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给周梅发了条微信:“离婚吧,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发完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客厅还亮着灯,她出门前说单位月底赶报表,得通宵。我记得她出门时穿的是一件灰色羽绒服,围巾是我去年生日送的那条。女儿在隔壁房间翻身,被子蹭得窸窣响。我盯着天花板,听见洗衣机在阳台转,排水管的水滴在铁皮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三年前,周梅第一次“加班”回来,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火锅味,她说是同事聚餐。两年前,她手机屏保换了一张云朵的照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从某个酒店窗户拍出去的。一年前,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句“别急”。我没进去,站在厨房切姜片,刀背磕在砧板上。今天是周五,菜市场那条街上卖糖炒栗子的老张说,周三看见周梅和一个男的在路口等红灯,两个人没撑伞,雨不大,站着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躺到凌晨三点还没睡着,脑子里那些碎片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窗外马路上的洒水车经过,音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天这个点准时经过。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硌着太阳穴,硬邦邦的。那七个字发出去之后我反而平静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第一章
那天晚上十点刚过,周梅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她穿了件旧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点松垮,左边袖口有一小块起球的痕迹。头发用鲨鱼夹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站在玄关弯腰穿鞋,棕色矮跟皮鞋的搭扣扣了两下才扣上,头也没抬:“单位报表要赶,老孙那边催得急,今晚可能回不来。月底了,财务那边对账差了好几个数,我得去盯着。”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勺子尝汤,镜头给了一个特写,汤面上浮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遥控器在我手里攥着,塑料壳有点温。
她直起身去够衣架上的羽绒服,袖子蹭到门上挂的福字挂件,红色的穗子晃了两下。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她顿了一下,偏过头来说:“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你和小雨明天早上煮一下。葱花切好了在保鲜盒里,别放太多,上次你放多了汤太咸。”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伸手拨了一下门边鞋柜上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弹回去,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皮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道门关上的声响切断。阳台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塌下去,纱帘的边角扫过茶几上的水杯,杯子晃了一下没倒。
女儿小雨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台灯还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细长的金线。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她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枕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用纸巾垫着,旁边还有一只喝完的酸奶盒,吸管插在里头,盒壁上凝着奶渍。我把饼干收走,纸巾丢进垃圾桶,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茶叶罐,铁皮的,标签撕了一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我记得这罐茶叶是上周周梅带回来的,说是同事出差带的手信,她拿回来的时候还说这茶不错,让我尝尝。我打开闻过,是普通的绿茶,没什么特别的。
她最近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盒草莓、两管护手霜、一副开车用的墨镜、一袋干枣、两条丝巾。每样都有来路,每样都经不起推敲。草莓是同事家种的,护手霜是商场买一送一,墨镜是网上拼单,每一样她都说得清清楚楚,但加起来就让人心里犯嘀咕。
我回到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主持人还在说汤要小火慢炖,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音箱里传出来。沙发垫子还留着周梅坐过的凹陷,她习惯用左手撑着坐,右边那块海绵总是塌得更明显一些。茶几上她的水杯还剩半杯水,杯壁上有口红印,颜色很浅,偏粉的豆沙色,她最近换的这个色号我陪她去专柜试过,柜姐说显白,她照了半天镜子才买。杯底沉着两片茶叶,舒展开的,像两片小舟。
凌晨一点,我起来倒水喝。厨房窗外能看见楼下那盏路灯,光晕发黄,照着一棵歪脖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分叉的地方。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不是我们这栋楼谁家的,也不是小区里常见的车型。车牌号我没见过,后三位是872。我站在窗边喝完水,车没动,也没熄火,排气管有白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一团一团被吹散的棉花。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辆车的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车旁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然后上车,车灯亮了一下,慢慢开走了。
我回到卧室躺下,翻来覆去。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屏幕朝上,没有消息。周梅以前加班会发一条“到了”,或者拍一张办公室电脑屏幕的照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几点,办公桌上摊着报表或者文件夹。今晚什么都没有,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结了冰的河。
凌晨两点二十分,我起来去厕所,路过客厅看了一眼门口鞋柜,她的那双黑色短靴还在柜子底层摆着,她穿出去的是那双棕色矮跟皮鞋。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她鞋柜里的鞋,突然想起那双棕色皮鞋是去年冬天她生日那天买的,买回来那天她说是自己去商场挑的,但我后来在衣柜深处找到一张小票,日期对不上,商场也不是她说的那一家,票面上的店名是城南一个商场里的专柜,离她单位很远。我当时把那张小票夹回原处,没问她。
我站在厕所镜子前刷了牙,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额角有一道印子,大概是枕套褶子压出来的,红红的,像一道浅浅的伤疤。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低头吐掉牙膏沫,漱了口,关掉水龙头,水声一停,屋子里的静立刻涌了上来。
回到床上,我拿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微信对话框停在周梅头像那一页。她的头像是一支向日葵,今年春天换的,向日葵的花盘对着镜头,花瓣边缘有一点枯黄。我打字打了两遍,第一遍打了“我们谈谈”,删了。第二遍打了“你睡了吗”,也删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最后我打了那行字。“离婚吧,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发完我就关机了,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侧过身对着墙。墙上有小雨贴的卡通贴纸,荧光的小星星,关了灯还能看见微弱的光,深蓝色的墙纸上缀着七八颗星星,每一颗都扁扁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我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
我不知道几点睡着的,但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白了。闹钟是六点半响的,我伸手去摸手机,开机,微信没动静,电话没有未接,短信没有。周梅的头像安安静静停在列表里,那个向日葵还是黄澄澄的,对话框里我发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没有已读标记。她没看,或者看了没回。
小雨在隔壁喊:“爸,今天早上吃什么?”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脚心一阵寒意。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那盘馄饨用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白瓷盘子上贴着保鲜膜,边角压得严丝合缝。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葱花,也是保鲜膜包着,葱绿和白段切得均匀,刀工很细。周梅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妥帖,连葱花都切好了分装在盒子里。
煮馄饨的时候水汽扑上来,锅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我盯着锅里的馄饨浮起来又沉下去,面皮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小雨跑进厨房,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的,粉色拖鞋上印着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掉了一只。她趴到台面上来看,踮着脚,下巴搁在台面边缘:“妈呢?”
