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妍买车的那天,我在她的朋友圈里看见了那辆银灰色轿车。
车停在静安里小区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搭在车门上,笑得很用力。配文只有一句:以后接孩子方便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半年前,她在我家厨房里哭,说店铺房东突然要收回铺面,押金和搬迁费用凑不齐,差八万。
她哭得不算好看,鼻尖红着,手指不停抠杯沿。
“江岚,我就借半年。半年后一定还你。要不我把店关了,孩子怎么办。”
我没问她合同,也没问她为什么偏偏差八万。
我转了钱。
转完以后,她抱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脸贴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股没晒干的洗衣液味。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我说:“朋友之间别算太细。”
这句话是我主动说的。
它像一件合身的外套,穿上以后,我就不能再问袖口里藏了什么。
半年后,她买了车。
我给她发消息:“新车挺好看,恭喜。”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二手的,贷款买的,别想多了。”
我看着“别想多了”四个字,删掉了原本准备发出去的“那八万什么时候方便”。
晚上她主动打来电话,厨房里有锅盖碰撞的声音。
“江岚,你是不是要问钱。”
“没有,随口问问。”
“我现在真没有。车不是我的,名字写我老公那边,店里最近也不行。你知道的,女人手里不能一点缓冲都没有。”
“嗯。”
“你别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她又说:“你要是急,我想办法先给你一部分。”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盒,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药盒是空的,里面只剩两片维生素,女儿明天还要交手工材料。
“算了。”我说,“你先用着。”
她松了口气,声音立刻轻了:“我就知道你最好。”
挂断电话后,我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已经洗得很干净,我还是又洗了一遍。
第二天,她来我家送自制的酱牛肉。塑料盒外面套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边角沾了油。
她进门时,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蓝色毛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你还留着小时候那种东西。”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我的,先借着用。”
“车也不是你的,钥匙也不是你的。”
她笑了笑,换鞋时把左脚的鞋跟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像是想把什么脏东西蹭掉。
我没再问。
我把酱牛肉放进冰箱,告诉她晚上留下吃饭。
她摆手:“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你不是说店里不忙吗。”
“家里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门关上前,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门锁。
那一眼很短。
我只当她在确认门有没有关严。
人情一旦被说成不用计较,最先被抹掉的,往往不是数字,是对方开口的资格。

02
林妍后来还是给我转过一次钱,三千。
转账备注写着:先还一点,别嫌少。
我没收。
她很快打电话过来,语气比平时硬。
“你退回来干什么。”
“你不是没钱吗。”
“我没钱是一回事,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那你就收着。”
“江岚,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听她在那头喘气。
她以前不这样说话。她总是先软下来,再说自己的难处。那天她直接把话顶到我面前,像把一只摔裂的碗往桌上一放,等我看见裂缝。
我问:“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我没觉得你什么意思。”
“你说没意思。”
“你非要抠字眼吗。”
“我没有。”
“那就算了。”
她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我把三千收了。
收完她又发来消息:“你别把我当外人。”
我回:“你也别把我当外人。”
这一次,她没有回。
下午我去她店里找她。店在云栖路一幢旧商场的二楼,卖家居小物,门口挂着几串木珠帘。她不在,只有她妹妹林禾在柜台后面剪价签。
“她去接孩子了。”林禾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最近她总出去。”
“车买得不错。”
林禾剪断一根细绳,手停在半空。
“你看见了。”
“大家都看见了。”
“那车不是她买的。”
我笑了一下:“她说是她老公那边的。”
林禾没有接话。她把剪下来的小纸片拢到掌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她那个人嘴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那就好。”
她说完低头继续剪价签,剪刀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数拍子。
我在店里坐了十分钟。林妍的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响时,林禾看了眼来电,按掉。
“她老公?”
“嗯。”
“为什么不接。”
“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关系不好?”
