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条信息只有两行字,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难以破解的密码。
“林屿,我们分手吧。这五年谢谢你,钱我会还你的。”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坐在出租屋那张用了六年的旧沙发上,手指悬在转账确认键的上方——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的六千块,已经坚持了整整五十九个月。
窗外的城市还在呼吸,夜班公交碾过潮湿的路面。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每隔五秒落下水滴,在不锈钢水槽里敲出空洞的回响。这是我熟悉了十年的声音,苏晚说过很多次要修,我一直说周末就弄,却总在周末加班、跑单、或者只是累得在沙发上睡着。
我关掉了转账界面。
第一章 雨夜的告别
1
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她学校图书馆后面的那条银杏道上。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银杏叶金黄灿烂,风一吹就扑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穿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去年生日我送她的羊绒围巾——暗红色,她说像枫叶的颜色,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雪地靴,靴头已经有些磨损了。那双靴子是她考研那年冬天买的,当时在商场纠结了半小时,最后还是选了更便宜的那双。我说买贵点的吧,耐穿,她摇头说“等你以后挣钱了再给我买好的”。
“上个月。”她说,“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那个陈先生?”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周我给你送厚被子,在你宿舍楼下看见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描述别人的事,“黑色轿车,他帮你开车门的时候,手在你腰上扶了一下。”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十年了都没变。
“他是我们系新来的客座教授,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在朝阳有三套房,在学院路还有一套学区房,开的是顶配奥迪A6。”我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背诵一段与我无关的资料,“哦对,他前妻是法国人,所以他在巴黎还有个公寓。这些都是他学生传出来的,你们系的研究生群里讨论得挺热闹。”
“林屿……”
“我还知道,”我打断她,“他帮你发了篇C刊,一作是你,二作是他。你们专业硕士能发C刊的,这两年就你一个。”
银杏叶继续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拂开。
“所以是真的?”我问。其实不需要答案,但我还是问了,像某种自虐般的确认。
苏晚终于点了点头。她的眼圈开始发红,但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林屿,这五年……我真的很感激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那些钱,我工作了一定——”
“不用了。”我说。
她愣住。
“不用还了。”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苏晚不喜欢烟味,虽然我已经戒了两年,但烦躁时还是会下意识摸烟盒,“就当是……投资失败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很短暂,短到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晚的声音很轻,“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投资,你是……”
“我是什么?”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对不起。”
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金黄色的漩涡在我们之间打着转。我突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深秋,在大学城那条小吃街的奶茶店门口,她捧着热乎乎的珍珠奶茶,踮起脚尖把吸管凑到我嘴边:“你尝尝,这个味道好特别。”
那时她十八岁,我十九岁,我们都相信特别的东西会一直特别下去。
“他……对你好吗?”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问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他会带我去听音乐会,去那些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餐厅。他知道所有画廊的展览信息,能说出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上周我们去听了柏林爱乐的巡演,坐在第二排,能看见指挥家手背上跳动的青筋。”
她描述这些时,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光。不是快乐,更像是……终于抵达某个地方的释然。
“挺好的。”我说,“那你以后不用再挤地铁去打工了,也不用在超市关门前去买打折蔬菜。”
“林屿!”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别这样。”
“别哪样?”我笑了,“苏晚,这五年,你每个月五号准时收到我的转账,偶尔迟一两天,你就会发微信问我‘这个月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两次我发高烧住院,你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钱还够不够用’。我们之间,早就只剩这个了,不是吗?”
她脸色煞白。
我说的是事实,但说出口的瞬间,还是被这事实的锋利割伤了。
“我要走了。”苏晚转过身,“宿舍十一点关门。”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不转了。”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以后也不会了。你……保重。”
苏晚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米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金黄,突然觉得这颜色刺眼得要命。
2
回出租屋的地铁上,我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板,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找到两根白头发,上周刮胡子时发现的。身上这件灰色针织衫穿了四年,袖口已经起球,苏晚说过好几次要给我买新的,我说不用,还能穿。
其实不是舍不得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件衣服穿到旧,习惯了吃同一家快餐店的套餐,习惯了每天清晨六点起床,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去上班,晚上再挤一个半小时回来。习惯了一个月挣一万二,留两千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转给苏晚。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五年。
手机震动,是苏晚的消息。
“还是谢谢你。真的。”
我看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地铁在隧道里呼啸,窗外的黑暗被拉成流动的线条。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夏天,苏晚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抱着我在我们十平米的小隔间里又哭又笑。
“三年!只要三年!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们就结婚,我养你!”
那时她在快餐店打工,时薪十八块,每天站八个小时,晚上回来脚肿得脱不下鞋。我就烧一盆热水,给她泡脚,按摩她的小腿。她的脚踝很细,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等我考上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总是这么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星。
我相信了。或者说,我愿意相信。
第一年,我工资八千,给她四千。她住在学校六人间的宿舍,每晚在楼道里背书到凌晨。周末我去看她,带她吃学校后门的麻辣烫,二十五块两人份,加两份面。她总是把鹌鹑蛋和火腿肠夹到我碗里。
“你多吃点,你上班累。”
第二年,我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工资涨到一万。她导师接了个项目,需要常驻外地调研。我给她转了六千,她说太多了,我说你出门在外,不能委屈自己。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林屿,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第三年,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样子。白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我在工地跟项目,满身灰尘,躲在建材后面把那张照片看了十几遍。那天我给她转了八千——项目奖金下来了。
第四年,她说想考博。我说好,我供你。那个月我接了两个私活,每天只睡四小时,月底给她转了一万二。她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导师说我很有希望!林屿,等我博士毕业,进高校,有编制有户口,我们就能在北京买房了!”
