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和继母领证第二天,饭桌上就吵起来了。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正蹲在厨房掏洗碗池,油垢堵得厉害,手上一股子馊味儿。客厅突然传来继母拔高的嗓门:“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接来住几天怎么了?这房子现在也有我一份吧?”
我爸没吭声,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
我擦了把手走出去,继母陈姨脸涨得通红,手机攥得死紧,屏幕上是个微信对话框,备注写着“老妈”。我爸坐在沙发上,脖子梗着,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压根儿没开,黑屏上映出他紧绷的嘴角。
“小雨你来评评理。”陈姨扭头看我,语气软下来半截,“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老家那个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就想接过来住一段时间,你爸脸拉得跟驴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蹭地站起来:“一段时间?你说的一段时间是多久?三个月还是三年?还是住下就不走了?”
“你什么意思?我爸妈还能吃穷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油乎乎的抹布,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一下子变得特别挤。
我叫周雨,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够自己花。我妈和我爸离婚十年了,离婚的时候我才上高一。原因说起来也简单,性格不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去民政局把证换了。
房子判给了我爸,我妈搬出去租房子住。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这么疯,我们这个小三线城市,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也就六七十万。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就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雨,妈对不起你。”
后来她开始做微商,卖护肤品,慢慢攒了点钱,又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美容院,生意不好不坏,好歹把自己养活了。我一直跟着我爸过,周末去我妈那儿住一天,这种日子过了十年,也习惯了。
我爸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在齿轮厂干了二十年,从车间工人干到班组长,一个月六千块工资,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我妈走了以后,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摇头,说不想找了,怕对我影响不好。
我上大学那会儿就跟他说,爸,你找个人吧,我在外地上学,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他还是摇头,说没事,一个人清净。
去年秋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不自然,说:“小雨,爸处了个对象。”
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改图,听到这话差点把鼠标甩出去,愣了两秒才说:“好事啊爸,谁啊?”
“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厂食堂的陈姨?”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小时候去厂里找我爸,食堂有个胖胖的阿姨总给我多打一勺红烧肉。那就是陈姨。她比我爸小三岁,丈夫去世七八年了,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也是一个人过。
我说挺好的,什么时候带出来吃顿饭。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跟个小年轻似的,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陈姨人不错,勤快,嘴也甜,第一次正式见面就给我织了条围巾,说天冷了年轻人不注意保暖。我挺喜欢她的,觉得我爸晚年有个人陪着,是件好事。
处了大半年,上个月我爸跟我说要领证。我说行啊,该领就领。我妈那边我也打了电话说了一声,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过得好就行。”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领证那天我没去,在公司加班。晚上我爸发了个朋友圈,两本红本本放在一起,配文就四个字:余生有你。底下一堆人点赞,我也点了一个。
我没想到的是,领证第二天,家里就炸了锅。
陈姨要接她父母过来住这件事,之前一个字都没提过。领证之前没提,领证当天也没提,偏偏领证第二天,饭桌上就抛出来了。
她父母我见过一次,老头老太太都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老太太腿脚不太好,走路得拄拐。老两口一直住在乡下老家,陈姨每个月回去看一次,带点吃的用的。她还有个哥哥在县城开超市,但哥嫂跟老两口关系不太好,基本不怎么管。
陈姨的想法是,现在她跟我爸结婚了,这个家她也有份了,把父母接过来住是应该的。“他们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照顾,我哥那边指望不上,只能我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
我爸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但你得提前商量啊,证都领了你才说,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我怎么先斩后奏了?我孝顺我爸妈还要跟你打报告?”
“这不是打报告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脑袋嗡嗡的。说实在的,我能理解陈姨,谁不想把父母接到身边照顾?但我更能理解我爸,他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退休金也不高,这个家日常开销都是他在扛。陈姨虽然有退休工资,但也不多,要是再添两个老人,吃饭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
还有住的问题。我们家就三室一厅,我住一间,我爸陈姨住一间,还有一间是书房,堆满了杂物。要是陈姨父母来了,住哪儿?总不能让人家老两口睡沙发吧?
