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贺俊杰

我是个唯一穿过两个国家军衣的人,回国后被捕,长期关押在阴冷黑暗的地下室牢房,直到案情基本被定性,才从地下单间囚室搬到了上面的普通囚室来。
我被送进了东9号,这间囚室内已经住着两个囚犯,我被安排在他俩的中间。快两年没有见天日了,第一次走出地牢,第一次放风,第一次看见了太阳,心情好多了。
这个监狱不是很大,分为三个院子。进的监狱大门是第一个院子,内有犯人食堂和几间库房,旁边是个修理车间,主要是给公安机关修理车辆,旁边还有个小木工房。
第二个院子被称为大号子,有两排监舍,主要关押轻罪的犯人,每间住七八个人,经常被公安干警带出去劳动,因为监狱有一块菜地,还养了一些猪。
第三个院子属于重刑犯,一栋监舍进入走廊分为东西各一排,每排十间,每间只能住三人,挤挤可以住四人。东排的监舍下有几间很小的地下室,只供最重犯人和特殊犯人关押,全是单间只能关一人,被称之为地牢。
这三个院子被大墙隔离开来,上面布满铁丝网和电网,有武装警察在执勤巡逻,戒备森严,连蚊子休想出去。

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互相提防是肯定的。小号子每天上午放风一次,每次十分钟。院子有厕所和水房,放风就是涮涮马桶,院子里溜达溜达,十分钟马上就到,又要回到囚室,接着别的囚室开门放风,每个房间的人不能相互见面,但大家都知道几号关押的是谁,所犯什么罪都一目了然。
监舍是铁门,上面开一个巴掌大的小门,供每天两次送饭用,开小门送进饭后立刻关闭。
监舍的罪犯们最盼望的是有人提审或有人探监,这样就可以带进来香烟和吃的东西。我第一次见到监狱里的犯人在没有火的情况下还可以抽烟,第一次见到监舍之间可以互传东西,而且很快就可以传遍整个监舍,真是大开眼界啊!
每个监舍连门缝都很小,看不到外边走廊,监舍高处有一个二十公分左右的小窗户,还被钢筋拦着,如果1号监舍带进去一包烟,不到半小时,全二十个监舍都在抽烟,你能想象出来是怎么传送开的吗?
最热闹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为你歌唱”开始了。有相互拉话的,有唱歌的,同样也有点歌的。遇到有唱歌唱得特别好的人,大家都会静下心来听他唱歌,并报以热烈掌声。
我们东9号的另外两人不太会唱歌,我还可以的,东10号关押着三个女犯,有两个人唱得特别好听。每当这时大家都守在门口,声音从小门缝传出,通过走廊的回音传得每个监舍都能听到。
东10号唱歌最好听的这个女犯叫马鸣音,音色清纯柔美,我慢慢地喜欢上了她,我俩经常悄悄拉话,她比我大一岁,她是重罪,把自己老公杀了,可能要判死刑。

我说我也可能是死刑,给我定罪为间谍罪,我们谈恋爱吧?她回答:“好的!”这样两人真正的恋爱了。
虽然两人天天甜言蜜语卿卿我我,可谁也不知道谁长什么样,是俊还是丑?只能听声音,通过声音幻想着隔壁恋人的漂亮和柔情。
我试图找一个门缝,看马鸣音从门前走廊经过,想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看到外边的小缝隙。好几次她站到我的门口,问我看到她了没有?很失望,我大声回答她 : “实在是看不到啊!”
这样的恋爱快一年了,近在咫尺却无法看对方一眼。
突然,那天我发现了一个情况,看守所有个五十来岁的刘警官,还是个管理员,他也经常值班来放风,他有时会先从东10号开始,然后一个一个的放。他有一个毛病,就是一个监舍还没有关门,下一个他就打开了。
当我发现这是一个机会,我立刻告诉马鸣音,让她藏在水房先不要进监舍,等我们东9号门一开,我第一个出来,直奔水房,这样我们俩就能相遇了。
我俩商量好,只要刘警官值班,有这个机会,就决定见一面,死而无怨了。
事情很巧,那天星期五,正好刘警官值班,他打开了东10号监舍的门,我守在门口等着这个机会,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心跳加速,咚!咚!咚!的无法平静。我听到她们两人回来了,刘警官打开了我的门,我第一个冲了出去,直奔水房。
进到水房,看到眼前这个女子,短头发,脸色苍白,瘦小柔弱,跟我的幻想判若两人啊!其实她也看到我,不是她想象的英俊潇洒,因为长时间的监狱关押,见不到太阳,我早就骨瘦如柴了,如同地狱里的白鬼无常。
我没有犹豫,上去紧紧抱住了她,她也抱紧了我,两颗干枯的心融为一体,久久的热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是在监狱里,一切都无所谓了。

其实,这时的刘警官早已经站在水房门口了。当他去关东10号门时,发现缺少一人,赶快走出院子来到水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声张,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任何话。
等了一阵子,才说道 : “差不多了吧!该回去了!”我俩才停止了热吻,慢慢分开了手,她泪流满面,低着头跟着刘警官走回东10号。
这是我两唯一的一次拥抱,唯一的一次接吻。
没过多久她就被判了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被送去了第一监狱去执行。我被判20年,也送去了劳改队去劳动改造。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的案子获得了改判,走出了监狱。在监狱的十年里,经常想起马鸣音来,想起她的拥抱热吻,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我决定去第一监狱看看她。
我打问好了第一监狱女子中队探视时间,买了些食品奶粉之类的东西,一监女子中队的杨警官带我走进接待室,马鸣音身体比以前好多了,还是短发,人也胖了不少,而且非常漂亮。

隔着玻璃她看到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我俩拿起话筒,我告诉她现在已经回归社会了,我在外边等着你。
她告诉我,她死缓两年后改成无期徒刑,按照法律规定,最少要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年才有希望出来,所以,她希望我回归社会好好工作,赶快成家立业,千万不要再等她了。非常感谢我能来看她。
就这样,我的监狱之恋结束了!后来我进入了清华,成家立业,成为了国家863高科技项目的总工程师,为国家的航天航空和军工事业做出了贡献,多次获得奖励,也算是事业有成。
现在我想,马鸣音可能已经回归社会了吧!不知她现在过的怎样?我还是经常的想起她来,想起我们唯一的狱中之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