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真当我是你的私人司机了?”
周淮把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正在加油站排队。前面一辆白色SUV磨磨唧唧地挪了二十秒才对准加油口,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两秒。发了。
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对面秒回。
“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淮没回。他把手机扔副驾,熄火下车加油。
他跟陈越之间本来没什么好计较的。邻居,同小区同单元,他在1702,陈越在1704,门对门隔了两步走廊。两人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他在19楼做采购,陈越在22楼做销售。一个半月前陈越的车送去修,问能不能顺路捎一程。周淮说行。
第一天,陈越拎着杯豆浆坐进副驾,说八点半打卡,咱们七点五十走就来得及。第二天他空着手坐进来,说今天不喝豆浆了。第三天他按了门铃说“走吧”,周淮刚刷完牙。第四天开始,陈越不再按门铃,自己推门进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等周淮。周淮没说什么。成年人,邻里之间,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伤和气。
但第六天周淮因为临时有个线上会,七点四十还没出门,陈越在客厅看了会手机,突然站起来说:“要不我先下楼等你?今天周一堵车,别迟了。”
他没说“你快点”,也没问“还多久”。他说“我先下楼等你”。
那是第一次,周淮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被拿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边界被缓慢侵蚀,往往是从一件件你不好意思拒绝的小事开始的。陈越每天七点四十五准时推门进来,坐在沙发上看短视频,声音外放。第八天周淮说“你耳机落我车上了”,陈越哦了一声说那你放手套箱吧明天我拿。第二天他没拿。第三天也没拿。第四天周淮把耳机递给他,他接过去揣兜里,说谢了。第二天继续外放。
周淮不是没想过叫停。但每次理由都站不住脚——“你这么早就出门啊”“正好顺路嘛”“你一个人开车也是开,捎我一下又不费油”。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让他觉得自己要是拒绝就显得计较。
直到昨天晚上。
周五晚上八点多,周淮在外面吃饭,手机震了一下。陈越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十五,老地方。”
周淮当时没回。他跟朋友碰了下杯,把手机扣在桌上。朋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一个邻居搭车的。朋友说搭车这么晚还给你发消息?周淮说习惯就好。
他以为不回,这事儿就过去了。周六谁六点十五出门?他又不是出租车。
今天早上七点,他醒了。拿起手机一看,陈越昨晚十一点又发了一条:“那说好了啊,明天早上六点十五,我准点下来。”
“说好了啊。”
周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们什么时候“说好”了?陈越用陈述句跟他确认一个从未经过他同意的安排——六点十五,比平时还早了四十分钟,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询问,连个“方便吗”都省了。
他删掉了已经打好的“明天我有事”,重新打了一句:“你真当我是你的私人司机了?”
然后他发了。
加完油坐回车里,手机屏幕亮着,陈越发了三条。
“周淮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是怕你没看到消息吗,早高峰之前走快一点。”
“你到底什么意思,顺路捎一下至于吗?”
周淮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加油站。他住的地方离加油站三公里,到家大概七分钟。他开得不快,脑子里在想怎么收场。一个楼层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把话说死了以后在电梯里碰上多尴尬。
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没看。倒车入库,熄火,拔钥匙,拿手机下车。锁车的时候瞄了一眼屏幕,陈越发了第五条消息,最后一句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直说,不用阴阳怪气的。”
周淮把手机揣兜里,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陈越站在电梯里,穿着件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手里捏着手机,门一开两人面对面。
陈越看见他,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侧身让出半个位置,没说话。
周淮走进去按了17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俩,轿厢封闭,空气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陈越盯着楼层显示屏,周淮盯着自己鞋尖。两人都没动,也没开口。
数字跳到12的时候陈越突然说:“我早上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以为你没看到。”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气,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周淮嗯了一声。电梯继续往上。
“我周六确实有点事要早出门,想问问你顺不顺路。”陈越又说,“你要是不方便你就说呗,发那种消息干嘛。”
周淮转头看了他一眼。陈越的目光还钉在楼层屏上,侧脸没什么表情,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周淮想了想,说:“六点十五,你也没问过我方不方便。”
“我不是——”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站在走廊里,周淮掏出钥匙开1702的门,陈越站在他旁边。
“你要是觉得我每天坐你车不舒服,你早说啊。”陈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天天坐你车我也不是白坐的,上个月油钱我不是转你了?”