这些话我爸没说出口,但我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全算过了。
那顿饭没吃完,陈姨把碗一推进了卧室,门摔得山响。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到他对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你说这事儿闹的。”
我说:“爸,你好好跟陈姨说,别吵。”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都很激动。我把耳机塞上,放歌,放到最大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姨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我爸脸色也不好看,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厨房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
我匆匆扒了两口饭就出门上班了,走到楼下才松了口气。电梯里碰见楼上王奶奶,问我你家昨晚是不是吵架了,动静挺大的。我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到了公司,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改图改错了好几个地方,被主管说了两句。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雨,晚上有空吗?来妈这儿吃个饭。”
我说好,正好今天不加班。
我妈的美容院开在城南那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雇了两个小姑娘。我到的时候她正在给客人做脸,让我在后面的小屋里等会儿。那间小屋是她平时休息用的,有张小床和一个衣柜,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美容产品的箱子。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妈进来了,脸上的妆有点花,额头上都是汗。她拿纸巾擦了擦,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你爸家的事,你跟我说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王阿姨跟我说的。”王阿姨是我们家楼上的邻居,跟我妈以前关系不错,虽然我妈离婚搬走了,但两个人的联系一直没断。昨晚楼上楼下吵得那么厉害,王阿姨肯定听到了。
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点了根烟。
我妈以前不抽烟的,离婚之后才开始抽,说是解压。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烫过的卷发下面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
“妈,你少抽点。”
她没理我,抽完那根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小雨,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房子的事。”她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那套房子,当时离婚协议上写的是留给你爸,但有个附加条款——你爸要是再婚,房子必须过户到你名下。”
我愣住了。
这事儿我从来不知道。当年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爸留了房子,我妈走了。这些年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什么附加条款,我以为房子就是我爸的,跟我没关系。
“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当年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一条手写的附加条款,字迹是我妈的,写得清清楚楚:男方若再婚,房屋产权须过户至女儿周雨名下。
下面有我爸妈两个人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十年前。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有点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震惊、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我妈十年前就写下了这条条款,她那时候就知道我爸会再婚?还是说,她只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妈,这个条款……”
“合法的。”我妈打断我,“当时找律师看过的,公证过的,具有法律效力。”
“我不是说合不合法,我是说——”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儿我爸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白纸黑字签着呢。”
“那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
“他敢提吗?”我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小屋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传来美容仪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扇动翅膀。
“我本来不想提这事的。”我妈重新坐下来,语气缓了缓,“你爸找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想着只要他对你好,那房子他住着就住着,我不计较。但昨天王阿姨跟我说,那个女的要把她父母接过来住,我就坐不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小雨,那房子是我跟你爸一块儿挣钱买的,当年厂里分的福利房,我们补了差价,装修的时候你才三岁,我抱着你在毛坯房里盯工人铺地砖。后来离婚,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这条条款。我不是想要那个房子,我是想给你留个保障。”
我的眼眶也热了。我低下头,假装看那份协议,其实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
“妈知道你现在工作稳定,不差那个房子。但你想过没有,要是那女的把她父母接过来,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变故,你爸那个老实人,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到头来吃亏的是谁?是你。”
“陈姨不是那种人……”我小声说。
“妈不是说她坏话,妈也不了解她。但人心隔肚皮,现在看着好好的,谁知道以后什么样?妈这辈子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我抬起头,看见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爸那儿,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钓鱼频道。
陈姨不在,卧室门关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出来。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在我爸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吃了没?”
