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砸那尊观音像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厨房里的擀面杖。木头实心,用了十几年,手柄处磨得发亮。她站在客厅中央,丈夫赵建国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某年去普陀山求来的,一百零八颗,说是开过光。刘淑芬没听清他在念什么,也不想听。她举起擀面杖,朝着观音像的底座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瓷片飞溅。赵建国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站起来,手指着刘淑芬,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刘淑芬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扔,说赵建国,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天天拜,拜了三年,拜出个啥来了?家里的事你不管,孩子你不管,老娘住院你去了几次?你倒好,早上拜晚上拜,初一十五还要去庙里,你那心是石头做的?
赵建国看着地上的碎片,那尊观音像高四十多公分,是他三年前花三千多块请回来的。底座裂了,露出里面一层暗黄色的东西。他蹲下去,手有些抖,拨开碎瓷片,从裂缝里抠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展开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男的穿着件格子衬衫,女的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赵建国的脸在照片里,年轻一些,瘦一些,头发还是黑的。刘淑芬也看见了,她走过去,从赵建国手里夺过照片,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血往头上涌。
照片上的女人她不认识,不是赵建国的同事,不是他家的亲戚,不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可赵建国的表情她认识,那种笑,她很多年前见过,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在他还愿意跟她说话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那尊佛像上的时候。
刘淑芬的手在抖,照片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说赵建国,这是谁。赵建国没说话,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刘淑芬把照片摔在他脸上,说我问你话呢,这是谁!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说淑芬,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你还问这个干啥。
刘淑芬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沿,坐了下来。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们结婚五年,孩子刚三岁。赵建国在厂里当技术员,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日子紧巴巴的,但还算安稳。后来赵建国被派去南方学习半年,回来之后就变了。话少了,心事重了,有时候半夜坐在床边抽烟,一坐就是半宿。她问过他,他说没事,工作压力大。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了。那时候她忙着带孩子,忙着上班,忙着应付婆婆的刁难,没精力多想。再后来,赵建国开始信佛,先是偶尔去庙里,后来买了经书在家看,再后来请了这尊观音像,早晚三炷香,雷打不动。她以为他是真的信佛,信到可以放下一切。现在她才明白,他信的也许不是佛,是愧疚,是赎罪,是某种她无法触及的东西。
刘淑芬坐在沙发上,照片落在她膝盖上。她说赵建国,你跟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赵建国把碎瓷片拢成一堆,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电视柜。他说淑芬,我跟你说了,都过去了。刘淑芬说过去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赵建国说那你想怎样,离婚?刘淑芬愣了一下,离婚这个词从她脑子里闪过无数次,尤其是在赵建国最沉迷的那几年,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时候。可她从没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她今年五十二了,结婚二十七年,除了这个家,她什么都没有。离了婚,她住哪?怎么活?别人怎么看她?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着她,让她把那个词一次次咽回去。
现在赵建国自己说出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刘淑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发高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赵建国在客厅里烧香,烟雾飘进卧室,呛得她直咳嗽。她喊他,说建国,给我倒杯水。他听见了,没动,继续念经。最后是女儿赵晓雯从学校回来,带她去的医院。输液的时候,她躺在急诊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那时候她就想,这个男人,她捂不热了。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赵建国始终没说。刘淑芬问了几次,他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刘淑芬也不再问了,问了又能怎样,知道得越多,心里越疼。她把照片收起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跟她的结婚证、户口本放在一起。这些东西她平时不碰,碰一次难受一次。
赵建国在那之后消沉了一段时间。观音像没了,他没再请新的,佛珠也不捻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刘淑芬起初有些不安,怕他出什么事,后来习惯了,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他在家,至少她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可那种沉默比以前的念经更让人窒息。以前他念经的时候,她还能听到声音,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他坐在那儿,像一团影子,没有声息,没有温度。