周淮开了门,转身看着他。他想起上个月陈越确实转了三百块过来,备注写的是“搭车费”。他收了,回了个抱拳的表情。三百块,一个半月,二十二个工作日,每天十三块六。油费摊下来大概十二块,等于陈越每天多付了他一块六。当时他觉得自己不该计较,人家把钱都转过来了,你再推就显得矫情。
但此刻他想起来,陈越转钱的那天,说的是“这个月油钱我出了啊,你别嫌少”。他用的是“这个月”,而不是“这几次”。他从一开始就默认这是一项长期安排。
周淮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跟两米外的陈越对视。他正想开口说“那就从下周开始你自己开车吧”,话还没出口,手机在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瞥了一眼。是公司采购群艾特全体,里面有条消息:“@所有人 周一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全员参加,不允许请假。有重要人事安排宣布。”
周淮把手机翻过去,抬头看见陈越还站在原地等他的回应。走廊灯是感应式的,十几秒没动静就暗了一度,两个人的轮廓在变暗的光线里模糊了几秒,灯又亮了。
周淮说:“下周一你自己开车吧,我早上有事。”
陈越说:“行。”
转身走了。
周淮进了门,把钥匙扔鞋柜上,换了拖鞋。客厅很安静,窗户没开,空调停机后室内有点闷。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机又亮了。采购群里有人发了条私聊:“听说了吗,周一要裁人,销售部那边已经有人接到HR电话了。”
他没回。脑子里莫名想起一件事——陈越周六早上六点十五要出门。周六,非工作日,六点十五。他要去哪儿?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被他摁下去了。不管去哪儿,都不关他的事。他掏出手机把陈越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划,看到那条“你真当我是你的私人司机了?”还挂在最新一条消息的位置。陈越最后发的是“行”。
他删掉了对话框。眼不见为净。
沙发坐久了有点热,他起身去开空调。遥控器在茶几上,拿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旁边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掉在地板上,滑出半截纸。周淮弯腰捡起来,是上周物业塞进来的催缴单——地下车库租赁费,下季度该续了。他名下两个车位,一个自己用,一个空着。
空着那个,之前陈越说过一嘴:“你那个车位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租给我算了,我车修好了停你那儿,省得我去租外面的。”
周淮当时说行,你去找物业办手续吧。陈越说好。后来再没提过。周淮也没追问。
他盯着手里这张催缴单,车位号B037,他的。B038也在他名下,空着。他想起陈越的车其实早修好了,上周他就看见那辆白色思域停在小区地面停车场里。但每天早上陈越还是七点四十五推门进来,坐在他家沙发上外放短视频。
周淮把催缴单扔回茶几上,弯腰脱了袜子,卷成一团扔进脏衣篓。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客厅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先生您好,我是物业小刘。之前您邻居陈越先生来咨询过B038车位的租赁事宜,说跟您商量好了,让我直接联系您办手续。我这边需要您本人确认一下,方便回个电话吗?”
周淮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这条消息。
之前。咨询过。说跟您商量好了。
他想起陈越最后说的那个字——行。
走廊里,灯灭了。
第2章
周淮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空调冷风对着他脚踝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脚,往旁边挪了半步。
总监电话挂了。他没问具体,总监也没说太多,只一句“上面点名要动你”,语气里带着那种提前透风给你、让你自己领情的味道。周淮说“我知道了”,对面就挂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采购部一共五个人,上面点名要动他——怎么动?降薪?调岗?还是直接优化掉?公司最近业绩不好他知道,前两个月销售部走了三个人,但采购部一直还算稳。他手上两个大供应商的框架合同都是他谈的,年底续约的时候客户满意度评分全A。他不觉得自己是会被优先动的那一个。
但总监说了,“上面”。
他想到陈越。陈越在销售部。销售部是最先知道风向的地方。他想起昨晚吃饭时手机震那一下,陈越发“明天早上六点十五”,当时他觉得烦,现在想起来有点奇怪——周六早上六点十五出门,陈越是要去公司?还是约了什么人?销售部的人周末约人,大概率是客户。客户放在周六早上六点十五,什么客户这个时间点见?
