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相亲遇初中死对头,她冷笑:欠我的,用你一辈子还

发布者:落之邶尘 2026-6-5 14:02

【楔子】

1993年秋天,我妈安排我去相亲,说对方是纺织厂的会计,长得白净,性子也好。我骑车到了人民公园门口,看清那姑娘的脸时,差点把车把拧断——林秀梅,我初中三年的死对头,那个被我撕过作业本、往书包里塞过毛毛虫的女同学。她看见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冷笑一声:“周建国,当年你欠我的,今天拿你自己还。”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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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冤家路窄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算是端上了铁饭碗。我妈从去年开始就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前前后后见了四五个,都没成。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我,有的是我看不上人家,反正缘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这次这个,我妈说得天花乱坠。“纺织厂的会计,二十二岁,长得俊,脾气好,她妈跟我是老姐妹,知根知底的。”我妈一边给我抻平衬衫领子一边念叨,“你可给我好好表现,别像上回似的,见了人家姑娘连句话都不会说。”

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往人民公园去的路上,我还在想厂里那台新到的数控机床,图纸还没看完呢。

十月的县城,街上到处都是卖苹果和橘子的小贩,喇叭里放着张学友的《吻别》。人民公园门口有个喷水池,说是喷水池,其实早就不喷水了,里面长了一层青苔。我支好自行车,整了整的确良衬衫的下摆,往约定的凉亭那边走。

远远看见一个穿白底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侧身坐在石凳上。身条是挺好看的,白白净净的,我心里还暗喜了一下,心说这回我妈总算靠谱了一回。

走得近了,那姑娘转过脸来,我脚步猛地一顿。

那张脸我太认识了。眉毛微微往上挑,眼睛不大但是特别亮,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劲儿。这是林秀梅,我们青山镇中学八三届的老同学,我跟她坐了整整三年的前后桌。

要说我跟林秀梅的梁子,那得从初一入学第一天说起。

我小时候皮,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开学第一天,老师安排座位,把她排在我前面。她那时候扎两个小辫子,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好欺负。我手欠,上课的时候拿圆珠笔戳她后背,她回头瞪我一眼,我就冲她做鬼脸。

真正的“战争”是从一节数学课开始的。我往她辫子上粘了个纸团,她发现之后,下课直接跑去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罚我扫了一个礼拜的教室。我气不过,觉得这人太小气,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告老师吗?

从那以后,我就跟她杠上了。

她的作业本我撕过三次,每次都撕最后一页,让她交作业的时候急得掉眼泪。她的文具盒我藏过无数次,有时候塞在讲台底下,有时候扔到男生厕所的窗台上。最过分的一次,我抓了只毛毛虫放进她书包里,她伸手进去摸书的时候抓了个满手,那尖叫声整个教学楼都听见了。

为这事我挨了我爸一顿好打,屁股肿了好几天。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她越生气我越来劲,到了初二,全班都知道我跟林秀梅是死对头,老师排座位都特意把我们俩隔开。

她也报复过我。有一回期末考试,她趁我上厕所的时候,把我钢笔里的墨水挤光了,害我差点交白卷。还有一次运动会,我跑三千米,她带着一帮女生在旁边喊“漏油”,气得我差点岔气。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当时我们俩是真的恨对方,恨得咬牙切齿的那种。

初中毕业以后,她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会计。我去了市里的技校,学机械。这七八年再没见过面,没想到在这个场合碰上了。

我站在凉亭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估计跟便秘似的。林秀梅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建国?”她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是我。”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石凳另一边坐下,中间隔了能坐两个人的空档。

“王阿姨没跟你说相亲对象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就说姓林。”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没想到是你。”

“我也没想到是你。”她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让我后背一凉,我下意识地往旁边又挪了半寸。

“周建国,”她慢悠悠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当年你欠我的,今天拿你自己还。”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有。她想干嘛?要打我?骂我?还是打算把我晾在这儿自己走人?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在一个姑娘面前感到手足无措。

“那个……秀梅,”我搓了搓手,“当年的事,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赔个不是,成不?”

“赔个不是就完了?”她挑了挑眉毛,“你知道那三年我哭了多少回吗?有一回我妈给我新买的文具盒,铁的,上面印着小鹿的,你给扔男厕所窗台上,我找了三天都没找着,回家还挨了顿骂。”

我脸上火辣辣的,这些事她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说实话,有些事我自己都忘了,经她一提才模模糊糊想起来。

“对不起。”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她鞠了个躬,“真的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正式地道歉。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你坐下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我讪讪地坐下来,偷眼打量她的表情。她脸上的冷意淡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其实我知道是你。”她说,“王阿姨跟我妈说的时候,提了你名字。我本来不想来的,后来想想,这么多年没见了,来看看当年的小混蛋长成什么样了。”

“那……失望了吧?”我挠了挠头。

“还行吧,”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至少个子没少长,不像初中那会儿,坐最后一排还嫌自己矮。”

我初中确实矮,座位一直靠前,跟她坐前后桌。后来去了技校才开始蹿个子,现在一米七八,不算多高但也说得过去了。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试着找话题:“你中专毕业就去了纺织厂?”

“嗯,分过去的,做会计。”她说,“你呢?听说在农机厂?”

“技术员,搞机械维修的。”

“挺对口。”

“还行吧。”

对话又开始干巴起来。我额头冒汗,心里盘算着该说什么才能把这个场面圆过去。结果她先开了口:“走吧。”

“啊?走哪儿去?”

