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务会复核的结果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一公布的。
林小鹿那天早上正蹲在奶茶店柜台后面擦吸管盒,手机震了一下,苏糖连发了十七条消息过来。她一条都没来得及点开看,店门口的风铃就响了——钱锋带着他那颗贴头皮的寸头探了进来,左耳银钉在晨光里一闪,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
"恭喜啊。"他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柜台上,"你们学校官网发的,格斗社团正式成立。指导老师挂了体育系一个教授的名,实际负责人——"他顿了顿,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你俩。"
林小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社团名称一栏写着"铭德大学综合格斗社",负责人那一行写着两个名字:林小鹿,陆寒州。后面跟了个括号,备注"会长特别顾问"。
她擦吸管的手停了一下。
"他写的?"
"谁写的?"钱锋撇嘴,"你那个会长呗。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申请表,今早八点就批了,比谁都快。"
林小鹿把吸管盒摆回台面上,嘴角那颗虎牙悄悄地、几乎不被察觉地露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杯做好的芋泥波波递过去。
"请你喝。"
钱锋接过来,看了一眼杯身——标签上没写名字,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柴犬,狗爪子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头号大弟子专属。"
他沉默了半秒,把吸管狠狠扎进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我那是打不过你才服的,别得意。"
林小鹿笑了一下没答话。门口风铃又响,苏糖的猫耳朵从外面撞进来,后面跟着六个穿着运动服的铭德学生——全是校庆那天被圣约翰打伤的格斗社原成员,此刻脸上贴着创可贴的、胳膊还吊着绷带的,齐刷刷站在柜台外面,像一支临时拼凑的歪歪扭扭的军队。
"鹿鹿!"苏糖挥舞着一面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旗子,"人我给你凑齐了!今晚仓库第一次社团活动!会长说场地归我们!"
林小鹿慢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书包里。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六个社员面前站定。阳光从奶茶店的玻璃门切进来,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胸前的柴犬印花上。她仰头看了他们一圈——其中最矮的那个也高她半个头。
"第一,"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今晚七点,学生会仓库。穿宽松的裤子。"
"第二——"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虎牙一闪,"——扎马步,不准问角度。"
——
一个月后,学生会仓库被改得面目全非。
落地镜擦得锃亮,地胶垫铺满了整面地面,墙上贴了四张巨大的动作分解挂图——陆寒州手绘的,每一张肌肉群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小字,精确到关节活动角度的建议范围。靠墙的储物柜被他重新规划了分区:护具区、水杯区、医药箱区、以及一个上着锁的抽屉,标签上写着"林小鹿·私人物品·非请勿动"。
抽屉里其实只有一本漫画书——就是那本被批了千字评语的《千夜恋歌》限量版。封面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陆寒州的笔迹:"重读一遍。第三幕的战术修改意见已附在夹页。"
林小鹿每次开抽屉拿书的时候都会把那页夹纸翻出来看一眼。字太密了,像麻雀在纸上踩了脚印。
社团活动当晚来了十七个人。除了原来格斗社的六个,还有七个校庆后慕名来报名的新人,加上苏糖——她声称自己是"战地记者"兼"伙食供应部长",实际上每次训练都蹲在角落里拿着手机狂拍,嘴里念念有词地给朋友圈文案打腹稿。
陆寒州穿着黑色运动服站在队伍最前面。那套衣服一看就是新买的,标签大概刚剪掉,肩线和袖口完美贴合他的身形。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训练计划,眼镜推了两次,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
"会长。"
他低头。
林小鹿从队伍末尾挤到前面来,仰头看着他,嘴角有点绷不住。
"你穿运动服的样子,"她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三排的社员都听见了,"看起来很业余。"
陆寒州的嘴角动了动。0.3毫米。精确值大概如此。
"那我脱掉。"
"别——"林小鹿一把拽住了他正在拉领口拉链的手,"……我开玩笑的。你穿着吧。"
她松手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指背,又迅速收回去插进口袋里。陆寒州的目光追了一下那只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翻开训练计划。
苏糖在角落举着手机,两颊涨红,嘴唇蠕动成一个无声的"啊啊啊啊"。
训练开始。扎马步、空击、步法移动、双人配合。林小鹿在队员之间穿行,矮小的身影像一尾灵活的鱼,偶尔停下来踹一脚某个男生膝弯让他重心下沉,偶尔从背后伸手托住某人的肘关节把歪了的拳路掰正。她说话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但没有一个人敢不听。
陆寒州站在队伍外侧做辅助示范。他的动作明显比以前稳了——核心能收住了,发力链条的衔接比两个月前流畅了不止一个层级。他做直拳示范的时候,拳风带着轻微的"嗖"声,打完以后收势平稳,呼吸几乎没有变频率。
林小鹿站在他侧面看着,虎牙悄悄露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收势的瞬间用手掌轻拍了三下他的前臂外侧:"肘开了一厘米。再练。一百次。"
陆寒州偏头看她。他的呼吸刚刚平复,额角一层极薄的汗,镜片上有训练灯反的光。
"一百次之后呢?"
