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的阳光把铭德大学的主广场晒成了一面反光镜。红色和金色的校庆横幅拉得铺天盖地,气球拱门从正门一直排到图书馆台阶,各社团的摊位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缀满林荫道两侧。空气里飘着烤肠、爆米花和某种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进行曲,音量调到足以让心脏跟着一起共振。
苏糖穿着全套猫娘cos服,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手里攥着社团招新的二维码牌,兴奋得像一颗行走的跳跳糖:"鹿鹿!鹿鹿你快看那边!格斗社的人在搭表演台!听说今天圣约翰的人要来打交流赛!"
林小鹿缩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捧着一本新到的少女漫画——上个星期她终于学乖了,把所有藏书都锁进了宿舍的带锁抽屉里。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表演台搭在广场中央,红色地毯铺得整整齐齐,四周拉了一圈隔离带。铭德大学格斗社的社员们正在台上热身,拉伸、空击、跳绳,一个个人高马大,动作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社长是个叫赵磊的体育系大三生,肱二头肌快赶上普通女生的大腿粗,此刻正在台下跟陆寒州确认流程。
陆寒州今天穿着学生会的标准制服——白衬衫、深灰西裤、臂章别得端端正正。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手里夹着一份活动流程表,低头跟赵磊说话,语速不快不慢。阳光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旁边经过的女生偷瞄了好几次。
林小鹿从漫画书上方偷偷瞟了一眼,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会长穿正装的时候,肩膀线条其实还挺……】她咬了咬棒棒糖棍子,【啧,我在想什么。】
她把漫画竖高两寸挡住了脸。
"林小鹿。"
书页后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她僵住,慢慢把漫画放下来半寸。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流程表被他折了两折收进口袋里。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第六十三页,"他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小字,"男主终于告白了。"
林小鹿啪地把书合上了。耳尖烫得能煎蛋。
"会长有事吗?"她仰头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软绵绵的调子。
陆寒州没答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腰,把手里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放在她旁边的折叠桌上。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他那标志性的工整笔迹写了一行字——"保持水分。你上次训练最后十分钟脱水了,自己没发现。"
林小鹿瞪着那瓶水。
"……知道了。"她把水拿过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陆寒州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苏糖从他身边"嗖"地窜过去,一头扎进林小鹿怀里,用她的猫尾巴把两个人一起裹住:"鹿鹿!会长给你送水!他还帮你拧盖子!!你们是不是——"
"苏糖。"林小鹿把漫画书按在她脸上。
"唔唔唔——"
广场上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远远地,校门口驶进来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一队穿着红黑相间运动服的人鱼贯而下。领头那个又高又壮,剃着贴头皮的寸头,左耳戴了一枚银色耳钉,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动的幅度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公狮。
"圣约翰来了。"赵磊从台上跳下来,脸色凝重。
寸头男人扫了一眼铭德格斗社的台子,嘴角一扯,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后面的人说:"就这种配置?热身都是广播体操级别的。"
他后面的人哄笑起来。
林小鹿把漫画书合上了。她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圣约翰格斗社一行人走上表演台,寸头男人——据说叫钱锋,是圣约翰大三的格斗社社长,据说参加过省级散打比赛拿过名次——站在台中央环视了一圈,伸手指了指赵磊:"你们铭德的人,练了几年了?"
赵磊绷着脸没说话。
"别紧张,"钱锋笑着拍拍他的肩,"我们切磋切磋,友好交流。让你先出招。"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是。赵磊回头看了陆寒州一眼,陆寒州站在台下微微点头。赵磊深吸一口气,跨上了台。
三分钟后,赵磊倒在台边,右肩脱臼,左眼角裂了一道口子。
钱锋拍了拍手,蹲下来看他:"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手重了点。不过兄弟你这反应速度——嗯,去图书馆抢座位应该够了。"
台下铭德的学生们哗然一片。有人愤怒地往前挤,被隔离带拦住。有几个格斗社的社员想冲上去,被钱锋身后的人三下两下架住推搡开。
"怎么?"钱锋站起来环顾四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铭德学生,嘴巴咧开一个弧度,"铭德大学就只有这点东西?书呆子大学嘛,名不虚传。读书第一名,打架——"他故意顿了顿,"——零分。"
人群炸了。
陆寒州拨开围观的学生走上前,一步一步踏上表演台的台阶。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样稳,连落脚的角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他摘下了金丝眼镜,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身后的学生会长团成员集体变了脸色。跟了陆寒州两年的副会长陈默拉了拉他的袖口:"会长——"
陆寒州没停。
台上,钱锋看着这个白衬衫笔挺、手臂上连一道肌肉线条都看不见的高个子男生走上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学生会长亲自下场?你身上这衬衫,弄皱了怪可惜的。"
"——"
"不过你们铭德也是够呛啊,让一个外行的来撑场面。"钱锋回头对他的队友们摊手,"书呆子打架,好看。"
台下几个圣约翰的人开始起哄。钱锋转回头,目光越过陆寒州的肩膀,扫到了台下人群里一个猫娘cos服旁边缩着的矮个子女生。
"哎,那个小不点,"他抬手指了指,"你躲在会长后面干什么?怕挨打?"