我说:“好,我等你。”
第五年,她开始提到“陈老师”。
“陈老师的课讲得真好,他昨天夸我论文框架有创新。”
“陈老师推荐我去参加一个国际研讨会,不过要自费,算了吧。”
“陈老师说他可以帮我联系国外的导师……”
我那时在做什么?哦,在跟甲方扯皮,对方拖着三十万的尾款不结,我每天打电话,好话说尽,就差跪下来求。晚上回到出租屋,泡一碗面,看到苏晚发来的消息:“陈老师说我的研究方向很有前景,他愿意当我的联合指导老师。”
我回:“太好了,恭喜你。”
面坨了,我一口一口吃完,咸得发苦。
地铁到站了。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刷卡出站时,闸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五年前,苏晚的校园卡也是这个声音,每次送她回学校,在宿舍楼下分开,她刷卡进门,回头冲我挥手,然后蹦蹦跳跳跑进去,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那是我记忆里最后的、鲜活的苏晚。
3
出租屋在四环外的一个老小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十盏有八盏是坏的。我摸黑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次才打开——锁芯老了,跟这房子一样。
开灯,二十五平米的开间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厨房是阳台改的,卫生间小得转身都困难。月租两千八,在这个地段算是捡漏,因为房东是我老乡,看我一个人不容易,给我便宜了两百。
五年前,我和苏晚一起住在这里。
那时她刚决定考研,我们把床挪到窗边,腾出位置放了一张折叠桌。她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回来在桌上刷题。我下班晚,通常十点才到家,她就给我留一盏小台灯,灯光暖黄,照着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
我总是轻轻推醒她:“去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啦……我煮了绿豆汤,在锅里。”
锅是电饭锅内胆,我们唯一的“汤锅”。绿豆汤总是熬得稀烂,因为她舍不得多用电,总是提前断电,用余温焖熟。但我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说好喝。
她就会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些夜晚,这间屋子小得让人安心。她的参考书堆满了半个床铺,我的工装挂在门后,空气里有泡面、旧书和她洗发水的混合味道。我们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她的脚很冰,总往我小腿上贴。我搂着她,听她背政治题:“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是……”
背着背着,她就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后来她考上了,搬去了学校宿舍。这个房间突然空了大半。我把她的参考书打包,寄回她老家,折叠桌收起来,床挪回原位。那盏台灯还留着,有时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看向那个角落,仿佛她还在那里,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房东。
“小林,下季度房租该交了,还是打到我媳妇卡上哈。”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原本应该有九千多的,但昨天是四号,我照例留出了六千,存在单独的账户里——那个账户的名字是“苏晚的学费生活费”,从五年前开户至今,只进不出。
现在不需要了。
我给房东转账,付了三个月房租。余额变成九百四十二块六毛,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二十三天。
我坐在床边,点开那个存了五年的账户,手指悬在“转账”键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退出,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晚的名字,删除。
做这个动作时,手很稳,没有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火车经过的鸣笛声,长长的一声,拖着尾音消失在风里。十年前,我和苏晚也坐过那趟夜车,硬座,十六个小时,去海边。她靠在我肩上睡觉,醒来时脖子僵了,嘟着嘴让我揉。那时我们口袋里只有八百块钱,却觉得足够看遍整个世界。
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们的合影,木质相框,她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照片里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露出虎牙,我一脸无奈地看着镜头,但眼角是弯的。
我拿起相框,摩挲着玻璃表面。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我把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第二章 六千块的生活
1
分手后的第一个早晨,我在六点准时醒来。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这是五年养成的习惯——要赶在早高峰前挤上地铁,才能保证八点半打卡不迟到。睁开眼睛的瞬间,习惯性地摸手机,想看看苏晚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然后才想起来,已经不需要了。
她在凌晨两点发来最后一条微信:“账户我解绑了,你不用再转了。保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框点开又关闭,最终什么也没发。有什么可说的呢?谢谢提醒?还是祝你幸福?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我爬起来,找了扳手,拆开龙头,发现是里面的胶垫老化了。去楼下五金店买新的,三块钱一个。店主是个大爷,认识我,笑着说:“终于舍得修啦?你媳妇儿催了你得有小半年了吧?”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苏最近没回来?”大爷一边找零一边问,“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嗯,她忙。”我说。
“也是,研究生嘛,学业重。”大爷把零钱递给我,“你们俩不容易,一个读书一个工作,熬出来就好了。等小苏毕业找了工作,你们就苦尽甘来了。”
我捏着那三枚硬币,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也许吧。”
水龙头修好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我站在厨房里,听着这种陌生的安静,竟然有些不习惯。原来那每隔五秒的滴水声,已经成了这个空间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规律,提醒着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煮了粥,白米粥,什么也没加。苏晚喜欢在粥里放红枣和花生,说这样补血。我不爱吃甜的,但她总是盛一小碗给我,哄着我吃:“就吃三口,好不好?”