"之后——"林小鹿背着手转过身去,马尾辫在身后晃了一下,"——请我吃夜宵。"
——
校园运动会那天,十二月的风已经带着一点刺骨的凉。
操场看台上坐满了人,各色的院旗在风里翻卷。格斗社的表演赛被安排在下午最后一个环节,压轴出场。林小鹿蹲在后台角落啃一根烤肠,苏糖在旁边给她扎拳击辫,嘴里没停过:"鹿鹿你紧张不?今天听说全网直播哎,隔壁圣约翰的人都来看了,钱锋在观众席第一排举了个灯牌上面写着'修罗贴贴'哈哈哈哈——"
"……不紧张。"林小鹿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嚼了嚼,"就是有点冷。"
"那我给你加条围巾?"
"不用。"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颈骨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苏糖给她扎的拳击辫刚好垂在两侧肩膀上,配上那件宽大的黑色运动T恤和洗得泛白的运动短裤,远远看过去像个误入高中校园的小学生。
陆寒州从对面休息区走过来。他也换了运动装——上次那套黑色的,今天加了一副护腕,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身高的落差让他必须微微低头才能和她对视。
"表演赛,"他说,"规则怎么定?"
林小鹿歪了歪头看他:"你想怎么定?"
陆寒州沉默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圈缠得一丝不苟的绷带,又抬眼看她。午后的阳光在他镜片上折了两道光,挡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一分钟。"他说,"一分钟内我还没倒下——算我赢。"
林小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嘴角那个虎牙的尖尖慢慢冒了出来,像春天第一片正在破土的草芽。
"会长,"她轻声说,"你的目标是'不倒'啊?"
"……"
"勇气可嘉。"
——
哨声吹响的时候,看台上的喧哗忽然安静了一下。表演台搭在操场中央,红蓝色的软垫铺得平平整整。林小鹿站在这头,陆寒州站在那头,中间隔了大约十步。
他今天没戴眼镜。
林小鹿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阳光下,瞳仁的颜色比平时看到的更深一点,像被阳光煮过一样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垂下来一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三分锋利、多了两分温度。
他的拳架摆得比一个月前专业了太多。重心沉下去了,肩胛骨收拢了,前脚的着力点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从第一课蹲马步蹲到腿发抖到现在,她亲眼看着这个人从一张白纸变成了一副能看的骨架。
【还不错。】她心里那个声音说,【虽然今晚还是要请我吃夜宵。】
她往前踏了一步。
她的动作从来不花哨。一个简单的左滑步切入,重心压低的同时右手从外侧画了一道极小的弧线——那是她最惯用的起手,迷惑性高,破绽少,从肩膀到拳锋的发力链条短而脆。
陆寒州的后撤步比预想中快。他退了半步,用前手格挡——角度差了大约两厘米,没挡住,她的拳面擦过他的护腕外侧拍在了他的前臂上。力道收了七成,但足够让他重心晃了一下。
他稳住,拧腰,一记中段扫踢。
这一脚不漂亮。力线方向偏移了大约五度,但速度比以前快了——比仓库里第一次跑体能测试的时候快了太多。林小鹿没有格挡,后撤一步避开了他的脚尖,鞋底碾过软垫发出"唰"的一声。
"——还有五十秒。"有人在台下喊。
陆寒州追了一步。他今天的状态明显不一样——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不在训练场上的那种"我在学习"的专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他的拳路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破绽比平时少了百分之十五。他学得真快。林小鹿在心里记账一样地列着数据,如果给他一年——不,半年——他大概能在"暗夜"的擂台上撑过三场。
但那是半年后。
现在,第四十七秒。
她侧身一绕,从陆寒州的盲区切入。距离近到他护腕上绷带的纹路她都能看清。她的右手贴着他的肘关节内侧做了个极小的引导动作,配合腰胯的翻转和腿部的蹬地发力——标准的过肩摔起手。她收了三成力,准备把他稳稳地放倒在垫子上然后得意地宣布你输了请夜宵——
陆寒州没抵抗。
他的身体顺着她引导的方向翻转,后背朝下、面朝天空地跌向软垫。但在坠落的最后一瞬,他伸出了左手——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顺着坠落的方向朝前方够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半圈,触到了她的右手腕。他没有抓,只是轻轻搭了上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然后他倒了。后背陷进软垫里,"砰"的一声闷响。
林小鹿的力道因为手腕上那一点微不可查的牵引而产生了一线偏移,重心往前多走了小半步,整个人跟着他的方向往前倾——她的双手撑在了他胸口两侧的垫子上,膝盖抵着他的腰侧,从上方俯视着他。
