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
老辈人常说,人的命数就像地里的庄稼,有的熟得早,有的熟得晚,可只要根子正、底肥足,早晚都有抽穗扬花的那一天。性子急的人等不得,总想着一步登天,结果一脚踩空了摔得鼻青脸肿。反倒是那些沉得住气的,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该来的自然会来。

这世上的功名富贵,讲究的是一个水到渠成,你越是伸手去够,它越往后退,等你踏踏实实不争不抢了,它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这事儿听着玄乎,可在咱们齐鲁地界上,还真就有这么一桩老事儿,在淄川那一带的庄户人嘴里传了不知多少辈,今儿个就给大伙说道说道。
说的是前清乾隆年间,淄川县往西四十里,有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叫柳芽庄。这庄子夹在两座土山之间,远远望去就像个簸箕,口子朝南敞着,三面都是起起伏伏的黄土坡。庄子不大,前前后后拢共七八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黄土夯的土坯墙,顶上苫着厚厚的麦秸,年深日久,那麦秸都变成了灰褐色,上头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各家各户的院墙都不高,拿碎石头和黄泥砌的,歪歪扭扭倒也结实,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和丝瓜藤,一到夏天就开得热热闹闹的,紫的粉的黄的,把小院子装点得跟画儿似的。庄子中间有一条土路,晴天的时候走一趟满身的黄土面子,那土面子细得跟面箩筛出来的似的,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呛得人直打喷嚏。下了雨就成了一锅黄泥汤,那泥又黏又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刮刮鞋底的泥,一个不留神就得摔个大马趴。
庄子外头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一块挨着一块,地垄整整齐齐的,种的都是麦子、高粱、谷子这些耐旱的庄稼。地垄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枣树和柿子树,那是各家各户的地界标记,春天枣花开的时候满庄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蜜香,到了秋天柿子红了,挂在那里跟一盏盏小灯笼似的。再往远处看,就是绵延的土山了,那土山起起伏伏的,像是大地隆起的脊背,山上长满了野酸枣和荆条棵子,到了秋天一片枯黄,北风一吹呜呜地响,听着有些苍凉。土山根底下有条小河沟,叫柳芽河,河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子,可一年四季不断流,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沙石子和小鱼苗子。河边上长满了柳树,那柳条子又细又长,风一吹就跟大姑娘的辫子似的飘飘悠悠的,到了春天柳芽冒出来的时候,嫩黄嫩黄的,这也是柳芽庄名字的由来。
柳芽庄的庄户人,世世代代都是种地为生。赶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一亩地能打两三百斤麦子,交了租税还能剩下些嚼谷,再养上几只鸡、喂上一头猪,年底杀了腌成腊肉,日子倒也过得去。可要是赶上天公不作美,旱了涝了的,那就得勒紧裤腰带熬日子了。庄子里的人虽然穷,可人情味厚,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全庄的人都来帮忙,谁家断了顿,邻居二话不说就端一瓢面过来。老庄头常说,咱们柳芽庄旁的没有,就剩个良心了。这良心是啥,良心就是自己饿着肚子也得给旁人匀一口,自己冷着也得给旁人添把柴火。这庄子穷归穷,可从来没出过那见死不救的事。
就在这柳芽庄的东头,紧靠着柳芽河边,住着一户姓孟的人家。当家的叫孟广田,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四十来岁,生得中等个儿,肩膀宽宽的,常年在地里刨食吃,日头把他的脸晒成了紫棠色,那颜色就跟秋后晒透了的柿子皮似的,油亮油亮的。他一双手满是厚厚的老茧,那茧子硬得能当砂纸使,摸上去糙拉拉的,跟他握手的人都说跟握着一块老树皮似的。孟广田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肯下力气,旁人家一亩地锄一遍草,他能锄两遍,旁人家冬天在家猫着烤火,他上山砍柴挑到集上去卖,一年到头不得闲。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总是微微弯着,那是长年累月挑担子压出来的,可他从来不说苦,见人就是一张憨憨的笑脸,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了的牙。
他媳妇姓孙,娘家是隔壁孙家庄的,庄里人都叫她广田媳妇,或者孟家嫂子。这孙氏比孟广田小三岁,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姑娘,针线活好,绣的花鸟跟活的一样,灶台上的手艺也了得,普普通通的高粱面她能做出好几种花样来。嫁到孟家这二十来年,她给孟广田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虽然只养大了一个儿子,可那也是她的心头肉。孙氏人勤快,嘴也甜,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在庄子里人缘极好。谁家婆娘跟她借个鞋样子、借个米筛子,她从来没有个不字,自己不用也让旁人先用。两口子成亲二十年了,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取名叫孟怀瑾。
说起这孟怀瑾,那可是柳芽庄的一个稀罕人物。庄户人家的孩子,打小就是在地里滚大的,四五岁就跟着大人下地捡麦穗,七八岁就能放牛割草,到了十二三岁就是个半拉壮劳力了,扛着锄头跟在大人的屁股后头,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可孟怀瑾不一样,这孩子打小就身子骨弱,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多点,跟只小猫崽似的,他娘抱着他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他吹跑了。长到五六岁了还是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脸色白得不见血色,风一吹就咳嗽,太阳一晒就头晕。旁人家的孩子在野地里疯跑,他只能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着,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羡慕,可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孟广田心疼儿子,不舍得让他下地干重活,就让他留在家里给他娘搭把手,喂喂鸡、扫扫院子、抱抱柴火什么的。孙氏更是把儿子当成眼珠子来疼,家里有点好吃的全都留给他,鸡蛋舍不得吃攒起来给他蒸鸡蛋羹,白面舍不得吃留着给他擀面条,自己跟孟广田啃的是高粱面窝头就咸菜。孟怀瑾虽然身子弱,可这孩子懂事,知道爹娘心疼他,也从不娇气,自己能干的活从来不让他娘伸手,扫院子、挑水、劈柴,能做多少做多少。有时候他劈柴劈得手上起了泡,他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反倒笑着安慰她说,娘你别哭,起泡是好事,起了泡磨破了就是茧子,有了茧子就不疼了。
孟怀瑾虽然身子骨不济,可脑瓜子好使。他五岁那年在门口玩泥巴,正碰上庄里唯一认字的崔老秀才拄着拐棍从门口过。这崔老秀才是柳芽庄辈分最高也最有学问的人,年轻时考中过秀才,在县学里也是数得着的才子,可后来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考到四十多岁还是个秀才,心灰意冷之下就回庄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挣口饭吃。他那私塾就在庄子中间的三间土坯房里,拢共十来个学生,都是庄里稍稍宽裕些的人家送来的,交的束脩不过是几斗粮食几只鸡,崔老秀才也不计较,说只要有学生肯学,他就是倒贴钱也乐意教。
崔老秀才那天拄着拐棍从孟家门口过,看见孟怀瑾蹲在门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也没当回事,小孩子在地上画着玩的多的是。可走近了一看,老头儿愣住了,这孩子竟然照着他家门口贴的那副春联,把天地人三才、日月星三光这些字,歪歪扭扭地描在了地上。那笔画虽然稚嫩,可横是横竖是竖,该撇的地方撇该捺的地方捺,一看就不是瞎画的,是真在照着字描。崔老秀才拄着拐棍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越看越惊奇,蹲下身子问孟怀瑾,说孩子,这些字你认得吗。孟怀瑾抬起头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崔老秀才,摇了摇头说不认得,可我觉得它们好看。崔老秀才又问,那你知道这是啥字吗。孟怀瑾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可我爹说这对子是请先生写的,贴在门上能保佑一家平安。崔老秀才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震,站起来拄着拐棍就进了孟家的院子。
