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女子糖尿病恶化,平时饮食清淡坚持运动,院长:不听医嘱。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的老街上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铺子是我跟丈夫张建国结婚那年盘下来的,一开就是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的时间,够一个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也够把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别人嘴里那个“能干的三嫂”。
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要强,别人家媳妇生孩子都在家歇着,我出了月子就背着娃守在铺子里,张建国在建筑队上工,我一个人又要进货又要看店又要奶孩子,硬是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后来孩子大了,公婆老了,我还是要强,伺候老的照顾小的,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菜全是我一个人张罗,吃完还要洗碗收拾到半夜,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可偏偏我这个人命不好,四十二岁那年查出了糖尿病。
那天从县医院出来,我攥着那张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我眼睛发酸。空腹血糖十一点八,糖化血红蛋白百分之九,医生说你这得赶紧干预了,先吃药,管住嘴迈开腿,不然并发症出来就麻烦了。
我这个人听不得“麻烦”两个字。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较上了劲。
白面馒头换成了杂粮窝头,大米粥换成了燕麦糊糊,红烧肉从我家的餐桌上彻底消失,连炒菜的油都换成了橄榄油,一桶那么贵,我咬着牙买。街坊邻居都说李秀兰你真是有毅力,我说那怎么办,病长在自己身上,不控制能行吗。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绕着环城路走一个小时,下雨天打着伞走,冬天下雪踩着冰碴子走,走得满脸通红满头冒汗才回来。铺子里的零食糖块,我看都不看一眼,有时候张建国撕开一包薯片递到我嘴边,我把脸别过去说拿走拿走,他讪讪地缩回手,自己吃了。
我这么拼,图什么,图的不就是把血糖降下来,图的不就是不给这个家添麻烦。
可事情就是这么怪。我越是这么小心翼翼,身体越是不给面子。去年秋天开始,我总觉得身上没劲,以前绕城走一圈大气都不喘,后来走半圈就得扶着路边的树歇一歇。两只脚也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夜里睡觉手脚发麻,麻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张建国说,他说你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歇两天别走那么远。我说那不行,医生说运动不能停。
后来我去县医院复查,空腹血糖不但没降,反倒升到了十三点二。医生皱着眉头看化验单,问我你按时吃药了没有。我说我吃了啊,一天都没落下。他又问我饮食控制得怎么样,我说我比谁都控制得狠,白米饭都不怎么碰了。医生说那奇怪了,要不你去做个全面检查看看。
我没去做。县医院那医生年纪轻轻的,看着比我家小宝大不了几岁,我心里犯嘀咕,觉得他经验不够。再说了,做检查又要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我想着可能是最近铺子忙,累着了,歇歇就好了。
那阵子铺子里确实忙。老街要搞什么改造,说是要打造成什么特色商业街,三天两头有干部上门做工作,让统一换招牌,让重新装修门面。张建国说这是好事啊,换了新门面生意肯定更好。我说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换个招牌要多少钱,重新装修又要多少钱。我们俩为这个事吵了好几架,最后我还是拗不过他,把攒了几年准备给小宝娶媳妇的钱拿出来,把铺子重新拾掇了一遍。
钱花出去像割我的肉,那阵子我天天站在铺子门口看人家施工,生怕工人偷工减料。晚上回去也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钱什么时候能挣回来。早晨照常起来走路,走完回来照常开店,只是觉得腿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真正出事那天是个礼拜天。那天早晨我照常去走路,走到环城路拐角的地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下去了。幸亏旁边有个早起遛弯的老太太,一把把我扶住了,大声喊人。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县医院的急诊室里,张建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小宝也从市里赶回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医生说我这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血糖仪都测不出来了,再晚来一步人就没了。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身上插着管子,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张建国把水杯凑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小口,问他我这是怎么了。他说你别说话,好好歇着。我说我平时那么注意,怎么会这样。
他没回答我。
在县医院住了三天,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医生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去,说我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进一步检查。转到市医院之后,内分泌科的主任亲自来看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说话慢声细语的,但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她问我平时吃什么,我说我吃得很清淡,早晨燕麦粥,中午杂粮饭配水煮菜,晚上有时候就吃个苹果。她问我吃多少,我说一碗粥,一小碗饭,一个中等大小的苹果。她又问我吃什么药,我说二甲双胍,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周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这饮食是谁给你定的。我说我自己定的,网上说糖尿病要清淡饮食,我就照着做了。她又问我,你是不是经常觉得饿。我说饿是饿,但我忍得住。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不是在控制糖尿病,你这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我当时就愣住了。