“前面有条街,新开了家饺子馆,我还没吃饭呢。”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不会是打算在这儿干坐一下午吧?相亲也得有个相亲的样子。”

我赶紧站起来跟上去。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我跟在后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心虚,有点尴尬,又觉得这事挺荒唐的。

谁能想到,当年跟我打了三年架的冤家,如今坐在一张桌子上跟我相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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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身为偿

饺子馆不大,门口挂了块红底黄字的招牌,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塑料桌布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我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看了我们俩一眼,笑呵呵地说:“小两口挺般配。”

我的脸腾地红了,林秀梅倒是面不改色,低头看菜单,说:“猪肉白菜的来一斤,三鲜的来半斤,再来个拍黄瓜。”

老板娘记下了,转身去后厨喊单。我小声说:“你饭量见长啊。”

她白了我一眼:“谁说是我一个人吃的?你不吃?”

我赶紧闭嘴。她点菜的样子倒是挺利索的,不像有些姑娘,一个菜单翻来覆去看半天也定不下来。

饺子上来之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县城的变化,聊那些老同学的近况。气氛比公园里好了一些,但还是隔着一层什么,像窗户纸没捅破似的。

“那个……秀梅,”我终于鼓起勇气,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你说当年我欠你的,要怎么还?你要是心里还有疙瘩,你说,我照做。”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窗外的光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我忽然发现她长得其实挺好看的,皮肤白,鼻子挺,下巴尖尖的,跟小时候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你说话算话?”她问。

“算话。”

“那好,”她往后一靠,抱起胳膊,“从今天起,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顶嘴,不许偷懒,期限嘛……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咱们这笔账一笔勾销。”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长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让我当年欺负人家来着?自作自受呗。

“行。”我一咬牙,“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得逞了似的。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初中三年她每次考试比我分高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三个月不会太好过。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的“还债”生活就开始了。

那是个周六,我本来打算睡到自然醒的。结果早上六点半,传达室大爷就来敲我家门,说有个姓林的姑娘打电话找我。我迷迷糊糊地跑去接电话,听筒里传来林秀梅清脆的声音:“周建国,七点钟到纺织厂后门等我,不许迟到。”

我说:“干嘛啊?”

她说:“第一条,不许问为什么。”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传达室里,手里攥着话筒发了半天呆,最后叹了口气,回家换衣服。

我爸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我急匆匆地往外跑,问:“大清早的干什么去?”

“还债。”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爸在后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骑车到纺织厂后门的时候,刚好七点差两分。林秀梅已经站在那儿了,穿了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搪瓷盆。

“挺准时的。”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走吧,去菜市场。”

“买菜?”

“第二条,”她竖起两根手指,“不许质疑。”

我认命地跟着她往菜市场走。早上的菜市场人挤人,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烂叶子踩了一脚。她在前面轻车熟路地穿梭,一会儿在这个摊位停一下,一会儿在那个摊位问问价,挑挑拣拣的样子像个老手。

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的网兜越来越沉。她买了排骨、土豆、青椒、豆腐、一条鲫鱼,还买了一把小葱。

“你会做饭吗?”她忽然回头问我。

“泡方便面算吗?”

她白了我一眼,那个白眼翻得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我心里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时光倒流了似的,只是这次我不敢往她辫子上粘纸团了。

“不会就学,”她说,“从今天起,每个周末你来我宿舍,我教你做饭。”

“啊?”

“啊什么啊?你以为还债是嘴上说说的?第三条,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她住在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是一栋四层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煤气灶都摆在走廊里。她的房间在三楼,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窗帘是碎花的。

“进来吧,把菜放那个盆里。”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塑料盆。

我把网兜放下,站在屋子中间,有点不知道该站哪儿。她搬了把椅子给我,说:“坐吧,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说完她就去走廊上洗菜切菜。我跟出去,站在旁边看她忙活。她动作很麻利,刀工也不错,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看什么看?学着点。”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赶紧凑过去,认真地看她切菜。她把刀递给我,说:“你试试。”

我接过刀,学着切了几下,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跟手指头一样粗。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刀要这样拿,手腕用力,对,慢慢来。”

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儿。我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手上也跟着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笨手笨脚的。”她松开了手,语气嫌弃,但我总觉得她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是排骨炖土豆、青椒炒肉丝和红烧鲫鱼。三道菜里有两道是她做的,我只负责了那道青椒炒肉丝,还炒糊了,青椒发黑,肉丝发硬。但她还是吃了几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在旁边擦桌子。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都是纺织厂的女工,看见我们俩就挤眉弄眼地笑。有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冲她喊:“秀梅,这是你对象啊?”

她头也不抬地说:“债主。”

那女人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我低头刷碗,忍不住笑了。她听见笑声,抬头瞪我:“笑什么笑?洗碗!”

