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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现代“小说话”强调古代小说家的知识写作“非具有学问和经验二种,决不能成功”,并以此作为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前提。“小说话”者不仅在现代“知识渐高”的语境中肯定古代小说文本所蕴含的“内行”知识,亦在阅读“兴味”中推进对各种知识讹误的纠偏。这就促使现代“小说话”通过“内行话”以多角度挖掘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涵义”,进而形成“模范”的认知。此类对古代小说知识形态的“塑造”与知识价值的现代“创造”不仅深化了古代小说的认识路径,也拓展了古代小说知识“材料”的诠释范围。这就需要综合阅读史、书籍史、心态史、思想史及接受史等理论去构建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跨视域格局。
作者: 温庆新,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唐盼,扬州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博士生
摘自: 《浙江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
2026年第6期
(点击查看第6期目次)
近年来,学界从小说家的知识结构与知识在小说艺术世界构建中的作用等角度,提出了小说知识学的研究维度。这种维度有助于革新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方法。作为现代小说批评重要方式的“小说话”对古代小说的知识研究及其现代意义的挖掘,是一种重要的实践表率。所谓“小说话”,乃是从传统“诗话”“词话”衍变而来,以“说”“谈”“闲谈”“漫笔”等名题,以“即目散评”和“随阅即评式直接体悟、随笔漫谈式率性表达”为主要特点,其间隐含着写作主体各种精神活动的小说批评方式。因此,关注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的知识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化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实践路径,亦可借此总结现代“小说话”进行小说批评的理念、方式及价值,还原古代小说现代经典化的推进细节与实践策略。
从“学问经验”评价
古代小说家的知识写作
在现代“小说话”者看来,“凡为稗官家言者,务必其文学之根柢先度己之文学,是否堪以问世,而后为之。若勉强操觚,必贻人羞耳。无论其白话文言、旧体新派须有经史知识,读破万卷,则偶得资料,捉管为之,使雅丽脱俗之字句,奔赴腕底,气息深厚之说部,成于笔端”。这种关于“小说家,非具有学问和经验二种,决不能成功”的认知,既体现于现代“小说话”者对古代小说的评价上,亦体现在其对如何写作“小说话”的路径探索中。“做小说难,做小说话尤难。因一语一字,皆从经验得来,否则信口开河,不过欲欺一般盲目读者”之类的意见,成为现代“小说话”的一大特点。这使得现代“小说话”者十分强调作为读者的自身“经验”之于小说品评的重要性,从而对小说文本中“神秘不可索解”的内容产生了知识剖析的欲望。
首先,现代“小说话”者认可古代小说家的知识渊博与写作水平的高超。藏拙斋主人《小说闲话》所言“作者何一非学富五车,胸罗万卷,故能深入浅出,下笔标新”,代表着现代“小说话” 者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展开剖析的先入之见,这也是现代“小说话”予以其价值定性的重要前提。在现代“小说话”者眼中,唯有“胸罗万卷”的知识储备才能满足“下笔标新”的知识运用。由此促使“不通地舆学者,不可以为小说”之类的思绪,成为现代“小说话”评判古代小说的文本知识写作得当与否的主要标准。现代“小说话”认为小说文本的种种知识含量与深度,是古代小说家兼具“学问经验”等严肃行为的有意为之。姚民哀《小说浪漫谭》所言“描写小说中人物,非学问经验,两俱深富者,不可造次下笔”,表明现代“小说话”认为只有基于“学问经验,两俱深富”的写作,才能促使小说文本的各类知识写作既与现实相符,亦能感染读者。
其次,现代“小说话”者在自我阅读的求证中,尤为肯定古代小说家写作各种知识的“内行家语”。这是对古代小说家“学问经验”予以认可之后,对小说文本知识的影响及其传播导向的新概括。因为“内行家语”的认识,为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的知识写作及其价值提供了全新的理解方式。例如,莲坨《稗官谈屑》认为古代小说家应具有某种“真实本领”,小说文本的写作才会形成自身独特的知识取向;其所言《红楼梦》等小说“所说主观太深,然已难能而可贵”的理性定位,表明现代“小说话”从总体上认可古代小说家的主体性介入在各类知识写作过程中的倾情叙事。由此形成的“内行家语”的专业性肯定,是现代“小说话”挖掘其中知识趣味性的一种延展。现代“小说话”将古代小说家的知识涉猎经历与“著者怀才不遇,发愤著书”的写作意图相联系,尝试挖掘古代小说家“发愤著书”对小说文本知识生产的加持意义,这种认识有助于推进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各种剖析。