我吃了,确实很甜。
现在只有白粥,配一包榨菜。我坐在折叠桌前,慢慢地吃,吃完了才发现,碗边沾了一粒米。苏晚有强迫症,见不得碗里有剩饭,每次都要把我的碗刮得干干净净,说“粒粒皆辛苦”。
“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怎么比我还像农村出来的?”我曾笑她。
她认真地说:“因为我爸是农民啊。他送我上大学那天,在车站跟我说,晚晚,咱家的米都是一颗一颗种出来的,你以后吃饭,碗里不许剩。”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起家里的事。后来我知道,她家在四川一个小山村,母亲早逝,父亲种地、打零工供她读书。她高考是县里的状元,来北京上学那天,全村人凑钱给她买了张机票——她父亲第一次出远门,是送她来北京。
“我爸在机场一直哭,说他对不起我,让我坐这种铁鸟,太危险了。”她说到这里时,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两千块钱的机票钱。但他还是给我买了。”
“我会对你好。”我当时说,像发誓一样。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林屿,我们要在北京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让我爸在村里能挺直腰杆。”
我做到了吗?我供她读了五年书,从硕士到博士,她父亲在村里确实挺直了腰杆。但然后呢?
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起身去洗碗,水很凉,刺得手指发麻。
2
上班路上,地铁还是那么挤。
我被夹在门边,脸贴着玻璃,能看见隧道墙壁上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一个房地产广告,画面里是一家人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孩子在奔跑,女人在笑,男人在看报纸。广告语写着:“给家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这五年,我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这个“更好的未来”。苏晚的未来,我们的未来。
但现在,未来突然消失了,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甲方终于同意支付部分尾款,项目经理在群里@所有人:“今晚团建,庆祝一下,我请客!”
同事们纷纷回复“收到”“谢谢老板”,气氛热烈。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发现这个项目已经拖了整整十一个月,而我因为忙于处理苏晚学校那边的事——她上个月说想参加一个国外的学术会议,需要经费,我帮她联系了几个做翻译的私活——错过了好几次关键的推进会议。
“小林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上周,直属领导找我谈话,很委婉,“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就是没休息好。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领导拍拍我的肩,“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但最近几个项目,你确实有点掉链子。下个月有个新项目,我想交给你负责,但你得把状态调整回来。”
我点头说好。
但那个新项目,昨天已经宣布交给了另一个同事。领导在晨会上说:“小林手上还有别的事,这个项目就给小王吧,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小王比我小五岁,进公司两年,加班最积极,聚餐最会来事。我坐在会议桌末尾,看着PPT上闪过的项目介绍,预算三百万,周期半年,做下来奖金至少有十万。
十万。够苏晚两年的生活费。
但现在,不需要了。
“林哥,你没事吧?”旁边的小刘碰了碰我的胳膊,“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有点累。”
“是不是又熬夜了?”小刘压低声音,“要我说,你也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你看我,下班就打游戏,多快乐。”
小刘是本地人,家里拆迁分了三套房,上班就是找个事做。他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人需要拼了命地工作,才能在北京活下去。
就像苏晚永远不懂,为什么有人能轻松拥有她奋斗二十年才能触及的东西。
不,她懂。她太懂了。所以她选择了陈先生。
地铁到站了,我被汹涌的人流推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关门、启动、驶向黑暗,突然想起苏晚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三年前,她陪我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同学娶了个北京姑娘,婚礼在五星级酒店,新娘的嫁妆是一套三环内的房子。回来的路上,苏晚一直很沉默。
“累了?”我问。
她摇摇头,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声说:“林屿,你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呢?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些人拼了命,也只能在去罗马的路上挤地铁。”
我当时握住她的手,说:“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了。
3
一整天的工作都心不在焉。
画图时把尺寸标错,被甲方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送文件时拿错了版本,害得领导在会上出糗;中午吃饭,把手机忘在食堂,回去找时已经不见了——还好保洁阿姨捡到,放在了失物招领处。
“小林,你这状态不行啊。”下午,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到底出什么事了?跟哥说说。”
领导姓赵,比我大十岁,平时对我还算照顾。我张了张嘴,想说“女朋友跟我分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我供了五年的女朋友,跟了一个能给她更好未来的男人?说我五年花了三十多万,最后换来了两个字“谢谢”?
太狼狈了。连说出口都觉得自己可笑。
“家里有点事。”我最终说,“已经处理好了,我会尽快调整。”
赵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行,你自己有数就好。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职场如战场,你松懈的时候,就是别人上位的时候。那个新项目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机会不会等人。”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递给我一支烟,“抽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戒烟两年,第一口呛得直咳嗽。
赵哥笑了:“慢慢来。感情的事也一样,该放下就放下,日子总得过。”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桌上那个相框,扣过去好几天了。”赵哥吐出一口烟圈,“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猜也猜得到。年轻人,谈恋爱分手很正常,别钻牛角尖。”
我沉默地抽烟。烟草的味道辛辣又熟悉,像某个被遗忘的旧梦。
“我年轻时也干过傻事。”赵哥看着窗外,“供前女友出国读书,她去了三年,回来就跟别人结婚了。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工作也辞了,整天在家喝酒。后来呢?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老婆,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挺好。”
他弹了弹烟灰:“所以啊,没什么过不去的。你现在觉得重要的东西,过几年回头看,可能也就那么回事。”
“花了那么多钱,不心疼吗?”我问。
“心疼啊,怎么不心疼。”赵哥笑了,“但那是我愿意给的,给了就不后悔。后悔也没用,又不能要回来。就当是……交学费了,学会了怎么识人,怎么爱人。”
学费。又是这个词。
“对了,”赵哥突然想起什么,“财务那边说,你上个月报销的单子有点问题,让你去一趟。”
我掐灭烟头:“好。”
走到财务部,会计小王递给我一叠票据:“林哥,这些餐饮发票,时间对不上啊。你看这张,八月十五号,你说请客户吃饭,但那天是周六,公司没人上班。”
我接过来看,是一家日料店的发票,金额八百六。我想起来了,那天是苏晚的生日,她说想尝尝那家网红店,我提前一个月订了位子。
“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说。
“还有这几张,”小王又抽出几张,“出租车票,从国贸到海淀,这路线也不对,平时不都是去朝阳那边见客户吗?”
