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是她三岁记事起认识的上海发小,有时候俩人亲近,她会笑场
我跟周予安结婚第三天,他把卧室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他刚低头靠近我,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整个人僵住,手还撑在我枕边,半天没动。
“沈南枝。”他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严肃点?”
我捂着嘴,越想忍越忍不住。
因为他刚才那副认真到耳朵发红的样子,跟他七岁那年在弄堂口背着我偷吃生煎,被我抓包以后装大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一笑,他脸更红了,翻身坐到床边,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时候那个周予安?”
这话一出来,我也笑不出了。
我和周予安是在上海老弄堂里长大的发小。
我三岁记事起,隔壁周家那个鼻涕挂到嘴边的小男孩,就已经天天在我家门口蹲着了。
我们两家住在同一条弄堂,他家卖馄饨,我爸妈开裁缝铺。早上我妈一开门,他就端着搪瓷碗跑进来:“枝枝,吃小馄饨伐?”
我嫌葱花,他就拿调羹一颗一颗给我撇掉。
五岁那年,我俩为了抢弄堂里唯一一辆红色儿童自行车打了一架。我把他胳膊咬了个牙印,他哭得惊天动地,转头还把车推到我面前:“侬先骑,骑好还我。”
从那以后,弄堂里的大人都说:“这两个小囡,怕是要绑一辈子。”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一辈子,只知道周予安考试考砸会躲在石库门后面哭,我会把我妈给我的蝴蝶酥分他一半。
我被老师罚站,他隔着操场做鬼脸逗我笑。
初中我们不在一个班,他每天放学还是等我。他书包里永远有一把多的伞,因为上海的雨说来就来,而我永远懒得看天气预报。
后来弄堂拆了,我们两家搬到不同的小区,但离得不远。
高中毕业那晚,周予安在黄浦江边问我:“沈南枝,你要不要以后都让我等你?”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回他:“你不是已经等了十五年吗?”
他站在外滩的风里,紧张得手指一直抠可乐罐。
“我是说,以男朋友那种等。”
我当时愣了好久。
轮船从江面开过去,灯一闪一闪的。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陪我买冰棍、抄课表、躲雨的人,原来已经长成了一个会认真喜欢我的男生。
我点了头。
我们谈了八年恋爱,二十六岁领证。
领证那天,我妈在民政局门口拍照,周予安站得笔直,像去参加升旗仪式。我爸说:“予安啊,我们枝枝从小脾气急,你多担待。”
周予安笑:“叔叔,我三岁就开始担待了。”
所有人都笑,只有我觉得鼻酸。
可结婚之后,我发现最难的不是吵架,不是柴米油盐,而是把一个太熟的人,真正当成丈夫。
他靠近我时,我脑子里会突然跳出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小学掉进水坑里,裤子湿到膝盖。
他初中长青春痘,天天照镜子问我明显吗。
他大学暑假打篮球扭了脚,被我推着轮椅在医院里乱转,还硬说自己是伤员,要求我买冰可乐。
那些画面太鲜活了。
所以有时候俩人亲近,他一认真,我就会笑场。
第一次他还跟着我笑。
第二次他拿枕头蒙住脸,说:“沈南枝,我没面子了。”
第三次,也就是结婚第三天,他真的不高兴了。
那晚之后,他睡到了床边,中间隔得能再躺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他照样给我煎鸡蛋,照样把牛奶放到我手边,可话少得可怜。
我咬着吐司看他:“你生气了?”
他低头洗锅:“没有。”
“你明明有。”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我。
“我就是不知道,你跟我结婚,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习惯身边一直有我。”
我被问住了。
我当然喜欢他。
可是我好像从来没认真告诉过他。我们太熟了,熟到很多话都省了,熟到我以为他应该懂。
可他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已经十点。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铁盒是我从我妈家翻出来的,里面装的全是我和周予安小时候的小东西。
一张东方明珠门票,背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枝枝不许哭”。
一个蓝色发夹,是他小学春游时用三块钱从小摊买给我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高中他写给我的:“明天降温,围巾戴好。”
周予安进门看见铁盒,愣了一下。
“你翻这个干吗?”