“加班。”
“又加班啊。”小雨拉开椅子坐下,掰着一次性筷子,竹屑掉在桌面上,“她上周加了三天,这周呢?周四她也加了,我睡觉前她还没回来。”
我把馄饨捞进碗里,洒上葱花,推到她面前:“周四也加了,这两天月底忙。”
小雨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烫得吸了一口气,腮帮鼓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我:“爸,你昨天做梦了吗?我梦见妈在火车上。”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不锈钢碰在锅沿上,声音有点尖。我转过头看她:“什么火车?”
“就是那种绿皮的,窗户开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小雨用筷子戳着馄饨,戳破了皮,馅露出来,“我就喊她,她没听见,火车就开了,越来越远,后来变成了一个小点。”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馄饨盛出来,坐到她对面。厨房窗户对着楼下的路,能看见那棵槐树,白色的车已经不在了。地面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停过,只有路灯底下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大概是车停久了漏的机油。
吃完早饭小雨去写作业,她把作业本铺在茶几上,铅笔一截一截地写,头埋得很低。我把碗洗了,擦灶台的时候发现抹布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周梅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米缸里新买了五斤米,别光吃面条。菜也记得买,冰箱里的青菜放三天了。”便利贴边缘有点卷,折角处沾了一点点油渍,应该是几天前贴的。
上午九点,我出门扔垃圾。在楼道里碰见五楼的老陈,他拎着鸟笼子下楼,笼里的画眉在跳,黄褐色的羽毛在楼道灯光下泛着光。老陈看见我点点头,把鸟笼换了个手提:“昨晚楼下有辆车停了一整夜,好像是你家那口子单位的?我看车牌是外地的,挂的邻省的牌。”
“不是她单位的。”我说,把垃圾袋换了个手,黑色的塑料袋勒着手指,“可能是谁家亲戚。”
老陈哦了一声,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家那口子上次说帮我问个事儿,问了吗?”
“什么事?”
“她认识中医院的一个大夫,说帮我挂个号。”老陈腾出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膝盖,“我这膝盖疼了好一阵了,阴天下雨更厉害,走楼梯都费劲。她上回说那个大夫是她同学,能帮忙加个号。”
“我回去问问她。”我说。
老陈点了点头,提着鸟笼走了。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声音脆生生的,楼道里回声嗡嗡的,像在石壁上弹了几下。我站在垃圾桶边上把一袋厨余垃圾扔进去,盖子合上砰的一声,塑料壳震了一下。
回到屋里,手机还是安静着。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电视没开。茶几下层压着一沓超市小票,花花绿绿的,我抽出来翻了翻。最近一周有三张,都是晚上八点以后结账的,买的东西不多,酸奶、香蕉、一包湿巾,最后一次的日期是前天,晚上九点零四分。那天她九点半才到家,进门的时候外套上沾着雨珠,说是下公交的时候淋了一点。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翻衣柜。衣柜门滑开的时候滑轮有点涩,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衣服挂得很整齐,春夏秋冬分开放,每件外套里面都套着防尘袋,拉链拉到顶。我摸到最里面的羽绒服,灰色那件,昨天出门穿的。我凑近闻了一下,领口有她的香水味,还有一点点烟味,很淡,像是沾上去的,不是喷上去的。她不抽烟。
我把羽绒服挂回去,在衣柜底层摸到一个硬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个小首饰盒,绒面的,深蓝色,巴掌大小。打开是空的,里面垫着白棉,正中央有一个凹槽,放过一枚戒指。凹槽的布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印痕,像是戒指放了很久压出来的。我合上盒子放回原处,位置挪了不到半寸。周梅如果回来,她会发现,她对东西的位置很敏感,哪怕偏了一点点都能看出来。
下午小雨说要吃楼下的糖炒栗子,我拿了零钱下楼。十块钱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我攥在手心里,硬币硌着掌纹。老张的摊子在菜市场拐角,一口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黑砂翻滚,栗子壳被砂磨得油亮。老张正给一个女的称栗子,那女的穿着棕色羽绒服,背影瘦长,头发披着,发梢微卷。她付了钱拎着纸袋转身走了,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脸,我认出来是隔壁单元的李然。她以前在周梅单位做过出纳,后来调走了,听说去了一个私企做会计。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个头就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像赶时间。
老张把栗子装进纸袋递给我,纸袋底烫着手心。他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砂说:“今天早上看见你老婆了。”他往路那头努努嘴,“八点多,从那边走过来,穿的不是昨天那件衣服,换了件黑的,中长的,领子那边带了一圈毛。”
“你看清了?”我问。老张在这卖了八年栗子,每天见的人比谁都多,他认人的本事我信。
“我在这卖了八年栗子,谁还能认错。”老张把锅里的栗子翻了个个儿,黑砂哗哗地响,“她没走小区正门,从侧门进来的,就是修车铺那边那个小铁门。我当时正好在搬货,看见她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低头看手机,没往这边看。”
我拎着栗子往回走,纸袋底烫着手心,热乎乎的栗子香从袋口冒出来。修车铺那个小铁门出去是另一条街,那条街上有两家快捷酒店和一家茶楼,还有一个公交站,站牌上的线路我不太熟。
到家把栗子给小雨,她欢天喜地地接过,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我坐在厨房小凳子上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糖炒得有点过了,外壳有点焦苦味,里面的栗肉倒是甜的。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一直没亮过。下午三点,我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对话框里还是我凌晨发的那句话,干干净净,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出现过。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一条灰线横在屏幕中间。点开她的微信运动,显示步数零。她可能关了这个功能,也可能是故意没带手机。我划到通讯录,往下翻到一个备注叫“孙主任”的人,点开资料,头像是一个山水的照片,层峦叠嶂的,朋友圈封面是一辆车的方向盘,深色的内饰,方向盘上套着一个皮套。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去。
傍晚五点半,天暗下来,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卡通人物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站在阳台收衣服,风从外面灌进来,晾衣绳上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我看见楼下的路灯亮了,那棵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趴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门口传来钥匙声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件衬衫收进怀里。锁芯转动,门开了,周梅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两个塑料饭盒。她换了件黑色的外套,中长的,领口有一圈人造毛,跟她早上出门穿的那件灰色不一样。头发散下来,没扎,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起了细小的皮。
“你回来了。”我说。声音平平的,我自己都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报表总算弄完了。”她弯腰换鞋,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给你们带了饭,路口那家砂锅粥,鲜虾的,加了香菇和玉米粒。路过的时候看见刚出锅,就买了两份。”
她直起身,朝客厅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抱着衣服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你手机呢?”