孟广田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崔老秀才进来,赶紧放下斧头迎上去,说老秀才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崔老秀才也不客气,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广田啊,你家那个小子,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了,他是个读书的种子。你可得好好栽培他,别耽误了这孩子。孟广田听了这话,又是高兴又是犯愁,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说,老秀才,不瞒您说,我也觉得这孩子比旁人家的孩子灵透,可您也知道我家这光景,供个读书人得花多少银子,我怕我供不起啊。
崔老秀才听了这话,拿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说广田你这话就说差了。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少大官大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你供不起我帮你供,束脩我不要你的,你只管把孩子送来就行。笔墨纸砚我先借给他用,等他日后发达了再还不迟。孟广田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连连给崔老秀才作揖道谢。就这样,孟怀瑾从五岁那年起,就开始跟着崔老秀才念书了。
孟怀瑾进了私塾之后,读书的劲头比谁都足。旁的孩子读上一个时辰就坐不住了,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东扭西扭的,找各种借口往外溜。可孟怀瑾一坐就是半天,纹丝不动,眼睛盯着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记。崔老秀才教书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碰见这么用功的学生,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背地里跟人说起的时候,总是摇着头说,这孩子要不是身子骨弱,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话说回来,正是因为他身子骨弱,干不了农活,才把全部的劲头都用在了读书上,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崔老秀才对孟怀瑾是真心实意地栽培,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毫无保留地全倒给了他。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的东西,孟怀瑾一年多就全背得滚瓜烂熟了。到了七八岁,开始读四书五经,那些深奥的经义,崔老秀才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他听完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回去自己再琢磨琢磨,第二回来上课的时候已经能举一反三了。到了十二三岁,他在私塾里已经没有对手了,比那些大他好几岁的学生都厉害。崔老秀才把他叫到跟前,说怀瑾啊,我能教你的都教了,你该去县学读书了。县学里学问比我大的先生有的是,你去了那里才能长进。
孟广田听了这话,一咬牙,又把儿子送进了淄川县的县学。县学在县城里头,离家四十里地,孟怀瑾住了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县学里的学生都是全县选拔出来的尖子,学问自然比乡下的私塾高出一大截。孟怀瑾刚去的时候还有些跟不上,可他肯下苦功,别人玩的时候他在读书,别人睡觉了他还在读书,没几个月就赶上了进度,再过了半年就开始冒尖了。县学的教谕姓周,是个老举人,学问扎实,人也严厉,可他对孟怀瑾却是青眼有加,常常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他,说淄川县学里要出一个举人进士,非孟怀瑾莫属。
孟怀瑾在县学里一待就是好几年,期间他爹孟广田在家里头更是拼了命地干活挣钱。除了种那几亩薄田,他还去给镇上的财主赵大官人扛活,春天帮着耕地下种,秋天帮着收割打场,冬天农闲的时候推着独轮车去博山贩瓷器,来回一趟就是上百里地,脚上全是血泡,他也不吭一声。孙氏则在家里养了十几只鸡,下的蛋一个都不舍得吃,全攒起来给儿子送去补身子。她还织布拿到集上去卖,那布织得又密又匀,在集上很受欢迎,多少能换几个铜钱。两口子就这样一文一文地攒,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全都供了儿子的学业。
孟怀瑾知道爹娘供他不易,读书比谁都刻苦。他在县学里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别的学生还在被窝里打呼噜,他已经站在院子里借着晨曦念了大半个时辰了。夜已经深了,别的学生早就吹灯睡了,他还点着油灯在抄书。那油灯碗里的油是自家种的蓖麻籽榨的,点起来冒黑烟,熏得他两个鼻孔全是黑的,眼窝子也是黑的,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他每回回家,他娘看见他那副样子都心疼得掉眼泪,说儿啊你不能这么熬,身子要紧。孟怀瑾就笑着安慰他娘,说娘你放心,我这不是熬,我是喜欢读书。读进去了就不知道困了,比睡觉还舒坦。
就这么苦熬了几年,孟怀瑾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院试,就考中了秀才,而且是淄川县的头名。这在柳芽庄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庄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能出个秀才那简直是凤毛麟角。消息传回来那天,崔老秀才拄着拐棍亲自到孟家来道喜,那拐棍在地上捣得咚咚响,老远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广田,广田,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全庄的人都拥到孟家来贺喜,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门槛真的被踏坏了一根,后来孟广田找了块厚木板重新做了一个。老庄头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来了,拉着孟广田的手说了好些话,孟广田那天喝了半斤地瓜烧,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可考上秀才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秀才算不得官,只能算是有功名在身,见官可以不跪,免了徭役赋税,可想当官还差得远。按大清的科举路子,秀才之后要参加乡试考举人,举人之后要参加会试考贡士,贡士之后再参加殿试考进士,到了进士才有官做。这每一步都难如登天,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还是个老秀才,白了头发弯了腰,最后还是个白丁。孟怀瑾头一回参加乡试,踌躇满志地去了济南府,结果名落孙山。他也没灰心,回来继续苦读,三年后再考,又落了榜。又过了三年,第三次乡试,他还是没中。连考三次不中,孟怀瑾心里头难免有些泄气。他那时候已经二十六了,跟他同科的秀才有的早就中了举人,有的甚至已经放了外任做起官来了,就他还在原地踏步。庄子里开始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有人说孟家那小子也就那样了,白读了那么多年书,花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啥也不是,还不如老老实实种地呢。还有人说,庄稼人的命就是庄稼人的命,别瞎折腾了,鸡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不成。这些话多多少少都传到了孟怀瑾的耳朵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孟广田和孙氏也从不在儿子面前提这些事,可孟怀瑾知道,爹娘的心里头比他还难受。他爹的腰越来越弯了,头发也白了大半,那都是这些年为他操劳的。他娘的眼睛也不好使了,做针线活都得凑到窗户根底下才能看清,有时候穿个针都得穿好几回才能穿上。孟怀瑾每回从县学回家,看见爹娘这个样子,心里头就揪着疼,跟让人攥住了心尖子似的。他暗暗下了决心,再考一次,要是还不行,那就认命,回家种地养活爹娘,不再做那当官的梦了。
转过年来又是乡试之年。这年的乡试定在八月初九,地点在济南府。从淄川到济南府,少说也有小三百里地,那时候没有车马代步,全靠两只脚走,得走上五六天。孟怀瑾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打点行装,他娘给他烙了一口袋杂粮饼子,那饼子是用高粱面掺着少许白面烙的,干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可放得住,十天半月坏不了。又给他装了一小罐咸菜疙瘩,是自家腌的芥菜头,切成条晒干了,咸得齁嗓子,可下饭。孟广田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一吊铜钱塞到儿子手里,那铜钱用一根麻绳串着,提起来叮叮当当的响。孟广田说,儿啊,路上住店吃饭用的,别省着,身子要紧。你要是把身子熬坏了,考上了也没用。