周医生跟我说,糖尿病人的饮食控制不是越清淡越好,而是要均衡。主食要吃够,不然身体没有能量,就只能分解脂肪和蛋白质,酮体就是这么来的。蛋白质要吃够,不然肌肉会流失,你的腿没劲就是这个原因。油也要吃,要吃不饱和脂肪酸,不然脂溶性维生素吸收不了。她说你看你,面黄肌瘦的,体重掉得这么快,你这是营养不良加糖尿病,能不出事吗。
我说那我运动呢,我天天走一个小时。她说运动是对的,但你不能空腹运动,尤其不能早晨空腹走那么远,你本来血糖就控制得不好,空腹运动更容易出问题。她说你这种情况,应该先调整用药方案,再配合适当的饮食和运动,哪能自己瞎琢磨。
我在市医院住了半个月,周医生给我重新调整了用药,还让我去看了营养科,营养科的医生给我算了一天该吃多少主食、多少肉、多少菜、多少油,列了一张单子。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又看,觉得上面写的量比我平时吃的多多了,心里直打鼓,问医生我吃这么多血糖能行吗。医生说你先吃,监测着看。
出院那天,周医生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李秀兰你记住,治病不是较劲,你越跟身体较劲,身体越跟你较劲。该吃的药要吃,该吃的饭也要吃,该歇的时候要歇,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反而适得其反。
我点头,可心里还是半信半疑。
回到家之后,我按医生说的吃,果然觉得身上有劲了,腿也不那么沉了。可是血糖还是忽高忽低的,有时候吃完饭一测,高的吓人,我就又不敢吃了。那段时间我天天跟血糖仪较劲,扎手指扎得指尖全是针眼,张建国看了心疼,说你别扎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说那不行,不测我怎么知道吃对了没有。
就这么折腾了两个月,血糖还是不稳定。我心里急,又听人说市里另一家医院有个老中医看糖尿病看得好,就自己跑去挂了号。老中医给我把了脉,说我这是阴虚火旺,开了十几服中药,让我回去熬着喝。我端着那黑乎乎的药汤子,捏着鼻子往下灌,灌了一个礼拜,血糖没降,胃倒先受不了了,吃什么吐什么。
张建国急了,说你别瞎折腾了,咱就听市医院周医生的不行吗。我说你懂什么,人家老中医看了一辈子糖尿病。他说那你怎么越看越严重。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结婚二十二年,再难的时候我都没掉过眼泪,可那天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小宝从市里赶回来,看我那个样子,二话没说把我拉上车,又送到了市医院。周医生看到我,又气又心疼,说你怎么出院两个月就搞成这个样子。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直摇头,说糖尿病的治疗是有规范的,你东看一个西看一个,每个医生都听一点,每个医生都不全信,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次我又在市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周医生跟我谈了很久,她没跟我讲那些大道理,就是给我算了一笔账。她说你看,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情况那么危险,我们把你救过来了,你回去按我们说的做,本来是可以慢慢好起来的。可是你不信我们,又去看中医,又自己减药,又不好好吃饭,结果呢,你又回来了,花了更多的钱,受了更多的罪,身体还更差了。她说这笔账你算没算过。
我没说话,可我心里那堵墙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开了一道缝。
从市医院回来之后,我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我总觉得医生就是想多开药多挣钱,现在我明白了,人家是真心为我好。我把周医生和营养科医生的话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照着做。早上起来先吃点东西再出去走,走四十分钟就回来,不硬撑。中午吃一碗杂粮饭,一荤一素,油盐都放够。晚上有时候吃面条,有时候吃饺子,不再只啃一个苹果。药按时吃,血糖按时测,测完了记在本子上,下次复查的时候带给医生看。
刚开始那阵子,血糖还是会有波动,我心里急,就打电话问周医生。她让我别着急,说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你前面亏空太多了,现在要慢慢补回来。我听了她的话,耐着性子等。一个月之后,血糖真的开始稳下来了。两个月之后,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了七点五。周医生说很好,继续坚持。
身体好了,心情也跟着好了。铺子重新开张之后,生意比原来还好。我整个人胖了一圈,脸色也红润了,老街坊们都说李秀兰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气色这么好。我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就是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事情要是就这么过去,那也就不叫事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婆婆摔了一跤,胯骨骨折,送到县医院说要手术。张建国那阵子正好接了个外地的活,回不来,小宝也在市里上班请不了假,就我一个人在医院伺候。婆婆八十多岁的人了,做完手术之后脾气特别大,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一会儿嫌疼一会儿嫌饭不好吃,我白天黑夜连轴转,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第四天早上,我照常给婆婆打水洗脸,弯下腰的时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就栽倒在病房的地上。护士跑过来扶我,一测血糖,二点八。低血糖。