女儿赵晓雯五一放假回来,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她今年二十五,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平时忙,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问刘淑芬,妈,我爸咋了,怎么不拜佛了?刘淑芬在厨房择豆角,头也不抬,说拜够了,不拜了。赵晓雯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说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刘淑芬的手停了一下,说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管。赵晓雯说我都二十五了,不是小孩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刘淑芬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她说晓雯,妈问你,要是你爸以前做过对不起妈的事,你站谁?赵晓雯愣了一下,说妈,你这话啥意思?刘淑芬说没啥意思,你就说站谁。赵晓雯低下头,想了想说,妈,我不知道我爸做了啥,但我肯定站你。你是我妈,我不站你站谁。刘淑芬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继续择豆角,说行了,没事,你去陪你爸说说话。
赵晓雯去了客厅,坐在赵建国旁边。赵建国正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是一群人在唱歌,他眼睛看着屏幕,眼神是空的。赵晓雯说爸,你咋了,是不是跟我妈闹矛盾了?赵建国说没有,挺好的。赵晓雯说你别骗我了,我都看出来了,你们俩这几天一句话不说。赵建国转过头,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某种释然。他说晓雯,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赵晓雯说爸,你到底做了啥?赵建国摇摇头,说不说了,说了也没用,都过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你在省城好好干,别惦记家里,爸没事。
那天晚上,刘淑芬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赵建国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均匀了,人在装睡的时候才会这样。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说赵建国,咱俩谈谈吧。赵建国没动,也没说话。刘淑芬说我知道你醒着,别装了。沉默了几秒,赵建国翻了个身,说谈什么。刘淑芬说谈咱俩以后怎么过。赵建国说就这样过呗,还能怎么过。刘淑芬说我不想这样过,我累了。
赵建国坐起来,靠在床头,从床头柜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他已经戒了三年了,信佛之后戒的,说抽烟伤身,佛前不清净。现在他又想抽了,手指夹着那根烟,来回摩挲。他说淑芬,你想怎样,你说。刘淑芬说你把那个女人是谁告诉我,我要知道真相。赵建国说知道了又能怎样,能让你心里舒服点?刘淑芬说舒服不舒服是我的事,你有义务告诉我。赵建国把烟放回盒子里,叹了口气,说行,我告诉你。
那个女人叫林秀芝,是赵建国当年去南方学习时认识的。同一家培训单位的学员,比他大三岁,离异,带着一个女儿。学习那半年,他们住在同一个招待所,楼上楼下,天天一起吃饭上课,慢慢就走近了。赵建国说那时候他年轻,不懂事,觉得家里日子太平淡,想寻点刺激。林秀芝对他好,嘘寒问暖,跟他妻子不一样。刘淑芬那时候忙着带孩子,脾气急,说话冲,他回家就觉得压抑。林秀芝温柔,会倾听,会安慰,他陷进去了。
学习结束,他回了老家。走之前他跟林秀芝说,咱俩断了吧,我有家有孩子,不能耽误你。林秀芝哭了,说建国,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想跟你在一起。赵建国说不可能,我得回去。他走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林秀芝找来了,带着女儿,站在他家楼下。刘淑芬当时不在家,去娘家了。赵建国吓坏了,把林秀芝拉到一边,说你来干啥,让人看见怎么办。林秀芝说建国,我怀孕了,是你的。
刘淑芬听到这里,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赵建国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刘淑芬说然后呢。赵建国说然后我把她劝走了,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说要把孩子生下来,要让我离婚娶她。我说不可能,她闹了几天,最后同意了,条件是让我陪她去做手术。我去了,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她出来,脸色惨白,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刘淑芬的手攥着被角,指头发白。她说赵建国,你瞒了我二十多年。赵建国说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跟我离婚,怕孩子没爹。刘淑芬说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离婚了?赵建国说怕,但我更怕带进棺材里。这几年我拜佛,不是信什么轮回往生,是求个心安。我造了孽,害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她。我每天对着观音像,就想着,菩萨能不能原谅我。可我知道,菩萨原谅不原谅不重要,你们原不原谅才重要。
刘淑芬没说话,灯开着,她盯着墙上的影子,自己的,赵建国的,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她想起这二十多年,赵建国的冷淡,他的沉默,他把全部热情都给了那尊佛像,却连正眼都不愿看她。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够温柔,是不够体贴,是不够好。她改,她忍,她等,等他回头。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在等菩萨,他是在等自己的良心发现,等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机会。
她说赵建国,你让我想想。赵建国说行,你想多久都行。他躺下,关了灯,背对着她。刘淑芬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离婚?她想过无数次,可每次想到具体的事就退缩了。房子是老两口的,存款不多,她没工作,离了怎么活?可不离婚,她怎么面对这个瞒了她半辈子的男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淑芬,女人这辈子,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二十七年,忍出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照常上班去了。刘淑芬没起床,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赵晓雯推门进来,看见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说妈,你咋了,是不是病了?刘淑芬说没病,就是想躺会儿。赵晓雯坐在床边,摸了摸母亲的额头,说没发烧啊,你到底咋了。刘淑芬看着女儿,忽然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晓雯,妈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赵晓雯抱住她,说妈,你别哭,有啥事跟我说,我帮你。刘淑芬在女儿怀里哭了一场,把二十多年积压的东西都哭了出来。她没说照片的事,没说林秀芝,只是说妈太累了,想歇歇。