孟怀瑾接过那吊铜钱,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他爹半年才攒下的。他眼眶一热,跪在地上给他爹娘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在上,儿子此去若还不中,就回家给爹娘养老送终,再也不考了。孙氏赶紧把儿子扶起来,说傻孩子,说啥丧气话,你只管去,爹娘的身子骨硬朗着呢,再供你考十年也供得起。
孟怀瑾拜别了爹娘,背着个旧书箱,踏上了去济南府的路。那书箱是他爹用柳木给他打的,虽然笨重了些,可结实耐用,跟着他走了好几回济南府了,箱角都磨出了包浆。书箱里头装着几本经史子集,一套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罐咸菜,还有一个铜墨盒和几支毛笔。那铜墨盒是他考上秀才那年崔老秀才送给他的贺礼,虽然旧了些,上头刻的松竹梅图案都磨得快看不清了,可孟怀瑾一直宝贝似的用着。他就这么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发烫,热浪蒸得人头晕。走累了就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歇歇脚,掏出水葫芦灌几口水,啃两块干饼子,歇够了再接着走。
这一路上他碰见了不少同样去赶考的举子,有的骑着毛驴,有的坐着马车,更多的是像他一样靠两条腿走的。那些举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可孟怀瑾不跟他们同行,他觉得自己三次落榜,是个晦气的人,不好意思跟人搭伴。再说了,他心里头憋着那股子劲,也不想跟人多说话,就想安安静静地走路,安安静静地想想那些经文策论。
走到第三天头上,孟怀瑾出状况了。他为了抄近道,没走官道,而是走了一条当地老鄉指给他的小路,说是能省一天的脚程。那条小路在山里头弯来绕去,一开始还能看见些行人和村庄,路两边还有庄稼地和果园,果树上挂着半青不红的枣子和柿子,看着就让人嘴馋。可越走越偏,到了后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路也越来越窄,两旁的树和灌木丛越来越密,把路都快封死了。那些灌木枝子伸出来,刮得他的衣裳嗤嗤响,有时候还挂住他的书箱带子,他得停下来把枝子掰开才能继续走。孟怀瑾心里头有些发慌,可想着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结果走到傍晚的时候,他彻底迷了路,四周全是密密匝匝的树林子,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那林子里头阴暗潮湿,跟外头的干热完全是两个世界。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孟怀瑾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每棵树看着都跟上一棵一样,每条路看着都跟刚才走过的一样。他额头上全是汗,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这是遇上老辈人说的鬼打墙了,在林子里兜圈子呢。
眼看着日头就要落山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各种虫鸣鸟叫也渐渐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瘆人。孟怀瑾又累又饿又怕,脚底板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靠在一棵大松树上,那松树有几抱粗,树皮皴裂得跟老头的脸似的,松脂的香味混着潮湿的腐叶味直往鼻子里钻。孟怀瑾喘着粗气,心里头涌上来一阵绝望。完了,他心想,连济南府都到不了,还考什么乡试,真是天要绝我孟怀瑾的路。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差点就要哭出来了。可他到底是个有韧劲的人,坐了一会儿,又强撑着站了起来,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烟味。那不是山火的味,是人家烧火做饭的炊烟味,那味道里头还混着一丝粟米粥的香气,在傍晚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分明。孟怀瑾精神一振,也顾不上脚上的血泡了,顺着烟味的方向摸索着走过去。他拨开一丛密密匝匝的灌木,又绕过几棵歪倒的枯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那谷地就像一只大碗,嵌在两座土山之间,碗底平平整整的,足有好几十亩地。地里的庄稼长得齐整整的,谷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高粱也长得一人多高,穗子红彤彤的像是举着无数根火把。那庄稼长得比柳芽庄的不知好了多少倍,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田地尽头,靠着一道土坡,有一间矮矮的茅草屋,屋顶上正袅袅地冒着炊烟。那炊烟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慢慢地升上去,消散在暮色里。孟怀瑾看见那炊烟,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可算是找到人家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朝那茅草屋走去。走近了一看,这屋子又矮又小,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些年头了,墙根都碱得发白了,墙皮也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草。屋顶上苫的是茅草,厚厚的一层,压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行家手艺。屋子前面有个小院子,拿树枝扎了一圈篱笆,那篱笆编得整整齐齐,每根枝子都削得光光滑滑的,没有一根毛刺。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豆角爬满了架子,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彤彤地挂在枝子上,长势极好,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的。院门口蹲着一条黄狗,那狗不大,土黄色的短毛,两只耳朵竖着,看见生人来了,站起来汪汪叫了两声,倒也不凶,叫完了就摇着尾巴瞅着他,那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孟怀瑾站在篱笆外头,整了整衣裳,把自己收拾得尽量体面些,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老人。这老人看着得有七十上下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白得跟冬天的雪似的,可那白发白须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老人的身板挺得笔直,不像一般庄户老人那样弯腰驼背,站在那里跟一棵老松树似的稳稳当当。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褂裤,那粗布洗得都发了白,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细密齐整,一看就是好针线活。老人的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那肤色跟孟广田差不多,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他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那皱纹像是拿刀刻上去的,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不像上了岁数的人那样浑浊,反倒清亮清亮的,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劲。他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那蒲扇边上都毛了,用碎布包了一圈边,他一边扇着风,一边上下打量着孟怀瑾,目光里头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倒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似的。
孟怀瑾赶紧躬身行了个礼,说话客客气气的,老人家,我是过路的,迷了路,想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
那老人又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旧书箱上停了停,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就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一闪就过去了。他把蒲扇往腰间一插,伸手拉开了篱笆门,说,进来吧后生,这荒山野岭的,你能摸到这儿来也是缘分。屋里坐,正好饭快好了。