他摇了摇头。又来了,他又在替陈越想这些破事。陈越是陈越,他是他。一个邻居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朋友不会每天推门进你家客厅。
他拨了物业小刘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先生您好。”
“那个车位,B038,不租了。我留着自用。”
小刘明显顿了一下:“啊,好的好的……那我这边就跟陈先生说一声?”
“你跟他说就行,以后不用联系我了。”
挂了电话,周淮把手机扔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从净水器接的,有点凉,他仰头喝了大半杯。眼角余光扫到冰箱上贴的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个字——“周日买菜”。
他想起来,今天周六,该去趟超市了。
出门的时候他换了双运动鞋,没开车,走路去小区后门那个生鲜超市。路上经过地面停车场,他偏头看了一眼。陈越那辆白色思域停在一排车中间,车玻璃上夹了一张物业的违停提示单。地面停车场是临时用的,过夜要登记,陈越大概是忘贴条了。
周淮路过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那个袋子看起来有点眼熟——跟他上周在公司打印机旁边拿错的那个文件袋有点像。他当时拿了一个,打开发现里面是销售部的周报,又放回去了。那个袋子封面上盖着个红戳,“内部资料”。
周淮走出停车场,把思域甩在身后。
超市里人不多,周淮推着车在蔬菜区转了半圈,挑了两颗西红柿一把小葱。手机在裤兜里安静了一路,他没看。结账的时候他摸出来扫付款码,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他大学室友老赵。
“周一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开会?我听说你们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供应商那边有人举报你吃回扣,消息已经传到集团那边了。”
周淮的手指停在二维码上三秒钟。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先生,您可以先付款再看消息的。”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收银台上,扫了码,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阳光很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袋子里的西红柿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举报。吃回扣。集团那边。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老赵那条消息发来三分钟了。他回了两个字:“谁举报?”
老赵几乎秒回:“还不知道,但听说是你们销售那边的人在传。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周淮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走路。
销售那边。陈越。
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供应商李总组了个局,请采购部和销售部几个核心人员吃饭。周淮去了,陈越也在。饭桌上李总给他敬了三杯酒,说框架合同快到期了,希望继续合作,合作的诚意一定会“体现到位”。周淮说按流程走,合规第一。李总笑了笑没再说下去。散场的时候陈越跟他一起往外走,在电梯里说:“李总这人挺大方的,你跟他客气什么。”
周淮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陈越又说:“你这样容易得罪人。”
周淮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合规是公司定的,不是我自己编的。”
陈越笑了一下,没再说。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李总那边的竞标流程正常走完了,合规没问题,合同续了。但周淮记得陈越当时在电梯里那个笑——嘴角挑了一下,眼睛没笑,像是他看穿了什么而你还在装。
如果举报这件事跟陈越有关,那为什么?
他想不出理由。一个搭了四十五天车的人,因为早上的口角就去举报邻居吃回扣?这个逻辑不合理,举报是需要证据的。但老赵的消息里说的是“销售那边的人在传”,陈越在销售部,他的车现在停在地面停车场,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盖了红戳的文件袋。
周淮站在小区门口,梧桐树的树荫罩着他。购物袋勒着手指,西红柿在袋子里撞在一起。
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上午,九点差十分,他走进了公司大楼。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打了招呼,没人提到开会的事。他到了十九楼,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人事部发来的会议通知,模板公文,没有额外信息。
九点,大会议室。他站起来走过去的时候路过销售部的工区,扫了一眼陈越的座位——空着。电脑黑屏,椅子推在桌子底下。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总监坐主位,旁边是人事部的人,后面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看胸牌是集团审计的。周淮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采购部的同事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淮哥,怎么回事啊,审计都来了。”
周淮说:“不知道。”
总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淮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有件事情需要跟大家通报一下。我们接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采购部周淮同志在供应商管理中存在违规操作,涉及利益输送问题。集团审计已经介入初步核查,按照公司规定,在这期间周淮同志的工作需要暂时交接给部门其他同事,本人配合审计调查。”
会议室很静。周淮听见旁边小张倒吸了一口凉气。对面销售部的人有几个在互相看,周淮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销售部经理低头刷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
总监又说:“这不是定论,只是流程。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配合调查就行。周淮,你有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周淮站起来。他手撑在会议桌上,掌心压着冰凉的桌面。他看着总监说:“举报信的内容我能看吗?”