那是送苏晚回学校。她那天开组会到很晚,我去接她,路上她说累,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出租车穿越大半个北京城,窗外灯火流转,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我重填吧。”我说。
“行,尽快哈,月底要封账了。”小王同情地看着我,“林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就说。”
“没事。”我挤出笑容,“谢谢。”
回到工位,我看着那叠票据,突然觉得很累。五年了,我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供苏晚读书”这个目标运转。加班、接私活、省吃俭用、虚开发票……所有不光彩的、疲惫的、委屈的时刻,都被“为了我们的未来”这个理由合理化了。
但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
我像个突然被抽掉主心骨的建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下班时,赵哥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六点半,都来啊,不醉不归!”
同事们纷纷响应。我本想推辞,但想了想,还是去了。
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在沸腾,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牛油的香气。小刘正在给大家倒啤酒,看见我,嚷嚷道:“林哥迟到了!罚三杯!”
“对对对,罚三杯!”众人起哄。
我接过酒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中带着麦芽的清香。一杯,两杯,三杯。掌声和笑声在耳边炸开,有人拍我的肩,有人递来新的酒杯。
“林哥海量!”
“再来一杯!”
我喝了很多,多到视线开始模糊。桌上的肉和菜在红汤里翻滚,人们的面孔在蒸汽中晃动,笑声、碰杯声、聊天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我坐在热闹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林哥,你手机响了。”有人推了推我。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晚的名字。酒精让反应变慢,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
“喂?”我接起来,声音沙哑。
“林屿,你在哪?”苏晚的声音有些急,“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在聚餐。”我说,“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说什么?”我笑了,笑声在嘈杂的包间里显得突兀,“说对不起?还是说谢谢?这些你都说了,我收到了。”
“不是的,我……”
“苏晚,”我打断她,“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好好跟着陈老师,好好做你的学术,以后飞黄腾达了,也不用记得我。就当是……陌生人吧。”
“林屿,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知道你恨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良久,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酒杯:“来,继续喝。”
“谁啊林哥?”小刘凑过来,“前女友?”
“不是。”我说,“一个陌生人。”
那晚我喝到断片。最后的记忆是有人架着我上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苏晚学校的地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 银杏道上的真相
1
醒来时,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我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一股酒气和火锅味。手机在枕边震动,是赵哥。
“小林,今天周五,你还能来上班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我请了假,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头上,稍微清醒了些,但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袋发青,胡子拉碴,像个逃犯。
我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出门时看了一眼日历——十一月六号。昨天是五号,我没有转账。
五年来的第一次。
楼下早餐摊已经收摊了,我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深秋的阳光稀薄,风很凉,几片梧桐叶在空中打转,最终落在脚边。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工作群、朋友约饭、广告推送。我一条条划掉,最后停在苏晚的名字上。昨晚的通话记录还在,时长三分十七秒。
三点,老地方。她说的老地方,是学校东门那家咖啡店。我们以前常去,她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我能蹭一下午的WiFi和空调。后来她学业忙,我去得少了,但每次见面还是约在那里。
去吗?我问自己。
不去又能怎样?继续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吧。总要有个了结。
我坐地铁去海淀。非高峰时段,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和带孩子的妈妈。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北京真大啊,大到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依然觉得陌生。那些高楼大厦、繁华商圈、灯红酒绿,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出租屋,一张办公桌,和一条通往苏晚学校的路。
现在,连这条路也要断了。
到咖啡店时,两点五十。我推门进去,风铃声清脆。店里装修换了,以前是工业风,现在变成了ins风,粉色的墙,绿植,拍照打卡的年轻女孩。老板也换了,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人,在吧台后磨咖啡豆。
“喝点什么?”他头也不抬。
“美式,谢谢。”
“二十八。”
我愣了一下。以前是十八。
扫码付款,端着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银杏道,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碎金。三年前,也是在这里,苏晚兴奋地告诉我,她导师推荐她去国外交换半年。
“学校有奖学金,但生活费还得自己出。”她咬着吸管,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林屿,我算过了,半年,大概需要三万块。我可以在那边打工……”
“我去挣。”我说。
她愣住:“可是你……”
“没事,我多接几个私活就行。”我揉揉她的头发,“机会难得,你去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林屿,你真好。”
后来,那半年,我同时接了三个私活,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她偶尔会发来照片,在图书馆,在课堂,在异国的街头。她说那边的东西好贵,她一顿只敢吃三明治。我就给她多转钱,说“别省,身体要紧”。
她说:“林屿,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但她回来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聊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聊学术圈的八卦,聊谁谁谁发了顶级期刊,谁谁谁拿到了百万课题。我努力想跟上她的节奏,但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在某个岔路口,悄然分道扬镳。
“林屿。”
我转过头,苏晚站在桌边。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素颜,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坐。”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地交握着。这个姿势我很熟悉,每次她紧张或愧疚时,就会这样。
“喝点什么?”我问。
“不用了。”她摇头,顿了顿,又说,“我只有半小时,三点半要跟陈老师去见一个期刊编辑。”