孟怀瑾跟着老人进了屋。屋里头陈设极简陋,一张木板床,那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了可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一张方桌,那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木纹都清晰可见。两条长凳,靠墙摆着几个坛坛罐罐,坛子口都用布蒙着,扎得紧紧的。灶台就砌在屋子的一角,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里头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飘出来一股子粟米粥的香气,那香气浓郁醇厚,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墙上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锄头擦得锃亮,镰刀刃上也没有一点锈迹。还有一个旧斗笠挂在门后头,斗笠边上一圈都磨得发毛了。虽然简陋,可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屋主是个利索人。
老人在方桌前坐下,示意孟怀瑾也坐,又起身从锅里舀了两碗粟米粥端上来。那粥是用粗陶碗盛的,金黄金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上头还浮着一层米油,在油灯的光下泛着亮光。老人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腌萝卜条,那萝卜条切得细细的,腌得黄澄澄的,上头撒了几粒花椒,闻着就开胃。老人把粥碗往孟怀瑾面前推了推,说,山野地方没啥好招待的,粗茶淡饭,后生莫嫌弃。
孟怀瑾饿了一天了,也顾不上客气,道了声谢,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那粟米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全都熬化了,入口绵软香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肚子里都暖烘烘的。那腌萝卜条又脆又爽口,咸中带着一丝回甘,配着粥吃简直是绝了。孟怀瑾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粥,把一碟萝卜条也吃了个精光,这才放下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老人在旁边慢悠悠地喝着自己那碗粥,看着孟怀瑾吃得狼吞虎咽的,也不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等孟怀瑾吃完了,老人才放下粥碗,拿起蒲扇摇了摇,说,老汉姓田,你就叫我田老伯得了。这个地方,嘿嘿,说出来你也不知道,就是个山旮旯。后生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孟怀瑾老老实实地报了姓名,说自己是淄川县柳芽庄人,是个秀才,这是去济南府赶考的,为了抄近道在山里头迷了路。田老伯听完,点了点头,拿蒲扇指了指孟怀瑾放在床边的旧书箱,说,我一看你那书箱,就知道你是个读书人。这年头还背着这么个破书箱进省城赶考的,要么是家里真穷,要么是真有学问。你是哪一种。
孟怀瑾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说,都有吧。家里是真穷,爹娘为了供我读书,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不怕老伯笑话,我爹的腰都累弯了,我娘的眼睛都快熬瞎了。至于学问,说来惭愧,学生已经考了三回乡试了,次次落榜,实在不敢说有学问。这回是第四回了,要是再考不上,学生就认命回家种地,侍奉爹娘,不再做这功名的梦了。
田老伯听了,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可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油灯苗都晃了好几晃。笑完了,他拿蒲扇指着孟怀瑾说,后生,你莫要妄自菲薄。老汉我在这山里头住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有贩货的,有逃荒的,有走亲戚的,也见过几个赶考的举子。可像你这样迷了路还能沉得住气的,你是头一个。换了旁人,早就在林子里哭爹喊娘了。你这份心性,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孟怀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根子都红了,挠了挠头说,田老伯过奖了,学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说实话,方才在林子里头,学生也着实慌了一阵,差点就要放弃了。要不是闻见老伯家的炊烟,学生这会儿怕是还在林子里打转呢。
田老伯摇了摇蒲扇,那蒲扇带起一阵凉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他说,慌是人之常情,神仙也慌过。可慌完了能继续往前走,那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你往前走一步,就到了。你往后退一步,就错过了。后生,我且问你,你这回赶考,心里头有几分把握。
孟怀瑾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长得足够院子里的虫鸣声响了好几轮。最后他老实答道,不瞒老伯说,一分把握也没有。学生苦读多年,自问学问也不算太差,在县学里也是数得上的。可接连三次落榜,这心里头实在是有些发虚了。每回进考场,坐到那号舍里头,提起笔来,就想起前三次名落孙山的事,手就开始抖,写出来的字都是歪的。这一回,学生是想着最后再试一次,若还是不行,那就认命回乡种地,侍奉爹娘终老,不再做那功名的梦了。
田老伯听完这话,把蒲扇往桌上一放,那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他那步子走得极稳,落地无声,像是在地上飘着似的。他转过身来,看着孟怀瑾,目光里头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慈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就像是老农看着地里头的庄稼,既期待又笃定,好像早就知道这庄稼能长成什么样似的。他开口说出了一番让孟怀瑾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后生,老汉虽然是个种地的,大字不认得几个,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那些学问,可老汉活了这把岁数,旁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人一辈子的命数,就跟地里的庄稼是一样的。有的庄稼熟得早,六月就能收,你还没咋伺候它呢它就黄了。有的庄稼熟得晚,得到九月才成,你天天伺候着它就是不见动静,急得你嘴上都起泡。可你见过哪个庄稼人说,六月没收成就不等了,把地荒了的。他得等,得熬,得一天一天地伺候着,该施肥施肥,该锄草锄草,该浇水浇水,一样都不能少。时候到了,那庄稼自然会熟。该是你的收成,一粒都少不了。不该是你的,你就是急死也没用。
田老伯顿了一顿,拿蒲扇指着孟怀瑾的胸口,那蒲扇的尖端离他的胸口只有几寸远。他说,后生,你这里头装的东西,老汉看得出来,那是实打实的。就像地里的庄稼,根子扎得深,底肥上得足,虽然地面上看着不咋起眼,可地底下的劲头大着呢。你的命数不是没有,是还没到。你呀,命里头有富贵,不是小富小贵,是富贵至极。你状元郎的命,在后头呢,你急个什么。
孟怀瑾听田老伯前面那番话已经觉得有道理,心里头像开了道缝,透进来一丝光亮。可听到最后这一句,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状元郎,这是什么概念,那是天子门生,是普天之下读书人里头拔头筹的人物,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头一个过去的人。他孟怀瑾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屡试不第,名落孙山,哪里敢奢望什么状元。他连忙摆手说,田老伯,您老别拿学生开玩笑了,学生能有举人的命就烧高香了,哪敢觊觎状元之位。这话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田老伯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头带着一股子笃定,好像在说,你不信是你的事,老汉说的不会有错。他重新坐下来,摇了摇蒲扇,慢悠悠地说,老汉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诓你。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去考,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就是把头磕破了也求不来。不过老汉还得叮嘱你几句,你进了考场之后,不要想着什么功名富贵,也不要想什么状元探花,就当是在家做功课,安安静静地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写出来。你越是在乎那个结果,那结果越跟你躲着走。你不在乎了,它反倒自己来了。
孟怀瑾听了这番话,心里头虽然还是不敢信,可那股子压了他好几年的灰心丧气,倒是消散了不少。他站起身来,对着田老伯深深鞠了一躬,说,多谢老伯指点,学生记住了。不管此番能不能中,老伯这番话,学生这辈子都忘不了。