赵晓雯陪了她一天,下午要回省城,临走前她说妈,你要是想清楚了,就来省城跟我住,我租的房子虽然小,但够咱俩住。刘淑芬说你去吧,妈没事。赵晓雯不放心,给赵建国打了个电话,说爸,我妈状态不好,你多关心关心她。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赵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香蕉,都是刘淑芬爱吃的。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进卧室,刘淑芬还躺在床上。他说淑芬,起来吃点东西。刘淑芬说不想吃。赵建国在床边坐下,说淑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行,别糟践自己身子。刘淑芬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这几年白的,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说赵建国,我问你,如果当年林秀芝没走,你会跟我离婚吗?赵建国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刘淑芬说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赵建国说真不知道,那时候我糊涂,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刘淑芬说你现在分清了?赵建国说分清了,晚了。
刘淑芬坐起来,靠在床头。她说赵建国,咱俩谈谈条件吧。赵建国说啥条件。刘淑芬说我要离婚。赵建国的脸僵了一下,说你想好了?刘淑芬说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一整天。赵建国说那房子呢,存款呢,你怎么打算的?刘淑芬说房子我不要,存款一人一半,我那份够我活几年。赵建国说那你住哪?刘淑芬说我去晓雯那儿,跟她住。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要是真想好了,我同意。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刘淑芬,说淑芬,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刘淑芬说没有下辈子,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结。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两人没吵没闹,去了民政局,签了字,拿了证。出来的时候,赵建国说淑芬,我送你。刘淑芬说不用,晓雯在路口等我。她转身走了,没回头。赵建国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想起已经戒了,手又缩了回来。
刘淑芬到了省城,跟赵晓雯住在一起。房子是一室一厅,赵晓雯睡客厅沙发,把卧室让给母亲。刘淑芬说不用,我睡沙发就行。赵晓雯说妈,你来是享福的,不是受罪的,你睡床。刘淑芬没再争,她确实累了,需要一张安稳的床。
头几个月,她过得浑浑噩噩。白天赵晓雯上班,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试着去找工作,五十二岁了,没学历没技能,处处碰壁。去餐馆洗碗,干了一天,腰直不起来,老板说她动作太慢,不要了。去家政公司登记,人家说她年龄偏大,客户有顾虑。她灰溜溜地回来,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楼群,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赵晓雯看出她的低落,周末带她去公园散心,去商场逛街,去吃好吃的。刘淑芬每次都笑着说好,可笑容背后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起在老家的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至少有个家,有个院子,有她熟悉的一切。现在呢,她像个被连根拔起的草,飘在半空中,不知道落在哪里。
有一天,她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跟一个卖豆腐的大姐聊了起来。大姐姓周,五十来岁,跟她差不多大,一个人从农村来省城打工,卖豆腐卖了八年。周大姐说妹子,我看你天天来买豆腐,你是不是没事干?刘淑芬说是啊,想找点事做,找不到。周大姐说你要是不嫌弃,来帮我卖豆腐,我一个月给你两千五,管一顿午饭。刘淑芬愣了一下,说真的?周大姐说真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找人呢。刘淑芬想了想,说行,我试试。
第二天她就去了。早上四点起床,跟着周大姐去批发市场进豆腐,然后推到菜市场摆摊。活儿不重,就是得起早,站一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刘淑芬起初不习惯,站久了腿肿,说话多了嗓子哑,可慢慢就上手了。她算账快,为人实在,从不缺斤短两,熟客越来越多。周大姐夸她,说妹子,你是块做生意的料。刘淑芬笑笑,说啥料不料的,就是混口饭吃。
干了半年,刘淑芬攒下了一万多块钱。她给自己买了件新衣服,给赵晓雯买了个包,剩下的存了起来。她开始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以前她靠赵建国,靠那个家,靠一种虚幻的安全感。现在她靠自己,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踏实。
赵建国那边,她偶尔从老乡嘴里听到一些消息。说他还是一个人住,没再拜佛,也没再找伴儿。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饭。有几次老乡说看见他一个人在公园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刘淑芬听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听一个陌生人的事。她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那个精力。她也不原谅他,原谅是圣人做的事,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做不到那么大度。她只是不再想了,把那个人,那些事,都锁进了记忆深处,钥匙扔了。
过年的时候,赵晓雯要回老家看赵建国,问刘淑芬去不去。刘淑芬说不去,你去看你爸,是应该的,我不拦着。赵晓雯说妈,你真的不恨他了?刘淑芬说恨过,现在不恨了,也不想见。赵晓雯抱住她,说妈,你变了,变得比以前硬气了。刘淑芬笑笑,说不是硬气,是想通了。人这辈子,不能指望别人给你安全感,得自己给自己。
