌上来,她没躲,海水淹到小腿。
“你看到了。”她说,“这些你都看到了。你一直都知道。”
“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会停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浪碰不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跟沈淮的事,我自己也理不清楚。他是我第一个认真喜欢的人,我们在一起四年。四年,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说得很绝,我说再也不要联系了。他也没找过我。”
“然后我遇见你。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不热烈,但你很稳。像一棵树,我靠上去就知道不会倒。我想那就结婚吧,跟你过一辈子挺好的。”
“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沈淮忽然又出现了。他把以前的那些聊天记录翻出来发给我,说他一直留着。他说当年是他家里逼的,他其实不想分。他说他调到这边来工作,就是为了离我近一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当普通朋友。可是看着那些以前的记录,我就会想起来。想起来那时候我多喜欢他。那种感觉像是埋在土里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了,我以为早就烂掉了,其实还在。”
我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她偏过头看向海面,“我不知道。”
“你爱我吗?”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颤。
“你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
“现在问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吹干了裙摆上的水痕,久到太阳升高了一截,影子缩到了脚边。
“我……我分不清。”她说,“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但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像也没有特别想你。我不知道这叫不叫爱。沈淮不在我身边,可我看到那些记录,我会想他。”
她说完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坐在了沙子上。
我站在她旁边,俯视着她。
她的头顶有一簇头发翘起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墨绿色的裙摆沾了沙子,她也没去拍。
“姜瓷。”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跟我说这些,我谢谢你。”我说,“你愿意跟我说,说明你觉得我可以承受。但是——”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说你分不清。那我告诉你,我分得清。”
“你对我,是依赖。是习惯。是一个好人刚好在你想要安定的年纪出现。你觉得我对你好,你就嫁了。你没有爱过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的——”
“你对着我笑,跟对着别人笑没有区别。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对我好。你从来没主动想过,我要什么,我要什么样的爱,我在这段婚姻里快不快乐。”
我伸手把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三年了。你手机里存着他,你心里想着他,你连婚戒摘了都三天没发现。而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看。”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沙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那我……”她哽咽着,“那我怎么办?”
“你想清楚再告诉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我去车上等你。你想坐多久都行,想好了给我发消息。”
我走了两步,她又喊我。
“林觉!”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选你,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我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咸的,带着潮湿的凉意。
“姜瓷,你从来没选过我。”我说,“你选的是一个不会让你不安的人。你把我当退路,当避风港,但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只做你的退路。”
她哭出了声。很轻,被海风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迈步走了。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边是她那句“分不清”和那句“如果你不在好像也没有特别想你”。
三年。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好,只要我什么都替她想到,她总有一天会真的回头看见我。
但她从来没回头。
她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那些她没有追上的过去。而我站在原地,她需要的时候转过身抱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放在那儿。
车窗外有人走过。
是那对在海边拍照的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男生低头跟她说什么,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牛皮本子的电子备份。
在最下面新增了一行字:
“她说她分不清爱不爱我。她说她不在的时候也不会特别想我。”
我看了几秒,然后关了屏幕。
二十分钟后姜瓷发来一条消息:“我好了。你来接我吧。”
我发动车子开回海边。
她站在路边,裙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沙子,脸上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浅浅的白印。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没有看我。
“回家吧。”她说。
“嗯。”
车子开上沿海公路,她一直看着窗外。
半天她才开口:“我们今天说开了,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清楚的。”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想。”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我轻轻踩下油门。
前面是隧道,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又亮起来。
隧道很长。她说她要想清楚,我等着她。
但等她真的想清楚的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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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