总监看了旁边的审计一眼。审计的人点了点头,说:“按照程序,被举报人有权知道举报内容的具体指向。会后我们会把材料给你看。”
周淮说:“好。”
他坐下来。整个会议又持续了十分钟,说了一些配合调查的时间安排、交接流程之类的话。周淮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对面墙上挂的公司价值观标语上——“诚信、专业、协作”。诚信两个字被射灯照得有点发白。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周淮被人事部的人叫住说去审计那边一趟。他跟着走进一间小会议室,门关上。审计的人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一封匿名邮件的内容。
周淮扫了一遍,抬头说:“这上面写的事情全部是捏造的。我要求公开核实。”
审计的人说:“可以的。但按照流程,你需要提供相应的证据来反驳这些指控。”
周淮说:“行。给我三天。”
他拿着那张纸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旁边是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门,他推开门走进去,靠在墙壁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件,收受供应商李总价值两万元礼品卡;第二件,在招标过程中提前向李总透露底价;第三件,与某供应商有私下利益分成协议。
三件事都是编的。但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他跟李总在饭桌上的合影,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李总正往他这边递东西。
那个信封,他记得。当时是李总说“这是点土特产你带回去尝尝”,他推了两次没推掉,放在包里拿回家一直没拆。后来他忘了这事,再后来搬家的时候扔了。
但那张照片里,手拿信封的角度看起来确实像在接钱。
周淮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他抬头——陈越。
陈越穿着深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走廊里面对面,距离三米。陈越看见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听说你出事了?”陈越说,语气里带点试探。
周淮看着他的眼睛。陈越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甚至带了一丝……同情?周淮分辨不出来。
他说:“没事。”
陈越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说:“你早上那个车位的事,物业跟我说了。没事,我停地面也行。”
周淮嗯了一声。他本来想问“你驾驶座那个文件袋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他现在不想让陈越知道他注意到了什么。一张纸捏在他口袋里,边角被他攥出了折痕。
他越过陈越往自己工位走,走了三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照片是我拍的,别查了。有些事你扛不住。”
周淮停下脚步,把那条短信截了屏。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陈越的背影已经走到销售部门口了,伸手推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推门进去了。
周淮把手机塞回口袋。
三天。他有三天时间。
第3章
周淮听完小张的话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按着鼠标左键,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行都没往下滚。
“你确定?”
小张把水杯搁在他桌角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确定,是销售部那边一个小姑娘说的,她去茶水间听见两个男的在聊,就说上周五晚上八点多,有人从采购部这边扛了个纸箱子出去,以为是自己部门的人加班搬东西就没多问。后来一想不太对,采购部那块都是文件柜,谁加班会搬整箱的文件?”
“没看清楚脸?”
“没看清,但那个小姑娘说身形像陈越。”
周淮把鼠标松开了。上周五晚上八点多,他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就是陈越发“明天早上六点十五”那天。他当时没回消息,一直到周六早上才发的那句“你真当我是你的私人司机了?”。如果陈越那天晚上来过采购部,翻了文件柜,搬走了东西,然后晚上十一点又给他发“那说好了啊”——这个时间线对得上。
他想到一个更具体的事。他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沓供应商报价单的废稿,上面有些随手写的批注和数字,但没有公章没有合同,按理说算不上什么机密文件。但如果有心人拿这些废稿配上那张饭局照片,再编一个“底价泄露”的故事,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监控呢?”他问。
小张摇头:“保安那边说那天的监控系统例行维护,有一段的录像被覆盖了。”
“覆盖了?”
“对,就是采购部走廊那一块。其他区域都正常。”
周淮沉默了一下。监控刚好在周五晚上被覆盖,周末物业的人不会管这事,今天周一他才知道消息。如果陈越真的来过,那条走廊的录像没了,就等于什么证据都没留下。但小张说有人看见了身形——这个听见看见的人,是谁?卖给她信息的那个小姑娘,又是谁?销售部的人在茶水间聊这种话,是真话还是特意放出来的风?