姿势和她那天在仓库里扑抢漫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哇啊啊啊——"、"格斗社!!"、"秒杀!!但你们看到最后那一下了吗——"苏糖的嗓子尖得像划破长空的气球:"——他们在干什么——!!"
陆寒州躺在垫子上,仰面朝天。午后的十二月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他的运动服领口因为坠落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喉结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筋。他的嘴角从平直的线慢慢、慢慢地往上弯,弯到林小鹿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弧度。
他笑了。真真正正的、没有计算过的、没有校正过角度的、带着一点喘气的、胸腔在轻微起伏的笑。
"看来,"他仰望着天空,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点运动后的沙哑,"……我条件开得还不够。"
林小鹿撑在他的上方,拳击辫从肩膀滑落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他的下颌。午后阳光把她的侧脸烤得暖融融的,虎牙在唇缝里若隐若现。她的呼吸也是快了一点的——刚才那一瞬间,他搭上她手腕的时候,她的心跳漏掉了大概一个八分音符的时值。
"那,"她俯下身,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开什么条件?"
陆寒州看着她。阳光太亮,照得他琥珀色的眼睛近乎透明。他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垫子上抬起来,穿过她垂下来的发梢,绕过她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的温度按在了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力道很轻,像在托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微微抬起了上半身。
看台上的声浪在这一瞬间忽然被抽去了声音——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漫天飘扬的院旗、跳跃的人影、苏糖忘词了的尖叫、钱锋举到一半卡住的灯牌——全部退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色块。
他吻了她。
很轻。像一枚薄薄的硬币落进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被阳光吸走了。他的嘴唇是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运动后的咸味和十二月空气的微凉。他的镜片今天没在,睫毛扫过她的眼睑下方,痒得像蚂蚁在爬。
林小鹿的脑子空白了两秒。两秒里她唯一的念头是:【原来他嘴唇的温度数据我没有采样过。回来要补录。】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虎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边缘——力道极轻,像拆一颗糖的时候不小心碰破了糖纸。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掌根下方滚动了一下,搭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毫。
她松开牙齿,退后了半寸。
"会长,"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轻轻的,像在教室后排问同桌借一块橡皮,"你赢了。"
陆寒州躺回去,胸口起伏着,嘴角的弧度没降下来。他仰望着天空,十二月的云又高又薄,像被风拉长了的棉花糖。他的左手还搭在她后颈没拿开,指腹在她耳后的碎发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看台上的静音键被人按回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苏糖的声音第一个炸穿云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CP是真的——!!!"
然后是钱锋站起来敲灯牌的声音、格斗社十七个社员齐刷刷的欢呼声、圣约翰那群人在看台上吹口哨的声音、以及副校长坐在贵宾席上捂着额头假装在翻文件的画面。漫天的喝彩和口哨声把整个操场灌得满满当当,像一锅沸腾了的糖水。
林小鹿慢慢直起身,从他上方移开,坐在了他旁边的垫子上。她的耳朵尖红透了,但表情还维持着一种"我刚才只是在做地面缠斗后颈控制练习"的镇定。她从运动短裤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草莓糖——今天早上出门时顺手塞的——剥开,塞进了嘴里。
陆寒州偏过头看她。他的头侧躺在垫子上,琥珀色的眼睛因为角度而显得格外近、格外大。他看着她嚼糖时鼓起来的腮帮子,看着那颗虎牙在粉色糖块的映衬下微微反光。
"糖,"他哑着嗓子说,"又是第二支半价?"