婆婆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我的手直哭,说秀兰啊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我可怎么活。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嫁到张家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我想起小宝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整夜。我想起张建国在工地上摔伤了腿,我一边看铺子一边伺候他,两个月瘦了十斤。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为这个家活,从来没想过自己。
后来张建国从外地赶回来了,小宝也回来了。张建国站在病床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秀兰我对不住你,这些年光顾着挣钱,没照顾好你。小宝说妈你别再逞强了,该歇就歇,该花钱就花钱,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爷俩,忽然就笑了。我说你们爷俩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死。张建国被我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说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那次低血糖之后,我在家歇了半个月。张建国把铺子关了,天天在家给我做饭,按着营养科那张单子做,一顿不落。他做饭的手艺不行,炒个青菜都能炒糊,可我还是都吃了。小宝每个周末都回来,陪我说话,陪我去走路,走得很慢,不像我以前那样急吼吼的。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到底在跟谁较劲。年轻的时候跟穷较劲,后来跟命较劲,再后来跟病较劲。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拼命,就能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它溜得越快。
上个月我去市医院复查,周医生看了我的化验单,笑着说你这次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忽然说了一句,周医生,谢谢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谢什么,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说不是,是我以前不懂事,不听你的话,走了那么多弯路。她说你现在懂了就好,治病啊,最怕的就是病人自己拿主意,医生说的话听一半丢一半。我点了点头,说以后不会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张建国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苹果。他看见我出来,迎上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医生说都在好转。他咧开嘴笑了,说那咱回家,我给你炖排骨汤。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每次从工地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野花,有时候是一兜子青枣。二十多年了,很多东西变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我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回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自己有多不容易。我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得了糖尿病的人,别学我,别跟自己较劲。听医生的话,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该歇着歇着。这个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一个人瞎琢磨,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昨天我又去县医院复查,还是那个年轻的医生。他看了我的化验单,说你控制得不错啊,比上次好多了。我笑着说这次是真听了医生的话。他也笑了,说听医生的就对了。
从县医院出来,我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卖菜的老刘看见我,说三嫂你今天气色真好。我说是吗,那给我来两斤西红柿,再要一把菠菜。老刘一边称菜一边说,三嫂你现在想开了啊,以前看你走路都绷着个脸,现在看着松快多了。
我提着菜往家走,路过老街口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她们看见我就喊,秀兰过来坐会儿。我走过去坐在她们旁边,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用再跟谁较劲,不用再逼自己,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把每一天过好,把每一顿饭吃好,把每一步路走稳。
我四十六岁了,得了糖尿病,走过弯路,摔过跟头,可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我想跟那些跟我一样的人说,别怕,听医生的话,好好治,日子还长着呢。
至于那个院长说的“不听医嘱”,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医嘱不是束缚,是有人用几十年的学问和经验,给你指出的一条最稳妥的路。你非要不走,偏要自己开一条路出来,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人家早就告诉过你,那条路是走不通的。
好在我终于走回来了。虽然绕了一大圈,虽然吃了那么多苦头,可总算是走回来了。
现在每天早晨,我还是会去环城路走一走。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吼吼的,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路边的树,看看天上的云。走到拐角的地方,我会停下来歇一歇,那里曾经是我倒下去的地方,现在成了我提醒自己的地方。
歇好了,我就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还很长,可我不着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