要之,现代“小说话”紧紧围绕“学问经验”的关键词,意图将古代小说家的知识水平与文本知识写作相联结,希冀从小说家的知识获取与“小说话”者的知识对话两方面,去评估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生产的具体环节与重构现代意义的必要性。
“小说话”者剖析
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兴味”
现代“小说话”在剖析古代小说文本知识时,一方面希冀对古代小说的现实价值予以重构,另一方面是将其用于满足自身的阅读“兴味”。就现代“小说话”者的阅读获取而言,其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涉猎,多数时候会令其获得一种“别开生面”的新“奇”之感。如勖哉《小说闲评》所言“旧小说中以《镜花缘》设想最奇,谈言微中,颇多隐讽,亦社会小说也。通篇贯串经史百家,腹俭者,足资獭祭。小说而兼典料,真别开生面也。言辞雅训,余极爱读之”,就强调“设想最奇”的文本构思能够消解“小说而兼典料”等知识堆积所带来的无趣之感,令人产生“爱读”的兴趣。然而,现代“小说话”认为小说文本知识写作的炫才之风,不仅会影响读者的阅读“兴味”,更会影响小说的“艺术”水平。这是现代小说批评强调“吾人读小说者,亦当用一种艺术的眼光以相领略”等思路,在古代小说知识研究中的延续。

“小说话”者个体独特的“兴味”,已成为现代“小说话”剖析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特征及其接受意义的重要实践。具体而言,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文本所涉及各种知识的剖析,不仅有肯定与欣赏的声音,亦有知识指正的情况,以期分析小说文本何以推进这般知识写作。前者如凌霄汉阁《小说丛话》所言:“《荡寇志》作者俞仲华,乃精于岐黄,性耽黄老之人,故写安道全一段,将病理、药剂细为说明,于庸医杀人,尤三致意焉。此不嫌其卖弄,以与书中安道全之身分相合。”此处主要肯定俞仲华在《荡寇志》文本所涉的医学知识与人物的身份设定相吻合。后者则如眷秋《小说闲评》所言:“坊肆所刊《粉妆楼》,自西安赴长安,中途经一月余,实则在一城之内。又自陕赴滇而道出山东,亦无理之至。书贾诚不足语此,而小说之蹈,此弊者实多。”对地理、制度的纠偏,已成为现代“小说话”展开古代小说知识指正的重要内容。
现代“小说话”者干脆运用后来居上的现代知识,从历史文献或历史常识等角度,批判古代小说所涉知识的错误或不合理之处。这促使现代“小说话”常常借助现代各类科学知识,重评古代小说文本知识谬误写作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如隐尘《小说漫论》指出“小说者,纪实也。自文人好奇,喜借荒唐之事,显幽怪之情,子虚乌有,概属寓言”,认为造成此类现象的缘由是小说家于“物理学之不明,生理学之不讲,心理学之不研究,乃长留此荒谬之思想于莽莽大地羴羴群生间,其为进化之阻力也无疑”。
现代“小说话”在批评古代小说文本知识讹误的同时,并不否定此类知识写作足以令读者产生愉悦的感受。如哀梨《红学之点滴》指出“风月宝鉴一段文字,一面是美人,一面是骷髅,是读者所赏识的。然而那还是取材于《庄子》的问骷,并不是佛学。……现在我们既可信曹雪芹是把释道之学,合为一谈的。相信宝玉的出家,当是带一点道家结茅云外的气味,决不是蒲团打坐,那一种办法的”。此处虽然批评曹雪芹存在“把释道之学合为一谈”的“外行”问题,却主张据此“研究曹雪芹觉悟的程度”与小说文本何以引起“读者所赏识”的缘由。
从“内行话”肯定
古代小说知识写作的价值
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的知识研究,除了面向“小说话”者自身的“兴味”以表达具有“‘看小说家’的资格”之外,亦隐含其在“批评文学的优劣”中证明自身“算个‘说小说家家’”及其所需的“学问”或知识储备。这势必会面向其他读者言说关于古代小说文本知识优劣的某些内行“谈法”。此类批评导向涉及古代小说的知识写作与现代价值之间的关联话题。在现代“小说话”者看来,作为“杰出之士”的古代“稗官家言”历来所传“尽多精警之作,虽不入文学正统,后之人,亦且瓣香尊美之”,出现了“小说遂以不废,且成绝世之作”等状况。这种以古代小说为“绝世之作”的做法,促使现代“小说话”者形成了“旧小说中章回体之模范,自推《三国》《红楼》《儿女英雄》”之类的经典化意识。现代“小说话”认为,“小说虽是被中国人所目为小道,但是好小说一定有他的背影,或是过去的史事,或是现代的况状,或是高深的哲理”。这就需要现代“小说话”寻找适合的方式,全面剖析古代小说的“史事”“况状”“哲理”等知识写作何以在现代社会中具有“模范”的意义。在这种情况下,对古代小说文本所涉及的各种知识及其写作技巧展开细致的“内行话”剖析,成为现代“小说话”挖掘古代小说典范价值的重要抓手。