就这样,我的周末从睡懒觉变成了去纺织厂宿舍学做饭。一开始我是真的抵触,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相亲相成了长工。但去了几次之后,慢慢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点期待周末的到来。

林秀梅这个人,跟她相处久了,我发现她其实跟初中时候不太一样了。初中的她是个刺猬,谁惹她她扎谁。现在的她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骨子里挺细心的。有一回我切菜割破了手指,她二话不说就翻出碘酒和创可贴给我处理伤口,动作很轻柔,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把我钢笔墨水挤光的狠丫头。

“疼不疼?”她问。

“不疼。”我说。

“那就好,”她把创可贴按在我手指上,忽然加了句,“当年你把毛毛虫塞我书包里,我吓得三天没敢把手伸进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说话,但我总觉得那个瞬间,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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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往事如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工作日我在农机厂上班,下了班偶尔加班,不加班就回家看图纸、看书。周末两天雷打不动地去纺织厂宿舍报到,学做饭,帮她搬煤气罐、修电灯、通下水道,活脱脱一个杂役。

厂里的同事知道我在“处对象”,都跑来打趣我。老张说:“小周,听说你对象是纺织厂的?啥时候带来给大伙看看呗。”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老张就嘿嘿笑:“那你可得抓紧了,纺织厂的姑娘抢手得很。”

我嘴上敷衍着,心里却在想,我跟林秀梅这算处对象吗?她说了,三个月还债期,还完了就两清了。我算她的债主,还是算她的……什么?

说不上来。

一个多月下来,我对林秀梅的了解比以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我知道她爱吃甜的不爱吃辣的,知道她睡觉前必须看半小时书,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每个月发工资了第一件事是给家里寄一半,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去省城报个会计进修班。

她爸妈住在青山镇老家,她爸是个木匠,她妈在家种地。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她那点工资,除了自己吃喝,剩下的都补贴家里了。这让我想起初中的时候,她的文具盒用了一年多,边角都磨掉漆了也舍不得换。我那时候不懂事,把人家文具盒藏起来,现在想想,真不是个东西。

有一次周末,外面下大雨,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就坐在她宿舍里聊天。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她坐在床边织毛衣,我坐在椅子上看一本过期的《大众电影》。忽然她问我:“周建国,你初中的时候为什么老欺负我?”

我放下杂志,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说:“可能……可能是觉得你太傲了吧。”

“我哪里傲了?”她停了手里的活,“我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穿的衣服都是表姐剩下的,文具也是最便宜的,我傲什么了?”

“不是那种傲,”我组织着语言,“是……你成绩好,老师喜欢你,你好像什么都不怕,谁惹你你就敢跟谁硬碰硬。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服软呢?越想越来气,就越欺负越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不是傲,那是装的。”

“什么?”

“我说那不是傲,”她低下头,手里的毛线针来回穿梭,“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身体也不好,我要是再不强硬一点,你以为我在学校能好过吗?你不知道,我每天上学之前都要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不能被别人看扁了。你以为我不怕吗?我可怕了,怕得要死,但是我不敢露出来。”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去了解。在我年少的认知里,林秀梅就是一个成绩好、脾气硬、跟我不对付的女生,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想过她强硬的外壳下面藏着什么。

“我撕你作业本那几回,”我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又要重新写一遍?”

“你说呢?”她看了我一眼,“数学作业,二十道题,我熬夜写到十一点多。第二天早上爬起来,眼睛都是肿的。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没敢说实话。我怕她来学校找老师,那我在班上就更没法待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看着她:“秀梅,我真的……真的很抱歉。那时候太混蛋了,不知道那些事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她摆了摆手,语气反倒轻松了些:“都过去了。再说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我告老师告了多少回?你爸打你的时候,我在窗外听见了,回去还偷偷笑了好久。”

我苦笑着说:“你倒是记仇记得清楚。”

“那当然,”她扬了扬下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好。”

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丝光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建国,”她背对着我,忽然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初三那年,我放在课桌里的那张画,是不是你撕的?”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张画着荷花的画,用蜡笔涂的颜色,放在她课桌的抽屉里。有一天课间,我看见那张画露了个角,随手扯出来撕成了两半。

“是。”我说,“对不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是没有掉眼泪。

“那张画是我爸住院的时候画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画好了想贴在病房里,让他心情好一点。还没带去,就被你撕了。”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那时候我爸肝不好,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怕他闷,就画了那张荷花。你知道荷花代表什么吗?代表平安。我画的时候一直在想,等我爸好了,他就能回家过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后来我爸好了,出院了,现在身体也不错。但是那张画没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它被你撕成两半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的话我已经说过了,但此刻任何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让我“以身为偿”,那不是开玩笑的刁难,而是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秀梅……”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转过身去,继续织毛衣,“过去的事了,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你把窗户关了吧,有点冷了。”

我起身去关窗户,心里堵得难受。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年少时的那些“恶作剧”,对一个敏感又要强的女孩子来说,可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伤害。而她居然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聊天,教我做饭,这份宽容,我配不上。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心里都不好受。上班的时候走神,被车间主任批评了两回。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荷花。

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我想。不是还债,不是补偿,就是纯粹地想做点什么。

周末,我提前到了纺织厂宿舍,手里拎着一卷宣纸和一盒水彩颜料。她打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想请你教我画画,”我说,“画荷花。”

她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侧身让我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调好颜料。她先画了一遍给我看,运笔很稳,荷叶的脉络、花瓣的层次,一笔一笔都很有章法。我笨手笨脚地跟着画,画出来的荷花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歪了的向日葵。

“你这也太难看了,”她一脸嫌弃,“这是荷花吗?这是张飞。”

“你教得不好。”我嘴硬。

“明明是你手笨。”

“手笨也是你教的。”

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走的时候,她把我画的那张“张飞”留了下来,说:“留着,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看看,能笑半天。”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照得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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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波澜暗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还债”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半月。天气越来越冷,十一月的县城刮起了西北风,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妈这段时间格外关注我的“进展”,每隔两三天就要盘问一遍。我每次都含糊其辞地说“还行”“挺好的”,但她显然不满意这种敷衍的答案。

“你到底去没去人家姑娘那儿?”我妈坐在沙发上,一边打毛衣一边审我。

“去了去了,每周末都去。”

“去了都干嘛?”

