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说起“心灵鸡汤”，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肚腩，我这个胃被各种“鸡汤”灌了六十多年，早已练就了百毒不侵的“健康胃”，偶尔还能自己咕嘟咕嘟冒几个泡，权当回敬！可你要是问我，这鸡汤到底是个什么味儿？我真得咂摸咂摸，无非好生唠嗑。
“心灵鸡汤”最早是美国人杰克·坎菲尔和马克·汉森联手捣鼓出来的一本小册子，里头全是暖烘烘、亮晶晶的故事，读完后让你觉得自己明天就能中彩票，后天就能当总统。可传到我这儿，这汤咋变了味儿，成了那种，怎么说呢？你失恋了，“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你失业了，“上帝关上一扇门，会打开一扇窗”；你穷得叮当响，“金钱买不来快乐”。乍一听，句句在理，字字暖心，可你若是信了，把门关上等窗户开，结果发现窗户变成一堵墙，那滋味跟喝一碗兑水的味精汤差不多，鲜是鲜，可喝完口更渴。
世上聪明人，对这玩意的认知，也是五花八门，精彩得很。马克·吐温如果活到今天，准会叼着雪茄，眯着眼说：“哦，心灵鸡汤？那玩意儿就像我年轻时收到的情书，每一句都动人心弦，可惜全是抄袭的。”尼采，这位大哲学家会直接掀桌子：“那些让你舒服的话，都是骗你的！真正的力量，是让你不舒服的！”你再看卡耐基，他老人家要是听到这句话，准会笑眯眯地递上一本《人性的弱点》，幽默地说：“亲爱的，别听他们的，来，喝一碗心灵鸡汤，咱们聊聊怎么让别人喜欢你。”你瞧，世界名人都吵成一锅粥，何况咱们这些凡人，喝还是不喝，真得掂量掂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碗鸡汤虽然有时候清淡，有时候油腻，可你要说它完全没用，那太偏执。我自个儿就有过这么一回，那年我诸事不顺，走路都怕被自己绊倒，整个人跟霜打茄子似的。朋友实在看不下去，甩给我一本《心灵鸡汤》，说：“你瞅瞅，人家比你惨多了，都活得那么带劲。”我半信半疑地翻开，第一篇讲一个无双腿的登山家，第二篇讲一个破产三次的企业家，第三篇讲一个得了绝症还天天给邻居送花的姑娘。我一边看一边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可看着看着，心里那团堵着的气，不知不觉顺畅起来了。若说治好我的病？没有。但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自个儿没那么惨，至少我的腿还在，尚能自己下楼买碗馄饨。这大概就是心灵鸡汤的妙处吧！不治病，但能让你暂时忘了疼，就像小时候摔了跤，妈妈吹一口气，说“不疼了，不疼了”，其实还疼，可你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心灵鸡汤对人的滋养，说穿了，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精神按摩”。它不动手术，不开药方，只是用一双温柔的手，在你酸疼的肩膀上揉啊揉，揉得你昏昏欲睡，觉得人生挺美好。可你要是天天按摩，按上十年，那肩膀该疼还是疼，该酸还是酸。所以啊，这汤得喝，但不能当饭吃。得一边喝着汤，一边自个儿下厨房炒几个硬菜，比如学点真本事，比如交几个真朋友，比如藏点私房钱。汤是引子，是开胃菜，是你在黑灯瞎火时摸到的一盒火柴，它亮了那么一下，让你看见墙角有一把梯子，至于爬不爬，还得自己选择。
至于未来的幸福生活，我倒是觉得，这一碗心灵鸡汤啊，还真离不开。你别笑，且听我慢慢说。你想啊，未来的日子，机器人抢你的工作，AI写你的情书，连你的家猫都可能用上自动喂食器，到时候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劲，说不定比熊猫还稀罕。那时候，心灵鸡汤就成了咱们的“情感暖宝宝”，它虽然不能给你涨工资，不能帮你找对象，不能替你带孩子，但它能在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时候，给你发一条温暖的短信：“嘿，你辛苦了，明天会更好。”你明知这是废话，可你就是会鼻子一酸，然后擦擦眼睛，继续干活。此乃鸡汤的魔力，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让你觉得，这世界上还有人惦记你，还有人愿意对你说一句“没事的”。
【02】
对整个和谐社会与快乐家庭而言，心灵鸡汤更像是一种“社会润滑剂”。你想啊，要是没有这些暖烘烘的话，人与人之间冷冰冰的，你瞪我一眼，我踹你一脚，日子乍过？有了心灵鸡汤，至少彼此在吵架之前，会先想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在抱怨之前，也会先想想“感恩的心，感谢有你”。虽然这些想法有时挺傻，也挺天真，然而傻一点、天真一点，总比天天跟斗鸡似的强点吧？就像我奶奶常说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再不喝点糖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老人家不识字，也没读过《心灵鸡汤》，可这句话，是不是比心灵鸡汤更地道。
所以呀，我现在对心灵鸡汤的态度，就跟对辣椒似的，不排斥，不迷信，偶尔来一勺，变换口味。你要是问我，未来的幸福生活里，到底要不要留一碗鸡汤？我会说，留，当然留。但别光留鸡汤，还得留点其他东西，比如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几个能陪你吹牛的朋友，还有一股就算被生活揍了八百遍，坚强爬起来，昂首挺胸说“再来”的勇气。鸡汤是佐料，不是主菜，倘若没有佐料，主菜再香，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写到这里，必须坦白一件事，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可你要是问我，这锅汤到底有没有营养？我会说，尝尝呗，反正又不要钱，如果觉得好喝，不妨多喝两口；要是觉得清淡，无非加点盐，加点醋，加点你自己的故事。毕竟，这世上没有哪碗鸡汤，能比你自己熬的那碗更合自己的胃口。未来的日子，长着呢，咱们一边认真喝汤，一边趁早赶路，一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你说，这算不算是对和谐的小康社会与幸福家园，最实在的指引和抚慰？我看，算是。