田老伯摆了摆蒲扇,说,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老汉给你指路,保你两天之内就能走到济南府,耽误不了你的考期。说着他就起身从床上抽了一床薄被子铺在地上,那被子虽然旧了,可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子日头晒过的暖香。他自己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把木板床让给了孟怀瑾。孟怀瑾推让了好几回,说老伯您上了岁数,怎么能让您睡地上,学生年轻力壮的,地上打个盹就行。田老伯摆摆手说,你是客我是主,客随主便,别废话了。老汉睡地铺睡了一辈子,硬板床反倒睡不着。孟怀瑾拗不过他,只好道了谢,和衣躺在了木板床上。
那床虽然硬,可被褥干净柔软,枕头里填的是晒干了的荞麦皮,枕上去沙沙响,有一股子淡淡的荞麦香。孟怀瑾躺在被窝里,浑身酸痛,脚上的血泡隐隐作痛,可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田老伯说的那些话。你状元郎的命在后头呢,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在他心头回响,像是山谷里的回声,余音不绝。他不敢信,可又忍不住去信。那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就好像他说的不是猜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他想起田老伯那又黑又瘦的脸,那双透亮的眼睛,那把破蒲扇,这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庄稼老汉,他凭什么敢说出状元郎这三个字。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那么踏实,那么有分量。
孟怀瑾心想,这田老伯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会有这般见地。他要是真有看穿人命数的本事,又怎么会窝在这深山老林里种地。可他要是没有那个本事,又怎么能说出那般通透的话来。孟怀瑾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可他太累了,走了三天的山路,脚上全是血泡,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一夜他睡得极沉,一个梦都没做,安安静静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孟怀瑾就被一阵鸟叫声吵醒了。那鸟叫声清脆悦耳,叽叽喳喳的,跟唱歌似的,就在窗外响着。他睁开眼,看见田老伯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那动作不紧不慢的,一把一把地把杂草薅出来,抖抖根上的土,扔到旁边的竹篮子里。早晨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院子里,给老人和那片菜地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孟怀瑾赶紧起床,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方方正正,然后走出屋子向田老伯问早。田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口水缸,说缸里有水,洗把脸,老汉给你热两个饼子吃了好赶路。
孟怀瑾走到水缸边,那水缸里的水清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他舀了一瓢水洗了脸,那水凉丝丝的,激得他精神一振。洗完脸他又漱了口,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田老伯已经从灶房里端出来两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那饼子烤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都是粮食的香气。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孟怀瑾吃了饼子,喝了热水,浑身上下暖和和的,力气也回来了不少。田老伯把他送到院门口,那篱笆门吱呀一声又开了,门外的山间小路蜿蜒着伸向远处,被清晨的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田老伯指着那条路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要拐弯,走上两个时辰就能看见一条官道。上了官道一直往北走,后天傍晚就能到济南府。后生,去吧,别回头,也别犹豫,记住了,你的命在后头呢。
孟怀瑾转过身来,对着田老伯深深鞠了一躬,那腰弯得极低,头差点碰到了膝盖。他说,田老伯的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若学生此番侥幸得中,定当回来拜谢老伯。田老伯摆了摆手,那把破蒲扇在晨光里摇了摇,说,不用谢我,老汉什么也没做,就是给了你一碗粥一个觉罢了。你自己的路,得你自己走。去吧去吧,别耽搁了。
孟怀瑾背上书箱,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出去。他走了好远,远到都快拐过山脚了,回过头去一看,田老伯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在清晨的阳光里头冲他挥了挥手。那身影虽然瘦小,可在晨光里头却像一株老松树一样稳稳地扎在那里。孟怀瑾鼻子一酸,眼眶湿了,赶紧转过头来,大步向前走去。
按照田老伯指的路,他果然在晌午之前就找到了那条官道。官道宽阔平坦,人来车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老汉,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也有像他一样背着书箱的赶考举子。路两边还有茶棚和歇脚的凉亭,茶棚里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凉茶绿豆汤,两文钱管够。孟怀瑾在茶棚里歇了一回脚,花了两文钱喝了一大碗凉茶,又跟茶棚老板娘打听了一下去济南府的方向,确认没有走错路,这才继续上路。
他加入了赶考举子们的行列,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那官道上赶考的举子越聚越多,有的是山东本地的,有的是从河北河南过来的,全都朝着济南府的方向走。孟怀瑾跟几个面善的举子搭上了伴,大家互相报了姓名籍贯,一路上结伴同行,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了。他们谈论的都是些经义文章的事,你出一个题我答一个题,互相切磋,孟怀瑾发现自己的学问在这些举子里头并不算差,甚至在某些方面还略胜一筹,心里头渐渐有了些底气。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孟怀瑾终于远远望见了济南府的城楼。那城楼巍峨高大,青砖到顶,城墙高得能把天遮住半拉,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城的兵丁站在垛口后头跟一排木头人似的。城门洞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驴的,有坐轿的,把个城门洞挤得水泄不通。城门口还有卖小吃的摊贩,什么煎饼果子豆腐脑,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飘得老远。孟怀瑾站在城门外的石桥上,仰头看着那座城楼,心里头五味杂陈。这是他第四回来济南赶考了,前三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每一次走到这石桥上,他心里头都是既期待又忐忑。这一次呢,这一次会怎样,他心里头没底,可田老伯那番话在他心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火苗虽然小,可一直没灭。

他进了城,找了好几家客店,最后在最偏僻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店住下。那客店门面又旧又小,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就挂着一块写了店字的木牌子,那木牌子被风吹日晒得都裂了缝。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人长得干瘦,可面目和善,说话慢声细语的。他看孟怀瑾是个赶考的举子,破书箱旧衣裳,就知道不是有钱的主,不但没嫌弃,还主动少收了他几个铜钱,又把最好的一间单间给了他,说那间安静,适合读书。孟怀瑾连声道谢,掌柜的摆摆手说,别谢我,我儿子也是读书人,知道你们不容易。
孟怀瑾在客店里安顿下来,离乡试开考还有几天,他把这几天的时间全用在了读书上。白天他在屋里头正襟危坐,把带来的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读,那几本书的书角都翻卷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用毛笔写的批注。他把以前做过的文章从书箱底下翻出来,一篇一篇地重新批改,用朱笔在上头圈圈画画,改完了再抄一遍,抄完了再改。晚上他点起油灯,模拟着写了十几篇策论,每写一篇就把自己当成考官,狠狠批驳一遍,然后再重写。那几天他除了下楼吃饭,几乎没出过房门,连客栈隔壁是个什么样子都没去看过。掌柜的每回端饭上来,都看见他伏在桌上写字,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大半夜,掌柜的摇头叹气,说这后生是要把自己熬干了。