“做饭,聊天,帮她干点活。”

“光干活?”我妈急了,“你不会连人家手都没拉过吧?”

我脸一红:“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正事!”我妈把毛衣往腿上一拍,“周建国我告诉你,林秀梅这姑娘我是见过的,人长得俊,又有文化,在厂里还评过先进工作者,你要是再不抓紧,被人抢走了你可别后悔!”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赶紧往外跑,生怕她再问出什么让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说实话,我妈的话我不是没想过。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我对林秀梅的感觉确实变了很多。从前提起这个名字,我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瞪着眼睛、气势汹汹的黄毛丫头。现在再想起她,脑子里全是她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低头织毛衣的样子,认真画画的样子,还有那天说起被撕掉的荷花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她了。但是我不敢确定她对我是什么感觉,毕竟从名义上说,我只是她的“债务人”。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静。

那天下班,我在厂门口碰见了老同学刘志强。他是我初中同学,外号“刘大嘴”,最大的爱好就是传播各种消息。

“周建国!”他老远就喊我,“好小子,听说你跟林秀梅处对象了?”

“没有的事,就是普通朋友。”我赶紧否认。

“普通朋友?得了吧,”刘志强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可告诉你,人家林秀梅在我们单位可抢手了,我们销售科新来的大学生都盯上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学生?谁?”

“姓孙的,叫孙明亮,省城财经学院毕业的,家里条件好得很,他爸好像是什么局的副局长。”刘志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们儿给你提个醒,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可得抓点紧,别让人截了胡。”

我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大学生,副局长家的儿子,省城毕业的——这条件听着就比我这个技校出身的农机厂技术员强一大截。

“那个……孙明亮,追了多久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也就半个月吧,但是动静可不小,”刘志强说得眉飞色舞,“三天两头往纺织厂跑,上回还送了一大束玫瑰花,把整个会计室的人都惊动了。你是没看见那个阵仗,啧啧。”

我干笑了两声,找了个借口走了。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送玫瑰花?我跟林秀梅认识这么久,别说玫瑰花了,连根狗尾巴草都没送过。我每次去就是买菜做饭修东西,活脱脱一个上门服务的勤杂工。

心里头酸溜溜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是不是真的不如那个大学生?人家有学历有家世,我呢?一个农机厂的技术员,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住的还是厂里分的单身宿舍。拿什么跟人家比?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一会儿是林秀梅笑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孙明亮送玫瑰花的画面。我越想越烦躁,干脆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去了纺织厂宿舍。但是心境不一样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秀梅正在择菜,看见我来了,说了句“来了?把土豆削了”,然后继续低头择她的芹菜。

我坐下来削土豆,削了两下,忍不住开口:“听说最近有人追你?”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语气平淡地说:“你听谁说的?”

“刘志强说的。”

“他那张嘴你也信?”

“他说是个大学生,姓孙的。”

林秀梅放下芹菜,抬头看着我。她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有这么个人,”她说,“怎么了?”

她承认得这么爽快,我心里反而更堵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她什么人。

“没什么,就问问。”我低下头,使劲削土豆,削得土豆皮乱飞。

“你是不是吃醋了?”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手一抖,差点削到手指头:“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她拖长了音调,“随便问问。”

那语气让我心里更烦了。我闷头削了三个土豆,削得都瘦了一圈。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土豆,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来削土豆的还是来糟蹋粮食的?”

“不做了。”我把刀一放,站起来,“今天不做了。”

“怎么了?”

“没怎么,不舒服。”我胡乱找了个借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那个大学生好,就不用让我来了,省得耽误你。”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太小气,太不像个男人。但话已经出口了,覆水难收。她的脸色变了变,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建国,”她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

“你觉得我让你来,就是为了使唤你、刁难你?”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觉得我这一个多月,是在拿你当笑话看?”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你走吧,”她低下头继续择菜,“今天不用来了。”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走廊里经过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秀梅敞开的房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她让我来,教我做饭,跟我聊天,给我讲她家里的事,甚至给我讲那张被撕掉的荷花——她把这些年埋在心底的委屈都跟我说了,我却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送了几朵玫瑰花就阴阳怪气地甩脸子。

我到底在干什么?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今天犯浑了。”

然后我把纸揉成一团扔了。光写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下班,我跑了一趟新华书店,买了一本《会计学原理》和一套新出的国画颜料。那本会计书我在橱窗里看到过一次,她上回提到想考进修班,应该用得着。颜料是替代她那些快用完的旧颜料,我记得她说过,好的颜料画出来的荷花才有灵气。

我还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去花店买花。没买玫瑰,我觉得太刻意了。我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清清爽爽的几枝,用报纸包着。老板娘说百合代表祝福,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收,但我想试试。

晚上六点,我骑车到了纺织厂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她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敲门。

门开了,她看见我手里的花和书,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她的语气冷淡,但门没有关上。

“昨天的事……是我犯浑。”我把花和书递过去,“这个是给你的。百合是道歉的,颜料和书是……是想帮你备考的。”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我半天,没有接。我被看得头皮发麻,心说这下完了,她可能真生气了。

“周建国,”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的冷淡淡了一些,“你到底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追我的?”