“吃了,在我妈那儿吃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份离婚协议的事。我想直接问我爸,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事儿太敏感了,现在家里已经够乱的了,我再把这颗炸弹扔出来,这个家就真的没法待了。
但我妈那边催得紧。第二天一早她就给我打电话,说已经联系好了律师,让我请假去办过户手续。
“妈,这事儿能不能缓一缓?我爸那边现在正乱着呢。”
“缓什么缓?越缓越麻烦。”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爸已经再婚了,那条款就生效了,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我去逼他。你要是觉得为难,妈来开口。”
“别别别,我来,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早点摊的油条香味飘上来,混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听见陈姨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我爸在阳台上浇花,两个人还是谁都不理谁。这个家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每呼吸一口都费劲。
我磨磨蹭蹭地洗漱完,走到客厅。陈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煎蛋、咸菜,还有楼下买的油条。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看见我出来,扯出一个笑容:“小雨,快来吃,粥要凉了。”
那笑容很勉强,眼角还是红的。
我爸从阳台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陈姨解了围裙,没往餐桌走,直接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没关严。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看我爸低头不语的侧脸,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爸,”我放下筷子,“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安,好像预感到了什么。
“我妈昨天找我,给我看了你们当年的离婚协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上面有一条附加条款,说你如果再婚,房子要过户给我。”
我爸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你妈……她还是不信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委屈和疲惫。那不是愤怒,不是辩解,就是纯粹的、压了十年的委屈。
我看着我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觉得他老了。什么时候老的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夜晚,可能是在车间里弯腰干活的白天,也可能是这十年里无数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傍晚。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而卧室那扇虚掩的门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靠在门板上,不小心碰了一下。
陈姨在听。
她什么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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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写
我爸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你妈……她还是不信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的麻雀还在叫,油烟味还在飘,但这个家突然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卧室门后面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挪了一下脚。
我爸没注意到,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佝偻着背,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眼神空洞洞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在我印象里我爸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腰杆一直是直的。小时候他带我去厂里洗澡,穿着那身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走在路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我要小跑才能跟上。
可这会儿他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老狗。
“爸。”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应。
我又喊了一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妈走了十年,我没见他哭过一次。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所有的东西都憋在肚子里,憋成了烟,一根一根地往外吐。
“小雨,爸跟你交个底。”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个条款,爸签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妈写的,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念到最后这条,我愣了一下,你妈说你要是不同意咱就继续耗着,我想了想,签了。”
“为什么?”
“因为爸那时候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找了。”他苦笑了一下,“你妈不信,她觉得我肯定还会找人,所以才加这一条。我当时想的是,反正我不找了,签就签吧,就当给她一个安心。”
结果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找了。
人都是怕孤独的。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年纪越大越不行。下班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没人说话,没人做饭,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安静,是死寂,像一口深井,把人慢慢吞进去。
这些我都懂。我在外地上大学那四年,每次打电话回来,我爸都说挺好的挺好的,但我知道他不好。有一次我寒假回来没提前说,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泡面,桌上放着一小碟榨菜,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钓鱼频道。那天是大年二十九。
我问他怎么吃这个,他说懒得做,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浪费。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爸必须再找个人,不管是谁,只要对他好就行。
“爸,我没怪你。”我说。
他摆摆手:“爸也知道,这个条款迟早得兑现。你妈说得对,人心隔肚皮,她现在看着好——”他朝卧室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爸不能让你吃亏。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妈跟我一块儿挣的,留给你,天经地义。”
“那陈姨那边……”
“我来说。”我爸直了直腰,脸上那种灰败的颜色褪去了一点,“这是两码事。她要接她爸妈过来住,可以,但得先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这是底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知道他是下了决心的,这种决心我见过,当年他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咬着牙,一句话不多说,把什么都扛下来了。
“爸,”我犹豫了一下,“你就不怕陈姨跟你闹?”
“闹就闹吧。”他端起那碗凉透的小米粥,呼噜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爸这辈子什么没经历过?”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心酸。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扛,扛工作,扛家庭,扛离婚,扛孤独,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人,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扛。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陈姨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或者委屈,反而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我爸面前那个空碗,转身进了厨房,又盛了一碗热粥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凉的就别喝了,你胃不好。”她说完,在我爸旁边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
“小雨,姨都听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妈那个条款,你爸刚才不说我也猜到了。”陈姨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我意外,“昨天你王阿姨跟我聊天,话里话外提过一嘴,说你们离婚的时候有些约定。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说的就是这个。”
我心想王阿姨这个人真是……嘴上没把门的。但这会儿也顾不上怪她了。
“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陈姨转过头看着我爸,“老周,我昨天是想岔了。我光想着我自己爸妈不容易,没想你的难处。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还要养这个家,我再把我爸妈接来,你压力肯定大。我该提前跟你商量的。”
我爸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但是,”陈姨话锋一转,“我爸妈我是肯定要管的。我哥那边指望不上,我不可能看着他们老两口在乡下受罪。你要是觉得住这儿不方便,我在外面租个房子,我搬出去跟我爸妈住,行不行?”