“在包里。”她拍了拍斜挎的那个帆布包,包面上印着一个字母图案,边角有些磨损了,“怎么了?”
“没什么,下午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她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拿碗筷,哗哗的水声传来。我把衬衫挂进衣柜,拉开抽屉放袜子的时候,看见那个深蓝色首饰盒还在原来的位置,柜门虚掩着,跟我走的时候角度一致。
吃饭的时候小雨叽叽喳喳说白天的事,说梦见火车,说栗子有点苦,说下午在楼下看见一只橘猫在翻垃圾桶。周梅笑着给她夹菜,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她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腮帮动得很慢,像在数着节奏嚼。我低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雾,粥里的虾仁很新鲜,香菇切成薄片,玉米粒金黄。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中间那碟咸菜是昨天剩的,萝卜条边缘有点干了,缩成一条一条的。周梅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周梅去洗澡,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和水声一起传出来,花洒的水打在瓷砖上,声音密密的。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新闻联播重播,播音员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小雨回房间做手工了,剪刀咔咔地剪着彩纸,偶尔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茶几上放着周梅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钥匙扣,挂着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这个钥匙扣我没见过,她以前的钥匙扣是一个皮质的圆形小牌,用了好几年了。我伸手把包往旁边挪了挪,底下压着一张折叠过的纸条,露出一个角。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停车场小票,日期是今天,入场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出场时间八点零三分。停车场名字不是她单位的,是城南那个商业广场的地下停车场,票面上印着商场的标志和地址。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迅速把小票折好塞回包底下,拉链拉回原来的位置,手指把拉链头拨回原来的角度。周梅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用干发帽包住,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脚蜷起来缩进沙发垫里。她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甩了男的耳光,声音脆响。
“你今天出门了?”我问。
“没有啊。”她眼睛盯着屏幕,拿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太累了,睡到中午才起来的,腰酸背痛的,可能是坐久了。”
“哦。”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低头看见她脚趾甲涂了新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偏酒红的那种。昨天出门前她涂的还是裸色,浅浅的粉,跟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今天换了颜色,涂得整齐,边缘没有溢出。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户边上,楼下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橘猫,舔着前爪,舌头一下一下地刷在毛上,路灯把它的皮毛照成金黄色。远处修车铺那个小铁门那盏灯也亮着,门关着,一把铁链锁拴在门把手上,锁头在灯下反着光。
我喝了一口水,温水淌过喉咙,杯子搁在台面上。身后客厅里传来周梅的笑声,古装剧里演到了搞笑桥段,她笑得肩膀直抖,小雨也从房间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把水喝完,杯子放回洗碗槽,锅里的水渍还没干,不锈钢槽底映着头顶灯泡的圆形光斑。
第二章
周梅那天晚上睡得早,十点刚过就进了卧室,跟我说今天太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坐在客厅把电视声音关到最小,一帧一帧地看画面里的人在动,听不见说什么。一个古装剧,演员穿着宽大的袍子在宫殿里走来走去,嘴唇开合之间没有任何声音,像一部默片。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换下来的黑外套,袖子内侧有一道灰印子,像是蹭到什么墙或者车身上了,灰白色的,细细的一道。
我把外套拎起来挂到玄关衣架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加油票的纸质,略硬。我没展开,攥在手心里进了厨房,关上门,借着抽油烟机的小灯看。抽油烟机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够照见纸上的字。
是张加油票,日期是前天,金额三百二。加油站的名字在城西,叫“城西石油”,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站,位置在城西工业区旁边,离她单位开车得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加油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十一位,看格式是手机号,数字写得很小,缩在票面的右下角,最后一位有点潦草,看不太清是8还是9,笔画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我把加油票放回外套口袋,位置复原,兜口压得跟原来一样,连褶皱的纹路都没变。回到客厅坐下,电视里古装剧已经换了,变成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背对着观众选心动女生,几个女嘉宾站在台上表情各异。我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还是那张加油票,日期、金额、地点,每一条都对不上她说的话。
周梅说前天她在单位赶材料,中午叫的外卖,晚上八点多才回家。加油票上的日期对得上前天,但地点对不上。她办公室楼下就有一个加油站,中石化的,她以前都在那儿加,我还陪她去办过加油卡。再怎么绕,她也绕不到城西工业区那边去,除非她从单位出发往反方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我把脚翘在茶几边沿,凉拖鞋底蹭着玻璃面,发出闷闷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小雨房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我敲门进去,她趴在桌上折纸鹤,台灯的光拢在她手边,桌面上散着七八张彩纸,她已经折了七八只,用一根白线串成了一串挂在台灯罩上,纸鹤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爸,你说纸鹤能飞吗?”她头也不抬地问,手指把纸鹤的翅膀折出尖角,压平了,折痕很直。
“折纸的飞不了。”
“那真的呢?”