“哦。”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那说吧,什么事。”
苏晚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五万块钱,是我这两年攒的,还有……陈老师借了我一些。我知道不够,但剩下的,我工作后会慢慢还你。”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我没接,只是看着它。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爸这些年给我打的钱,我都没动,加上奖学金和一些补助,大概有八万。密码是你生日。”
“你爸的钱?”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哪来的钱?”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猛地抬起头。
“去年的事。”她避开我的目光,“我妈当年生病欠的债,一直没还清。我读博开销大,你每个月转的钱,其实不太够……我不想总跟你要,就跟我爸说了。他背着我把房子卖了,钱打给我,自己租了个小单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终于看向我,眼圈红了,“你还能拿出更多钱吗?林屿,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你尽力就有用的。”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磨豆机的嗡嗡声。窗外的银杏叶一片片落下,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所以,你就接受了陈老师的帮助?”我问。
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我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这些,陈老师都能给我。他能帮我发论文,帮我推荐工作,帮我……在北京站稳脚跟。”
“那我呢?”这个问题很蠢,但我还是问了,“我这五年,算什么?”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林屿,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但现实是,我们俩绑在一起,只会一起沉下去。你每个月挣一万二,给我六千,自己留六千。在北京,六千块能干什么?付了房租,还剩多少?吃饭、交通、日常开销……你这五年,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下过一次馆子吗?看过一场电影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每次你来学校看我,都坐地铁,为了省几块钱,宁可多走二十分钟。请我吃饭,永远只敢点最便宜的套餐。去年我生日,你说要带我去吃那家日料,结果看了菜单,最便宜的套餐要五百八,你拉着我就走,说‘不划算,我们去吃别的’。林屿,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每次约会,都要计算每一分钱!我不想每次想要什么东西,都要先看价格标签!”
“所以钱就这么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重要到你可以出卖自己?”
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出卖自己。”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陈老师……我们是互相需要。他需要我的陪伴,我需要他的资源。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交易。”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毒药,“苏晚,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我发现,光有爱情活不下去的时候。”她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林屿,我二十五岁了,我爸在老家租着十平米的房子,每天吃咸菜下饭。我博士毕业,就算找到工作,一个月最多一万五,扣掉税和社保,剩下一万多。我们要攒多少年,才能在北京付得起首付?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我都多大了?我爸还能等到那天吗?”
我哑口无言。
“你说我现实,说我物质。是,我是现实,我是物质。”她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因为我穷怕了。我从小就知道,钱有多重要。没有钱,我妈的病治不了;没有钱,我差点上不了高中;没有钱,我连来北京的车票都买不起。林屿,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地擦干眼泪,补了点粉,重新涂了口红。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这五万块,你先拿着。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你。卡里的八万,是我爸的卖房钱,你……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是我赚的,让他租个好点的房子,别亏待自己。”她站起身,拿起包,“我走了。”
“苏晚。”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你爱他吗?”我问。
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爱不爱的,重要吗?”她轻声说,“他能给我我想要的生活,这就够了。”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她推门出去,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银杏道尽头。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和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2
信封我没拿,银行卡我也没拿。
离开咖啡店时,我把它们留在桌子上,像把一段过去留在那里。老板追出来,喊“先生,您的东西忘了”,我摆摆手,说“扔了吧”。
扔了吧。连同这五年,一起扔了。
坐地铁回去,经过国贸时,我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她第一次来这边。她仰着头,指着最高的那栋楼说:“林屿,以后我们就在那里上班,好不好?”
我说:“好,你在里面吹空调,我在外面给你送外卖。”
她笑着打我:“没正经!”
那时我们都相信,未来是彩色的,是触手可及的。只要我们够努力,够相爱,总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拥有一个小小的角落。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和相爱就能换来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厨房不再滴水,房间安静得可怕。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显示有一笔六千块的转账被退回——是苏晚账户退回的。
她还是解绑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五年,六十个月,每月五号,雷打不动。我的人生被切成了以月为单位的片段,每个片段都以“给苏晚转账”为起点和终点。现在这个循环被打破了,我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去他妈的。我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起身开灯,泡了碗面。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大口大口地吃,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又辣又烫,烧得喉咙疼。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简历。五年没更新过了,上一次找工作还是二十五岁。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份还算漂亮的成绩单。现在三十二岁,有五年工作经验,参与过十几个项目,会三款设计软件,有中级职称。
但除此之外呢?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对象。一个标准的、失败的中年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填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填到“期望薪资”时,我犹豫了。以前每次跳槽,我都会在现有基础上加百分之二十,因为要养两个人。现在呢?我一个人,要多少钱才够?