林禾抬起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
“夫妻哪有好不好的,都是过日子。”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从不同女人嘴里说出来,声音都差不多。
林妍回来时,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女孩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鞋带散着。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路过。”
“云栖路离你家有四站。”
“我坐车路过。”
她看着我,没拆穿。
我说:“三千我收了。”
“你还真收。”
“不是你说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吗。”
她抿了下嘴,接过女儿手里的兔子,替她把鞋带系好。动作很慢,系完又重新拆开。
“你要是想问,就直接问。”她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买车,问我为什么不还钱,问我是不是把你当傻子。”
女孩忽然抬头:“妈妈,车里还有我的画。”
“什么画。”
“我画的那张,妈妈开车去很远的地方。”
林妍的手停住。
我看着她。
她把兔子塞回孩子怀里:“小孩子乱画的,别听。”
“你没钱还我,却有钱买车。”我说。
她低头整理女儿的衣领:“车是他弄来的。”
“他是谁。”
“陈岳。”
“你老公。”
“嗯。”
“那你为什么说车不是你的。”
“因为本来就不是我的。”
她抬头,眼睛里没有哭意,只有一点疲惫。
“江岚,**人和人之间最难受的,不是你不肯帮我,是你帮完以后,开始等我变成一个值得你帮的人。**”
她牵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商场的楼梯口,闻到旁边店铺飘来的烤红薯味,突然想起她以前最讨厌吃红薯,说吃完手上有味。
那天她却买了两个,塞给女儿一个,自己也拿着。
没有剥。
03
我和林妍冷了九天。
第十天,她给我发来一句:“你把我删了吧。”
我正在给女儿找校服上的纽扣,看到消息后,拿针扎了自己一下。
血珠冒出来,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我回她:“为什么。”
她没回。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这样大家都轻松。”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得很快,像一直等着。
“你在哪。”
“店里。”
“店里有人吗。”
“没有。”
“你老公呢。”
“江岚。”
“我问问。”
“你每次都说问问。你其实什么都想知道。”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车是谁的,钱去哪了,你为什么不接陈岳电话。”
“车是陈岳借来的,钱在店里,电话不想接。”
“你说得挺完整。”
“那你还问什么。”
我拿着针线盒走到阳台,阳台上晒着女儿的袜子,一只大一只小,我找了两天都没找着另一只。
“八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看,你也开始这样说话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看,钱还没还,你已经学会像债主一样说话。”
我手里的线缠在一起,扯不开。
“我没说你是欠债的。”
“你心里说了。”
“那你心里呢,你把我当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听到她那边有车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在远处说:“钥匙给我。”
林妍捂住了话筒。
“你和陈岳在一起?”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林妍。”
“我说没有。”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时,声音很平,像是把一条线拉到了最紧,再往前一点就会断。
我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问我家门锁换没换。”
“我随口问的。”
“你还问过我,楼道储物柜有没有人动。”
“我记错了。”
“你来我家那天,为什么盯着我钥匙看。”
“我喜欢那串钥匙扣。”
“你喜欢可以拿走。”
“我不要。”
她说完又沉默。
我忽然想起她那根蓝色毛线。以前她女儿的布兔子耳朵掉了,她用同样的蓝线缝过。那天她拿车钥匙时,女儿抱着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重新缝好。
这些东西挨得太近,我没把它们放在一起。
“林妍。”我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
“你手在抖吗。”
“我在开车。”
“你不是在店里吗。”
“我现在出来了。”
“去哪。”
“别问。”
“钱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
我把那句“你是不是拿我的钱买车”咽回去,换成:“你是不是不打算还。”
“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我有了。”
“买车的时候你有,到了还我的时候你就没有。”
“那辆车不是用你的钱买的。”
“那你告诉我用谁的钱。”
“陈岳的。”
“他为什么给你买车。”
“他说方便。”
“你信吗。”
“我不信又能怎么样。”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小的自嘲,像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
我低声说:“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说了你就会留下吗。”
“什么。”
“没什么。”
她挂了电话。
我在阳台上坐到天黑,女儿跑过来问我:“妈妈,袜子怎么只有一只。”
我说:“另一只在洗衣机里。”
其实我不知道。
晚上九点,林妍又发来消息:“你家的备用钥匙,还在花盆下面吗。”
我盯着这句话,没回。
十分钟后,她补了一句:“别多想,问问。”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身睡觉。
那晚我一直没睡着。客厅里的挂钟走得太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门外轻轻敲。
有些人不是不肯说实话,她只是知道,实话一旦说出来,连留下来的姿势都没有了。
04
第十二天凌晨,林妍站在我家门口。
她没按门铃,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开门。”
我从猫眼里看见她,头发乱着,穿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我开门。
她没进来,先往楼道两边看。
“陈岳跟来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习惯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鞋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一块,袜子上有一点暗红。我没问,去卫生间拿了一双新的给她。
她接过去,坐在门口换。
“你家还是这么乱。”她说。
“你半夜来就是为了评价我家。”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拿一样东西。”
“什么。”
“先坐会儿。”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她没喝,只用两只手捂着杯子。
厨房里还放着下午没收的碗,女儿的彩笔滚到沙发底下,电视遥控器少了电池盖。
林妍看着客厅,突然问:“你和陈砚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还回家吗。”
“回。”
“回了就算好?”