他站起来。小张往后撤了一步:“淮哥你去哪?”
“去保安室。”
保安室在一楼,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坐在里面看手机,桌上搁着一杯浓茶。周淮报了工号和部门,说想查一下上周五晚上采购部楼层的监控。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放下手机:“那边说周一的监控系统维护过了,周五的覆盖了,查不了了。”
“我知道。我想看当天晚上大门口和电梯的进出记录。”
大叔愣了一下,想了会儿说:“那个倒是能查。系统只是那段走廊的覆盖了,门禁和电梯进出都录着的。”
他捣鼓了几分钟,调出一段画面。周淮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一个人影从电梯出来往采购部方向走,穿着深灰色外套,戴了顶鸭舌帽,脸压得很低。但身形能看出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肩膀宽,走路有点外八。周淮认识那个走姿,他在副驾看了四十五天。
九点零七分,同一人从采购部方向走出来,怀里多了一个纸箱,尺寸大概跟A4纸的短边差不多。那人没有走电梯,转身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没有监控。
周淮盯着屏幕上那个灰影抱箱子的画面按了暂停。箱子封口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像是文件边角。
“能把这段截下来发我吗?”
大叔犹豫了一下:“这个……按规定是不能外传的。”
“这是调查的一部分,审计那边要用的。”周淮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大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屏幕,最后说:“你加我微信吧,我发你手机上。别说是我给的。”
周淮收到了那段视频,十一秒。戴鸭舌帽的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抱着箱子拐进楼梯间。画面不算清晰,但他认得那个步伐。
他从保安室出来,站在一楼大厅里拿出手机,把那段视频点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出那条匿名短信——“照片是我拍的,别查了。有些事你扛不住。”
他回了一条:“照片是你拍的,箱子也是你搬的?”
没有回应。
他上楼回到十九楼,坐到工位上打开抽屉。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他平时放废稿和随手记东西的,里面整齐得有点过分——文件被重新理过,纸张边角对齐得不像他平时的习惯。他从来不叠那些废纸,都是随手一团或者随便一塞。但现在那一沓A4纸平平整整,边角都没卷。
他在里面翻了翻,少了大概三分之一的纸。是他之前在某几个供应商报价单背面上写的备忘批注,有些写了数字,有些写了“底”“优”“差”这样的标记词。单独看没什么,但如果配上“提前透露底价”的指控,那些随手写的数字就会变成“证据”。
他把抽屉关上,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的:“怎么样了?我刚才听说你们公司今天开会点你名了?你没事吧?”
周淮回:“没事,在查。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举报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老赵隔了两分钟才回:“我表弟不是在你们公司行政部嘛,他周六晚上跟我吃饭提了一嘴,说他们行政那边周五收到了集团转下来的举报信,周一要开大会。他说好像信是匿名的,但附的材料看起来像是你们销售那边搞的,因为有些数据只有销售部对外接触的时候才会拿到。”
销售部。
周淮把手机扣在桌上。监控里有陈越,销售部有人传消息,他的抽屉被翻过,一张饭局照片拍的角度刚好只拍到了他在接信封。每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巧,拼在一起就更巧。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如果陈越只是为了整他,为什么要在周六早上说那些话——六点十五,老地方,那说好了啊?一个人要设计陷害他的邻居,为什么还要在事发前一天坚持搭车?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除非那些话根本不是搭车。
周淮猛然坐直了。
他翻出周六早上陈越发的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早上六点十五,老地方。”
“那说好了啊,明天早上六点十五,我准点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十五。当时他理解成“搭车”,但那是周六,不是工作日。陈越周六要去哪儿?他从来没问过。而“老地方”三个字——如果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呢?如果陈越发错了人?或者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代号?
六点十五,老地方——四个字凑在一起,也许根本不是指某个物理位置。
他想起陈越周六早上站在电梯里说要早出门办事,穿的是一件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不像去公司,更不像去什么正式场合。那身行头像是去……接人?见面?交易?