想了很久,我填了一个数字:一万五。
比现在高三千,但不算离谱。以我的资历,应该能拿到。
投了十几家公司,关掉电脑时已经凌晨一点。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张嘲笑的脸。苏晚总说这房子该修了,我说等房东来修,她说房东才不会管,我说那我周末弄,然后周末就过去了,裂缝还在那里。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说着“下次吧”“以后吧”,然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手机震动,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钱和卡你没拿。我会打到你卡上。”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林屿,对不起。还有,谢谢。”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爸那边,能不能拜托你……别告诉他我们分手的事。他身体不好,我怕他受不了。”
这次我回了:“好。”
“谢谢。保重。”
对话到此为止。我删除了聊天记录,把她的微信备注改成全名,然后取消了置顶。五年来,她的对话框永远在我微信列表的最上方,现在它沉下去了,沉在一堆工作群和公众号中间,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一样。
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她的脸。十八岁在奶茶店门口踮脚喂我喝奶茶的她,二十岁在出租屋里熬夜复习的她,二十二岁拿到录取通知书抱着我哭的她,二十四岁在机场抱着我说“等我回来”的她,还有今天下午在咖啡店里,一脸决绝地说“爱不爱的,重要吗”的她。
这些面孔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或者说,都是真实的她,只是时间把她变成了我陌生的样子。
而我呢?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三十二岁,一无所有,连唯一拥有的爱情,也变成了一场笑话。
3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醒。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块明亮的光斑。我躺在床上,看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突然觉得,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错。
但肚子饿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包挂面和一盒过期的鸡蛋。我穿上衣服下楼,去菜市场买了菜。五年了,我第一次不是为了“省钱”而买菜,而是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排骨、鲜虾、青菜,还有一瓶料酒——苏晚不爱料酒的味道,所以我做饭从来不放。
回来炖了排骨汤,炒了虾仁,烫了青菜。一个人吃不完,但我还是做了三个菜,摆在桌子上,像某种仪式。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喂,是小林吗?”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苏晚的父亲,苏建国。
“叔,是我。”我放下筷子,“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晚晚让我打的。”苏建国的声音有些局促,“她说她手机坏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这周末不给你打电话了,让你别担心。”
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苏晚在骗他。她手机没坏,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面对她爸。
“叔,晚晚她……”我顿了顿,“她挺好的,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苏建国松了口气,“小林啊,叔得谢谢你。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晚晚。她妈走得早,我又没本事,要不是你,她哪能读这么多书。叔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晚晚……”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听着,喉咙发紧。
“叔,您别这么说。晚晚很优秀,是她自己争气。”
“她再争气,没钱也白搭。”苏建国叹气,“小林,叔知道你不容易,每个月给晚晚打那么多钱,自己肯定过得紧巴巴的。叔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没事的叔,我和晚晚……”
“你听叔说。”苏建国打断我,“晚晚马上要毕业了,等她找了工作,你们就赶紧把婚事办了。叔没什么能给你们的,老家那房子卖了,钱都留给晚晚,你们在北京付个首付,也算有个家。”
“房子卖了?”我重复道,“叔,您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晚晚没跟你说?去年卖的。她读博花销大,你给的钱不够,她又不想总跟你要,就跟我开口了。我想着,我一个老头子,住哪不是住,就把房子卖了,钱都给她了。”
“那您现在住哪?”
“租了个小单间,挺好的,一个人够住。”苏建国的声音故作轻松,“等晚晚毕业了,我就去北京看你们。听说北京可大了,天安门广场比咱整个村都大……”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对北京的向往,突然觉得眼睛发酸。这个老人,为了女儿,卖了祖屋,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着咸菜下饭,却还在操心女儿的未来,操心她的婚事。
而他不知道,他女儿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他、也不需要我的路。
“叔,”我打断他,“您要注意身体。钱的事别担心,有我和晚晚呢。”
“诶,好,好。”苏建国连连答应,“你们好好的,叔就放心了。对了,晚晚说她想吃我做的腊肉,我给她寄了点,地址写的你那儿,你记得收啊。”
“好,谢谢叔。”
挂掉电话,我看着一桌子菜,再也咽不下去。
苏建国寄来的腊肉,三天后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里面塞满了腊肉、香肠、还有一罐泡菜。箱子里有张纸条,是苏建国歪歪扭扭的字:“小林,晚晚,这都是自家做的,干净。你们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我把腊肉切成小块,分装进保鲜袋,冻进冰箱。香肠挂在阳台上,泡菜放进玻璃罐。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被我塞满的冰箱,突然觉得,这个房子,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可惜,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手机震动,是银行的短信。账户里多了十三万——苏晚把卡里的八万和信封里的五万,都打过来了。
附言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年青春,三十多万,换来了十三万和一句对不起。
这买卖,真他妈的划算。
第四章 坍塌与重建
1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被简化成最基本的程式,没有期待,没有惊喜,也没有痛苦——或者说,痛苦已经内化成背景音,像耳鸣一样持续不断,但习惯了也就听不见了。
赵哥找我谈了几次,说我的状态不对,让我休息几天。我说不用,工作能让我忘记一些事。他拍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
工作确实能让人忘记。画图,改图,和甲方扯皮,和施工队吵架,一天下来精疲力尽,回到家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周末就睡觉,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经常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但有些事,不是忘了,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比如,我再也不去那家咖啡店了。每次路过,都会加快脚步,像在逃离什么。
比如,我戒了烟,又复吸了。夜深人静时,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直到嗓子发干,肺叶刺痛。
比如,我开始失眠。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缓慢而沉重,像在倒数什么。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早晨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楼下的树、车、垃圾桶,都盖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苏晚拉着我去打雪仗。她手小,团雪团慢,被我砸得满身是雪,气得跺脚,最后扑过来把雪塞进我脖子里,冰得我直跳。
那时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鼻头冻得红红的。
手机响了,是苏建国。
“小林啊,北京下雪了吧?你多穿点,别感冒。晚晚最怕冷了,你提醒她穿秋裤,她总不爱穿……”
“好,我会提醒她的。”我说。
“那就好。对了,腊肉收到了吧?好吃不?”