这个问题直接把我问懵了。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花差点掉地上。

“我……”我涨红了脸,“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一个多月……”

“行了行了,”她忽然笑了,伸手接过花和书,“进来吧,正好我还没吃饭呢,你把昨天没削完的土豆削了。”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跟进去。她低头闻了闻那束百合,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不太耐烦的表情。

“傻站着干嘛?削土豆去。”

“好嘞。”我屁颠屁颠地去洗土豆,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是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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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心相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债”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厉害,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但我的心却越来越热乎,因为我发现,林秀梅对我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以前她让我来,是命令式的,“你来”“你把这个干了”。现在变成了商量的语气,“你今天有空吗”“能帮我看看那个水龙头吗”。虽然只是微小的变化,但我能感觉到。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主动找她了。以前总是她打电话叫我,我才去。现在不叫我也去,有时候周三周四也去,借口是“路过”“顺路买了点菜”,其实纺织厂在城东,农机厂在城西,哪有什么顺路。

我妈看出了端倪,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建国终于开窍了”。我爸倒是淡定,只说了句“找对象要稳重,别毛手毛脚的”,然后继续打他的太极。

那个孙明亮的事,后来林秀梅主动跟我说了。不是什么大学生追她,而是孙明亮托他们科长来说和,想介绍他表妹给林秀梅认识——完全不是刘志强说的那回事。我听了以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了一场根本没影的乌龙,我居然在她面前甩脸子。

“所以你就吃醋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以为有个大学生追我,你比不过?”

“我没有。”我嘴硬。

“你脸红了。”

“冻的。”

她哼了一声,但眼里有笑意。那一刻我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心里明白就行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天气特别冷,外面飘起了小雪。我们窝在她宿舍里包饺子,她和面,我剁馅。屋子里烧着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周建国,”她一边揉面一边说,“你说咱俩要是初中那会儿就知道以后会在一起包饺子,还会不会打架?”

“肯定打得更狠。”我说,“那时候要是知道以后要给你剁馅,我肯定跑得远远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像两弯月牙,跟她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说真的,”她收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相亲那天没掉头就跑。”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认真地看着我。

“不后悔。”我说,“你呢?”

她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揉面,但我看到她的耳根又红了。

饺子包到一半,我忽然注意到她右手的中指上缠了一块胶布。

“手怎么了?”

“没事,被缝纫机扎了一下。”她说,“月初厂里活多,会计室没事干的时候我去车间帮了几天忙。”

“被缝纫机扎了?严不严重?”我放下擀面杖,走过去想看看。

“都说了没事,就一个小口子。”她把手缩回去,但被我一把拉住了。

她的手指冰凉,中指上的胶布缠得歪歪扭扭的。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胶布下面隐隐能看到一点血迹。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医院看了吗?”

“这点小伤去什么医院?”

“万一感染了呢?”我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你一个人在县城住,生病了谁照顾你?”

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激动。她轻轻把手抽回去,说:“真没事,我上过药了。你赶紧包饺子,别耽误吃午饭。”

我站着没动,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我想说,让我来照顾你吧。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唐突了,毕竟“还债期”还没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真正说清楚。

吃饺子的时候,我们俩都有点沉默,各自想着心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县城都白了头。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床边织毛衣。空气里只有流水声和毛线针碰撞的细微声响。洗完了碗,我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

“秀梅。”

“嗯?”

“那个……三个月的期限快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我知道。还差半个多月。”

“还完之后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闪烁:“什么之后?”

“还完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还能来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你想来吗?”

“想。”

这个字说出来以后,我心里所有的纠结都散了。是的,我想来,不是因为欠她什么,不是因为要还债,而是因为我想见到她。

她把毛衣放在腿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一下,说:“那你来吧。”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关系终于有了突破的时候,新的考验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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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骤至

十二月底,眼看“还债期”就要结束了,我跟林秀梅的关系也渐渐明朗起来。虽然没有正式说明白,但彼此心里都有数了。我开始正儿八经地考虑以后的事——怎么跟家里说,怎么规划将来,甚至开始琢磨厂里有没有大一点的宿舍能申请。

就在这时候,一道暗流从平静的水面下涌了出来。

那天是周六,我照常去纺织厂宿舍。走到楼下,就看见林秀梅站在楼道口,脸色不太好看。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我认识,是农机厂的副厂长赵德顺。女的是他老婆,不认识。

“周建国?”赵德顺看见我,脸色也变了变,“你怎么在这儿?”

“赵厂长,我来……”我还没说完,林秀梅就接过话头:“他是我同学,周末来帮我干活的。”

赵德顺的眼神在我和林秀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同学?我怎么听说你们在处对象呢?”

