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山村干了三十年的护林员陈老根，村里人都叫我根叔。上个月深秋巡山走到西坡鹰嘴崖，我撞见棵凭空冒出来的老孤松，枝桠上还挂着半旧的红布，风一吹晃得人眼晕。那地方我走了上千遍，之前别说树，连半块多余的石头都没有，当时我后颈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
那天是霜降后第三天，所里让我去西坡排查防火隐患，出门前老伴还塞了块烤红薯在我包里，说山风凉让我垫垫肚子。
西坡鹰嘴崖是我管的片区，年轻的时候我每月都得走个七八趟，哪里有个土坑哪里长着酸枣树我都门清。
走到崖边半人高的茅草堆时，我忽然听见附近有轻轻的咳嗽声，像个老头子在清嗓子。我以为是偷伐树的，抄起手里的柴棍就绕了过去，结果就看见了那棵半人粗的老孤松。
树周围的草都被踩平了一块，我蹲下来摸了摸树身，树皮凉得冰手，绝对不是刚栽的新树。我围着树转了三圈，越看心里越犯嘀咕，三十年前这地方明明塌过一次方，半面崖的土都滑下去了，怎么可能长出这么粗的松树？
我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回头就看见山下守庙的王瘸子拄着拐往这边走，走得急了还差点摔个跟头。我喊他慢着点，他走到树跟前先对着红布鞠了个躬，才擦着汗跟我说，这树是他三个月前偷偷栽的。
我一下就愣了，王瘸子腿脚不好，平时连上山都费劲，怎么可能扛得动半人粗的松树？他蹲下来摸了摸树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糖放在树根下，才慢慢跟我讲起了三十年前的旧事。
那还是1993年的冬天，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王瘸子那时候还年轻，跟着老丈人去鹰嘴崖挖草药，踩滑了摔进了崖边的雪窝里。当时他腿摔断了喊破了嗓子都没人听见，是刚好巡山的我爹陈德顺听见声音，把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半拖半背把他往山下送。
结果走到崖边的时候，我爹脚下滑了一下，把他推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跟着塌方的土块摔下了崖。村里人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人，最后只在崖边找到了我爹穿的半件破棉袄，棉袄口袋里还装着给我带的半块水果糖。
王瘸子说着就红了眼，说这三十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欠我们老陈家一条命。前几年他找人算过，说在崖边栽棵松树挂上红布，就能让走丢的人找到回家的路，他攒了三年的钱，找人把树扛上了山，栽在了我爹当年掉下去的地方，红布是他特意去庙里求的，说是能安魂。
我听完蹲在树根下半天没说出话，摸出老伴给我的烤红薯，掰了大半个放在了树底下。我爹当了一辈子护林员，临了还守着这青山，这树栽在这，就当他还在巡山呢。
后来我每次巡山走到鹰嘴崖，都会停下来给松树枝整整红布，带点他爱喝的粗茶倒在树根下。前几天我还在树旁边种了几棵野菊花，来年开了黄灿灿的，我爹肯定喜欢。
说起来还有个怪事，自从这棵松树种上，西坡再也没出过塌方，上个月有个进山迷路的驴友，就是远远看见红布才找到了下山的路。你们说，是不是我爹还在守着这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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