赵晓雯回老家那几天,刘淑芬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做了顿丰盛的年夜饭,一个人吃。她打开电视,看春晚,看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关了。她坐在沙发上,给周大姐打了个电话拜年,又给老家的几个姐妹发了微信。手机安静了之后,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照亮了夜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跟赵建国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过年,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吃一碗饺子,看一台黑白电视,那时候她觉得幸福很简单,有个男人,有个家,就够了。现在她才明白,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那个男人,那个家,曾经是她全部的依靠,后来变成了全部的枷锁。她砸碎了那尊观音像,也砸碎了困住自己的壳,才看见了外面的天。
赵晓雯回来后,给刘淑芬带了一件毛衣,说是赵建国让带的,羊绒的,暖和。刘淑芬接过毛衣,摸了摸,料子确实好。她说你爸身体咋样。赵晓雯说还行,就是瘦了,话更少了。刘淑芬说哦,那你多打电话关心他。赵晓雯看着母亲,说妈,你真的一点都不惦记他了?刘淑芬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说惦记啥,各过各的日子,他好他的,我好我的,这就行了。
春天来的时候,刘淑芬做了一个决定。她跟周大姐商量,想自己开个豆腐摊,不打工了,自己干。周大姐说妹子,你有这个心气,我支持你,进货渠道我给你,手艺我也教你。刘淑芬说周姐,谢谢你。周大姐说谢啥,女人帮女人,应该的。刘淑芬租了一个更小的摊位,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位置偏,租金便宜。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腐、点卤、压型,天亮出摊。头一个月,挣得不多,刚好够房租和饭钱。第二个月,熟客多了,收入涨了一些。到了夏天,她一个月能挣到四千多,比打工强多了。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攒够十万块,就在省城郊区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赵晓雯说妈,我帮你凑。刘淑芬说不用,你自己的钱留着,妈能行。赵晓雯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老了,背有些弯,头发白了一半,可眼神比以前亮多了,像是心里有团火在烧。
那尊被砸碎的观音像,刘淑芬后来听赵晓雯提起过。赵建国把碎片收拾起来,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了阳台的角落里,没扔。赵晓雯问他留着干啥,他说不知道,就是舍不得扔。刘淑芬听了,没说什么。她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林秀芝,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不是出于嫉妒或者恨,就是单纯的好奇。一个曾经跟她丈夫有过纠葛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可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跟她没关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秋天的某个傍晚,刘淑芬收摊回来,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坐在花坛边上,穿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她走过去,认出是赵建国。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期待,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脆弱。他说淑芬,我来看看你,就看看,不打扰。刘淑芬说你看完了,可以走了。赵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淑芬,这里面有十万块,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拿着,算是我补偿你的。刘淑芬没接,说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自己能挣。赵建国说我知道你能挣,可这是我欠你的,你不拿,我良心不安。刘淑芬说你的良心不安跟我没关系,你拿回去。
赵建国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慢慢收了回去。他说淑芬,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年我拜佛,拜的不是佛,是怕。我怕报应,怕你知道了跟我离婚,怕孩子恨我。现在我啥都不怕了,该来的都来了,我反而踏实了。刘淑芬看着他,这个跟她过了二十七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她说赵建国,咱俩的事翻篇了,你以后好好过,别折腾自己了。她转身走了,没回头。赵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道里。
那天晚上,刘淑芬躺在床上,赵晓雯问她,妈,我爸来干啥。刘淑芬说送钱,我没要。赵晓雯说为啥不要,那是他欠你的。刘淑芬说欠不欠的,说不清。我要了他的钱,就等于承认他欠我的,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包括这种瓜葛。赵晓雯抱住她,说妈,你活得真通透。刘淑芬笑笑,说啥通透不通透,就是不想跟自己较劲了。
冬天又来了,刘淑芬的豆腐摊生意进入了旺季,天气冷,买豆腐的人多了,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给自己添了一件羽绒服,给赵晓雯买了条围巾,剩下的钱继续存着。那个买小房子的目标,已经攒到了七万多,再有一年,差不多就够了。
腊月二十八,她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一尊小佛像,巴掌大,玉质的,温润透亮。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赵建国的字:淑芬,这是我最后一次拜佛,求的是你能平安喜乐。佛我替你供着,你不用再拜了,好好过日子。刘淑芬拿着那尊小佛像,站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抽屉,跟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她没打算拜,也不打算扔,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像一个句号,画在一段漫长岁月的末尾。
除夕夜,她跟赵晓雯一起包饺子,看春晚,守岁到十二点。窗外烟花绽放,屋里热气腾腾。赵晓雯说妈,新年快乐。刘淑芬说快乐,咱们都快乐。她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她最爱吃的。她忽然觉得,这口饺子的味道,比过去二十七年吃过的任何一顿年夜饭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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