林小鹿正在把漫画书往书包里塞。
钱锋的声音更大了:"这么矮的个子,站远了都看不到你人,你站会长后面他倒是能给你挡得严严实实的——"
陆寒州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步,肩膀已经微微前倾,手指正在解开左边袖扣。这个动作他做了一千次——开会前解袖扣、写报告前解袖扣——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根指节的运动轨迹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两个字:
"闭嘴。"
声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样切进了钱锋的笑声里。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学生会长的侧脸——那张从来面无表情的、像冰柜里拿出来的精密仪器一样的脸,此刻从下颌到颧骨绷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见过的弧线。他肩头有一个极小的幅度变化,那是身体重心前移、准备启动的信号。
陆寒州完全不会打。林小鹿比谁都清楚。他学了不到半个月,核心力量还没练出来,发力链条全是断的。如果他扑上去,百分之百会被钱锋一脚踹下台,当着全校两三千人的面。
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
钱锋还在笑:"哟,会长,你是要为了那个小矮子——"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拽住了陆寒州的衬衫后摆。
陆寒州猛地停住。他侧过脸,余光里扫到一截卫衣帽子的边缘——灰色的,帽绳上缀着两颗塑料草莓。
然后那只手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衣角,像拉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轻轻一拨。
林小鹿从他身后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靴子踏在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垂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和嘴里那根还没吃完的棒棒糖棍子。
她走到陆寒州前面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抬头。
台下的两三千人看着她。一个155公分的小个子女生,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左边松右边紧,卫衣胸前的印花是一只咧嘴笑的柴犬。
她看起来像误闯了成人擂台赛的初中生。
钱锋俯视着她,嘴咧得更大了:"你就是那个——"
"你刚才,"林小鹿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糯糯的、像没睡醒的鼻音,但不知道为什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说我矮?"
钱锋愣了一下:"啊?我说了又怎样?"
林小鹿偏了偏头。
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掉下来,落在红色地毯上,无声无息。
下一瞬——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左脚往前踩了半步,右脚跟进,肩胛骨像两块合拢的翅膀一样猛地往内一收,重心骤降。她的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在钱锋的胸前一托——
动作小得像拍掉一粒灰。
钱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腾空翻转。他的视野里世界颠倒了一下,天空和红色地毯换了位置,然后他的后背以一种极为干脆利落的方式撞上了表演台的地面。
"砰。"
那一声闷响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几秒。整片场地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的校庆横幅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钱锋仰面躺在地毯上,瞳孔放大了两倍,嘴里发出一声被撞到岔气的气音。他的四肢摊开,像是被拍扁在案板上的面团。一只运动鞋从脚上飞出去了,落在台下某个男生的头上。
台上台下的圣约翰格斗社成员集体僵住了。赵磊捂着自己的肩膀,嘴巴张成了O型。苏糖的猫尾巴直直地竖在身后,尾巴尖上的毛炸成了蒲公英。副会长陈默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滚了三圈。
铭德大学两千多学生,在长达五秒的时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小鹿站在钱锋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卫衣帽子依然扣在头上,刘海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冰还要低三分,是"暗夜"擂台上那双把七个挑战者挨个砸翻的眼睛。她伸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卫衣胸前那只咧嘴笑的柴犬胸口,拍掉了一丁点沾上去的地毯毛。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掉了的棒棒糖棍子——糖块还咬在棍子上,只是碎了一点边角——塞回了嘴里。
整个过程她没说第二句话。
她转身,走下表演台。脚步依然很轻、很慢,帆布鞋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
经过陆寒州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他站在台阶旁边,右手还攥着那颗解开的袖扣,整个人像一尊被速冻了的人形雕像。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琥珀色眼睛正盯着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太快了,她没看清。
"会长,"她把咬了一半的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偏头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帮我把书包拿回来一下,刚才放在摊位上了。"
陆寒州张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音。他的右手慢慢松开那颗被他攥得发白的袖扣,转身,朝摊位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对台上还瘫着喘气的钱锋说了一句话,声线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
"圣约翰格斗社领队钱锋,你刚才斗殴致我方一名社员右肩脱臼、眼角撕裂,"他从口袋里摸出眼镜重新戴上,金丝边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活动结束后,来学生会办公室签纪律处分确认书。流程,走一下。"
钱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没答话。
广场上的沉默还在持续。然后苏糖的嗓子划破了天际——"鹿鹿你好帅啊啊啊啊啊——!!!"