“真的能飞。”我说,拉过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谁跟你说纸鹤了?”
“妈妈上次说,她梦见窗台上有只纸鹤,自己飞走了。”小雨把一张粉色彩纸对折,压平,指甲刮了一下折痕,“她说那只纸鹤飞过楼顶就不见了,她追到窗口看,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没接话,看她把纸鹤的翅膀折出两个角,尖尖的,很工整。她折纸鹤的手法是周梅教的,周梅折的纸鹤肚子总是鼓鼓的,翅尖会往上翘一点,像要振翅飞起来。小雨学了个七八分像,肚子不够鼓,但翅膀翘得一模一样,连翘的角度都像。
回到客厅,我拿起手机,对话框还是空的。我把那条凌晨发的消息往上划走,划到看不见的地方,再划回来,它还在那,像个没拆的伤疤。已读标记还是没有,她要么没看,要么看了用别的设备关掉了已读功能。我点了她的头像进去看朋友圈,还是那条灰线。
第二天是周六,周梅说要去趟超市买米和油,家里米缸快见底了,油壶也剩了个底儿。她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圆领的,袖口收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问我跟不跟她一起去。
“你去吧,我看小雨写作业。”我说。小雨正在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作业本,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头也不抬。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我走到阳台往下看。她出了单元门往右拐,走了几步又停住,站在那棵槐树旁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像在打字,然后又停下来看了几秒,再戳了几下,最后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继续往超市方向走。她走得不快,步幅很小,鞋后跟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件墨绿色的毛衣在灰白的天空下很显眼。
我回屋翻了翻床头柜抽屉,找到她另一个旧手机,一个屏幕碎了角的华为,左下角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电池鼓包了,开不了机,机身微微发胀。但SIM卡还在里面,卡托完好。我把卡取出来装到自己手机上,我的手机是双卡双待的,装进去之后开机,信号有了,未读短信涌出来,一条是快递取件码,两条是广告推销,还有一条是上周三的短信,号码没存,是十一位的手机号,内容只有三个字:“到哪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屏幕上那三个字在眼前放大又缩小。收件时间是上周三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上周三她七点四十到家,带回来一袋葡萄,说是楼下水果店新进的巨峰,很甜,洗好了端到我面前让我尝。我尝了一颗,是挺甜,汁水在嘴里爆开。
我把短信记下来,那个号码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把卡换回去,旧手机放回抽屉原处,位置角度都用指甲在抽屉垫布上划了一条印子做标记,浅灰色的布面上多了一道凹痕。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手有点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小雨在客厅喊:“爸,我妈手机在茶几上响了。”我出去一看,周梅的手机果然留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来了一条微信,是工作群的艾特提示。她去买东西从来不带两个手机,这个是她常用的,屏幕上是条群消息,有人在问什么文件放在哪了。
但我点进她微信列表往下划了一圈,最新聊天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只有两个字:“到了。”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就是刚才她站在槐树底下看手机的那段时间。我往上划,没有历史消息,只有这一条。对方的头像是一扇窗户,拍的是玻璃外的天空,云很多,一片一片的,窗户框是白色的铝合金。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跟原来一样。小雨趴在地板上拼乐高,嘴里哼着儿歌,音不准,跑调跑得很欢,一边哼一边把积木块按在一起。
中午周梅回来,购物袋里装着米、油、一板鸡蛋和两个火龙果。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柜子里,米倒进米缸,油放在灶台角落里,鸡蛋码进冰箱门上的凹槽,数了数,说买了十个,怎么只有九个。
“路上掉了吧。”我说,“你塑料袋底下有个洞。”
她低头翻了翻袋子,果然在底角发现一个裂缝,不大,刚好能漏出去一个鸡蛋。“我都没注意。”她笑了笑,把袋子折起来塞进垃圾桶,“白瞎了一个,六块钱呢。”
她洗了手,说中午做西红柿鸡蛋面。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切番茄,刀工很快,刀面贴着砧板,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皮薄肉厚,汁水溅到砧板上,红艳艳的。她侧着身子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系得很正,两边的带子一样长,垂下来的部分齐齐的。
“你最近跟孙主任接触多吗?”我问。
她切番茄的手没停,刀面贴着砧板刮了一下,把切好的块扫进碗里,番茄块在碗里堆成一堆。“老孙?就正常上下级啊,怎么了,你突然问他?”
“昨天听老陈说,你帮他问了中医院大夫的事。”
“哦,那个事啊。”她放下刀,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尖搓了搓,“我问了,大夫下周三出诊,专家号挂满了,但我跟那大夫打了个招呼,说可以加个号。回头我告诉老陈,让他周三早上八点直接去诊室门口等着就行。”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我,墨绿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色有点白:“你今天怎么老问我单位的事?”