周淮打开工作邮箱,搜了一下陈越的名字。销售部的邮件他有权限看一部分,公开的项目邮件都抄送给相关人员。他翻了五分钟,看到一封一个月前发的邮件——销售部和某家供应商的对接函,收件人里有个他认识的第三方咨询公司的邮箱后缀。那家公司以前跟他聊过供应商背景调查的事情,后来没合作。
他点开那封邮件,内容很普通,附件是两个项目的评估表格。但周淮注意到发件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凌晨一点多发工作邮件,还是在非项目冲刺期。
他关掉邮件,拿起手机拨了老赵的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才接:“喂?”
“你帮我查一件事,”周淮说,“你们公司以前是不是跟一家第三方咨询公司合作过供应商风险摸底?叫华远咨询。”
老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华远?我听说过,但没用过。怎么了?”
“没事,你帮我问问你们法务那边,有没有听说过华远最近在接什么案子。”
挂掉电话,周淮坐在工位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他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后背发凉——如果举报信的事不是陈越一个人的手笔,如果陈越也只是被推出来的那一个,那真正要动他的人是谁?动机是什么?
他想到总监那句“上面点名要动你”。上面是谁?
下班的时候他走得很晚,办公区空了七八成,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路过销售部工区的时候停了一步,看见陈越的座位还是空的,电脑黑屏,椅子推在桌子底下,下午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陈越今天好像都没怎么在工位上出现过。
他坐电梯下到地库,走到自己车前正拉门把手,余光扫到旁边那根柱子后面有个人影。他偏头看过去——陈越靠在他自己那辆白色思域的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幽暗的地库里明灭了一下。
“周淮。”陈越叫他,声音有点哑。
周淮拉开车门,没有关,半个身子站在门框里看着他。
“你下午去保安室了?”陈越问。
周淮没说话。
陈越吸了一口烟,呼出来,烟雾在车灯的光束里散开。“我知道你查到了监控。我也知道你在怀疑我。”他把烟掐灭在车旁边的垃圾桶顶上,向前走了两步,“但你搞错了方向。我那天晚上去你工位,不是去拿东西放东西,是去放一个东西回去。”
周淮皱了下眉:“放什么?”
陈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转过来给他看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面标着日期——上周五。封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已归还,原件在本人处。”
“你那个抽屉里本来有一份招标底价的复印件,是有人提前塞进去的。我周五晚上拿走,是为了把它撤掉。”陈越说,“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不想让这封信坐实。”
周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越。
“那你周六早上六点十五要去见谁?”
陈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去,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去见一个人,”他说,“一个能证明你没有收过任何回扣的人。”
地库里很安静,周淮听见自己的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想起老赵那条短信——“供应商那边有人举报你吃回扣,消息已经传到集团那边了”。如果陈越说的是真的,那他周六早上六点十五出门是为了去给他找证人。而陈越发那句“六点十五,老地方”,本来就不是发给他的。
“那天晚上我发错人了。”陈越低声说,“我本来是要发给另一个人的。发了之后才发现发到你那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
周淮看着他,隔着两米远的地面。陈越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纸张边缘划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手臂上那个痕迹,是那天晚上搬箱子划的?”
陈越低头看了一眼,没回答。
“你为什么要帮我?”周淮问。
陈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地库暗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因为你那个车位,”他说,“还有那个车位。”
周淮没听懂。但陈越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拉开了自己的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周一的事我会当着审计的面给你澄清。但你自己小心点,指认你的人,不一定在销售部。”
车门关上。白色思域倒车出库,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周淮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自己车门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下三个字:
不一定在销售部。
第4章
周淮握着手机站在地库里,引擎的嗡嗡声从车门半开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空旷的车位上滚了一圈。总监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回声荡了很久才到底。
华远咨询。录音。
他说:“我不认识华远的人。他们说要什么授权?”