整片场地像被一颗石子投入的池塘一样炸开了。
——
医务室的门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长条暖色光带。
陆寒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小小的医疗箱,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卷整整齐齐地按大小排列成三行。林小鹿坐在床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我没受伤。"她说。
陆寒州没说话。他用镊子夹起一颗蘸了碘伏的棉球,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右手腕翻过来,棉球轻轻压在她食指第二关节处一道浅浅的磨痕上——那是她在表演台上那一托一摔的时候掌心擦过对手胸口拉链头蹭出来的。
"……不疼。"林小鹿小声嘟囔。
棉球在她皮肤上游走的动作极轻,轻得像羽毛搔过。陆寒州的指尖微微绷着,指腹贴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无意,那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
一点一点,擦过去。他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废物盒里,撕开一张创可贴,揭了底纸,指腹把两端按平在她的指节上。动作慢,稳,但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笨拙——那双手习惯握钢笔、敲键盘、翻报表,从来没有处理过别人的伤口。创可贴被他贴歪了两次,撕下来重贴,第三次终于勉强对齐。
林小鹿没抽手。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窗外传来校庆广场上远远的喧嚣声、音乐声、苏糖大概还在维持秩序的喊叫声。这些声音隔着玻璃和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陆寒州把第三张创可贴的边角压实,松开她的手腕,垂下手把废物盒盖好。他的侧脸浸在午后的光线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因为低头的角度而被拉得很长。
"你刚才想上去。"林小鹿说。
陆寒州收拾医疗箱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他继续把碘伏瓶拧好盖子,放进箱子的卡槽里。
"第一次。"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从什么东西底下翻涌上来的气泡。
林小鹿歪着头看他:"什么第一次?"
陆寒州把医疗箱的扣带扣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坐回椅子上,背微微弓着,白衬衫的肩线因为动作而收紧又松开。阳光正好打在他一侧的镜片上,折出一片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第一次觉得规则没用。"
林小鹿愣了一下。
陆寒州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看她。那双被镜片挡住的琥珀色眼睛里有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没做过数据分析、没列过概率表格、没标过效率指数的一种东西。
他看着她手上那张贴歪了的创可贴,闷了半晌。
"下次,"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先让我说完开场白。"
林小鹿看着他。午后的光从百叶窗一格一格地切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创可贴上、他领口那颗扣得不那么紧的衬衫纽扣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他颈侧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她弯起嘴角。那颗小虎牙浅浅地露了一个尖。
"会长,"她的声音轻得像哼出来的,"你的开场白,内容是'闭嘴'两个字?"
陆寒州的耳朵尖红了。
就那么一点点。从耳廓的最上缘往耳垂方向蔓延了两毫米,像一滴浅粉色的墨水落进清水里,迅速地、无声地晕开了一小圈。
他站起来,从医疗箱旁边拿起她之前放在桌上的书包——大概是苏糖从摊位上拎过来的——递到她面前。
"走了。散场了。"
林小鹿接过书包抱在怀里,跳下床。她的帆布鞋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寒州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把医疗箱重新摆正——大概是在校正箱子和桌边之间的平行角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
"会长。"
"……"
"你耳朵红了。"
"光照强度偏高,毛细血管扩张,生理反应。"他连头都没转,声音板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林小鹿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卫衣帽子鼓起来又落下。她走出去两步,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上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三条边贴得还算整齐,但左上角翘起来一小块,像一只不听话的猫耳朵。
她用大拇指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下去,按了两次。
【陆寒州。】她心里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想替我挨打来着。】
她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她的小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的虎牙悄悄咬住了下嘴唇,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广场的方向走回去。苏糖的猫尾巴大概已经在某处疯狂摇摆了。
与此同时,医务室的窗户后面,陆寒州把医疗箱的扣带重新拆开又扣上——第三次了。他盯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色小影子,耳尖的那抹粉没退,反而往颧骨方向又爬了一点点。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擦了整整四十秒。
窗外广场上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喊"那个小个子女生是谁",有人在喊"你们拍视频了没",苏糖的声音混在其中最高亢:"她是——我室友!!!"
陆寒州把眼镜戴回去。
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包装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鹿角上系着一颗爱心。画得丑极了,鹿腿长短不一,爱心的弧度歪成了平行四边形。
他盯着那根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进西装内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枚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玻璃片。
医务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窗外,十月的阳光把整个广场浇成了金色的海洋。
下章预告:地下格斗冠军身份被恶意曝光,校园网炸了。听证会上,林小鹿独自面对质询,陆寒州带着学生会全员闯进会场。调查报告、特长生复议、以及那句——"喂,你那句'威胁人是要挨揍的',现在还作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