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刷到一条朋友圈。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只写了四个字:“活着好累。”我想评论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放下手机,从书架上抽出鲁迅的《野草》。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是我在最难的时候翻来覆去读的。鲁迅写它的时候四十三岁,正经受着人生最深的彷徨。他把自己关在北京的补树书屋里,对着窗外两棵枣树,一个字一个字地熬出了这些文字。他说:“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绝望浸泡过的人,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人为什么一定要活着?答案不在天上,不在来世,就在你脚下这片烧焦了的野草地里。

一、那个过客,明明走不动了,为什么不停下?
《野草》里有个叫《过客》的短剧,我每读一次,心就被揪一次。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拄着竹杖,沿着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往前走。他的脚早就破了,渗着血,一步一个血印。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只知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走,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
路上遇到一个老翁,问他:“你歇一歇吧,前面是什么你知道吗?”过客说:“前面是坟。”老翁说:“知道是坟,你还走?”过客沉默了一下,说:“那前面的声音,总在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
老翁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见那声音,后来我不理它,它就不来了。”过客想了想,说:“你越不理它,它越会来找你的。”然后他拄着竹杖,一瘸一拐,继续朝那片坟地走去。老翁摇摇头回了他的土屋,小女孩递给他一块布让他裹伤,他接过来,继续走。
这个过客,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那催着他走的声音,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不是什么崇高的使命,就是你心里那点不甘。是对今天的不甘,对昨天的不甘,对你明明还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不甘。那种不甘像一根刺,扎在你的后脚跟,你一停,它就疼。
有人说,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不对。人活着,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拔出来。那根刺,可能是你还没还完的房贷,可能是你还没养大的孩子,可能是你还没去过的远方,也可能只是一个你一直想证明给自己看的念头。不管你承不承认,就是这根刺,让你在每个不想起床的早晨,还是把脚伸进了拖鞋里。

二、那个想要死掉的人,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野草》里还有一篇,叫《死火》。写的是“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里奔跑,忽然掉进了一个冰谷。冰谷里有一团火,被冻成了珊瑚一样的形状。那团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它缩成一团,颜色从通红变成惨白。
“我”把死火捧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襟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死火慢慢醒了过来,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朋友,你是想让我烧完,还是想让我冻灭?”
这是个什么鬼问题?烧完也是死,冻灭也是死,有什么区别?死火解释说:冻灭,就是慢慢冷下去,最后变成一块冰,无声无息,没人知道你存在过。烧完,是你重新燃烧起来,哪怕只烧一瞬,也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光。
“我”选了后者。死火忽然大笑起来,笑着说:“那我就不如烧完!”然后它猛地燃烧起来,把整个冰谷都照亮了。冰谷开始融化,山崩地裂,死火在燃烧中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热量,消失在滚滚的沸水里。它死了,但冰谷从此不再是冰谷。
这篇《死火》,我每读一遍都在想:鲁迅写的是他自己,也是每一个在深夜里问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的人。活着不是为了永生,不是为了圆满,活着就是为了燃烧。哪怕你只是个小人物,哪怕你这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事,哪怕你烧到最后只剩一把灰。只要你烧过,你就照亮过某个人的某个夜晚。
那个“冻灭”的选项,就是苟着。不反抗,不挣扎,随波逐流,慢慢地冷下去。很多人选了这条路,因为安全,因为不费力。可鲁迅说,不。他借死火之口说:宁可烧完,也不冻灭。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还有多长的时间,是因为你还有热量没有释放出来。你那点热量,可能只是每天晚上给孩子讲个故事,可能只是周末给父母打个电话,可能只是把手头那份不起眼的工作做到极致。但就是这点热量,让你区别于一块冰。

三、那片被烧焦的野草,为什么还能活过来?
《野草》这本书的名字,来自鲁迅的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诗是白居易的,鲁迅借来放在自己的《题辞》里。他说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一旦喷出来,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然后他写了一句让人背脊发凉的话:“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他盼着那场地火来,盼着自己连同这片野草一起被烧尽。为什么?因为烧尽了,新的草才能长出来。旧的死掉了,新的才有机会。他不怕死,怕的是没有新的东西生出来。所以他在《一觉》里写,窗外飞机在扔炸弹,屋子里的人吓得趴在地上,他却看见窗外的野草在废墟里冒了新芽。那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也像那新芽一样,还能再活一次。
我们普通人,谁没被生活烧过几回?失恋、失业、失去亲人、失去健康。每一次都像一把火,把你烧得面目全非。可你发现没有,烧过之后,总有些东西没死透。那点没死透的东西,就是你的根。根还在,你就能活过来。而且活过来之后,你比从前更结实。因为你知道,火烧不死你。

四、人活着不是为自己,是那些没活成的人
鲁迅一生都在写死人。祥林嫂死了,阿Q死了,孔乙己死了,子君死了,魏连殳死了。他写了一地的尸体,可他不是在歌颂死亡。他是在用这些人的死,告诉你一件事:他们活不下去了,所以你得替他们活下去。
他笔下的每一个死人,都在把自己的命托付给活着的人。祥林嫂问“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她到死都在等一个答案。阿Q临刑前画那个圆圈,画得不圆,他还在懊恼。孔乙己最后一次来咸亨酒店,是用手走来的,他的腿被打断了,可他还要来喝一碗酒。他们都没活够,都把活着的力气耗尽在最后一口气上。
你读鲁迅,读到的不是绝望,是愤怒。是对那些把人逼死的世道的愤怒,是对那些苟活者的愤怒,更是对你自己不珍惜这条命的愤怒。你凭什么不活着?你凭什么要辜负那些没活够的人?
鲁迅在《纪念刘和珍君》里写:“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猛士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活着有多难,却还要活着,还要把这条路走下去,把后来者的路也铺平。你不一定要当猛士,但你总得对得起你这口气。你活着的这口气,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爱过你、帮过你、为你流过泪的人,放在你心里的那一小团火。他们也许不在了,可那团火还在烧。只要火不灭,他们就还活着。

五、活着,就是那片烧不尽的野草
天快亮的时候,我合上《野草》,给那个发朋友圈的朋友回了一条消息:“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请你去阳台上看一看,天快亮了。那些野草在夜里被露水打了一宿,现在正一根一根地直起腰来。”
我没有跟他说什么大道理。因为鲁迅早就说过了——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地火总有一天会喷出来,把我们连同这片荒原一起烧尽。但在那之前,请你活得像一棵野草。根往深里扎,叶往光里长。火烧不死你,雪压不垮你,马蹄踩过了,第二天你还是挺起来。
人活着,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挣多少钱,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让那地火烧起来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也在烧。烧掉旧的,烧掉那些压在你身上的东西,烧出一个新的自己。活着,就是一直在等那股地火,同时把自己活成一小团火。
所以,别问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活着,就是答案。你存在,就是那片烧不尽的野草。而你燃烧的每一刻,都让这片荒原,离春天更近了一步。
你现在还在为什么而撑着?来评论区说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