“你半夜来问我这个?”
她没说话。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彩笔,按颜色排在桌上。红的,黄的,没水的黑色,盖子不见了的蓝色。
“林妍,你借我的八万,到底做什么了。”
她捂着杯子的手停住。
“你还是问了。”
“我问了。”
“你不是说不问吗。”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体面。”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口上的裂痕。
“店铺押金只用了一半。”
“另一半呢。”
“买车。”
“所以朋友圈是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你想我是个骗子。”
“你不是吗。”
她看着我。
我没躲。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很,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是。”她说,“我骗了你。”
我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真的是为了店。后来陈岳把店里的钱拿走,说他有个项目,过几天就回来。那几天变成了两个月。店铺撑不下去,我把剩下的钱拿来付了车的首付。”
“你拿我的钱买车。”
“嗯。”
“还说车不是你的。”
“因为车登记在我名下,但钱是陈岳找人出的。我只是把你那八万填进去,填完以后,车才能开走。”
“你觉得这样就能算清楚?”
“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还。”
“我没有。”
“你有车。”
“车不是用来还你的。”
“车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店也快没了。林妍,你到底有什么是你的。”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没有。”
她笑着笑着停了,伸手把桌上的彩笔一根根捡回盒子里。
“陈岳要把车卖掉。他说车是他弄来的,理应归他。我不肯。他就每天来店里找我,问我把钥匙藏哪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蓝色毛线已经松开,垂在手边。
“我没地方去。你家的储物柜,我放过一只包。你问门锁,我不是随口问。”
“包呢。”
“还在。”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让我住吗。”
“会。”
“你说得轻松。”
“我不让你住,才轻松。”
她低头看那只布兔子,忽然把兔子往怀里按了按。
“我女儿以为买车以后,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她在车里画了一张图。画了你家,画了我家,还画了三个树。”
“你还笑她乱画。”
“我不能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可能真的要走。”
这句话落下后,她开始擦桌子。
桌上其实没有水。
她拿纸巾反复擦同一个位置,擦到纸巾破掉,指甲缝里沾了木屑。
我问:“你来拿什么。”
“户口簿。”
“在储物柜?”
“嗯。”
“你打算去哪。”
“先去望川里住几天。林禾说她那边有个小房间。”
“然后呢。”
“不知道。”
“车呢。”
“我开走。”
“钱呢。”
“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
“林妍。”
她终于抬起头。
我说:“我最难受的不是八万,是你觉得我只配知道你过得不错。”
她怔在那里,手里的纸巾掉到地上。
楼道里忽然传来电梯停靠的声音。
林妍脸色变了,抓起钥匙就往门口走。
我也跟过去。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传来陈岳的声音。
“林妍,钥匙给我。”
她一动不动。
我站在她身后,没看见她的脸,只看见那根松掉的蓝线,在她指间轻轻晃。
她把门重新关上,背抵着门板。
“你走。”她说。
“这是我家。”
“不是,你说的是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短信。
她看着我,声音很低:“别给他发。”
“我没给他发。”
“那你给谁发。”
我当着她的面,打下一句话。
“朋友之间别算太细,八万不用还。你先把车开到我家楼下,明早我陪你把储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
短信发出去。
林妍看完,整个人像被人从椅子上拽了一下,猛地抬头。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看过那个包?”