八月初九,乡试如期开考。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孟怀瑾就起了床,穿戴整齐,把笔墨砚台和干粮水葫芦装进考篮里,提着考篮出了门。考场设在济南府的贡院,那贡院是一座巨大的院落,占地少说也有上百亩,青砖围墙高得跟城墙似的,正门上方挂着御赐的匾额,上头写着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孟怀瑾到的时候,贡院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考生,少说也有上千人,一个个都提着考篮,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故作轻松,有的还在小声背诵经文。孟怀瑾站在人群里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田老伯的话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心里头忽然就静了下来。
经过了严格的搜检,考生们鱼贯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号舍。那号舍是一排一排的小隔间,每间都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三面是青砖墙,一面敞着,门口挂一块竹帘子。号舍里头只有一块木板架在墙上当桌子,一张木板凳,角落放着一个马桶。考生们进去了就把竹帘子放下来,与外头隔绝了。考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九天之内考生不得离开号舍,吃住都在里头。白天在号舍里答卷,晚上就在号舍里睡觉,那木板凳子硬得硌骨头,躺上去浑身疼,再加上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根本睡不踏实。
头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五言八韵诗,这是基本功,孟怀瑾在县学里苦练了不知多少年,答得还算顺手。他提起笔来,一篇文章一气呵成,写完了自己读了两遍,觉得说不上多出彩,可规矩扎实,该有的起承转合一样不少。第二场考的是五经文和策问,他翻开考卷看了题目,心里头有了底,下笔也还流畅,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千字。到了第三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这道策问题占分最重,也是最见真功夫的。
孟怀瑾拿到考卷,看了题目,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奇异的感觉。那道策问题问的是关于劝农兴学、治理水患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题目,眼前却浮现出了柳芽庄的土路,浮现出了他爹弯着的腰,浮现出了柳芽河发水时乡亲们愁苦的脸。他定了定神,闭上眼想了好一会儿,这些年在家乡亲眼目睹的那些事,那些庄户人的日子,那些天灾人祸面前的无奈和坚韧,像一幅幅画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田老伯的那把破蒲扇,那碗金黄的粟米粥,那句庄稼熟了自然会收的话,也跟着浮了上来。
他睁开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提起笔来,蘸饱了墨,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心也没有慌,就好像不是在考场里,而是在崔老秀才的私塾里做功课。他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结合经史子集里的圣贤道理,又掺上了田老伯那些庄稼和命数的话,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长策。写完之后,他自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文章说不上辞藻华丽,更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可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里头有一股子从土里长出来的实在劲儿。他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这回不管中与不中,他都对得起自己了。
九天考下来,孟怀瑾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客店,掌柜的一看他那副样子,赶紧把他扶上楼,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洗脸,又下了一碗热汤面端上来。孟怀瑾道了谢,勉强吃了几口,倒头就睡,那一天一夜他睡得天昏地暗,连个身都没翻过。
醒来之后,他又在济南府等了几天,等着放榜。那几天济南府的大街小巷里全都是等放榜的考生,有的在茶馆里喝茶闲聊,有的在河边钓鱼散心,有的跑到大明湖边上去烧香拜佛。孟怀瑾哪也没去,就在客店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拿出书来看看,偶尔铺开纸练练字,该吃吃该睡睡,比前三次都沉得住气。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孟怀瑾就起了床,穿戴整齐,出了客店往贡院走。到了贡院门口一看,那里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上千号,把贡院门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朝那面高墙上张望着,等着差役们出来贴榜。孟怀瑾站在人群外头,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站着,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
几个差役抬着大红榜文出来了,那榜文又长又宽,几个差役费了好大劲才把它贴在了墙上。人群呼啦一下就涌了上去,你推我搡的,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被挤倒了趴在地上骂娘,有人挤进去了又被挤出来了。孟怀瑾挤不进去,只好站在外头干着急,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惊呼声和叹息声。有人疯了似的哈哈大笑,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当场就晕了过去,被旁边的人架出去了。那场面简直比集上的骡马市还乱。
孟怀瑾踮着脚尖张望着,额头上全是汗,拳头攥得紧紧的。忽然间,他听见人群里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又尖又响,孟怀瑾,淄川孟怀瑾,中了,中举人了。孟怀瑾浑身一震,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体面了,使出全身的力气往里头挤,胳膊肘左顶右拱,把好几个人挤得骂娘,终于挤到了榜墙前头。他从最后一名往前找,心里头砰砰跳着,终于在第三十六名的位置上,赫然看见了六个大字——淄川县,孟怀瑾。那六个字是用正楷端端正正写上去的,墨迹饱满,在日光下闪着黑亮的光泽。
中了,真的中了。孟怀瑾站在榜前,两腿发软,浑身打着颤。他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榜上的名字,可手指还没碰到纸面就缩了回来,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淌,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想起了爹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了这十几年寒窗苦读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崔老秀才拄着拐棍教他读书的情景,也想起了那个山间茅屋里摇着蒲扇的田老伯。田老伯,你说得对,我的命还在后头,这才刚开始呢。
他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也不管人家怎么看他,就那么眼泪横流地一路走回了客店。掌柜的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落榜了,赶紧迎上来说,后生,没中就没中,三年后再来,别灰心。孟怀瑾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掌柜的,我中了。掌柜的一愣,随即大喜,拍着桌子说,中了是好事啊,你哭什么。快,快给你爹娘写信报喜。掌柜的亲自去拿了笔墨纸砚,又免费送了他一张信纸,孟怀瑾擦了眼泪,提起笔来,给他爹娘写信。信里头只有寥寥几十个字,可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中了举人之后,孟怀瑾没有急着衣锦还乡。他在济南府又住了好一阵子,跟着几位同样中举的同窗一起切磋学问,准备来年的京城会试。中举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做官的资格,举人补缺是可以当个小官小吏的,可他不满足于此。他心里头一直记着田老伯那句话,你状元郎的命还在后头。如今举人是中了,可离状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心里头虽然还是不敢奢望状元,可他觉得,既然老天爷让他中了举人,那就该去京城试一试,说不定田老伯的话真能应验呢。就算中不了状元,中个进士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他在济南府一直住到了年底,白天跟同窗们在一起研讨学问,晚上回来挑灯夜读。同窗们都说他太用功了,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期间他写信回家报了详细情况,把自己中了第三十六名举人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又说了自己打算直接进京赶考,请爹娘再等他半年。信寄出去之后,他又附上了一张银票,那是他中了举人之后乡亲们凑的贺仪,他省下来寄回家去的。