总监在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法务的原话是,那段录音涉及你和李总的私人谈话内容,根据个人信息保护的相关规定,必须征得你本人同意才能向第三方提供。审计这边正在催材料,对方说如果你同意,明天上午就能发过来。”
周淮伸手把车门推上,闷响一声隔绝了发动机的声音。地库安静下来,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他们有说录音是什么时候的吗?”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是一次饭局上的对话,内容涉及你和李总关于合同条款的讨论。”
周淮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李总组的那顿饭,他去了,陈越也在。吃饭的时候李总坐在他右手边,席间聊了不少——包括李总试探性地问“年底续约有没有什么变数”,他回答“按流程走,你们家评分不低”。那些话如果录下来了,每一句都不违规,但每一句放在举报信的语境里都会被重新解读。
“我同意授权。”他说,“让他们发给审计吧。”
总监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周淮又说:“王总,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周六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上面点名要动我’——这个‘上面’具体是哪位?您能告诉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总监似乎在犹豫。周淮能想象他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的样子,手指可能在桌上敲,脸色可能不太好看。最后总监说:“周淮,这事儿我告诉你,但你别往外说。消息是从集团总经办那边传下来的,具体是谁点的名我不清楚,但据说跟一份上个月底报上去的采购风险评估报告有关。那份报告是你们采购部自己做的对吧?”
周淮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底,采购部确实交了一份年度供应商风险评估,是他主笔的。报告里对三家合作供应商的财务健康状况给出了警示,其中一家就是李总那家公司。当时他在报告里写了“建议缩减授信额度”几个字,这个建议后来被总监压下来了没往上递,但他交上去的原始版本还在系统里。
如果那份报告被人调出来断章取义——他建议缩减李总的授信额度,举报信说他收李总回扣——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什么?像他故意压低供应商评级,以此胁迫李总给他好处。或者反过来,像他收了钱之后想帮李总过关所以在报告里替李总说话。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编出一个合理的“故事”。
“那份报告,”他说,“后来不是被压下来了吗?”
总监的语气沉了一点:“原件还在系统里。集团那边如果调了系统日志,能看到你提交的记录。”
挂了电话之后,周淮在原地站了将近一分钟没动。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脑海里把这两天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匿名举报信、监控被覆盖、抽屉里的文件被动过、陈越说他是去撤掉一份复印件、华远咨询的录音、他提交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每件事指向的方向都不太一样,但所有事都围绕一个核心:有人要证明他收了钱。
问题是,这个“有人”是谁?
他把车开出地库,路面上的黄昏光线从挡风玻璃斜打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屏幕显示老赵的来电。他按了接听。
“查到了一点。”老赵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像是挖到了什么料,“华远咨询那边我托人问了,他们说上个月确实接了一个单子,是帮一家公司做内部风险尽职调查。委托方的名字他们不方便透露,但我朋友暗示了一下——跟你们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有关。”
“哪个子公司?”
“城际供应链。你们集团去年收的那个。”
周淮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城际供应链的老总姓郑,叫郑鹏,是集团去年从外面挖过来的职业经理人。这个人周淮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集团内部的项目协调会,一次是年底的供应商大会。两次接触都很短,但周淮记得郑鹏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感,像是在评估一个东西的价值和风险。
问题是,他跟郑鹏没有任何私人冲突。郑鹏为什么要动他?
“老赵,你帮我再问一件事。城际供应链上个月有没有向集团提交过什么涉及采购部的审计申请?”
“行,我试试。但可能没那么快,周六了,人家不一定上班。”
挂了电话,周淮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经过地面停车场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陈越的白色思域不在。他开走了。
周淮把车停进地库B037,旁边B038空着,地面上干干净净,一个车印子都没有。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出陈越的对话框。之前他删掉了,但通讯录里还有联系人。他重新打开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你周六早上见的那个证人,叫什么名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有回复。
他下车锁门,走楼梯上了17楼。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他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余光看见1704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陈越回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陈越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表情带着点意外。他换了件深色T恤,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进来吧。”陈越把门拉开。
周淮走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进陈越家。格局跟他家一样,但陈越这边东西少得多——客厅没茶几,只有一个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页打印纸和一个笔记本。他扫了一眼,页眉上印着“华远咨询”的标识。
“你见的是华远的人?”周淮问。
陈越走到桌边,把那几页纸合上,转过身靠在桌沿。“不是。我见的那个证人是李总那边的财务,华远的录音是另外一回事。”
“李总的财务?”
