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错人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以为是快递或者推销,随手划了接听键,用肩膀夹着手机,继续翻锅里的青椒肉丝。
“喂,老周啊!我,王建国!还记得不?”
锅铲在我手里顿了一下。王建国。这个名字我已经八年没听到过了。记忆里浮起一张圆脸,油光锃亮的大脑门,笑起来两颗金牙闪闪发光——那是我们部门的前主管,在我离职前半年调过来的,干了不到一年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据说是跳槽去了上海一家大公司。
“老王啊,好久不见。”我客套了一句,把火关小了些,“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嗨,问老李要的!老周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透着兴奋,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下周二我回北京,有个重要的客户招待,想请你帮忙安排一下——就你们公司旁边那家‘福满楼’,帮我订六桌,标准按你们以前接待老总那个档次走,菜你帮我点,酒水你帮我安排,到时候你来帮我张罗张罗……”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就好像昨天我们还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我还是那个跑前跑后订饭店安排接待的小周。
我放下锅铲,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被十二层的高度稀释成了嗡嗡的背景。
“老王,”我打断他,“你让我安排六桌?”
“对啊!福满楼你熟嘛,以前咱们接待不都是你订的?你认识他们经理,好说话,还能拿个折扣。标准嘛……”他顿了顿,报了个数字,确实不小气,“就这个数,你看着安排就行。钱你先垫着,回头我让财务打给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垫着?先垫着?八年前我替他垫过三回钱,第一回是部门聚餐,两千多,他过了三个月才给我,还是我催了四遍。第二回是他自己请客,让我订包厢,花了四千八,后来这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第三回我学乖了,说手头紧,他才不情不愿地掏了现金。这事儿当年部门里谁不知道?他王建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走了八年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会儿想起我来了?
“老王,”我说,“你找错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找错人了?你不就是周明吗?”
“我是周明。”我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衬衫领子扑扑响,“可我已经从那儿离职八年了。福满楼那个经理早换人了,我不认识。我现在的工作跟餐饮接待半点关系没有。”
“哎哟老周,”他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带着点责备,“你这人怎么这样?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不就让你帮个小忙嘛!你就算不在那公司了,人脉还在吧?帮哥订几桌饭怎么了?”
八年交情。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他调来那年我正做着项目组的副手,他当主管的十一个月里,我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方案写了一半扔给我改,客户临时变卦让我连夜重做PPT,年终总结拿我的成果去汇报连个署名都没提。这些我都忍了,因为那时候年轻,觉得这是“交情”。
可后来呢?他走的时候连顿散伙饭都没请,从上海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老周,哥哥先走一步,后会有期。”然后就没了音讯。我结婚他没来,生孩子他没来,去年我爸做手术我在朋友圈发了个动态,他点了个赞,连句问候都没有。
这就叫八年交情?
“老王,”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刚说了,你找错人了。第一,我不在那个圈子了,订不了这种规格的接待。第二,就算我能订,我也不方便帮你垫钱。第三——”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不愿意帮就直说,扯这么多干嘛?我还以为咱们是老同事呢,啧。”
“正因为是老同事,我才跟你说实话。”我盯着楼下那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槐树,“八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帮你垫的那笔四千八的接待费,你还没还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干笑两声:“老周你记性还挺好……那啥,那不是当年财务报销出了点问题嘛……”
“财务没出问题,”我说,“是你根本没交报销单。我后来问过财务。”
又是一阵沉默。
“行吧,”他的声音冷下来了,“那算了,我找别人。”
“好,祝你接待顺利。”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厨房里的青椒肉丝还焖在锅里,我走回去掀开盖子,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糊了。
我把菜倒进垃圾桶,重新洗锅切菜。妻子下班回来闻着味儿问我怎么又炒了一遍,我说没事,接了个电话耽误了。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王建国那通电话。其实我大可以答应下来,反正只是订几桌饭的事,成人之美而已。可我心里那根弦就是过不去——凭什么呢?八年不联系,一通电话就让我安排六桌,连个“麻烦你了”“谢谢你”都没有,张口就是“你帮我”,闭口就是“你垫着”,好像我还欠他的。
当年那个傻乎乎替领导垫钱、帮领导加班、被领导拿走功劳还觉得“交情到了”的年轻人,早就被生活打磨得精明了。不是变得冷漠,是终于分得清什么叫人情,什么叫利用。
那四千八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八年后的今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依然觉得我会像从前一样,不计回报地替他跑前跑后。这种“理所当然”,比欠钱不还更让人心寒。
我妻子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你今天不太对劲。”
“有吗?”
“有。你炒菜放了两遍盐。”
我低头扒了口饭,咸得皱眉。
后来那周周二,我路过福满楼,看见门口停了几辆上海牌照的商务车,大堂里热热闹闹的。我透过玻璃窗瞥了一眼,没看见王建国。但我忽然就释然了——他大概还是找到了人帮忙,这世界永远不缺愿意替别人垫钱跑腿的老好人。
只是那个人,不再是我了。
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四个字:“老周,对不住。”
我没回。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个“别接”,然后放下了手机。生活还是要继续,厨房里还有碗要洗,孩子的作业要检查,明天一早还有会要开。
有些电话,接过一次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