“你说的什么话!”我爸急了,“刚领证就分居?传出去我周建国还要不要脸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我赶紧插了一句嘴:“陈姨,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以后,你们照样住。我不住这儿,我搬出去。”
两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收拾出来给姥姥姥爷住。”我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我公司附近有个公寓,我之前看过了,单间月租一千二,我搬过去上班还近,省得每天来回跑一个多小时。”
“不行!”我爸和陈姨异口同声。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个人住外面,不安全。”我爸说。
“小雨,姨不是要赶你走。”陈姨脸涨得通红,“你这么说姨心里更难受了。”
“没人赶我走,是我自己想的。我二十六了,也该自己住了。”我笑了笑,“再说了,我搬到公司附近,每天能多睡一个小时,你们不知道我早上多痛苦。”
我爸还是摇头,陈姨也不同意,两个人难得统一战线。但我知道,这大概是最好的办法了。
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爸和陈姨继续住,陈姨的父母住我那间,我搬出去租房子。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说得通。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儿得跟我妈说。
我妈要是知道我把房子还让我爸他们住着,以她的脾气,非得炸了不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我妈打电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妈?”
“在。”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小雨,你长大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不会。”她顿了顿,“你比你妈有出息。你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都想攥在手里,结果什么都没攥住。你不一样,你知道什么该放,什么该留。”
“那房子的事……”
“过户手续明天照常办。”我妈的声音重新变得利落起来,“至于你让谁住、怎么住,那是你的事,妈不管。妈就一句话——别忘了你妈当年为什么要写那个条款。”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信不过我爸,你是放心不下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了一下就没了。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跑手续。”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会儿。不是伤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哭,像是心里有个结,突然松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八点就到楼下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那沓文件。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爸呢?”
“在家。”
“他不去?”
“去。”我顿了顿,“陈姨也去。”
我妈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我爸和陈姨从楼道里出来了。我爸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陈姨帮他收拾的。陈姨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个包。
两个女人在楼底下碰了面。
我妈看了陈姨一眼,微微点了个头。陈姨也点了点头,叫了声“大姐”。那声“大姐”叫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我妈没应,也没不应,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我坐副驾驶,我爸和陈姨坐后排。四个人一辆车,去房管所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的广播放着交通台的早间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念着段子,跟车里的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到了房管所,排队、填表、核验、签字。手续比我想象中复杂,跑了三个窗口,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我妈全程面无表情,该签字签字,该递材料递材料,像个机器人。
我爸也是一言不发,倒是陈姨,在旁边帮着拿这个递那个,时不时问我一句渴不渴。
最后一个章盖下去,工作人员把新的房产证递过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周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住了二十六年,从出生住到现在,今天它终于写上了我的名字。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出了房管所的大门,我妈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她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飘到我脸上,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小雨,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陈姨突然开口了。
我妈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姨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递到我妈面前。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瓶蜂蜜,一瓶红枣,一包枸杞。
“大姐,这个是老家的土蜂蜜,我让我哥从乡下寄上来的,正宗得很。你开美容院的,平时泡水喝对身体好。昨天的事……让您操心了。”陈姨说这话的时候脸又红了,声音也有点抖,但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的。
我妈看着那袋东西,没伸手。
空气又凝固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妈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塑料袋。她没说话,也没笑,就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嗒咔嗒,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肩膀确实窄了很多。十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肩膀还是宽的,走路带风,像一只斗鸡,随时准备跟全世界干一架。现在那肩膀塌下来了,风衣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
车开走了。
我爸站在我旁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上午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走吧,回家。”他说。
陈姨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陈姨回头叫我:“小雨,走快点,姨回去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饭。陈姨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我爸爱吃的花生米。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小雨,爸敬你。”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仰头干了。
我没干,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陈姨在旁边笑:“你爸这酒量不行还爱喝,你别学他。”
我爸嘿嘿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吃着吃着,陈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小雨,姨想好了。我爸妈过来住,就住你那间屋。但是租金你得让姨出,一个月五百,算姨租你的房子。”
“不用——”
“你听姨说完。”她打断我,“这钱你不收,姨心里过不去。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租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工资才多少?姨不能让你吃亏。”
“那我收三百。”
“五百。”
“四百。”
“成交。”陈姨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格外亲切。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们讨价还价,嘴角微微翘着,也不插话,就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黑夜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东西。要搬走了,住了二十六年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是回忆。墙角有我小时候用蜡笔画的涂鸦,被我妈骂了一顿,后来用白漆盖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我上初中时养的,这么多年了,没怎么浇水,居然还活着。
我一件一件地把东西装进纸箱,衣服、书、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收到抽屉最底层的时候,翻出来一张老照片,是我五岁的时候,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穿着碎花裙子,我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我爸肩膀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小雨五岁,人民公园,1999年夏。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正面看了很久。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我爸头发乌黑,我妈脸上没有皱纹,一家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斑驳得像一场梦。
我把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放进了箱子最上面。
收拾完已经十一点了。我洗了澡,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六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小时候我总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它是一条河,或者一条路,通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我妈。
“妈。”
“东西收拾了吗?”
