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奇又炸场了。
在2026年开年播出的《主咖和Ta的朋友们》节目中,面对一众明星,他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的犀利。吐槽家庭条件优越却硬要演戏的向佐时,他大胆评论:“上天让你出生在这个家庭,就是为了让你歇会儿。”
半年前,小奇就以这样尖锐的方式,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二季中崭露头角。他讲述调皮捣蛋的中专同学、备受歧视的职场生涯、中专生在社会上遇到的种种尴尬,这些故事获得满堂喝彩。节目播出后,有人觉得他谈吐颇有见地,评价他“不像中专生”。他马上调侃:“我怎么才能看起来像一个中专生?”
生活中的小奇,是典型的“东北E人”。他肢体丰富,声音洪亮,思维活跃,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因为患有ADHD,在畅快倾吐一番之后,他总会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又跑题了?
舞台上,熟练地谈论着“社会人”话题的他,其实还不到30岁。他学过美发、木工,开过摄影工作室,本想做个普通的手艺人,但在一个无聊的日子,他走进了脱口秀的世界,一切开始改变。他说,自己永远会站在观众这一方,做那个观察世界的“小奇师傅”。

脱口秀演员小奇 本文图/《主咖和Ta的朋友们》
很会吐槽的东北中专生
“Rapper的粉丝私信我:随便找出个Rapper,学历都够你考两辈子的。我说:怎么,Rapper都有中专双学位?美容美发与汽车修理?”
这样灵光一现的观察,都来自小奇那些引发人们爆笑的“中专段子”。段子火爆半年之后,人们发现,这位出身平凡的中专毕业生,依旧能在人才辈出的脱口秀圈子稳稳地站立。在呼兰、孟川、鸟鸟、何广智等长于文本表达的演员之中,小奇像是一颗无法归类的“怪味豆”。他的表演有“社会人”的圆滑与智慧,偶尔也会展示出超越常规的疯癫与荒诞。
他曾以第一人称讲述过一个故事:父亲为了给他找个稳定工作,被骗子欺骗,准备了15万元打点,只为了一份月收入1800元的高速公路收费员工作。他计算过,这个工作要干7年才能“回本”。后来他没有花钱,直接找到了这份工作上岗。没干多久,就被并不智能,也不先进的ETC系统取代。于是他感叹:时代的车轮都开出去五公里了,还回过头来压我。
在他看来,讲脱口秀时,情绪和事件至少得有一个是真实的,不然观众就不会发笑。他口中的这些段子,不是对现实一比一的复刻,而是用自己和身边人的经验汇编而成的。其中一半以上的段子,都有着明确的原型和现实基础。
在这些段子里,小奇也塑造了自己的舞台形象:一个爱说真话的“小人物”。在台上,他火力全开,批评明星们不做自己的虚伪,嘲讽老板们只看学历的荒诞,用“不懂英语”的自嘲,反讽时尚人士的做作。“扮演”这样的小人物并非一种装疯卖傻。他可以利用这个天然的身份,对很多事情一吐为快。“我当然不是在‘扮演普通人’,扮演弱者。我本人就是这个角色。”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种小人物视角的形成,也归功于小奇身上的东北人基因。他生长在辽宁阜新,从小看着赵本山的小品、二人转长大,对小人物嘲讽世情的叙事信手拈来。他身边的普通人也都以幽默为荣,在生活中随便就能抛出一些“爆梗”。他曾提到,过去,母亲对他的成才不抱希望,曾开玩笑地说:这孩子,长大能认识男女厕所就行。
小奇也承认,在东北的脱口秀舞台上磨炼过,对他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他感觉,东北观众几乎是全国对幽默感要求最高的一群人。他们不信明星光环,只认可演员的真本事。在沈阳的俱乐部里,只要演员们的“包袱”不响,观众就会直接冷场,毫不客气。后来他发现,只要是能让东北观众发笑的段子,在全国其他地方也一定有效。