据说孟广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崔老秀才拄着拐棍在一旁坐着晒太阳。邮差骑着马来到孟家门口,扯着嗓子喊孟广田有信。孟广田接过信来,认得信封上儿子的笔迹,手就开始抖了。他拆开信看了两行,斧头从手里掉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劈柴墩子上,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孙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脸都吓白了,赶紧问咋了咋了。孟广田把信递给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两个字来,中了。孙氏看完信,当场就哭了,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跑到屋里头,跪在祖宗牌位前头,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柳芽庄,全庄的人都涌到孟家来道喜,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门槛这回真的被踩断了,后来孟广田找石匠打了根石门槛才算完。崔老秀才拄着拐棍站在人群中间,老泪纵横,说我教了一辈子书,这是我教出来的头一个举人,这辈子值了。老庄头也来了,颤巍巍地拉着孟广田的手说,广田啊,你家祖上积德了,咱们柳芽庄也跟着沾光。孟广田那天又喝了半斤地瓜烧,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每一个来道喜的人说个不停,说我家怀瑾啊,打小身子骨就不好,风一吹就倒,可他脑瓜子好使,我就知道他行。
过了年,开了春,孟怀瑾跟着山东的举子们一同进京。这一回的路途更加遥远,从济南到京城,少说也得走上大半个月,比从淄川到济南远了不知多少。可孟怀瑾不怕,他心里头有了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底气,那底气不光是因为中了举人,更是因为田老伯那番话在他心里头扎了根。他们一行人晓行夜宿,有时候住在官道边上的驿站里,有时候错过了宿头就在路边的破庙里将就一夜。路上碰见了从各省去京城赶考的举子,队伍越走越大,到了后来已经有好几十号人结伴同行,浩浩荡荡的,很是壮观。
二月底,他们终于到了京城。京城的繁华远超孟怀瑾的想象,那宽阔的街道能并排走八辆马车,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和酒楼,招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气派。高耸的城楼一座连着一座,城门洞又高又深,走进去跟走城门似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的货郎,把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孟怀瑾站在大街上,东看看西看看,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可他没心思多看,赶紧找到了山东会馆,住了进去,就又埋头苦读起来。
三月初九,会试在礼部的贡院开考。这一场比乡试更加严苛,全国的举子云集于此,各省的精英全都到了,可谓是群英荟萃,藏龙卧虎。孟怀瑾坐到号舍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起田老伯说的那句话,你越是着急,那结果越跟你躲着走。他闭上眼在心里头默默地把田老伯的话过了一遍,心里头的那股子焦虑就慢慢沉了下去。然后他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每一句话都想清楚了才落笔。三场考下来,他感觉比乡试的时候还要从容,答完了还有时间从头检查一遍,这才放下笔。
会试放榜那天,孟怀瑾又去看榜。这一回他比上回镇定了许多,不慌不忙地走到榜前,从后往前找。会试中式的称为贡士,名额不过两三百人,而参加会试的举子却有数千人之多,黑压压的一大片,竞争极其惨烈。孟怀瑾用手指头点着榜文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往后找,找了足足有两刻钟,终于在第一百二十名的位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又中了,成了贡士。这意味着他有资格参加最终的殿试,面见皇上,由皇上亲自定下名次。他站在榜前,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头默默地说了一句,田老伯,你又对了。
殿试是在紫禁城的太和殿里举行的。孟怀瑾跟着一众贡士们,穿着朝服,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午门进去,穿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一路走到了太和殿前。那可真是金碧辉煌,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雕龙画凤的栏杆在日光下闪着白光。太和殿里的龙椅高高在上,描金雕龙的椅背几乎要碰到殿顶的藻井。两旁的文武大臣肃立如林,一个个穿着朝服戴着顶戴花翎,气势威严得让人大气都不敢出。孟怀瑾跪在丹墀之下,连头都不敢抬,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了龙椅上的乾隆皇帝一眼,那一眼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端坐在高处。
皇帝出了考题,贡士们伏在案上挥毫泼墨。偌大的太和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那声音汇在一起,像是蚕吃桑叶似的。孟怀瑾把毕生所学全都灌注在了那篇文章里,他写了劝农,写了兴学,写了治水,写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把田老伯那些庄稼和命数的话也化进了文章里,写成了老农之喻,虽然只寥寥几笔,可字字珠玑。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可心里头却无比踏实。
殿试之后又过了几天,终于到了传胪大典。这是科举的最高荣耀,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日子。所有贡士们身着朝服,恭恭敬敬地跪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那广场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方砖,光洁如镜,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可没有人敢动一下。传胪官站在丹陛之上,展开金榜,高声宣读起来。那传胪官的声音洪亮至极,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甲第一名,状元,山东淄川,孟怀瑾。
当孟怀瑾这六个字被传胪官以一种极其洪亮的嗓音报出来的时候,孟怀瑾整个人都傻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旁边的同乡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孟兄,是你,状元是你。孟怀瑾这才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着站起身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被人搀着走到了最前头的位置。一甲只有三个人,状元、榜眼、探花,而状元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是普天之下所有读书人里头最拔尖的那一个。孟怀瑾跪在最前头,脑子里嗡嗡作响,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想起柳芽庄那条黄土路,想起他爹弯着的腰,想起他娘熬瞎的眼,想起崔老秀才拄着的拐棍,想起田老伯那把破蒲扇,想起那间茅草屋里昏黄的油灯,想起那碗金黄的粟米粥,想起田老伯那句话,你状元郎的命还在后头。原来那位其貌不扬的种田老人,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知道了。