“收拾了。”
“哪天搬?”
“周末吧,请一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搬家那天叫上我,妈帮你。”
“不用,我东西不多。”
“我说去就去。”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好。”
“小雨。”
“嗯?”
“你恨妈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刀突然从黑暗中刺出来。我握着手机,嗓子眼又堵住了。
“妈,你说什么呢。”
“妈有时候想,当年要是再忍忍,没准就过去了。忍一忍,你现在也不至于……”
“妈。”我打断她,“你跟我爸过不到一块儿,那是你们的事。你们离婚也好,再婚也好,我从来没怪过谁。日子是自己的,谁也不能替谁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阵沉默。
“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份协议上加了一条。”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周五那天下午,陈姨的父母到了。
老两口坐长途大巴来的,陈姨的哥哥把他们送到车站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陈姨和我爸开车去接的,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家了。
推开门,客厅里多了两个人。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一层霜盖在头顶。老太太坐在他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旧拐杖,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陈姨在旁边介绍:“爸,妈,这是小雨,老周的女儿。”
我走过去叫了声“姥姥姥爷”。老爷子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好姑娘,好姑娘。”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我的手的时候硌得慌。
陈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摆了六个碗。吃饭的时候,老爷子吃得很慢,手有点抖,夹菜要夹好几次才能夹起来。老太太牙不好,只能吃软的,陈姨专门给她煮了一碗烂面条,拌了点肉末。
我爸坐在主位上,跟老爷子碰了一杯。老爷子喝了一口酒,咳嗽了两声,用浓重的乡音说:“女婿啊,我闺女嫁给你,是我们老陈家高攀了。我们老两口来住,给你添麻烦了。”
我爸赶紧摆手:“叔,您别这么说,应该的应该的。”
陈姨在旁边红了眼眶,低着头扒饭。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好热闹。以前就我和我爸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现在多了陈姨,又多了两位老人,虽然挤了点,但有人说话了,有人笑了,有人咳嗽了,有人念叨了。
这大概就是烟火气吧。
周末搬家那天,我妈一大早就来了。她开着她那辆小破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有新的床单被套,有锅碗瓢盆,还有一个电饭煲。
“妈,你带这些干嘛?我公寓有家具的。”
“你懂什么,配的那些东西能好用吗?”她一边说一边往楼上搬东西,那股劲头跟她做美容院的时候一模一样,风风火火,谁也拦不住。
我爸和陈姨也下来帮忙搬。我妈看见我爸搬着一个大纸箱从楼道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放我后备箱吧。”我妈说。
我爸“嗯”了一声,把纸箱放进后备箱,转身又上楼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年时光,在这个楼道口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就像两条河,曾经交汇过,又分开了,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东西搬完已经是中午了。我请他们去楼下的小面馆吃面,四个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一人一碗牛肉面。陈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牛肉,我妈看见了,也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我碗里堆了三块牛肉,面都快看不见了。
我爸在旁边哧溜哧溜地吃面,假装没看见。
吃完面,我妈说要去我公寓看看。到了公寓,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窗户能不能锁、热水器好不好用、插头有没有漏电,检查得比我租房签约那天还仔细。
“还行,就是这窗户朝北,冬天会冷。”她摸了摸窗框,皱着眉,“回头我给你拿个电暖器过来。”
“妈,不用——”
“我说拿就拿。”
我不说话了。
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外面是一排居民楼,灰扑扑的,没什么风景。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妈——”
“密码是你生日。”她打断我,“里面不多,二十万。你爸那套房子值五百八十万,妈给不了你那么多,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不想花就存着,当嫁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哭什么哭。”我妈板着脸,但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妈这辈子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这点钱补不了什么,但好歹是妈的心意。”
我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手搭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她推开我,转身去拿包,“妈走了,下午店里还有客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雨,你那个陈姨,人还行。”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咔嗒咔嗒,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我妈没回美容院,她开着车回了一趟老房子——就是那套刚过户到我名下的房子。
她没上楼,就是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看着四楼那个阳台。
阳台上晒着被子,是陈姨的。旁边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老太太从乡下带来的。阳台角落里摆着几盆花,是我爸养的,这么多年了,那几盆花还活着,枝叶茂盛。
我妈坐在车里看了半个小时。
王阿姨下楼倒垃圾看见她的车了,过来敲车窗,问她要不要上去坐坐。她摇摇头,发动车子,走了。
这些是王阿姨后来告诉我的。她说你妈走的时候车窗是摇下来的,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起来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反正表情淡淡的,跟平时一样。
我听完没说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搬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缝,没有涂鸦,什么都没有。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有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有楼下便利店关门的卷帘门声。