“好吃,特别香。”
苏建国笑了,笑声里带着满足:“那就好,那就好。自家养的猪,吃粮食长大的,比外面买的香。等过年,我再给你们寄。”
“叔,别寄了,您留着吃。我和晚晚这边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苏建国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小林啊,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晚晚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妈走得早,我又没文化,帮不上她什么忙。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担待,别跟她计较。她心里苦,我知道……”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肉里。
“叔,晚晚她很好。我们……我们挺好的,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苏建国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好好的,叔就放心了。好了,不说了,电话费贵,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苏晚说她穷怕了,我何尝不是。但我怕的不是没钱,而是留不住想留的人。
下午,公司提前下班,因为雪越下越大。我坐地铁回家,车厢里人很少,每个人都戴着口罩,面无表情。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雪幕,城市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剪影。
到站时,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我慢慢往家走,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站在路灯下,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雪人。
是苏晚。
她看见我,动了动,身上的雪簌簌落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条灰色的围巾,手织的,针脚有些歪斜。
“我织的。”她低着头,“本来想圣诞节送你的,但……提前给你吧。”
我没接。“不用了,我有围巾。”
“这条暖和。”她执拗地举着,“你那条都起球了,该换了。”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我知道。”她轻声说,“就当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你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颗枣?苏晚,我不是你养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林屿,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这五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
“却跟了别人。”我替她把话说完,“行了,不用再说了。你的选择,我尊重。钱你也还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她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林屿,有些东西,是清不了的。”
“那你想怎样?”我的耐心耗尽了,“让我祝福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抱歉,我做不到。我没那么伟大。”
“我不是要你祝福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在脸上冻成冰痕,“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说,“没有你,我过得很好。一个月六千块,我能吃好几顿大餐,能买新衣服,能去看电影。我他妈好得不得了。”
苏晚的嘴唇在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塞进我手里,转身跑进了雪里。
红色的围巾在风雪中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纸袋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打开,围巾是羊毛的,摸上去很软,标签已经被剪掉了,但内侧用线绣了两个小小的字母:LW。
林屿,苏晚。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呼吸困难。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化开,冰凉一片。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2
那条围巾,我最终没有戴。
它被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和其他不再穿的衣服一起,慢慢积攒灰尘。就像某些记忆,被刻意掩埋,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出水面。
元旦前,公司发了年终奖。因为下半年表现不佳,我只拿到普通员工的水平,税后两万块。赵哥私下找我,说本来能更多的,但上面有意见,他尽力了。
我说谢谢赵哥,已经很多了。
确实很多。两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可以买台新电脑,可以去旅行,可以做好多以前想做但舍不得做的事。
但真拿到钱,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存在银行卡里,数字增加了一些,但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我依然住在那个二十五平的开间,依然吃便利店盒饭,依然坐地铁上下班。
只是,每个月五号,不用再转账了。
第一个月,我在五号那天习惯性醒来,摸手机,打开银行APP,然后愣住。盯着那个熟悉的界面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已经不需要了。
第二个月,我故意在那天睡到中午,但醒来后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第三个月,我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八百块,放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奢侈。但穿在脚上,并没有想象中开心。
时间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楼下的树抽出新芽,空气里有了泥土的味道。我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某种节奏,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去图书馆坐坐,或者在家看部老电影。
苏晚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像从未出现过。只有苏建国偶尔会打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晚晚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然后听他絮絮叨叨说些老家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隔壁谁家娶媳妇了,说他想来北京看看,又怕给我们添麻烦。
“叔,您想来就来,我和晚晚去接您。”每次我都这么说。
“再等等,等你们安定下来。”他总是这样回答。
我不知道这个“安定”是指什么,也许是结婚,也许是买房,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他等不到了。
四月的某个周末,我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了些泡面、速冻水饺、牛奶。经过零食区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薯片——黄瓜味的,苏晚最爱吃。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愣了几秒,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忘记一个人,不是删除联系方式,不是扔掉所有东西,而是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一次次地想起,又一次次地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我的购物车,笑着说:“先生,您就买这些啊?我们这儿有活动,满一百减二十。”
我看了一眼车里的东西,泡面、水饺、牛奶,还有一包烟。总价六十七块五。
“不用了,谢谢。”我说。
提着袋子走出超市,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爱我”,男孩急着解释“我怎么不爱你了”。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苏晚也这样吵过。
为什么吵来着?好像是因为我忘了她的生日。其实没忘,我攒钱给她买了条项链,但那天加班到很晚,赶到她学校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等在宿舍楼下,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发脾气,说我心里没她。
我解释,她不听,转身就跑。我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她摸着项链,哭得更凶了,说“林屿你个混蛋”。
后来她一直戴着那条项链,直到链子断了,才收起来,说等以后有钱了去修。但后来有钱了,她也没去修,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看,人都是会变的。当初视若珍宝的东西,时间久了,也就觉得不过如此。
手机响了,是赵哥。
“小林,在哪儿呢?赶紧来公司,有个急事。”
“今天周六。”
“知道,所以才急。甲方爸爸突然要改方案,周一就要,全组都被叫回来了。你快点的,打车来,公司报销。”
我叹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路上堵车,司机是个话痨,从油价涨了说到孩子上学难。我敷衍地应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到公司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赵哥在台上讲甲方的新要求,底下的人一脸生无可恋。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这次的项目很重要,做好了,下半年咱们部门吃香喝辣。做不好,大家一起喝西北风。”赵哥敲着白板,“尤其是你,小林,这个方案你主笔,有没有问题?”