说来惭愧，我这人，向来对“心灵鸡汤”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总觉得这是一些甜得发腻的形容词，像用一块糖果哄小孩子，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里面却未必有真材实料。无巧不成书，前不久，一位多年未见的最高人民法院的老朋友访问洛杉矶，百忙之中拨冗见面述旧，席间不知怎的聊到这个话题。他呷了一口茶，眯着眼，慢悠悠地对我说：“你呀，就是活得太明白，才觉得鸡汤腻。有时候，人恰恰需要那一口腻的，才能把心里的苦压下去。”这话，倒让我愣住了，接不上话。
老友走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敲在玻璃上，发出单调且催人欲睡的响声。我望着书架上那几排厚薄不一的册子，忽然想起了一些人，一些话。譬如那位写《老人与海》的伟大作家海明威，他硬邦邦地呐喊：“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句话算不算鸡汤呢？若按我以前的脾性，定要说这是硬汉的宣言，跟软绵绵的鸡汤是两码事。可此刻想来，这话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不正是在人家最灰心、最丧气的至暗时刻，灌下一碗烈性的、滚烫的“心灵鸡汤”吗？只不过，这碗鸡汤里，没有撒一些浮着油花的枸杞与红枣，而是丢了几块沉甸甸的、硌牙的骨头。
我又想起那个一生坎坷的苏东坡。一贬再贬，从繁华的京城，一直贬到蛮荒瘴疠之地。换作旁人，怕是日日以泪洗面，写些凄凄惨惨、悲悲戚戚的句子了。可他不，在黄州，兴致勃勃地研究红烧肉的做法，还得意地写下“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在惠州，他又爱上了荔枝，说什么“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简直是把苦日子，硬生生过成一首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香喷喷的诗。你说，东坡这种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豁达，算不算给自己熬了一锅顶级的、原汁原味的“心灵鸡汤”？我看是的，这汤，不单滋养自己，透过千年的光阴，抚慰了后世无数失意人的肠胃。
【03】
这么一想，便觉得，“心灵鸡汤”其实并非现代人的专利，也并非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似乎更像一种古老的精神传承，那些在人生路上走得更远、摔得更疼的人，回过头来一看，朝着后来者，喊出了一声声或温柔或粗犷的提醒。只想告诉你，天黑了，别怕，总有天亮的时候；路堵了，别急，拐个弯兴许发现另一片天地。它不解决实际问题，只负责在你心里那盏灯快要熄灭的时候，轻盈地，不露声色地添上一勺香油。
那么，这碗汤，究竟是怎样滋养人的呢？大概不是大鱼大肉的味道，能立刻让你饱腹。更像是南方人爱喝的那种老火靓汤，小火慢炖，不急不躁，将食材里的精华，一点一滴地融进水里。你喝下去的时候，未必觉得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味道，但那股子暖意，会从胃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漾开，直到你的四肢百骸，直到你的每一个毛孔。它滋养的，不是你的胃，而是你那颗在尘世里奔波得有些疲惫、有些干涸的心。它让你在想要放弃的时候，多了一点点坚持的力气；让你在觉得孤单的时候，多了一点点被理解的慰藉。
于是，我想到了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和谐社会”，还有“快乐家园”，这听起来是个很大的、有些空泛的概念，像一座宏伟的建筑，需要钢筋水泥，需要严丝合缝的蓝图。可我想，再宏伟的建筑，也得有人住不是；而人住的地方，光有钢筋水泥，绝对是称不上“家园”的。家园里，得有温度，得有笑声，得有人情味儿。而“心灵鸡汤”，或许就是那一点一滴的、看似无用的“温度”。它让邻里之间，多了一句问候，少了一分冷漠；让家人之间，多了一分体谅，少了一些抱怨。当每个人的心里，都存着那么一点被温暖过的设身处地的善意，这整个社会，不就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煨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香甜的、和谐的热气吗？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对“心灵鸡汤”嗤之以鼻的错误认识，倒是有些可笑了。我好像是那个站在岸边，看着别人在河里扑腾着学游泳，却还要嘲笑他们姿势难看的人。可我自己，不也时常在生活的浪头里，被呛得晕头转向，渴望着有一双手，能轻轻地托自己一把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透出淡淡的、洗过的蓝。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我想，我大概还是不会去主动买那些装帧精美的“鸡汤”书来读，但我不会再轻易地否定它了。因为我明白，这世上，有人需要烈酒，有人需要清茶，自然也有人需要一碗温暖心灵的鸡汤。这碗汤，是留给在风雨中赶路的流浪汉，暂时歇脚的屋檐，是留给黑夜里前行的漂泊者，一盏摇曳却坚定的灯，或许不能指引你走向多么辉煌的未来，但它至少能让你，在走向未来的路上，不那么寒冷，不那么可怕。
未来的生活是幸福还是其他？大约是由许多“不那么冷”和“不那么怕”堆砌起来的，因为一碗碗被人喝下去的心灵鸡汤，就是这条漫长旅途上，最温柔、最绵长的给养。这么想，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仿佛自己刚刚被人轻轻地灌下了一碗鸡汤。本文收尾还是用老法子，写一首《七律·鸡汤新咏》： 心灵鸡汤何处寻？名人语录似甘霖。 培根说它如蜜饯，卡耐基称赛黄金。 浅酌三杯添意气，豪饮一碗长精神。 他年若建大宅院，此味须留润新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