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雨,睡了没?”
“还没。”
“你妈今天下午来楼下了。”他顿了顿,“我看见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在阳台浇花,看见她的车停在下面。我没下去,她也没上来。”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爸。”
“嗯?”
“你后悔吗?”
他没问我是后悔离婚还是后悔再婚,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悔不后悔的,日子都得过。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但爸没办法,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回不了头了。”
“爸,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行了,早点睡吧。周末回来吃饭,你陈姨说要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我爸在阳台上浇花,我妈在车里抬头看,阳台上的红辣椒在风里晃,晾晒的被子被阳光晒得蓬松。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是碎片,但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家的样子。
不完整,但好歹是个家。
手机又亮了,是陈姨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老两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旁边剥蒜,茶几上摆着一盆饺子馅。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小雨,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周末早点回来。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换了个方式,又回来了。
续写
周末回我爸那儿吃饺子,是我搬家之后第一次回去。
进门的时候,满屋子韭菜味儿。陈姨围着围裙在厨房擀皮,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择韭菜,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爸在旁边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又稳又密。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剁肉声、擀面声、择菜声,闹哄哄的,但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闹哄哄让人觉得踏实。
“小雨回来了!”老太太第一个看见我,放下韭菜站起来,拄着拐杖迎了两步。她腿脚不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但脸上的笑是真真切切的。
我赶紧换了鞋过去扶她。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攥着我的手腕,力度不大,但热乎乎的。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路上堵不堵?洗手去,马上包好了。”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剁肉。他穿着那件旧得起了球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肉末。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发现他头发又白了不少。
老爷子的报纸放下了,摘了老花镜,冲我点点头:“丫头,新房子住得惯不惯?”
“挺好的,离公司近,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笑眯眯的,眼角挤出一把褶子。
我洗了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旁边,跟老太太一起择韭菜。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理,黄叶子掐掉,老根掐掉,码得整整齐齐。我在旁边打下手,学着她的样子弄,但怎么也没有她弄得那么齐整。
“丫头,”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你那个公寓,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
她咂了咂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我跟你姥爷住这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搬出去,是不是因为我们?”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我早就想搬出去自己住了,二十六了,该独立了。跟你们没关系。”
老太太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陈姨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又舀了一勺蒜泥浇在上面:“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吃了的——”
“外卖那叫吃饭吗?”陈姨瞪了我一眼,又从厨房端出一盘酱牛肉,“你爸说你爱吃这个,我昨天晚上卤的,焖了一夜,你尝尝入没入味。”
我夹了一片,酱香味很足,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就化。我说好吃,陈姨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饺子,老爷子吃得很慢,假牙不太合适,嚼两下就要停一停。老太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陈姨又给她盛了一碗饺子汤,说你喝点汤,原汤化原食。我爸一个人吃了两大碗,吃到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打了个饱嗝,陈姨拍了他一下,说你慢点吃,跟饿死鬼似的。
我爸嘿嘿笑,那笑声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现在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陈姨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脆的。
“小雨,”陈姨突然说,“姨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有点紧张。
“你妈那条条款的事,姨想通了。”
我愣了一下。
“说实在的,刚开始姨心里是有点不舒服。”她靠在橱柜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觉得你妈不信任你爸,也不信任我。但后来我想了又想,人家当妈的替女儿考虑,天经地义。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干。”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点哑:“姨自己也有儿子,你知道的。他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次,电话也不怎么打。姨有时候想,等我老了,他会不会也像我对我爸妈这样,把我接过去住?还是把我扔在养老院里,一年看一回?”