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他换了鞋坐下,还是一副别扭样。
我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你看,我不是因为习惯才跟你结婚。”
他低头看纸条,没说话。

我说:“我笑,不是嫌你,也不是把你当小孩。”
他抬眼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是太熟了。熟到你一靠近我,我就会想起好多以前的你。你偷吃锅贴的样子,骑车摔进绿化带的样子,紧张的时候耳朵红的样子。”
他抿着嘴,像想笑又忍着。
我继续说:“可是周予安,我记得那些,不代表我只停在过去。我嫁的是现在这个会给我留灯、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会认真问我到底爱不爱他的你。”
他手里的纸条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发小,也是我的丈夫。这两个身份不是互相抢位置,它们是叠在一起的。因为是你,我才会放松到笑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小声问:“那你以后还笑吗?”
我想了想:“可能还会。”
他脸垮下来。
我赶紧补一句:“但我会亲口告诉你,我不是在笑你,我是在高兴。”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软下来。
“那我也说一句。”他说。
“说。”
“我有时候也怕。”
我愣住:“怕什么?”
“怕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见过,觉得我没新鲜感。”他低头笑了一下,“别人谈恋爱能装一下,我在你这儿,底裤都快被童年扒干净了。”
我被他逗笑,又赶紧憋住。
他也笑了,伸手把铁盒盖上。
“算了,笑就笑吧。”他把我拉进怀里,“反正你小时候笑我,现在也笑我,说明我在你这儿还挺稳定。”
我靠在他肩上,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的。
那晚我们没有急着把误会翻篇。
我们聊了很久,聊到阳台外面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聊他为什么领证那天手心全是汗,聊我为什么婚礼试妆时偷偷哭,聊我们从上海一条旧弄堂走到现在,究竟是因为命好,还是因为谁都没松手。
几天后,我们回老小区附近吃饭。
那条弄堂早没了,原来的地方变成了商场。周予安牵着我,从新开的咖啡店门口走过去,突然停下。
“这里以前是不是卖葱油饼的?”
我看了半天:“差不多吧。”
他说:“你小时候非要吃,我排队排了二十分钟,买回来你说太油,只吃了一口。”
“那你后来不是全吃了?”
“废话,不能浪费。”
我笑得弯腰。
他看着我,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他忽然很认真地说:“枝枝,我不想让你把我忘成小时候,但也不想让你为了照顾我,假装不记得。”
我点头:“我知道。”
“你笑场的时候,我会不自在。”他说,“但你要是忍着不笑,我更不自在。”
我抬头看他:“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以后你笑完,抱我一下。”
我伸手抱住他:“现在补一个。”
路边人来人往,上海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气。他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我们的日子还是照旧。
他会把袜子扔错洗衣篮,我会把冰箱塞满喝不完的酸奶。
他会在厨房研究本帮红烧肉,糖色炒糊了还嘴硬说这是焦香。
我会在他开视频会议时从后面路过,故意用口型说“周予安小时候尿过床”,看他一秒破功。
亲近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笑。
有次他刚凑过来,我看见他耳朵又红了,没忍住肩膀一抖。
他停下来,眯着眼看我:“又想起什么了?”
我老实交代:“想起你小学演小树,站在舞台边上打嗝。”
他闭了闭眼:“沈南枝,你真是我一生的坎。”
我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也是你老婆。”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翘起来。
“这句还行。”
我一直觉得,嫁给三岁记事起就认识的上海发小,不是把爱情过成亲情,也不是把新鲜感熬没了。
它更像是一本翻了很多年的旧相册,每一页都有点褪色,可每翻一次,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我知道周予安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他最笨拙的温柔。
他知道我嘴硬,知道我怕黑,知道我一紧张就想笑。
我们不是因为完美才走到一起。
我们是因为从三岁到现在,看过彼此那么多不完美,还愿意在同一张床上、同一盏灯下,把误会讲开,把手重新牵紧。
有时候我俩亲近,我还是会笑场。
周予安现在不恼了。
他会低头看着我,故意板着脸问:“沈南枝女士,请问这次又回忆到哪一年?”
我就说:“回忆到三岁,你端着小馄饨来找我。”
他笑着把我抱紧:“那正好,从三岁开始,重新喜欢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