“随便问问。”我说,“吃饭吧。”
面煮好端上桌,三个碗,一人一碗,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半透明的蛋液在蛋白中间微微颤动。周梅用筷子把蛋黄戳破,搅进汤里,汤色立刻变浑浊了,番茄的红和蛋黄的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暖融融的橙色。她低头喝了一口,说咸淡刚好,又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点醋。
下午她说要补觉,进卧室关了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在客厅教小雨写数学题,一个应用题讲了五遍她才听懂,最后在本子上列完式子算出答案,抬头冲我咧嘴笑,门牙掉了一颗,豁着口子,嘴唇上还沾着中午的番茄汤汁。
写完作业小雨去看动画片,我坐在阳台上把几件干透的衣服叠好。从阳台窗户能看见小区侧门,修车铺那边的小铁门今天开着,铺子里的师傅蹲在一辆电动车旁换轮胎,扳手敲在钢圈上,当当当的响,声音传过来有点闷。铁门旁边的墙根底下放着一个旧轮胎,里面种了一丛月季,枯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回周梅说加班,晚上十点还没回来。我打电话她没接,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个短信,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正准备回。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在侧门那条街上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修车铺斜对面,车里的灯亮着,副驾驶上坐着个人,侧脸很像周梅,头发披着,下颌的弧线跟她一样。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路灯不太亮,又隔了十几米。现在想起来,那辆车挂着外地牌照,深色的,跟昨晚楼下那辆白色不是同一辆,但那片区域是同一个地方。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动作很轻,怕吵醒她。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挨一件挂着,墨绿色毛衣旁边空了一个衣架,就是她今早穿的那件,还没洗,搭在浴室门后的挂钩上。木头衣架的挂环上缠着一根长头发,深棕色的,绕了两圈,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
我伸手把那根头发摘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扔进垃圾桶。桶底躺着一张团起来的纸巾,上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指甲油,边缘晕开了一小片,应该是她昨晚涂脚趾甲的时候蹭到的,指尖搓了一下纸巾留下来的。
傍晚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阳台铁皮护栏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得像砂纸打磨金属。周梅醒了,披着件开衫出来,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扣歪了一颗。她头发睡得有点乱,一侧翘起来,她用手压了压没压下去。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忽然说:“下雨了,我晾在外面的袜子没收。”
“我收了。”我说。今天上午收衣服的时候确实收了,两双灰色短袜,搭在衣架上晾了一天。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她撕开盖子舔了舔盖上的奶皮,厚厚的,乳白色的,然后靠在水池边用小勺舀着吃,一勺一勺送进嘴里,腮帮一鼓一鼓的。
小雨跑过去要喝她的,她弯下腰喂了小雨一口,勺子递过去的时候手腕往上抬了一下,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红印。不像刮伤,像被什么勒过,不深,细细的一圈,从左到右绕了半圈手腕。
“你手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腕,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动作很快。“搬文件的时候被纸箱边刮了一下,没事,破了点皮,已经不疼了。”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是那种带点花香的牌子,什么花我分辨不出来,就是淡淡的,甜丝丝的。她的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朝上,来了一条消息提示,她低头扫了一眼,手指滑过去没点开,然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的光被压灭了。
雨下了一整夜。我半夜醒了,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密得像砂纸,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起伏,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连着,指示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的。我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我放回去,她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胸口,暖乎乎的,指甲上的暗红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感觉到她指尖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湿抹布盖在天上。她说要去加班半天,把上个月的考勤整理出来,月底了各种表都要交。她站在门口穿鞋,黑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打底,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中午回来吃饭吗?”我问。
“看情况吧,弄完就回,应该不会太久。”她低头系鞋带,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一个结,用力拉了拉确认紧了,鞋带尾端垂下来扫着地面。
门关上以后,我走到窗口往下看。她走出单元门,出了单元门往右拐,跟昨天一样的路线。走了几步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停了一下,侧过身,拐进了侧门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外街,尽头是城南那个商业广场,步行大概七八分钟。她没往公交站走,也没往单位的方向走,单位在相反的方向。她走进那条窄巷,巷口修车铺的师傅正蹲着抽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窗边看了三分钟,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黑,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底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我转过身去拿外套,钥匙在鞋柜上,金属碰着金属叮当响,两把钥匙叠在一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脆。
我要去一趟城南那个商业广场。
第三章
商业广场离我家不算远,开车过去十五分钟,如果堵车的话要二十分钟。我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熄了火,坐在车里看了一圈。广场主体是个四层楼,米黄色瓷砖外立面,底层是一排店铺,奶茶店、药店、一家连锁快餐,拐角处有个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红黄蓝绿的,湿漉漉的,花瓣上还挂着喷水壶洒的水珠。
我下车往商场正门走,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商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一楼中庭在搞促销活动,搭了个台子,几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气球,一个粉色兔子在给小朋友递气球,一个蓝色熊站在旁边招手。我绕开人群往左边走,绕中庭走了一圈,注意到左边走廊尽头有一部观光电梯,透明的玻璃罩子,电梯上下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乘客。电梯对面是家咖啡馆,落地玻璃窗,深棕色的木质招牌,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在看手机或者电脑,桌上摆着各种杯型的咖啡杯。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的立牌前停了一下,牌子上写着当日的特价推荐,美式十五,拿铁十八。透过玻璃往里看,靠窗那张双人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对着我,女的侧着脸在说话。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那女的侧过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下颌的弧线不是周梅,鼻梁的形状也不一样,比周梅的鼻梁要高一些。我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商场二楼是女装和内衣区,三排货架间的通道不算宽。三楼是男装和运动品牌,四楼是餐饮和一家电影院。我坐扶梯上了二楼,一家一家店看过去,没有周梅。三楼也转了,男装区人很少,两三个店员在整理货架,其中一个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叠衬衫。
四楼餐饮区有几家中餐馆和一家西式简餐,午市还没开始,大部分座位空着,只有零星几桌坐了人。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是电影院的售票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当天的排片,一部动画片,一部爱情片,一部悬疑片,时间场次依次闪过。我注意到走廊另一头有一个安全出口,门半掩着,露出楼梯间的一截灰墙,墙面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
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一个人。李然,昨天在糖炒栗子摊前碰见的那个李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风衣,风衣的腰带在腰后松松系了一个结,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女装店的logo。她刚从扶梯上来,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你在这儿啊。”她说,语气像是随口打招呼,但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
“带女儿过来看个电影。”我说,“你呢?”
“买点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商场搞活动,春季折扣,这家店打七折,我来挑两件衬衫。”
她说完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肩膀上,然后又移回来。“周梅今天没来?”