我心里一沉,预感不好。赵德顺这个人我了解,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精明算计,他儿子赵刚也在农机厂,仗着他老子的关系,在采购科混了个闲差,整天不干正事。我平时跟他们没什么交集,也不怎么打交道。

“赵厂长找秀梅有事?”我岔开话题。

赵德顺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让人不舒服:“小林啊,上次我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家赵刚虽然学历不高,但是人有前途啊,他爸在厂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你嫁过来,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就明白了。赵德顺两口子是来给儿子说亲的,相中了林秀梅。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看向林秀梅。

林秀梅的脸色很平静,她淡淡地说:“阿姨,上次我已经说过了,我跟赵刚不合适。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但是这事真的不行。”

赵德顺老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不合适?哪里不合适?你一个中专生,在纺织厂当个小会计,我们赵刚哪里配不上你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林秀梅拉住了我的袖子。

“阿姨,婚姻大事是两厢情愿的事,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跟赵刚没那个缘分,强扭的瓜不甜。”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赵德顺老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道多少人家想把姑娘嫁到我们家吗?我们主动来找你,是给你脸了——”

“够了。”

说话的是赵德顺。他抬手制止了他老婆,然后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

“小周啊,”他慢悠悠地说,“你跟小林认识多久了?”

“从小就认识,初中同学。”我说。

“同学好啊,”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小周,你在厂里也有几年了,应该知道做人要本分。有些事呢,不是你该想的就不要想,有些人呢,不是你能攀的就不要攀。踏踏实实干活,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这话听着是劝,实际上是赤裸裸的威胁。我的心沉了下去,赵德顺这是在敲打我,让我离林秀梅远一点。

“赵厂长,”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气,“现在是下班时间,我的私事应该跟厂里没关系吧?”

赵德顺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拉着还想吵架的老婆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凉。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林秀梅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们什么时候找过你?”我问。

“上个月就来过一次,”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我没当回事,拒绝之后就以为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她看了我一眼,“他们是你们厂的领导,你还能去跟他吵架不成?”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确实不能去跟赵德顺吵架,除非我不想在农机厂干了。但我心里憋得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那天我在她宿舍里待了很久,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织毛衣,我发呆,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道口,忽然说了一句:“周建国,你不用怕他。”

我回过头看她。楼道里灯光昏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没怕。”我说。

“那你皱什么眉头?”她笑了一下,“行了,回去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出纺织厂大门的时候,北风刮得正猛,我把领子竖起来,推着车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赵德顺那句话——“做人要本分,有些事不是你该想的就不要想”。

什么叫本分?喜欢一个人,想跟她在一起,这叫不本分?我一个技术工人,靠本事吃饭,哪里就不本分了?

回到家,我爸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爸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说了句“没事,有点累”,就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秀梅的脸——她靠在墙上脸色发白的样子,她拉着我袖子不让我冲动的样子,她在昏暗的楼道里说“你不用怕他”的样子。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赵德顺给我穿什么小鞋,我都不会放手。这份工作可以不要,但我不能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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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深谈之夜

接下来的一周,厂里的气氛果然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我的加班申请被无故驳回了。以前技术员加班是常事,只要申请基本都批,但这回车间主任刘师傅把我叫到办公室,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最后意思是“上面”觉得加班费支出太多了,要控制。

然后是调岗的传闻。老张偷偷告诉我,有人在传年后要把我调到下面的乡镇维修站去。乡镇维修站条件艰苦不说,离家远,一去就是一个礼拜回不来,跟发配没什么两样。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老张压低声音问我。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得很。赵德顺在厂里根基深,他要整我,有的是办法。但我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这么不遮掩。

又过了几天,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赵德顺的老婆跑到我妈的单位——她在供销社上班——去说闲话,说我“高攀不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妈气得不轻,回来就拉着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办法,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从相亲遇到林秀梅,到“还债”三个月,到赵德顺上门说亲被拒,一五一十全讲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骂我惹事,但她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说:“建国,你喜欢那姑娘吗?”

“喜欢。”我说。

“她喜欢你吗?”

“应该……也喜欢吧。”

“那就行,”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只要你俩心齐,什么坎都能过去。你妈我跟你爸当年结婚的时候,穷得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不也过来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我妈这个人,平时唠叨得让人烦,可关键时候永远站在我这边。

那个周末,我没有去林秀梅的宿舍,而是约她去了县城外的那条河边。冬天的小河结了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田野里一片枯黄,远处的青山罩在一层薄雾里。天很冷,但阳光很好,照在冰面上闪着光。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走了一段,我停下来,面对着她。

“秀梅,赵德顺在厂里给我使绊子了。”

“我听说了。”她低下头,“刘志强那张嘴,什么事都传得快。”

“他想把我调到乡镇站去。”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辞职。”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你疯了?农机厂的工作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你为这点事就辞职?”

“不是为这点事,”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为以后。赵德顺在厂里一天,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与其被他拿捏,不如自己走。”

“走哪儿去?”

“省城。”我说,“你还记得你之前说的会计进修班吗?我打听过了,省城那边也有机械方面的培训班,我可以去学数控编程,学成了比现在的工资高不少。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去省城。”

她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我的想法震住了。

“你疯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我想得很清楚。”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寒风里微微发着抖,“秀梅,我这二十六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放不下一个人。赵德顺逼我,我不怕。我怕的是因为这点事,你就觉得我是胆小鬼,觉得我不值得托付。”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抽回手。她就这样看着我,目光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周建国,你不用辞职。”她说,“不是因为赵德顺,是因为你自己。你在农机厂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了,人也熟了,凭什么为了一个小人把自己的路断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语气坚决,“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赵德顺是副厂长没错,但他不是天王老子,农机厂也不是他家开的。他给你穿小鞋,你就忍着,把工作干好,别给他抓把柄。他能蹦跶几天?机关算尽的人,迟早要摔跟头。”

“那你呢?”我问,“他老婆再来找你怎么办?”

