龛中煞
盛夏的风裹着湿热的潮气,钻进石牌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
林默攥着皱巴巴的租房合同,蹲在三楼最里间的出租屋墙角,指尖蹭过墙面剥落的白灰。这屋子不到十平米,月租三百五,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只剩转身的空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落脚地。
房东收完钱就匆匆走了,连钥匙都塞得潦草,只丢下一句 “墙皮掉了别乱抠,老房子不结实”。
林默没当回事。他要在墙上钉个置物架,搬来小板凳踮脚,用螺丝刀撬起松动的墙皮。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空鼓,可螺丝刀扎进去的瞬间,墙面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像敲在了空心的木头上。
他心里一紧,顺着缝隙慢慢抠开。厚厚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嵌着的一块深色木板,再往里掏,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佛龛,静静躺在墙壁的夹层里。
佛龛是老檀木做的,纹理深褐,被岁月浸得油亮,却没有半分香火的温润,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凉。龛身雕着缠枝纹,纹路扭曲狰狞,不似寻常佛龛的祥和,反倒像张着嘴的兽。龛内空空如也,连尊佛像都没有。
林默把佛龛翻过来,指尖抚过背面刻着的字迹,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陈建军。
名字下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日期,他数了数,一共七个,每一个,都是 2014的农历七月十四 —— 鬼节。
七个鬼节,七个日期,一笔一划刻得极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绝望的狠劲。
这屋子是 2015 年才租给他的,2014 年的日期,分明是上一位租客留下的。
他攥着佛龛坐在床上,湿热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佛龛太小,太诡异,根本不是家里供奉的物件,倒像是个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隔壁屋的门突然 “吱呀” 一声开了。
对门住着个独居的阿婆,本地人,头发全白,总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林默回来,从来只抬抬眼皮,从不说话。此刻她却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林默门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佛龛,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后生仔,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个?”
林默愣了愣,举了举佛龛:“墙夹层里找到的,阿婆,你知道这是谁的吗?背面还刻了字。”
阿婆的脸色瞬间惨白,伸手一把夺过佛龛,指尖抖得厉害,反复看着背面的名字和日期,嘴里喃喃念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她左右看了看,一把将林默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把窗外的人声、车声全都隔在外面。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佛龛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冷意。
“你别问是谁的,你只需要知道,这栋楼,不干净。” 阿婆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拐杖头狠狠戳了戳地面,“这栋楼的地皮,以前是村里的老祠堂,你知道吧?”
林默摇头。他刚到这里,根本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二十年前,开发商要盖楼,村里老人都拦着,说祠堂是根,动不得,底下还埋着历代先人的牌位,还有当年战乱时,被乱兵活埋在祠堂后院的十几个族人。” 阿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开发商不管,连夜推平了祠堂,连底下的骸骨都没挖,直接打地基盖了这栋握手楼,违规往上加盖了三层,每一间屋子,都是压在祠堂的尸骨上的。”
林默的心跳越来越快,攥紧了手心:“那这佛龛……”
“这佛龛,不是保佑人的。” 阿婆打断他,把佛龛递回来,指尖碰到木面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开发商盖楼动了祖坟,破了风水,祠堂的怨气、活埋人的煞气,全聚在这栋楼里,镇不住,楼会塌,人会死。”
“他们想了个缺德的法子 —— 每一间出租屋,都必须找一个‘血亲’来镇。”
“血亲?” 林默懵了,“我跟这祠堂、这楼,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真的血亲。” 阿婆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悲悯,“是找个活人,把名字刻在这佛龛背后,当成这屋子的‘镇物’。这佛龛,是替整栋楼‘吃’煞气的,阴邪之气全往它身上聚,而刻了名字的人,就是佛龛的‘根’,煞气吃多了,就要从人身上补 ——”
她顿了顿,看着林默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它背后刻的名字,就是下一个被‘吃’的人。”
林默浑身僵住,低头看着佛龛背面的 “陈建军” 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七个鬼节的日期,是不是意味着,上一个租客陈建军,在这里住了七个月,每个鬼节,都被这佛龛吸走一口气?
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那他现在人呢?” 林默的声音都在抖。
阿婆别过脸,不敢看他:“去年鬼节过后,就失踪了。房东说他连夜退租走了,可村里没人见过他离开。这楼里,每隔一两年,就会有一个租客突然消失,没人找得到,房东也从来不说。”
林默猛地看向手里的佛龛,此刻再看那扭曲的缠枝纹,竟真的像一张吞噬活人的嘴,龛内的空洞,深不见底。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房东租给他这么便宜,为什么反复叮嘱他别乱抠墙。
这根本不是出租屋,是个用来养煞的囚笼。
而他,被选中成了新的 “镇物”,等下一个鬼节到来,他就会变成佛龛背后,新的名字。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明明是傍晚,却黑得像深夜。湿热的风突然停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佛龛上的檀木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蠕动起来,像活过来的血管。
阿婆已经悄悄走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别留着它,也别丢了它,你丢不掉的”。
林默瘫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座冰凉的佛龛,背面的名字和日期,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看着狭小压抑的屋子,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一模一样的窗户。
原来这栋楼里,每一间屋子的墙壁夹层里,都藏着这样一座佛龛。
每一个租客,都是待宰的祭品。
而 2015 年的鬼节,正在一天天靠近。
他的名字,迟早会被人刻在这佛龛背后,取代陈建军,成为下一个,被龛中煞气,慢慢 “吃” 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