“她在单位加班。”我说。
李然哦了一声,点点头,下巴微微往里收了收。“那我先走了,楼上还有个店要逛。”她转身的时候纸袋碰了一下扶梯扶手,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脚步没停,走得很快,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口。她走的那个方向是四楼餐饮区,那个方向没有女装店,只有两家餐厅和一家甜品铺,尽头是消防通道。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下了扶梯。
我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绕到商场背面。商场背面是一条窄巷,宽不到三米,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草。巷子一侧是一排卸货区,停着一辆送水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矿泉水广告。另一侧有几扇铁门,都关着。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小路,路两旁有两家快捷酒店,门脸都不大,招牌一个红的,一个蓝的,红的那家叫“如家”,蓝的那家叫“怡家”,都是连锁的快捷酒店。
我站在巷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好长时间没抽了,第一口呛了一下,喉咙里辣辣的。烟烧到一半的时候,那家蓝招牌酒店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穿着黑色外套,白色高领打底,领子立着。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在帆布包里翻着什么,翻了一会儿掏出一把钥匙,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抬头往这边走了两步,抬眼就看见了我。
周梅站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背后的蓝招牌酒店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背影。她的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挂到臂弯,她没去扶。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我把烟掐灭在墙角的垃圾桶盖子上,铁皮烫了一下我的指腹,有点疼。“你不是说加班吗。”我说。声音不大,但在窄巷里听起来很清楚,像在两面墙之间弹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我到这边来见个朋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有点紧。
“什么朋友?”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没有躲。“一个以前的同事,路过这里,叫我出来喝杯茶。”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指节窝进去,像在抠那块帆布,包带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同事叫你来酒店喝茶?”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了,然后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站直了一点。“你先回去,我回头跟你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了一下唾沫也没松开。
她没回答。远处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嘀嘀。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辨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然后转回头对我说:“你回家吧,小雨一个人在家。”
我转过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大,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硬,一下一下的,在窄巷里回响。走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包带从肩上滑到了臂弯,她没去管,就那么垂着手站着。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住。仪表盘的指针跳了一下,发动机的低鸣在安静的驾驶室里显得很清晰。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气,还有雨后泥土的潮味,路面还是湿的,反着灰白的天光。
小雨一个人在家,正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散了一桌面。我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妈呢?”
“她有事,一会儿回来。”我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着金属,哐当一声。鞋柜上的托盘是陶瓷的,白色带蓝边,钥匙落进去的时候撞到了边沿。
小雨嗯了一声又低头画画,蜡笔在纸上拉出一条蓝色的弧线,弯弯的,像一道彩虹。我路过她身后的时候瞥了一眼,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草地上,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中间那个小人画得特别大,头发是黄色的,用蜡笔涂得满满当当,涂出了轮廓线。
中午我做了饭,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西兰花焯水的时候过了一分钟,有点软了,捞出来沥干的时候碎了好几朵。电饭煲里的米饭焖得有点硬,米粒散散的,不够黏。小雨吃了半碗说饱了,跑去看电视,电视里正放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大碗摞小碗,把冰箱里塞得紧凑了些。洗碗的时候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打着旋。
一点半左右,门开了。周梅走进来,换了拖鞋,把黑色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衣架被压得往下沉了一下。她走到客厅,在小雨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她画画,说画得真好,这朵花是什么花。小雨说是向日葵,跟妈妈头像上一样的。周梅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湿漉漉的。“你中午吃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没有看我,“在商场里吃了碗面,豚骨拉面,汤挺浓的。”
“哪个同事?”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非要现在说吗?”
小雨在旁边画得专心,蜡笔在纸上刷刷地响,红色的蜡笔画了一朵小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涂着。我看着周梅,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是李然。”她说,“她路过这边,约我见了一面,在咖啡馆喝了杯茶。”
“李然今天不在商场。”我说,“我在四楼碰见她了,她说她去楼上买衣服,走的餐饮区方向。你不是说你跟她喝茶吗?她为什么跟我说她去逛店?”
周梅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回头,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你碰见的是她,跟我约的不是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用力把每个音节掰正了再说出来,“跟我喝茶的是另一个人,以前单位的同事,你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是李然?”
她没回答。她推门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道缝能看见她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塌下去,弯成一条弧线。
我站在客厅中间,小雨的蜡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腿边上。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响,一个卡通人物在咯咯地笑,笑声是假的,循环播放的。
下午小雨说想出去玩,我带她去了小区旁边的街心公园。公园不大,有一片草坪、几棵梧桐和一组滑梯。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从滑道滑下来的时候尖叫着,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气里散开。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铁质的长椅冰凉,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眼睛看着她在玩,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周梅站在酒店门口低头翻包的样子反复出现在眼前。她用钥匙扣上的毛绒兔子、那张加油票、手机里那条“到哪了”的短信,还有她蹲在酒店门口时头发垂下来挡住脸的画面,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每一个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像根绳子上打了几个结,一个比一个紧,紧到最后勒得人喘不上气。
公园里几个老太太围在一张石桌旁打牌,嘴里念叨着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媳妇怀了二胎。一只灰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啄着什么,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傍晚回家,周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炖了排骨汤,排骨炖得烂,骨头和肉已经分离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炒了一盘青菜,碧绿的叶片上蒜末密密地粘着,桌中间还有一碟拌黄瓜,切的滚刀块,拌了蒜醋和香油。她给小雨盛了饭,又给我盛了一碗,汤里的排骨挑了两块大的放到我碗边。
