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父亲的背影
人的成长,往往不是在掌声中完成的,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回望里,从一具沉默的背影开始。
从小到大,我看过无数次父亲的背影。小时候,父亲的背影是送我去上学时的样子,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盯着他那宽厚的背,觉得像一座山,稳稳的,永远不会倒。那时候我想,有这座山在,我什么都不用怕。后来长大些,父亲的背影变成早出晚归的样子,每天我起床时他已经走了,我睡觉时他还没回来,偶尔深夜听见门响,探出头去看,只看见一个疲惫的背影慢慢走进卧室,连灯都舍不得开。
可真正让我记住的,是那个黄昏的背影。那天放学我骑车回家,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他没有骑车,也没有坐车,就那么走着。我本想追上去叫他,可刚想开口却愣住了。父亲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背不像记忆中那么挺直,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落在地上。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换一只手拎包,再继续走,那只包我认识,是他每天上班带的工具包,很重,我小时候试着拎过,根本拎不动。
我没有叫他,只是远远地跟着,看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喉咙。吃完他又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眼眶突然就热了。 那一刻我终于看懂了父亲的背影,那不是山,是弓——为了撑起这个家,把自己拉成一张弓,弓越弯,箭才能射得越远。
我悄悄调转车头,绕了另一条路回家。推开门时,父亲已经在厨房做饭了,他回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点点头进了房间,关上门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些早出晚归的日子,那个沉重的工具包,那个馒头就水的黄昏,都在告诉我他是怎么一点点把自己弯成这样的。
从那以后,每次看见父亲的背影我都会多看几眼。不是因为我担心他,而是我想记住,记住这个用一生把自己弯成弓的人,是为了让他的孩子飞得更远。
生活需要独处
世界太吵了,我们被声音包围,被目光注视,被期待填满。可真正的生活,需要在喧嚣之外,给自己留一个角落。
从小到大我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家里有父母,学校有同学,出去玩有朋友。我习惯了热闹,害怕安静,觉得一个人待着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周末如果没人约,我会坐立不安,不停地刷手机看有没有人找我,心里空落落的。直到那个暑假,一切都变了。父母临时有事要出远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周怎么熬?
第一天我坐立不安,把手机刷了八百遍,把所有能聊的人都聊了一遍,可还是有那么多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夜真长,蝉声此起彼伏,像是替我喊出心里的烦躁。第二天我开始找事做,翻出好久没碰的拼图坐在地板上拼,拼着拼着居然忘了时间,等拼完最后一小块抬头一看天都黑了,那一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个人也没那么可怕。
第三天我试着给自己做饭,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做得很难吃,盐放多了,鸡蛋也炒糊了,可吃的时候居然有点开心,那是第一次自己做给自己吃,虽然不好吃,但很有成就感。第四天我坐在阳台上发呆,什么也没想就是看天看云,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看树叶在风里摇晃,风吹过来凉凉的,很舒服,我发现发呆原来也是一种享受,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一天天过去,我居然开始享受这种独处,没有人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不用假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发呆就发呆。
第七天晚上父母回来了,妈妈进门就问:“一个人闷坏了吧”,我摇摇头笑了笑,她没有看出来我已经不是一周前的我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给自己留一些独处的时间,放学后不急着约人,先一个人走走,看看路边的小花,听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周末不把时间排满,留半天给自己,读读书,写写日记,或者什么都不做。
后来我才明白,独处不是孤独。孤独是你想有人陪却没有,独处是你主动选择一个人。在独处里你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做自己。而那个自己,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会慢慢显现出来。生活需要热闹,更需要独处——热闹让我们融入世界,独处让我们遇见自己。
为一个拥抱而努力
有些拥抱,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一生。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所以只能在拥有时,拼命成为值得被拥抱的人。
小时候我最喜欢外婆的拥抱,外婆胖胖的,抱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还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每次我去外婆家,她都会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边搂一边说“我的宝贝来了”,我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后来上了初中,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去外婆还是会张开双臂,我却开始躲闪,觉得拥抱有点肉麻,外婆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我心里有点愧疚可还是没伸出胳膊。
初二那年外婆病了。我跟着妈妈去医院看她,外婆躺在病床上瘦得我差点认不出来,那个曾经软软的暖暖的外婆变成了一副骨架,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蜡黄,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滴答滴答响着。看见我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想抬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没有力气。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凉凉的硌得慌,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突然好想抱抱她像小时候那样。
我站起来弯下腰轻轻抱住她,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抬起手搭在我背上,她的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那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可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外婆在我耳边轻轻说“真好”,声音像风一样轻。我放开她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在笑,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可我一个学生能做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让她高兴。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一个人,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不懂的题追着老师问,晚上还主动多做一套卷子。妈妈惊讶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没解释,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为那个拥抱,是因为那句“真好”。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直接去了医院,外婆还在住院比之前更瘦了,我把成绩单递给她指着上面的数字,外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又张开双臂。