“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
“你问过我门锁。”
“江岚,你不能这样。”
“哪样。”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只是抓紧了那只布兔子。
“你不能在我已经准备好被你赶走的时候,说你还要我。”
我借给你的不是八万,是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撑不住的时候,还能敲开我家门的资格。
门外,陈岳又敲了一下。
林妍抬手捂住嘴,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门边,把门锁扣上。
“今晚你睡沙发。”我说。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不打呼。”
“你以前打。”
“那我忍着。”
“你忍不住。”
她低头,把兔子的耳朵往里折了折。
05
林妍睡在我家沙发上,睡得很浅。
凌晨四点,她起来喝水,走路时不敢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以为我睡着了,站在女儿房门口看了很久。
我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她把沙发上的薄毯叠得四四方方,压在靠垫下面。她有个坏习惯,紧张时就整理东西,越乱越要摆齐。
“你睡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让我扫地。”
“你现实里也该扫。”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停留多久。
我们吃了两片吐司。她把吐司边一根根撕下来,堆在盘子边缘,最后一根也没吃。
“车停哪了。”我问。
“楼下。”
“带我去看看。”
她站着没动。
“怎么。”
“你不是不想知道。”
“我现在想知道。”
她拿起钥匙,蓝色毛线在指间绕了两圈。
下楼后,银灰色轿车停在路灯旁。车身并不新,右后门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泥印。林妍站在车边,按了两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她没有立刻上车。
“我先说清楚。”她说,“车是我用八万付的首付,剩下的是分期。陈岳说他找人帮忙,其实那些手续都是我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我把合同藏哪了。”
“合同呢。”
“在车里。”
她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面塞着纸巾、儿童水杯、两包拆过的饼干,还有一只旧铁盒。
她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没有合同,只有几把钥匙,一张折得发白的照片,几根蓝色毛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孩子的画。
画里有三棵歪歪扭扭的树,一辆银灰色的车,车旁站着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车顶上写着几个歪字:去江岚家。
我看着那四个字。
林妍忽然抢过纸,塞回铁盒里。
“她乱画的。”
“她为什么要去我家。”
“因为她喜欢你家阳台上的小番茄。”
“那三棵树呢。”
“她说你家有三棵树。”
“我家只有两盆绿萝。”
“她数错了。”
她说得很快,像在替孩子遮掩,又像在替自己遮掩。
我拿起铁盒里那张折旧的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女儿,站在一辆旧电动车旁。林妍年轻一些,头发扎得很高,笑得比现在自然。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句话:以后买辆自己的车。
字迹是林妍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女儿出生那年。”
“你那时候就想走?”
“不是走。”她把照片抽回去,“只是想有一辆不需要问别人能不能开的车。”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揉蓝色毛线。毛线被她绕成一个死结,指甲抠了半天,也没抠开。
我问:“陈岳知道你把车登记在自己名下吗。”
“不知道。”
“他以为车是谁的。”
“他以为只要他说是他的,别人就会相信。”
“你也相信过。”
“我嫁给他以后,很多事都是先相信他说的。”
她把合同从座椅下面抽出来。纸张被折了两道,边角粘着饼干屑。
我没有接。
“你把钱还我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我说。
“我现在不能动店里的钱。”
“我知道。”
“不是,我不是不想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突然抬高声音,车库里有回声,旁边一辆车的报警灯闪了一下。
“你们都觉得我买了车就有钱,都觉得我能笑着发照片就过得不错。那张照片是陈岳拍的。他说我不发,就让所有人知道我连车都没有。店里的人看着他,女儿看着我,连我妈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像别人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又失败一次。”
“所以你宁可让我觉得你骗了我。”
“你不是一直体面吗。”
“是。”
“你每次帮我,都说没关系。你说没关系的时候,脸上很轻松。我知道你回家以后会算。”
我没否认。
她看着我:“你算过几次。”
“很多次。”
“你恨我吗。”
“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发那条短信。”
我没说话。
她把铁盒关上,扣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陈岳发来的语音,只有一句:“你不回来,车我就处理掉。”
林妍盯着屏幕,没点开第二遍。
我说:“把车开到我家后面。”
“你要替我藏?”