“陈姨,不会的——”
“你不用安慰姨。”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姨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儿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大学,他在深圳站稳脚跟了,就不怎么回来了。我不怪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但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对他再好一点,多陪陪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远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碗。
“所以小雨,你妈做得对。她给你留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一条后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有个自己的窝,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是当妈的能给孩子的最大的底气。”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厨房外面客厅里的电视声、老爷子的咳嗽声、我爸逗老太太的笑声。
“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也不是要你跟你妈疏远。”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姨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管房子写谁的名字,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你一双筷子,一间屋。”
我接过碗,碗是热的,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那种热,烫得我手心发麻。我把它擦干,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
从厨房出来,我看见我爸和老爷子在下象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棋盘摆在中间,杀得难解难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在靠垫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姨走过去,轻轻给老太太盖了条毯子,又把我爸杯里的茶续上热水。
我爸头也没抬,就说了句“谢了”。陈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跟我还谢。”我爸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老爷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落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啪嗒一下,棋子滚到了地上。我爸弯腰去捡,钻到茶几底下找了半天才找到,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将军。”老爷子慢悠悠地说。
“哎,我没注意——”我爸盯着棋盘,挠了挠头,“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老爷子笑得很得意,露出缺了的那两颗牙。
那天下午我在我爸那儿待到四点多才走。走的时候,陈姨给我装了一大袋子东西,饺子、酱牛肉、腌的萝卜条,还有一瓶蜂蜜,说是老太太从乡下带来的,让我每天早上冲水喝。
“下周还回来啊,姨给你炖排骨。”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好。”
下楼的时候,我爸跟着我下来。他说去楼下买包烟,但我知道他是想送送我。我们俩站在楼道口,风很大,吹得楼下的梧桐树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
“爸,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嗯”了一声,但没动。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
“小雨,爸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你妈那边……她那个美容院,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够她花的。”
“那就好。”他又抽了一口,“你妈这个人要强,有什么难处也不跟人说。你多去看看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看地上的落叶,表情被烟雾遮住了,看不真切。
“爸,你还惦记我妈?”
我问完就后悔了。这种问题不该问的,但我就是没忍住。
他没回答。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惦记不惦记的,都过去十年了。”他说,“爸就是觉得,你妈这辈子也不容易。”
他说完转身上楼了,步子不快,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就是满。
回到公寓,我把陈姨给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酱牛肉用保鲜袋装着,袋子外面还贴了张便签,上面写着“牛肉,放冷藏,三天内吃完”。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陈姨写的。她文化程度不高,写个字要使好大的劲。
饺子放在冷冻层,萝卜条放在冷藏层,蜂蜜放在柜子里。
收拾完,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平不到,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妈给我买的床单是淡蓝色的,窗帘是我自己挑的米白色,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搬家那天我爸从家里那盆大绿萝上剪下来的枝,插在矿泉水瓶子里养着,已经生了根。
手机响了,工作群的消息。主管发了张图,让我周一之前改完。我打开电脑,刚准备干活,又收到一条微信。
是我妈。
“吃了没?”