我弯下腰让她抱住我,那个拥抱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觉得比小时候任何一个拥抱都暖。一个多月后外婆走了,走之前她一直留着那张成绩单放在枕头下面,妈妈收拾遗物时发现的,那张纸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如今我依然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成绩,更是为了配得上那个拥抱,配得上那句“真好”我知道外婆一定在某处看着我,只要我好好活着好好努力,她就会张开双臂等着再抱我一次。
与一碗面同行
有些味道,吃一次少一次。不是味道变了,是那些一起吃的人、那些一起吃的时候,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楼下有家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大家都叫她李姨。面馆开了十几年,我吃了十几年。李姨的面很简单,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上面撒点葱花。可就是这碗简单的面,我从小吃到大,怎么都吃不腻。小时候是妈妈带我来吃,那时候李姨还年轻,头发乌黑手脚麻利,看见我就喊“小美女来啦”,然后多给我加一个蛋,还偷偷塞一颗糖给我。
后来大了些,自己来吃。放学路上拐进面馆喊一声“李姨,老样子”,李姨就应一声,不多会儿面就端上来了。我一边吃一边看她忙里忙外,和熟客们打招呼,偶尔停下来擦擦汗,脸上总是笑眯眯的。那时候觉得这家面馆会一直在,李姨会一直在,我会一直来。初二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搬家搬到离面馆很远的地方,不能再走路去吃,再是学业变重周末也被各种补习班占满。渐渐地我去面馆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到最后半年都没去过一次,偶尔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
那年年底妈妈突然说,李姨的面馆要关了,她身体不好回老家养老了。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个我吃了十年的面馆,那个叫了我十年“小美女”的李姨,就要消失了。关门前一天,我特意坐了很久的车去吃了最后一碗面。面馆还是老样子,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便利贴,都是客人们写的祝福,有些纸已经发黄卷边了。李姨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动作没有以前那么麻利了。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说“小美女来啦!好久不见”,我说“李姨,老样子”,她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多会儿面端上来,清汤细面青菜荷包蛋,上面撒着葱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那碗面有点咸。吃完李姨送我出门,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笑着挥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消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偶尔在别的面馆点同样的面,总是不对。不是面不对,是那些年不对了,是那个喊我“小美女”的人不在了。可那碗面一直和我同行,它在我记忆里热气腾腾葱花飘香。它提醒我有些味道吃一次少一次,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与一碗面同行,也是与那些年同行,与那个叫了我十年“小美女”的人同行。
心中的秘密基地
世界那么大,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往往很小。小到只有一棵树、一块石头,却大到能装下你所有的秘密。
我心中的秘密基地,是老家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那片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树,大多是杨树,又高又直,夏天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上去特别舒服,石头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坐过。第一次发现那片树林,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年暑假我在奶奶家住,每天闲得发慌。有一天傍晚我一个人瞎逛,不知不觉走进那片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跳来跳去。蝉在叫,叫得特别响,可奇怪的是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安静。我走到那块大石头前坐下,靠着树干听蝉叫看光影,那一刻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从那以后那片树林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每天傍晚我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带个本子,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着。
在那里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我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同学,不是谁的谁,我就是我自己。我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长大后要去哪里,想为什么会有烦恼,想人为什么要长大。大部分问题都没想明白,可这不妨碍我想。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就抬头看天,看树叶之间的那片蓝,看白云慢慢飘过,觉得天那么大烦恼那么小,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有一次我和爸妈吵架,气得摔门而出。跑着跑着就跑到了那片树林,坐在那块石头上我哭了很久,眼泪滴在石头上,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了。哭完了发现天快黑了,心里也没那么气了。我擦干眼泪慢慢走回家,推开门爸妈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吃饭吧”,那顿饭我吃得特别踏实。后来回了城里,再也没去过那片树林,可它在我的心里一直在。
每当我觉得累觉得烦觉得喘不过气,我就会在心里回到那片树林。坐在那块石头上靠着那棵树,听蝉叫看光影,阳光还是那样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坐一会儿心里就静了,就能继续往前走了。我心中的秘密基地不在地图上,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那里有树有光,有蝉鸣有夏天,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压力,只有一个孩子坐在大石头上发呆。那是我的秘密基地,也是我的避风港,无论走多远无论长多大,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