“来就来,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还怕她撒泼不成?”她昂起头,那个倔强的表情跟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反感,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周建国,”她忽然叫我全名,语气郑重其事的,“你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当年你欠我的,这三个月你早就还清了,连本带利都还清了。从现在起,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就跟你在一起。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她说完这句话,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河面上吹来一阵冷风,我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结。

“我不走,”我说,“除非你赶我走。”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我知道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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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暖阳初照

日子继续过着,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跟林秀梅正式确立了关系,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让我带她回家吃饭。我爸倒是淡定,但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他偷偷多做了两个菜。林秀梅进门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叫了声“叔叔阿姨好”,然后钻进厨房帮我妈洗菜,把我妈乐得直说“这姑娘好,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赵德顺那边的小动作没有停。我的加班申请继续被驳回,调岗的传言也还在。但我不像之前那么慌了,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手里的活儿做得比谁都漂亮。车间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有骨气,我都不在乎。

过了一段时间,省里来了一批农机补贴指标,需要技术人员下乡做配套培训。这是个苦差事,大冬天的往乡镇跑,吃住条件都差,没人愿意去。我主动报了名。

车间主任刘师傅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建国,你是不是傻?这个活又累又苦,还没有额外补贴,你图什么?”

“图个清静,”我笑了笑,“下乡待一阵子,省得某些人老惦记我。”

刘师傅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在乡下待了将近一个月,跑遍了青山镇周边的十来个村子,教农民怎么使用新款的播种机和收割机。白天在地头讲课,晚上住在镇上的小招待所里,冷得要命,但心里踏实。林秀梅隔两天就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说不上几句就要挂,但我知道她是心疼电话费。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县城。大年三十,我去了她宿舍,她包了饺子,我们俩坐在煤炉边,一边吃饺子一边听收音机里的春晚。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好的。”她说。

“明年会更好。”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呢。”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觉得,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委屈,全都值了。

年后,事情果然出现了转机。

赵德顺出事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他这种精于算计的人来说,足够致命。厂里审计的时候发现采购科有一笔账对不上,查来查去,查到了赵刚头上。赵刚吓得把什么都招了,说是他爸授意的,好几笔采购单都吃了回扣。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农机厂都炸了锅。赵德顺被停职调查,赵刚也脱不了干系。一时间,曾经巴结他们爷俩的人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

老张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兴奋得满脸通红:“建国,你说这事邪不邪门?当年他给你穿小鞋,现在自己栽了个大跟头!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没接话,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什么。赵德顺倒霉,我当然没什么好同情的,但我也犯不着去踩一脚。林秀梅说得对,机关算尽的人,迟早要摔跟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下班后我骑车去了纺织厂,把消息告诉了林秀梅。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老婆来找过我。”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你下乡的时候。”她说,“来跟我道歉的。说她男人在查了,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没说什么,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就走了。”

我看着林秀梅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面对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她能不卑不亢地给人倒水,这份气度,我比不上。

“你就不恨他们?”

“恨有什么用?”她反问我,“恨又不能当饭吃。日子是往前过的,老是回头看,脚底下会绊跤。”

我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赵德顺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新上任的副厂长姓杨,是从市局调来的,做事公道,对技术岗位也很重视。他找我谈过一次话,说看了我的档案和去年下乡培训的报告,觉得我是块料,问我愿不愿意去市里参加一个数控机床的进修班。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进修班,市里,数控机床——这跟我之前跟林秀梅说的那个打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不用辞职了。

“去!”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领导,我一定好好学!”

杨厂长笑了笑,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我拿到申请表的第一件事,就是骑车飞奔到纺织厂,冲上三楼,敲开了林秀梅的门。她正在看书,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我把申请表拍在桌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市里的进修班,数控机床的,厂里批了!不用辞职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光来。

“我说什么来着?”她笑着说,“你把工作干好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我激动得差点想抱住她转两圈,但考虑到这是在宿舍楼里,楼道里随时有人经过,我还是克制住了。我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等我学成回来,”我说,“我们就结婚。”

她说:“谁要嫁给你?”

但她没有抽回手。

那天傍晚,春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和远处田野里青草的气息。太阳正往西边落下去,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远处隐约飘来收音机里的歌声,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跟以往的每一个春天都不一样。

它格外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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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终成眷属

进修班在四月中旬开班,为期三个月。走的那天,林秀梅来车站送我。她塞给我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酱牛肉和煮鸡蛋,还有一包治感冒的板蓝根。

“省城不比县城,注意安全。”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语气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眼角有点红。

“知道了。”

“好好学习,别东张西望的。”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就行,长途贵,别乱花钱。”

我笑了,她永远都是这样,明明心里舍不得,嘴上却总是说些实际的。我忽然想起我们相亲那天她冷笑的样子,跟此刻眼前这个红着眼角叮嘱我省电话费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秀梅。”

“嗯?”