“对。”陈越搓了搓后颈,“他姓孙,是李总公司做了七年的老财务。上个月离职了,离职之前他跟你一样,觉得有些账对不上。李总那顿饭是临时组的局,孙财务不在场,但他后来听说那顿饭之后有人拍了照片——就是你收到的那张。”
周淮:“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不敢直接找你。”陈越说,“他说他离职之前发现李总公司有笔钱走得不太正常,每个月固定一笔转账,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那个账户他查了,不是你的。但他担心这件事被利用来栽赃到你头上。”
周淮站在那里,后背贴着陈越家的鞋柜,门板抵着他的肩胛骨。陈越站在他对面两米远,手肘撑在折叠桌上。日光灯在两人头顶嗡嗡地响。
“那笔转账是谁收的?”周淮问。
陈越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他问到了一个关键点。“孙财务没查出来。他说那个账户的户主名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不太对劲的是,那个转账的备注栏每次都写同一个词——‘咨询费’。”
周淮心里一动。他拿出手机,翻出今天收到的华远咨询那条消息。他之前没仔细想过“咨询费”这三个字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但现在——
“华远,”他说,“李总那边有一笔固定的‘咨询费’支出,每个月都有。收款人不是他公司的员工,也不是公司的合作方。”
陈越点了点头。“对。所以如果那份转账记录被捏造成是你收的,有人只需要把收款账户的名字换成你的,再加一张饭局照片,就足够让审计启动调查了。但孙财务告诉我,那份转账记录的原件在李总公司的账上存着,只要调出来就能证明收款人不是你。”
“你周六早上六点十五出门,就是去见孙财务?”
“嗯。他把原件复印件给了我一份。我下午去送了公证,明天审计那边就能收到。”
周淮沉默了很久。客厅不大,他站了这段时间已经能感受到从厨房方向飘来的细微的水腥气。陈越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跟他家那些潦草的摆设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一个看起来什么都随便的人,私下在做这些精细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又问了一遍,跟地库里一样的问题。
陈越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把折叠桌上那几页纸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周淮。周淮接过来看——是物业的停车位租赁协议,申请人那栏填的是陈越的名字,车位号B038。协议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那天说‘你那个车位空着也是空着’,你说‘行,你去找物业办手续吧’。”陈越说,“我第二天就去办了。但你一直没回物业那个确认电话,我就知道你没当真。”
周淮:“就因为这个?”
陈越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回去,折好放回桌上。他抬起头,表情认真了一秒,又恢复了那种松散的样子。“你知道被人随便给个承诺是什么感觉吗?你说行,我就当真了。你说司机那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觉得你终于说出来了。”
周淮看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四十五天,陈越每天推门进他家客厅,每天外放短视频,每天坐在副驾上。他在等他说“不”。他等的不是他天天搭车这件事本身,他在等他真正开口拒绝一次。因为周淮对所有人都说“行”,对谁都抹不开面子,对谁都客客气气。他是那种会把别人的越界消化成自己内耗的人。
陈越是在用最笨的办法让他学会说不。而那句“你真当我是你的私人司机了”,可能是周淮这四十五天里第一次真实地表达自己的边界。
“明天审计那边的事,”周淮说,“你跟我一起过去?”
陈越摇头:“我不去。孙财务那边我已经帮你把材料送过去了,我再去反而显得串通。你自己去,拿东西砸他们脸上就行。”
周淮点了下头。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到陈越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上个月底系统里谁调过记录你应该能查。问问你们IT。”
周淮停了一下。“谢了。”
他推门走出去。走廊灯亮起来,1702的门在面前。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脑子里把陈越最后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系统调阅记录。
如果那份报告被人调过,系统一定留了痕迹。而那个痕迹会指向一个他可能猜了很久的名字。
他打开门进去,没开灯,摸黑走到电脑前面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公司OA系统,输入采购风险报告的系统编码,点了“文件操作日志”。
页面加载了两秒。弹出来一行记录:
“调阅人:集团总经办 郑鹏。调阅时间:上月28日 09:42。”
郑鹏。
他关掉页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老赵的回信:“城际供应链那边我问到了。他们上个月确实向集团申请过对采购部的专项审计,理由是‘供应商管理存在潜在风险敞口’。签字人是郑鹏。”
周淮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绷紧的下颌线。郑鹏,一个跟他只有两面之缘的人,跨越两个层级下手整他。原因未知。但有一件事他现在确定了——那个给李总公司每个月固定转账的账户,收款人名字,很可能也姓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