“尝尝咸淡。”她说。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烂,肉一碰就脱骨,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正好。”我说。汤不咸不淡,排骨的香味很足。
吃饭的时候小雨跟她说了今天在公园的事,说有个小朋友抢她的滑梯,她没让,两个人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先玩,她赢了。周梅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小雨碗里,排骨上的肉颤巍巍的。
我看着她们俩,灯光从头顶的吊灯打下来,暖黄色的光把周梅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颧骨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很清楚。她低头扒饭,腮帮一鼓一鼓的,嚼得很慢,一粒米沾在下巴上她没发现,米粒白白的,在她下巴上待了很久。
吃完饭周梅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翻手机。翻到朋友圈的时候看见李然发了一条动态,下午三点多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白色陶瓷杯里盛着拉花,拉花是一片叶子。配文写了两个字:“故人。”照片里的咖啡杯边上搁着一只手机,手机壳是浅绿色的,软胶的材质,屏幕上反射出对面坐着的人的一角衣袖,浅灰色,袖口有一道黑色的边,不是周梅今天穿的黑色外套的材质,但颜色对得上。
那条动态下面没有留言,只点了一个赞。点赞的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面,远处有山,我看不清是谁,点进去看资料,也没有更多信息。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周梅正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白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滴溅在水池边的台面上,几个圆点。
“李然的朋友圈你看了吗?”我问。
她转过身,从挂钩上取下擦手巾擦了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没看,怎么了?她发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擦手巾叠好挂回去。“我有点累了,先去洗澡。”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混着厨房的油烟气和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洗衣液和体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我走到客厅窗边,窗玻璃映出我的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楼下那棵槐树被风吹得摇晃,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贴着地面被风吹了一段,停在路灯底下,被照成暗金色。
我拿起手机给周梅发了条微信:“你昨晚说梦话了。”发完我盯着屏幕,对方没有立刻显示已读。水声还在继续,哗哗地响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浴室门开了,她穿着睡衣出来,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裤脚长了一截,拖在地上。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几缕湿发从帽沿垂下来贴在脖子上。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看着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站在茶几边上,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没拿起来,也没说话。灯光把她头顶的干发帽映出一层绒绒的光,她的脸在光下面显得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唇纹一条一条的。
“我没听见。”她说,“你听错了吧。”
“可能吧。”我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但我躺了很久都没睡着,床头的夜灯开着,光很暗,把她肩膀的轮廓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一个影子。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小雨贴的荧光星星在天花板上亮着,模模糊糊的一小片,像遥远夜空里的星座。
第四章
周一开始,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她照常上班,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下午五点半左右回来。下班,做饭,给小雨检查作业。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把午饭便当准备好,一个在她包里,一个在我包里。便当盒是玻璃的,分隔层把米饭和菜分开,菜是她早上炒的,还温热的时候装进去,到了中午吃的时候刚好。她的手机不再轻易放在茶几上了,要么揣在兜里,要么拿在手上,充电的时候屏幕朝下扣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变了。她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会说单位的事,谁升了职,哪个同事买了新车,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闹了什么笑话。现在她话少了很多,饭桌上的声音基本是小雨在说,她偶尔应一句,嗯一声或者笑一下。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夹一筷子菜放到小雨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我们的视线很少对上,偶尔撞上了,她会先移开。
周三下午,老陈来敲门。门被叩了三下,不轻不重。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鸟笼,画眉在里面扑棱翅膀,跳上跳下。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灰色的毛背心,脸被风刮得有点红。
“你老婆帮我问那个大夫的事了吗?”他说,“我这膝盖这几天疼得厉害了,走平路还行,下楼梯就钻心地疼。她上回说周三加号,我都准备好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我帮你问问。”我说。
“你上回也这么说。”老陈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没什么表情,“算了,我自己去挂吧,普通号也能看。”
他拎着鸟笼转身要走,刚迈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昨天我在侧门那条街上看见你老婆,她跟一个男的在说话,那男的开了辆白色的车,就停在修车铺斜对面。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后来看他们在说事情,就没过去,怕打扰人家。”
“什么时候?”
“下午五六点吧,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老陈想了想,“她穿了件棕色外套,我认得那件衣服,她去年冬天老穿那件。”
我道了谢,关上门。棕色外套,她前天穿的就是那件,深棕色的毛呢短外套,领口有一圈暗色的绒。她跟我说那天准点下班,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半只烤鸭,片好的,装在塑料袋里,说是路过熟食店顺手买的。烤鸭的味道确实不错,皮脆肉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在侧门那边碰见老陈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又继续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好像看见他了,但离得远,没打招呼,我当时在等绿灯。”
“他说你跟一个男的在说话。”
周梅放下筷子,端起了汤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来,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声响。“那是我一个同学,路过这边,聊了两句。”她语气很平,眼睛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他在这附近办事,碰上了就说了会儿话,他问我现在在哪儿上班,我问他最近怎么样,家常话。”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叫什么?”
“你不认识,大学的,姓陈,好多年没见了。他在这边出差,正好路过我们小区那条路,碰上了认出来了。”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菜,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嘴唇抿着,嚼得很慢,腮帮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小雨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小声说:“我吃完饭了,我可以去看电视吗?”
“去吧。”我说。
小雨端着空碗跑开了,碗底还沾着几粒米饭。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炖鱼的盘子中间还剩一块鱼肚子肉,汤汁已经凝了一层透明的皮,附在盘底。我拿勺子舀了点汤浇在米饭上,低头扒了一口,饭有点凉了,米粒散散的。
“周梅。”我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你那个同学开什么颜色的车?”