林小鹿侧过脸,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你管呢。"
她的手垂在垫子上。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颈移到了身侧。两根小拇指在软垫的绒毛之间、在漫天看不到的视线盲区里,轻轻地、像两条偷渡边境的船一样,碰到了彼此。
谁也没缩回去。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把操场边的银杏叶卷了一层金黄色的浪。阳光把台上的两块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
番外篇:三个月后。腊月廿八。
陆家老宅的宴会厅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把整张长餐桌照得亮堂堂的。陆父坐在主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心拧成了一道川字。桌对面坐着陆家三位叔伯、两位堂兄、以及一位正在相亲席上疯狂给陆寒州使眼色的堂嫂。局面像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红方主帅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张家千金简历"。
陆寒州坐在副位。西装三件套,领针别得端端正正,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温和的冷光。他面前的红酒杯没动,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你今年二十四了。"陆父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张家的姑娘,英国留学回来,学金融的。人家父亲跟我——"
"爸。"陆寒州打断了他。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下。
陆寒州把手边的手机拿起来,按亮了屏幕。他点开一个视频,然后翻转手机,把屏幕朝向了餐桌正前方。
视频自动播放。画质清晰,背景是校园操场的软垫,一个矮小的女生穿着黑色运动T恤,拳击辫,站在一截水泥台阶前面。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一拳砸下去。
碎石四溅。台阶的角被生生削下去一块,断面参差不齐,混凝土的粉末在阳光下飘散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那个小女生收回拳头,吹了吹指节上沾的灰,虎牙一露——
"好了,"陆寒州把手机扣回桌面,视频停了。他平静地环顾餐桌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陆父脸上,推了推眼镜,"她家没有矿。"
停顿一秒。
"她自己就是一座矿。"又停一秒,嘴角抬了一个极小的、几乎让人怀疑看错了的弧度,"爸,您打不过她。我建议您同意。"
餐桌陷入了长达七秒钟的死寂。堂嫂的嘴张成了一个圆。三叔的筷子悬在半空。二伯的汤勺"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陆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碎石飞溅的定格画面,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平静得近乎欠揍的脸。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在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握了三十年高尔夫球杆的手——然后又看了看屏幕。沉默中,餐桌对面的某位堂兄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迅速用咳嗽盖了过去。
陆父站起来。他绕过餐桌,走到陆寒州身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的音量低了大概二十个分贝。
"……下周带回来吃饭。"
他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让你妈炖排骨。"
陆寒州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一个鹿头表情。
【我妈说周六炖排骨,你来不来?我妹想见你。她说要考考你。@鹿头】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食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然后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颗螺丝。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机器忽然被人拧松了某个核心部件——齿轮咬合的噪音降低了,振动频率放缓了,整台机器开始发出一种以前从来没发过的、温吞的、低沉的、像猫在喉咙里呼噜一样的声响。
他打了两个字。
【几点。】
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水晶吊灯的光把他的镜片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甜的。
——
操场上的风又吹过来了。林小鹿站在格斗社的新招牌底下,手里拿着一本批注到第三遍的《千夜恋歌》,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不是铅笔了,这次是钢笔。
字迹工整锋利,但最后一笔微微翘起来,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第三遍修订完成。男主战术评分:B+。进步了。"
底下空了一行,隔了大约三毫米,用极小的、近乎藏起来的字体补了一句——
"你的虎牙咬人挺疼的。下次轻点。但也不是不行。"
林小鹿站在十二月的风里,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虎牙慢慢、慢慢地露出来,咬住了下嘴唇。
远处,一个高得离谱的人影从操场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白衬衫被风吹起一角。他走路的节拍稳得像节拍器,但仔细看的话,比三个月前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百分之零点五。
她把手里的漫画书合上,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风把银杏叶卷起来,金黄的一片追着另外一片,像一条慢悠悠的、暖融融的河。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