“不是。你先把车开走。”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没有地方。”
“那就先去我家。”
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不能一直住我家。”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直不还钱。”
“我知道。”
“那你还哭什么。”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一层不肯掉的妆。
“因为你没问我车值不值。”
“我为什么要问。”
“因为别人都问。”
“我只想知道你晚上有没有地方睡。”
她低下头,把车钥匙递给我。
“蓝线是我女儿缝的。”
“看出来了。”
“她说这样钥匙就不会丢。”
“她缝得不牢。”
“她还小。”
“你也没大到哪里去。”
她笑了一下,接过钥匙,把那根松开的蓝线重新系好。
这一次,她没有打结,只绕了一圈,塞进钥匙孔旁边。
一个人真正没有钱的时候,怕的不是还不起,是怕别人从此只记得她欠了多少。
06
林妍把车开到我家后面的巷子里,停了三天。
三天里,陈岳打来十七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晚上,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米缸旁边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把螺丝刀、两节旧电池、女儿掉下来的发卡,还有我去年买来却没用完的封口夹。
她把自己的衣服装进两个编织袋。
装到一半,她停下来问我:“这件要不要带。”
她举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
“你不是不喜欢。”
“以前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喜欢。”
她把毛衣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带着吧。”我说。
“为什么。”
“你没别的厚衣服。”
“我有。”
“哪件。”
她不说话了。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响,她就进来关掉。
“别烧了,省点电。”
“你在我家住,连水都不让我烧。”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怕自己习惯。”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把水壶从插座上拔下来,又插回去。她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有烧水。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画。
“妈妈,三棵树呢。”
“什么三棵树。”
“我画的。这里一棵,这里一棵,还有江阿姨家那棵。”
她指着画上车旁边的三棵树。
林妍脸色变了。
“你怎么把画带出来了。”
“我放书包里了。”
“放回去。”
“我不。”
女孩抱着画躲到我身后,小声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很远的地方。”
林妍蹲下来,没去抢画。
“等妈妈把衣服收好。”
“要带江阿姨吗。”
“她不去。”
“为什么。”
林妍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还要上班。”
女孩想了想:“那你把阳台的小番茄带上。”
我笑了。
我家阳台只有两盆绿萝,去年买的小番茄早就死了。林妍知道,她却一直没告诉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江阿姨家没有小番茄。”
“有,三棵。”
“没有。”
“有。”
她们争了几句,都是些没用的话。水壶在旁边慢慢凉下来,窗台上的一只塑料夹子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林妍把那张画折好,放进旧铁盒。
我问:“你准备去哪。”
“先去望川里。”
“林禾那间房能住多久。”
“她说多久都行。”
“她自己住得下吗。”
“她睡折叠床。”
“你去睡折叠床,让孩子睡床。”
“嗯。”
“车怎么办。”
“我开去。”
“合同怎么办。”
“我带着。”
“八万怎么办。”
她没回答。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页面,指给她看。
“我把你那三千退回去。”
“别。”
“为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还你。”
“那你就继续。”
“我现在不能。”
“你可以先还一块。”
她看着我。
我从钱包里找出一枚硬币,放到她手心。
“先拿这个。”
她捏着硬币,嘴角动了动。
“你真烦。”
“你第一天认识我。”
“以前没这么烦。”
“以前你没欠我钱。”
她把硬币放到桌上,没收进袋子。
“江岚。”
“嗯。”
“我会还你的。”
“我不催。”
“你会催。”
“会。”
“你会每隔几个月问一次。”
“会。”
“你会在心里记着。”
“当然。”
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
“那你还说朋友之间别算太细。”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从我生活里消失。”
她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把旧铁盒递给我。
“你替我保管。”
“为什么。”
“我怕我弄丢。”
“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那你还让我保管。”
“因为你家有三棵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没擦干净的红。
“你家不是有两盆绿萝吗。”我说。
“还有一棵,在你心里。”
“别说这么肉麻。”
“我也觉得。”
她把铁盒放进我手里,转身去拎编织袋。
我没有帮她。
她也没有让我帮。
车开走前,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看我家阳台。女儿坐在后排,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车窗上贴着一张新画。
画里没有三棵树,只有一扇门。
门旁边站着两个人。
林妍按了一下车钥匙,蓝色毛线在夜色里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她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车,也不是合同。
是一只装着硬币的透明玻璃罐,罐子上贴着纸条:还给江岚。
我回她:“字写得难看。”
她回:“先收着。”
我把玻璃罐放在电视柜上。女儿放学回来,蹲在旁边数里面的东西,数到第七遍,还是少数了一枚。
晚上十一点多,我起身关灯,看见林妍留下的那根蓝色毛线挂在门把手上。
我伸手把它绕了一圈,没有系紧。
我没有把门替她关上,也没有替她决定要不要回来。
后来那只玻璃罐里多了一枚硬币,没人承认是谁放进去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