中了状元之后,孟怀瑾照例被授为翰林院修撰,入了翰林院,这是个清贵的职位,虽然俸禄不高,可前途无量。他在翰林院里兢兢业业地干着,每天读书写字、编修国史、起草诏书,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可他没有在京城待太久,因为他心里头一直牵挂着一件事,那就是回乡去拜谢那位田老伯。他当初在茅草屋里说过,若此番侥幸得中,定当回去拜谢。如今他不光中了,还中了状元,要是不回去一趟,他良心不安。
他向朝廷告了假,说是要回乡省亲祭祖。朝廷准了他的假,还特赐了一匹御马给他代步。孟怀瑾骑着御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当年赶考的那条官道,风风光光地往南走。这一路上他的心情跟上路赶考时截然不同,那时是满心忐忑前程未卜,这时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到家。可他没有直接回柳芽庄,而是在半路上拐了个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条岔出去的小路。
那条小路还在,跟几年前一模一样,被两旁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的。孟怀瑾下了马,让随从们在原地等着,自己一个人沿着那条小路走了进去。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就是在这条小路上迷的路,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那块鹰嘴形状的大石头也还在。可奇怪的是,他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谷地了。当年他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到了,可这回他走了又走,眼前始终是密密匝匝的树林子,根本没有那片齐整整的庄稼地,也没有那间冒着炊烟的茅草屋。就好像那个地方从人间凭空消失了一样。
孟怀瑾不死心,他在林子里又找了整整一天,趟过了好几条干涸的溪沟,翻过了好几道土坡,把这片山林的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可就是找不到那片谷地。天快黑了,他只好回到官道上,让随从们在山脚下找了一户人家打听。那户人家住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姓田的老农,老妪想了半天,说这附近方圆几十里,从来就没有姓田的人家,从来就没听说过。孟怀瑾又问那山里有没有一个山谷,谷里头有一间茅草屋,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老妪还是摇头,说她祖祖辈辈在这一带住了几代人了,从没听说过山里头有人住,那山里野兽多,根本住不了人。
孟怀瑾站在山脚下,望着那片苍苍莽莽的山林,暮色中的山林静默着,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他忽然间心里头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明悟,那个田老伯,也许根本就不是凡人。他可能是山中的隐士高人,厌倦了红尘俗世,躲在山里种地度日。也可能是神仙变化,专门来点化他这个迷了路的穷书生。又或者,那只是他孟怀瑾在最迷茫最绝望的时候做的南柯一梦,那碗粟米粥、那把破蒲扇、那番庄稼和命数的道理,都是他自己心里头长出来的。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田老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方向,给了他信心,让他没有在最黑暗的时刻放弃自己。这份恩德,不管田老伯是人是仙是梦是幻,都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一生。
孟怀瑾对着那片山林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继续往南,回柳芽庄去了。
孟怀瑾回到淄川柳芽庄的那天,整个庄子都轰动了。状元公回乡省亲祭祖,那可是柳芽庄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别说是柳芽庄了,就是整个淄川县,往前数几百年也没出过状元。知县大人亲自出城迎接,那排场大得让孟怀瑾有些不知所措。乡绅们争着宴请,今天张老爷请明天李老爷请,孟怀瑾推辞不过只好去应酬,可他心里头最想的还是赶紧回家见爹娘。
孟家的院子里里外外都是人,全庄的人不管沾亲不沾亲全都涌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连墙头上都骑满了半大小子。孟广田和孙氏老两口被众人簇拥着站在院子中间,孟广田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长衫,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可他穿着总有些别扭,不停地扯领口摸衣襟。孙氏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头上戴着儿子从京城捎回来的银簪子,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了,可那银簪子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孟怀瑾穿过人群,走到爹娘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都磕红了,眼泪流了满脸,说,爹,娘,儿子不负爹娘所望,给咱老孟家争了口气。儿子这条命是爹娘给的,这些年爹娘为了供儿子读书,把腰弯了、眼熬了、头发白了,儿子就是中了状元也还不清爹娘的恩情。
孟广田赶紧把儿子扶起来,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老泪纵横。他说,好,好,咱孟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到你这一辈出息了,中了状元,给咱柳芽庄争光了,给你爹我这辈子争气了。你爹我这辈子,值了,死了也能闭上眼了。孙氏在一旁用袖子擦着眼泪,一只手拉着儿子的手怎么也不松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崔老秀才拄着拐棍被孙儿搀着来了,他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可听说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中了状元,说什么也要亲自来贺。孟怀瑾看见崔老秀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跪在老人面前就要磕头。崔老秀才赶紧扶住他,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状元公了,怎么能给我一个穷秀才磕头。孟怀瑾说,先生此言差矣,没有先生就没有怀瑾的今天。先生的教诲之恩怀瑾一辈子都报答不完。崔老秀才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拉着孟怀瑾的手说,我这辈子教了这么多学生,就教出了你这么一个状元。值了,值了,死了也值了。
孟怀瑾回乡期间,没有忘记为家乡做些实事。他拿出自己的俸银,又号召乡绅们捐了些银子,在柳芽河上修了一座石桥。柳芽河原来只有一座破旧的木桥,年头太久了,桥柱子都朽了,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一到夏天发水的时候就被淹得没法过人,庄子外头的人进不来,庄子里头的人出不去。孟怀瑾请了县里最好的石匠,从山上采来大块青石,凿成规规整整的桥墩和桥面,在柳芽河上修了一座两孔石桥。那石桥修得结结实实的,桥面上还刻了状元桥三个大字。石桥落成那天,全庄的人都跑到桥上来踩桥,你推我搡的,嘻嘻哈哈的,都说这桥走着真稳当,状元公给咱做了件大好事。
他又在庄里办了一所义学。崔老秀才那个私塾太破旧了,房顶漏雨,墙皮掉了,凳子腿都是拿砖头垫着的。孟怀瑾自己掏钱,在庄子里找了一块空地,盖了三间敞亮的瓦房,请了一位学问好的先生来任教,又买了全新的桌椅板凳和笔墨纸砚。他定下规矩,只要是柳芽庄的孩子,不管是穷是富,束脩全免,书本费也全免,都由他孟怀瑾一人承担。义学开张那天,庄里头呼啦一下涌进来好几十个孩子,从五六岁的到十几岁的都有,有男娃也有女娃。那些穿着破衣裳的孩子们坐在崭新的课桌前,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那朗朗的读书声在庄子上空飘荡。孟怀瑾站在窗外看了好久,心里头像吃了蜜似的甜。他心里头想,我当年就是在这里头起了蒙,如今我能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也算是把崔老秀才的恩情还了一些。
孟怀瑾在家里住了两个多月,每天除了应酬就陪爹娘说话,给他娘梳头,给他爹捶背。临走的时候,他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那槐树苗是他从山上挖来的,根须上还带着山里的土。他亲手挖坑、填土、浇水,把这棵槐树种在了院子正当间。他对爹娘说,这棵树长大了,枝叶繁茂了,就说明儿子在外头也扎根了。爹娘在家看见这棵树,就跟看见儿子一样。等树长成了,儿子就告老还乡,回来伺候爹娘终老。孟广田说,你只管去好好做官,爹娘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活个二十年也不成问题,不用你操心。
孟怀瑾回到京城之后,在翰林院里兢兢业业地干了几年。翰林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