“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

火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看着她站在月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心里满当当的。

省城的进修班比我想象的累得多。班上的学员大多是各个厂的技术骨干,底子都比我好。我这个技校出身的土八路,头两个礼拜几乎跟不上进度,每天晚上都要熬夜补课。但我咬着牙坚持,不懂就问,不会就练,笔记记了满满三大本。我告诉自己,不能辜负厂里的信任,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林秀梅的信比电话来得更勤。她的字很漂亮,一个个小楷端正秀气,跟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信里说的都是日常琐事——车间里谁跟谁吵架了,她学会了做红烧肉,宿舍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等等。但每封信的结尾,她都会写一句“注意身体,别太累”。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我能反复看好几遍。

有一次,她在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纺织厂门口拍的,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冲镜头微微笑着。我在昏黄的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贴着胸口放好。

三个月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结业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拿到结业证书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电话告诉她。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在那头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又这么轴的人,笨人肯下死功夫,反而走得远。”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我笑了。

七月中旬,我回到了县城。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但来接我的人不一样了。林秀梅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更精神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走到她面前,把行李放下,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说话,好像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晒黑了。”

“养养就白了。”

“瘦了。”

“吃你做的饭就胖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帮我把肩膀上的一点灰尘拍掉,然后说:“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听得像一首诗。

那年国庆节,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农机厂的食堂办的,请的都是亲戚和相熟的同事朋友。我爸妈高兴得见人就笑,我妈拉着林秀梅的手一个劲地说“好闺女好闺女”,林秀梅被叫得脸都红了。

刘志强当了司仪,这小子嘴皮子利索,把婚礼搞得热热闹闹的。老张带着一帮车间同事灌我酒,喝得我脸红脖子粗。林秀梅在纺织厂的那帮姐妹们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也在,她笑得最大声,嚷嚷着“我就说他俩有戏,我早就看出来了”。

唯一的小插曲是拜天地的时候,我偷偷握了一下林秀梅的手,她瞪了我一眼,小声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老实点。”但她的手没有抽走,反而回握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们坐在婚房里。房子是农机厂分的单身宿舍,不大,但被林秀梅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贴了大红喜字,床上铺着我妈给做的新被子,窗户上贴着林秀梅自己剪的窗花——是一朵并蒂莲花。

“你还记不记得,相亲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我问她。

“我说,当年你欠我的,今天拿你自己还。”她说。

“现在呢?还完了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还完。”

“啊?”

“你得拿一辈子来还。”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个眼神里带着三分狡黠、三分温柔,还有四分的认真,“三个月哪够?你当年干的那些好事,怎么也得用一辈子才够本。”

我也笑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跟当年那个被我气哭的小女孩的手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我握紧了她的手,就像那年冬天在河边一样。

“行,”我说,“那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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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岁月如歌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我还住在县城里,只是当年的农机厂早就改制了,我现在在市里一家机械制造公司做技术顾问,算是半退休状态。林秀梅也退了休,纺织厂在她退休前两年就关了门,厂房拆了,建了一片住宅小区。她有时候路过那边还会感慨几句,说当年多热闹啊,车间里几百台缝纫机一起响,跟打雷似的。

我们有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小的是儿子。闺女随她,脾气倔,脑子好使,大学学的会计,现在在省城一家事务所工作。儿子随我,闷葫芦一个,但手上功夫不错,在读机械专业研究生。逢年过节孩子们都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孙子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热闹得很。

有一年春节,孩子们都回来了,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看电视。闺女翻出了老相册,翻着翻着,翻到了一张老照片。

“妈,这是谁画的?”她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画着一朵荷花——画得歪歪扭扭的,荷叶肥大得不合比例,花瓣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的往一边歪。

林秀梅看了一眼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我:“你爸画的,他说这叫荷花,我看叫张飞差不多。”

我被笑声惊醒,睁开眼看见那张画,老脸一红:“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留着?”

“当然要留着,”林秀梅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放回相册里,“这是我的宝贝,将来要当传家宝传下去的。”

孩子们起哄着要看,她就把相册摊开给他们看,一边翻一边讲。讲那张黑白照片是我们在公园划船的时候拍的,讲那张泛黄的结婚证是三十年前在民政局排了一上午队才领到的,讲那张“张飞荷花”是他们爸年轻时画的,当时笨得连笔都拿不稳。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电视里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声。孙子孙女们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嚷着要爷爷发红包。

我摸了摸口袋,红包早就准备好了。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一束一束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县城照得亮堂堂的。林秀梅披了件外套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老头子,想什么呢?”

“想咱们相亲那天的事。”我说,“你说当年你欠我的,拿你自己还。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是真恨我吧?”

“恨,”她承认得很坦然,“咬牙切齿的恨。你以为那三个月我是为了刁难你?我是想看看你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混蛋。你要是坚持不下来,我立马就让你走人,绝不含糊。”

“那我要是真的掉头走了呢?”

“你不会的。”她说。

“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你,”她看着远处的烟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这个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软。初中那会儿我就知道。”

“初中那会儿你恨我恨得牙痒痒,还能看出我心软?”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谁啊?我可是林秀梅。”

我笑了,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皂味儿,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夜空中又一束烟花炸开,金色的光芒照在我们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跟我一起走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当年在人民公园门口,她没有掉头就走,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秀梅。”

“嗯?”

“那笔债,我还得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还行吧,算是及格了。”

“才及格?”我不满,“我伺候了你三十年,就混了个及格?”

“这不是还没伺候完嘛,”她拍了拍我的脸,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姑娘,“等你什么时候走不动了,再说优秀的事。”

天边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这座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城。远处隐约传来笑语声和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味道和淡淡的火药味。

新的一年来到了。

我握紧了身边这个人的手,就像三十年前那个冬天在河边握住她的手一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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