东北培养了小奇的幽默,也塑造了他在喜剧上的观念。他相信,笑点和故事必须足够“硬核”,足够真实,才能引发真诚的笑声。于是,在综艺节目短短几个月的比赛里,除了中专话题,他还在不停挖掘真实的人物和故事,还将话题扩展至职场、城市生活、单亲家庭等领域。
这样汲取素材的创作方式,是相当消耗的。但他暂时想不到应对的方法,只能坚持下去。“我知道,我只能‘献祭’一些个人的故事。你当然可以不消耗,但你也得不到任何东西,是不是?”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图/微博@小奇不奇怪
游乐场、多动症和怪人
“不用紧张啊,朋友们。”
讲到原生家庭的故事时,小奇会用这样一句话来安抚观众。外表大大咧咧的他,内心还是敏感的。他知道,在聆听演员曲折的人生经历时,观众要先卸下内心的包袱,才能不带枷锁地开怀大笑。
没有学历焦虑,这是他真实的生存状态。准确地说,他没办法对自己的学业有太多期望。16岁之前,他的生活环境一直在变动,小奇的母亲是理发师,父亲做过司机和焊工。他3岁时父母离婚,此后,他跟随父亲生活。7岁时,他被送到武术学校寄宿,后来学校倒闭,9岁的他就跟着奶奶生活。到了16岁中专毕业,他又到了母亲的理发店当学徒。
这样频繁流动的生活,是对一个人内心安全感的极大挑战。幸运的是,小奇天生性格外向,这让他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健康。但读小学时,他就出现了多动和分心的问题,听不进去课,也写不完作业。
成年后的小奇也隐约感觉到,多动和分神,可能是一种情绪上的自我保护,用来对抗变动与孤单。他回忆,小时候,只要他觉得“没意思”,就会自己找一些情绪出口。实在无聊,他会拿着自己的100元压岁钱,到阜新人民公园的游乐场玩一个下午,从海盗船、过山车玩到蹦床,每个项目都要玩一遍。他通常会把蹦床放在最后,因为蹦床玩的时间长,还能顺便交到一两个能够聊天的朋友,为这个下午保留一个愉快的结尾。
“这样玩一次,我又能过好多天。”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小奇,语气里并没有辛酸,旁人却能感受到他当时的孤独。长大后,因为创作脱口秀,他开始回想起那段流动的生活,也回忆起了一些“我如何成为我”的细节。和父亲一起生活时,他在父亲售卖的二人转光盘中,学会了一些不属于孩子的“擦边笑话”。回到奶奶身边时,他才有了规则意识,知道什么场合应该说什么话,也学会了不让自己的天性随意挥霍,要走上正轨。
14岁到中专读书后,小奇结识了一些“怪人”。这些同学在别人眼中是“不成器”的,但在小奇眼中,他们很有脱离框架的想象力。以幽默为荣的他想接个话茬,讲个笑话,都得排队。他还记得有个同学特别喜欢动漫《火影忍者》,总是用“火影跑”的诡异姿势冲到食堂,这个画面也被他写进了段子里。那段时间,还有一位同样有奇思妙想的发小陪着他折腾。发小感觉“没意思”的时候,会在半夜三点开着车带他去青岛,买20多块钱的海鲜,再把车开回去。
毕业后,他在母亲的理发店学美发,也偶尔到发小家里打工,母亲告诉他要老老实实做个手艺人,他也认同。发小家是做木匠活的,他在那里做力工,一天能赚100元,能学到手艺,还能管饭,他感觉挺好。做力工时,他意外发现,那些在体力活中学到的知识,比书上的内容更让他印象深刻。他至今都记得一个知识点:石膏板必须竖着抬,这样受力面积小,不容易折断。因为“一不小心折了,就要赔人家50块钱”。
那些生活在“怪人”中间的日子,那些需要劳动去赚取生活费的日子,塑造了他的生存智慧,也成为他独特的创作素材。
后来,他的段子里出现了一个代号叫“王哥”的朋友。“王哥”是他的中专同桌,极度嗜睡,曾问他“上课睡觉时喜欢脸冲哪边”,避免两人面对面。他对“王哥”说,自己想当诗人,写古代的律诗。毕业后,“王哥”当了仓库保管员,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