我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没有。”我说。
“好,散会。今晚通宵,公司管饭。”
会议室里一片哀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赵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最近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嗯。”
“对了,”他压低声音,“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个事跟你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
3
加班到晚上九点,外卖到了,是披萨和炸鸡。大家围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讨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继续改图。
十一点,赵哥把我叫到楼梯间,点了支烟。
“抽吗?”
我摇头。
“戒了?”
“复吸了,又戒了。”
他笑了:“行啊,有毅力。”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叫你出来,是有个事。你先答应我,听完别激动。”
“什么事?”
“苏晚,”他顿了顿,“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下楼梯。赵哥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老婆跟她一个学校,听她同事说的。”赵哥看着我,“对方姓陈,是他们系的教授,四十二岁,离过婚。婚期定在六月,请柬都发了。”
六月。现在是四月,还有两个月。
“哦。”我说,“挺好的。”
赵哥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强撑。“你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笑了,“分手了,各自婚嫁,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但……”赵哥挠挠头,“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毕竟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年。”
“十年。”我说,“十年零三个月。”
“十年啊。”赵哥叹气,“人生有几个十年。”
是啊,人生有几个十年。我最青春的十年,都给了她。而她,用这十年,走到了我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说,“去年就有人告诉我,说看见她和陈教授在一起。我没问,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你也别怪她。”赵哥弹了弹烟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个陈教授,能给她想要的一切,你给不了。这就是现实,残酷,但真实。”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呢?难过自己不够好,难过现实太残酷,还是难过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分量?
“想开点。”赵哥拍拍我的肩,“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时间能治愈一切,真的。”
时间能治愈一切。这句话听了无数遍,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时间治愈的只是表面,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口,永远都在,平时不碰不疼,但一碰,就撕心裂肺。
回到工位,继续画图。线条、数字、比例、尺寸……这些冰冷的东西反而让人安心,它们不会背叛,不会离开,只要按照规则来,就一定会得到正确的结果。
不像人心,复杂难测,瞬息万变。
凌晨三点,方案终于改完了。我保存文件,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寂寞,像某种叹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点开,是工资到账提醒。这个月工资加奖金,税后一万八。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给苏晚转账,转了四千块。她打电话来,哭着说“太多了,我花不完”,我说“花不完就存着,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她说:“林屿,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我说:“好,我等你。”
等啊等,等到最后,等来了一场空。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了结局,也许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难过都觉得奢侈。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打开手机,翻到苏晚的朋友圈——分手后我就屏蔽了她,但没删除。点开,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她分享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学术女性的困境与出路》。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往下翻,是两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图书馆的窗台,上面摆着一盆多肉植物。配文:“春天来了。”
再往下,是半年前,她转发了一个学术会议的通知,说“加油”。
她的生活,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那些我曾熟悉的日常——她抱怨食堂的饭菜,吐槽导师的严苛,分享看到的好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懂的学术讨论,是我没听过的音乐会,是我去不起的餐厅。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算了,就让她躺在那里吧。像一座墓碑,纪念我死去的十年。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抹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和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日子总要过下去,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疤,带着那些忘不掉的人和事,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条银杏道,想起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她说“爱不爱的,重要吗”。
然后回答自己:重要。
至少对我来说,重要。
第五章 婚礼请柬
1
五月中旬,我收到了苏晚的结婚请柬。
不是快递,是亲手送来的。那天是周六,我在家打扫卫生,门被敲响,打开,她站在门外,穿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烫了微卷。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笑着说,笑容有些勉强。
我侧身让她进来。屋子刚收拾过,还算整洁。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停留——用了六年的沙发,掉漆的茶几,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你还留着它。”她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嗯,懒得扔。”
这盆绿萝是她搬来那天买的,十块钱,从花市抱回来,说能给房间添点生气。后来她搬走了,绿萝留了下来,我偶尔浇水,它半死不活地活着,像某种执念。
“我下个月结婚。”她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大红色的请柬,递给我。
我没接。“恭喜。”
“拿着吧。”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希望你知道。”
我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她说,“很照顾我,也尊重我。他前妻是法国人,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孩子。他说,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挺好。”我重复道,“儿女双全,人生圆满。”
苏晚咬了咬嘴唇。“林屿,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我笑了,“我祝福你,不是你想听的吗?”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祝福。”她的眼圈红了,“我想听你说,苏晚,你一定要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我给的,我也希望你幸福。”
我沉默地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神里多了某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也许是世故,也许是疲惫,也许只是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