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通山县石门村后头那座废粮站,二十来年没人管了。铁皮门锈穿半扇,墙根爬满青苔,门口蒿草长得比人腰还高。我从小听村里老人说,那屋里水泥地上会渗红水,天一黑,底下还有动静。小时候只当是大人吓小孩的瞎话。今年端午回村,我喝了点酒,也不知哪根筋搭错,拿了手电筒和卷尺,想亲自去废粮站里看个究竟。
去之前,我先找当年的看粮员张伯。张伯七十二,耳朵有点背。提起粮站,他本来笑呵呵的脸一下子僵住,蹲在门槛上吸了半天烟,才开口。他说九八年一个雨夜,他睡在值班室,半夜被一阵闷响吵醒,像有人拿拳头砸地。他提着手电筒进仓,东南角粮堆底下,一片暗红水渍正在水泥地上慢慢渗开。天亮再看,成了巴掌大的印子,像小孩子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头。他大着胆子碰了一下,指尖冰凉,一股铁锈味呛鼻子。从那以后他总做噩梦,梦见地里有人往上拍巴掌,拍了整整十年,后来辞了看粮的差事才缓过来。我问他印子具体多大、几根指头,他摆摆手,说记不清了,反正不像人手。说完就闭了嘴,我再问,他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
从张伯家出来,我碰上隔壁村来赶集的刘婶。她五十多,正蹲在路边择菜。听我说要去废粮站,她脸色发白,连声说去不得。她说前年夏天她躲雨进去,刚站到屋正中央,离门槛不到两步的水泥地上,清清楚楚一个大人的手印,五根指头全张开,巴掌根朝门。她吓得冒雨跑回家,烧了三天。我说张伯说印子在东南角。她眼睛一瞪,说张伯胡扯,那手印就在正中央,又大又深,男人拍出来的都没那么大。她说完还撩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一块疤,说是那晚跑回家栽跟头留下的。如今她天黑之后再也不往粮站那边走。
我又问了镇上跑运输的老黄。老黄四十多,常赶夜路。他说他也亲眼见过,前年秋天一个夜里,他停车撒尿,手电筒扫到地上,哪有什么手印,就是一溜圆点,像沾了红油漆的扫帚尖戳出来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七八个,每个比硬币大一圈。他蹲下来摸了一把,黏糊糊的,凑近一闻,铁锈味,不是油漆。指头染上一片,回家拿洗衣粉搓了三遍才搓掉。他说刘婶眼花,张伯老了记岔了,他看到的才是实情。可他那晚之后,跑车路过粮站都要轰一脚油门,不敢停车。
三个人三种说法。我站在废粮站门口,心里已经发毛了。
推开那扇锈铁皮门,一股潮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午后太阳明晃晃照着门外,屋里却像掉进冰窖,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屋里空荡荡,地面积了一层灰,裂缝多得像蛛网。我沿墙根走了一圈,除了碎瓦片和干枯的草叶,没看见任何手印。一直走到东南角,我蹲下来,手电筒光柱贴地扫过,果然有一块深色痕迹,巴掌大小,形状却像一只压扁的蛤蟆,边缘缺了一块,看不出手指头。拿卷尺一量,长约十二公分,宽约八公分。指甲抠了抠,硬的,像渗进水泥里的锈斑。
可正中央那片地,我反复照了三遍,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就在这时,耳朵里突然嗡了一下,像收音机进了水。那屋子静得吓人,门口蒿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可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被,又远又闷。我低头看手机想拍照,屏幕一黑,按亮,又黑。手心全是汗,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我站起来想往外走,脚下“嗒”的一声脆响,像有人从水泥地下面用指节敲了一下。我低头,脚边裂缝里渗出一线暗红色的水,颜色比血淡,很快就被干水泥吸进去,地面又变回灰扑扑的模样。
我不敢再待,转身往外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放牛老汉,牵着头老水牛。他看见我出来,咧嘴一笑,问:“年轻人,看见巴掌了?”我说看见一块印子。他嘿嘿两声,说那算啥,他年轻时见过一回,那时候这里还是打谷场,不是粮站。地上那手印是倒着的,手指头朝下,像从地底下往上拍的。他话音不重,我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再问他到底哪一年,他又不说了,赶着牛慢悠悠走远。
回到家,我坐在院里换鞋,发现雨鞋底沾了一片褐红色的泥。我在粮站里没踩过泥地,鞋底怎么会有泥?拿水冲,冲不掉;拿刷子刷,也刷不掉。泥片干了以后硬得像铁皮。我心一横,用小刀把它刮下来,放在窗台避风的角落,想着第二天拿去镇上找人看看是什么土。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干干净净,土片没了。我问我妈扫没扫,她说没扫,夜里风大,可能吹走了。可我明明放在角落,窗户也关着。
那之后我夜里总睡不踏实,老听见雨点砸窗的声音。出门绕开粮站,有人问起那地方,我就摇头,说没见过,不知道。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那天到底去没去过粮站。可雨鞋纹路里那片褐红泥印,到现在还刷不干净。这句话我一直说到现在,再没改过口。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传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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