其实真实世界里没有“王哥”。“王哥”是小奇综合了同学、发小和自己的故事,创造出的形象。而那个嗜睡的人就是他自己。“说起来,这个故事,有点像我自己在跟自己交朋友的感觉。”小奇说。这一刻,这个能把段子讲得像饕餮盛宴一样精彩的脱口秀演员,突然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伤感。
卸下“沙袋”之后
“这小子,晃得我头晕,跟迎宾的气球人似的。”
念完这句网友评论,舞台上的小奇就开始像商场门口的“气球人”一样手舞足蹈,夸张的肢体引发了爆笑。欢笑声中,观众常常把这些动作当作他精心设计的表演。他们并不知道,小奇在台下创作脱口秀的时候,真实的状态就是如此。
刚刚踏入脱口秀圈子那几年,小奇的很多段子,都是在这样略显疯狂的状态下写出的。他很喜欢写稿,但多动、分心的毛病,导致他集中注意力写作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在电脑上打着字,他会突然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抖抖身体,用身体感受一下表演的效果,才能顺利写下去。他把这个状态的自己称为“精神病患者”。有几次他在后台赶稿子,被同行看见,同行说:你这样子,有点吓人。
后来,他查了资料,才发现那些无法克制的多动和分心,是ADHD的疾病表现。到了2025年参加综艺节目之后,多动和分心已经开始严重影响到他的舞台效果,五六个小时等待录制的时间里,他总是如坐针毡,想拔腿逃跑。他感觉到,“这个事,应该管管了”。
在医院,他被确诊为混合型ADHD。他一边创作,录制节目,一边吃药。治疗的效果非常明显,很快,他能够安静地坐上几个小时,文思泉涌地写稿。这是过去20多年从未发生过的事。这段边看病边录节目的经历,迅速地被他编成了段子,轻轻的几句调侃,化解了心理疾病患者的病耻感。他说,原来ADHD吃药就能好,我之前还以为得看书呢。
减轻了症状的他,感觉一身轻松。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武校学习,为了增强力量,总是绑着沙袋练习跑步,负重前行。“现在‘沙袋’卸掉了,我感觉自己好像会轻功。”他感觉,过去多年,他用尽全力抵抗着ADHD的侵扰,当阻力突然消失,他突然悟到,自己可能正是在这样的负重之下,获得了意志力的锻炼。
解不开的问题,改不掉的毛病,如今都变成了幸运的馈赠。很多同行依然会用“刻苦”二字形容小奇。他们看到,他还是在后台拼命用功,直到把稿子记得滚瓜烂熟,才在台上熟练稳健地呈现。小奇则无奈地说,他有ADHD造成的阅读障碍,只能这样一遍遍重复,直到表演变成肌肉记忆,才能放心。
如今,他的段子大受欢迎,症状减轻,光明的未来在眼前展开。回到老家,见到发小,对方也会调侃一句“你是大明星了”。但他也没有忘记,他和脱口秀最初相遇的时刻。
几年前,他攒了几年修图的工作经验,在沈阳和朋友租了间房子,开了间摄影工作室,想创业赚钱。创业后,他在露着钢筋的毛坯房里,不停地接“活儿”。为了工作,他有时一个星期都不能出门,好动的他感觉孤独。于是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即兴喜剧的沙龙活动。抱着找人说话的心态,他报了名。参加沙龙那天,他讲了几个段子,逗笑了一些人,本来想给工作室打的引流广告,也忘了说出来。那一天,他感觉很开心,就像又来到了童年的游乐场,痛快地玩了一次。
而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参考资料:
《一名中专生,治好了大学生和研究生的焦虑》,作者李彤,《Vista看天下》
《“底层”脱口秀演员小奇:“太成功”的人讲不好脱口秀》,《辽沈晚报》视频人物栏目“开放日”
发于2026.3.9总第122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小奇:外向的孤独症患者
记者:仇广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