“吃了,在爸那儿吃的饺子。”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
“现在爱吃了。”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了。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妈。”
“别光嘴上说知道了,你那件羽绒服太薄了,回头我给你买件厚的。”
“不用——”
“我说买就买。”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这就是我妈,什么事都要做主,什么话都要她说最后一个字。
周一早上上班,我刚坐到工位上,主管就过来了。她敲了敲我的桌子,表情有点严肃:“周雨,你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周末那张图改得不好。
进了会议室,主管关上门,让我坐下。她四十多岁,平时对我不错,但今天的表情确实不太对劲。
“周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我下意识地否认。
“上个星期你改了四张图,三张都有低级错误。尺寸标错、颜色代码写反、客户要求的字体也没改。”她把一沓打印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公司能帮的尽量帮。”
我低头看着那些打印稿,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错误,触目惊心。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
“对不起,主管。我……我最近家里有点事,分心了。”
“什么事?方便说吗?”
我犹豫了一下,把最近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点。没说太细,就说我爸再婚了,家里有些变动,我搬出来自己住了。
主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雨,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最让我省心的。但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能理解。这样吧,这周你把手头的项目做完了,我给你放两天假,你好好调整一下。”
“不用不用——”
“别逞强。”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忙吧。”
从会议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我周末改的那张图,右下角的尺寸标注确实错了,错得很离谱,1400毫米写成了140毫米,缩小了十倍。这要是发给工厂,做出来的东西就全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软件,开始从头改。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陈凑过来,一脸八卦:“主管找你干嘛了?是不是要给你涨工资?”
“涨什么工资,挨骂了。”
“不会吧?你可是咱们部门的标杆。”
“标杆也有倒的时候。”我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觉得没滋没味的。
下午改图改到六点多,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还在盯着屏幕上的色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菜,红烧鱼、炒青菜、排骨汤,中间摆着一盘金黄色的玉米烙。底下跟了一行字:“你陈姨说想你了,让你没事就回来吃饭,别老叫外卖。”
我回了个“好”,鼻子又酸了。
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姨打来的。
“小雨,下班了没?”
“刚下班,怎么了陈姨?”
“那个……”她的声音有点吞吞吐吐的,“姨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妈那个美容院,做一次护理多少钱?”
我愣住了:“你想去做护理?”
“不是不是,姨这张老脸做什么护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老太太。她腿不好,我听说有个什么经络疏通的项目,对腿脚好。我想带她去做,又怕太贵了。你妈那儿要是方便的话,我去也放心,毕竟是自己人开的。”
我拿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姨,你等我问问我妈,一会儿给你回话。”
“哎,好好好,不急不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十一月的天,确实冷了。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她来吧,我不收她钱。”
“妈,你不用这样——”
“谁说我不收钱?”她打断我,“我不收她钱,但我收老太太的钱。正常收费,不打折。”
“那你还让她们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的。
“你陈姨能想到带老太太来做护理,说明这个人不差。我不喜欢她,但我敬她这份孝心。”
我站在冷风里,握着手机,眼眶热了。
街对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马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故事。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云层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回家,外面冷。”她说完就挂了,跟往常一样,不给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
我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进去买了两斤苹果。老板娘问我是不是要送礼,我说不是,自己吃。她说自己吃你买这么好的?我说今天心情好。
老板娘笑了,多塞了一个橘子给我:“姑娘,心情好是好事,多吃点。”
回到公寓,我洗了个苹果,坐在床上啃。苹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我拿纸巾擦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吃苹果,我妈总是在旁边拿着纸巾等着,我一流汁水她就擦,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把苹果吃完,核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自己傻,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去公园,我坐在我爸肩膀上吃棉花糖,我妈在旁边喊“别弄到衣服上”。想起他们离婚那天,我妈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想起我爸一个人在客厅里抽烟,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一下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想起陈姨第一次来我家,带了一袋子土特产,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起老太太择韭菜的手,粗糙,颤抖,但每一根韭菜都择得干干净净。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部没有字幕的老电影。主角是我爸、我妈、陈姨,还有我。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各有各的缺点,各有各的难处。但我们都在努力把日子过好,用自己笨拙的方式。
这就够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那套老房子的楼下,抬头看四楼的阳台。阳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爸,他们隔着一盆绿萝,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站着。
阳台上的晾衣架在风里轻轻摇晃,上面挂着一串红辣椒,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金灿灿的。
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