她手里的筷子放下来了,搁在碗沿上,两根筷子并得整整齐齐,筷头对着同一方向。“我没注意。”她说,“好像是白色的吧,我没仔细看,就扫了一眼。”
“哦。”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白色车挺多的。”
那顿饭吃完我没再说话。她收拾碗筷的动作比以前快,盘子碰着盘子叮当响,收进厨房的时候摞得很高。洗洁精的泡沫从水池里漫上来,白花花的一层,她没去擦,让它们自己淌下去,沿着瓷砖表面缓缓流进水槽。
周四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跟单位说家里有点事。送小雨上了学之后,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我看着她进了教学楼,然后转身开车去了城西那个加油站。
加油站在一条不太宽的马路旁边,马路是两车道,车流不算密。对面是个汽修厂,门口停着几辆正在修的车,一辆黑色桑塔纳被千斤顶顶起来,底盘露在外面。旁边是一片待拆的老居民楼,墙面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有的喷在砖墙上,有的喷在窗户旁边,大小不一。几扇窗户已经拆空了,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加油站的员工穿着深蓝色的工服,胸口印着加油站的标志,正给一辆面包车加油,油枪插在车身侧面,油表数字跳动着。我把车开到一个加油机旁边,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台机器的编号,是六号,加油机侧面贴着黄色的标签。
“加满。”我说。
穿蓝工服的年轻人把油枪插进油箱口,拧开盖子,油枪咔哒一声卡住了。他站在旁边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我站在旁边,随口问:“你们这有没有个女的老来加油?开一辆银色三厢车,车牌尾号是三十七。”
他想了想,偏了一下头,好像在回忆。“有啊,隔几天就来,有时候加完油还进小卖部买瓶矿泉水。她开的是辆银色的丰田吧,尾号确实是三十七。”他朝小卖部的方向努努嘴,小卖部就在加油站的另一头,玻璃窗里面摆着几排货架,“上周她来的时候忘带零钱,还来店里换了五十块钱现金。”
“她一般几点来?”
“不固定,有时候一大早七八点,有时候下午三四点。”油枪跳了,发出咔的一声,他拔出来,把油嘴放回加油机上,油管在地上拖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人?”
“家属。”我说,“我来替她办张卡,她老忘带卡。”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接过我递的钞票找了零,几张纸币和几个硬币放在我手心里。我接过找零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她上周三来的时候,是几点?”
“下午五点多吧,天还亮着。”他把零钱递给我,“我记得那天我快换班了,她加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说了句‘马上到’,声音挺急的。”
我回到车里,把油门踩得有点重,引擎嗡了一声。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心有点潮,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梅发来的微信,问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了两个字:“不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回,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出加油站,外面的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
那天下午我回了单位,坐在工位上一整个下午没怎么说话。面前摊着的一份报表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数字在纸面上晃。旁边的同事小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最近失眠。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晚上早点睡,别老刷手机。
下班我去接小雨,她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辫子散了一边,皮筋松了,红领巾歪到脖子后面去了,一角卷着。她拉着我的手说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只错了一道选择题,是粗心算错了。
“真棒。”我说,接过她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书包里装着水杯和几本书,挺沉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披萨!”
“行。”
我带着小雨去了一家披萨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店里灯光暖黄,墙上贴着意大利风景的壁画,一张仿古的木质桌子。我们点了份十二寸的至尊披萨和两杯橙汁。她吃得满脸都是芝士,拿纸巾擦嘴的时候把番茄酱蹭到了袖口上,袖口的白边染了一小块红色。我看着她,觉得她长得越来越像周梅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眼睛弯起来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
披萨吃了一半,小雨忽然放下手里的披萨,抬头看着我说:“爸,你跟妈吵架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可是你们两个都不怎么说话。”她把一块披萨边撕成小条,一条一条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排,“以前你们吃饭的时候一直聊天,现在吃饭的时候你们光看我吃,自己都不聊天,就低头扒饭。”
“大人的事你不懂。”我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软软的,带了点汗味,是放学跑热了出的汗。
她躲了一下,嘟着嘴说:“你别揉我头,我又不是小朋友了,我都二年级了。”
吃完饭我带她去旁边的文具店买了几支彩笔,她挑了一套三十六色的,在店门口就迫不及待拆开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当场画了一个苹果,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匀,红色填满了轮廓,只在边缘漏了一点点白。她举起来给我看,说这是送给我的。
我把那张画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跟身份证和银行卡叠在一起。
到家的时候周梅还没回来,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暗的。我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照见茶几上有一个空杯子,杯底有一圈水渍。小雨去写作业了,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周梅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我回的那条“不回”。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电话。
九点,十点,十点半,她没有发消息来,也没有回来。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地动,像无声的皮影戏,一个古装剧里的大臣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嘴唇翻飞,但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十点四十五分,门锁响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周梅进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明天还上班呢。”
“等你。”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衣架上,帆布包挂上去的时候撞了一下衣架上的空衣架,发出轻响。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腕上那道红印已经退了,只剩一条浅浅的印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淡一些。
“我去洗个澡。”她说,从我面前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你今天去哪儿了?”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单位啊,还能去哪儿。下午开了两个会,后来加班整理会议纪要,弄完就这个点了。”
“手机给我看看。”
她站在那儿没动,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脖子侧面一道细细的汗毛,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着我的眼神没变,眼睛里有光,但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又松开。
“你觉得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外面有什么事,但我想看看你手机。”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走到我跟前递给我。屏幕朝下,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指尖泛着白。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凉的,像冰过的。
我解锁屏幕,她的密码我一直知道,是小雨的生日,九月初三,0903。桌面还是那支向日葵,花盘对着镜头。我点进微信,最新消息是工作群里的几条通知,有人在群里发文件,有人回收到。往下划,没有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对话框。我再往上划了一圈,翻到前天、大前天,都没有。聊天记录里干干净净,像被清理过。
“你删了?”我说。
“删了。”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浅蓝色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我知道你早晚要看,所以删了。你看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不用看了,我手机上什么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周梅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光脚穿着拖鞋,脚趾甲上的暗红色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留在指甲边缘,东一块西一块的。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掉眼泪。“是一个帮我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不能说他是谁,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掌心是热的,带着她自己的体温。“你给我点时间,过段时间我会告诉你所有事情。就一段时间,不长。”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相信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手在我膝盖上微微发抖,浅蓝色的袖口蹭着我的裤子。我把手机放回她手里,她接过去,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无声地放着,画面里一个女人在哭泣,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