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文本形态的每一次知识特征说明,或对古代小说文本价值的每一种知识身份定位,皆是在观察古代小说文本的接受可能及其可行性。现代“小说话”者于此中的每一次知识剖析,皆是革新古代小说在现代社会中的存在境遇。此类革新在一种以趣味为导向的研究趋向中,会对古代小说的知识写作意义提出新的看法。纳川在《小说丛话》一文中曾说:“旧小说有新思想者,惟《镜花缘》第一。书中详叙海上贸易,提倡女权,注重科学,皆能言人所未言,而笔墨尤雅洁可喜。”此类以某小说为“第一”的典范理解,就建立在“海上贸易”“女权”“科学”等知识剖析及其“新思想”挖掘的基础上。从阅读史的角度看,现代“小说话”者对古代小说“雅洁可喜”的趣味认可,是以之为典范的另类表达。甚至,现代“小说话”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写作的批判,在一定程度上亦含有某种推崇之意。岳璋《小说丛话》所言“旧小说中,除去几部金圣叹评定的才子书还有文字可取外,如《双凤飞》《粉妆楼》《芙蓉洞》《三笑》《八美图》《九美图》《九松亭》之类,现在看得好比是糟粕,此是现代读书人知识渐高的原(缘)故”,已道出现代“小说话”者在“知识渐高”的背景中,对古代小说的知识写作所产生的各种批评,隐含着在“糟粕”中发现“可取”之处的重估导向。
伴随着现代“知识渐高”的揄扬,“小说话”者不仅认可剖析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研究路径,亦持续拓展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实践范围。此举首先将古代小说的知识研究当作一种评价古代小说的重要方式,其次意图释放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在“小道”社会情境之外的多重“涵义”。因此,“内行话”的定性不仅再现了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写作的现代接受趣味,亦构建起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写作的某种“模范”意义。
作为一种思想的现代
“小说话”知识研究及启示
就现代“小说话”展开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思想史意义而言,其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剖析与定性始终在“小说话”者的阅读“兴味”中展开,以至于其间的知识研究呈现出某种相类的行动逻辑与经验反馈。因为现代“小说话”不仅在“塑造”古代小说符合现代思想状况与现代人认知水平的知识形态,而且在“创造”古代小说游离于其原有知识语境之外的知识价值。不论是“塑造”还是“创造”,皆是现代“小说话”在一种碎片化、感悟式及随机性的言说情境中,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加以整合与重构等实践行为的结果。
就古代小说的现代接受可能及其经典化历程而言,现代“小说话”推进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行动策略与精神活动的过程,实际上是在深化对古代小说各种文本特征的认识,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古代小说的现代转化。因为现代“小说话”有关古代小说各种文本知识的解剖与定性,皆可以看作对小说文本加以细读的一种阐释行动。当此类阐释行动建立在“小说话”者的阅读“兴味”之上时,表明其间的知识研究取径并不仅仅是一种冷冰冰的学术理性,而且是带有“小说话”者深深感触的阅读认知。这些是从现代“小说话”者的知识习惯出发,率性地细读古代小说文本之时所产生的各种困惑的自我解答行动。凡此种种皆可看作古代小说家与现代“小说话”者通过文本知识这一象征符号去建立“对话”联系的一种古今互动,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古代小说现代建构的社会参与。
就现代“小说话”之于古代小说知识研究的当下启示来说,作为一种思想的知识研究不仅扩大了古代小说解读的“材料”范围,而且有助于在知识研究过程中综合阅读史、书籍史、心态史、思想史及接受史等理论去形成互融互促的跨视域“议题”。“说小说家家”任何一次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材料”解剖与叙事定性,会带给“小说话”者不尽相同的认知感受,这就需要从阅读史的角度分析现代“小说话”者对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实际感受环节。古代小说不同版本的知识写作差异会对现代“小说话”者的评判结论产生影响,这就需要关注古代小说的版本流变、内容差异等书籍史视域之于现代“小说话”者内部之间展开知识研究的策略异趣。其间的“兴味”感触与纠偏的知识考古举动二者并存的事实,则需从心态史的角度分析现代“小说话”者如何兼顾自我解惑的各种精神活动。现代“小说话”者热衷于剖析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客观上推动了古代小说经典的构建。对于这一社会文化现象,研究者需要从思想史的角度来探究,进而探讨作为一种认知方式与学术路径的知识研究在现代社会中的独特价值。
总之,小说知识学研究需要基于跨视域的宏观格局,才能重思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各种观念形态及其思想价值,以及古代小说文本知识在历代读者日常生活与外部世界中发生关联和形成作用时的现实意义,进而探索古代小说文本知识的“模范”特质及其在不同语境下被重新诠释的社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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