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第一次在秦芳面前摔门。
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灌下来,我坐在圆桌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到发白的菊花茶。秦舒挨着我坐,右手边是她姐秦芳,再过去是姐夫刘建国,还有秦芳的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刚上小学,正拿筷子敲碗沿玩。
“这家海鲜不错,”秦芳翻着菜单,指甲上涂着亮红色的甲油,翻页的时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上次单位聚餐来过,帝王蟹做得特别地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而是看着秦舒。秦舒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买单的一定是我。秦芳过生日,刘建国从来不带钱包,去年在海底捞吃了八百多,最后是我扫码付的,秦芳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秦舒的肩膀说“你家老宋真大方”。秦舒回来路上一直沉默,到家才说了句“对不起”,我说没事,一年也就一次。
但那是因为去年只要八百多。
“姐,帝王蟹现在多少钱一斤?”秦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不贵,两千多一只吧,三四斤的那种。”秦芳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两千块只是一包烟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粉笔灰,今天上午上了四节课,下午改完两个班的作文,手背上沾了红笔印子,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中指关节处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冬天留下的,到现在还没好透。
“要不换个别的?”秦舒的声音更低了,“我看那个龙虾套餐也不错,一千出头——”
“哎呀,难得过一次生日嘛,”秦芳打断她,笑着冲服务员招手,“来一只帝王蟹,蒜蓉蒸的,再要一份刺身拼盘,一份鲍鱼焖鸡,孩子们要吃菠萝咕咾肉——”
她报菜名的时候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服务员飞快地在平板上记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刘建国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房贷八千五,车贷三千二,秦舒上个月刚换了工作,试用期工资只有四千出头。我一个月到手一万零几百,加上她的,刚好够还贷款和生活。儿子宋小阳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还没交,英语和数学两门,六千八。我妈上周打电话来说腰疼,想去省城医院看看,我说等月底发了工资再说。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排着队,一个一个跳出来,清清楚楚,一分都不差。
秦芳还在点菜,又要了一份椒盐皮皮虾,一份清蒸石斑鱼,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服务员提醒说可能吃不完,秦芳笑着说没事,吃不完打包。
“老宋,你喝什么?”刘建国突然抬头问我,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某款手游的画面。
“开车来的,不喝了。”我说。
“那就果汁吧,鲜榨橙汁,一扎。”秦芳替我做主了。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秦舒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那种介于担忧和恳求之间的神色,好像在说“别这样”。
我没看她。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声音很平静。
走出包厢的时候,走廊里的暖气扑面而来,跟包厢里的冷气形成一种奇怪的温差,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向电梯口,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三十八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开始固定下来,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不算多,但在灯光下很明显。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
秦舒发的消息:“你去哪?”
我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我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在下小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也不想回去拿,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银色的大众朗逸,开了六年,车身有几处划痕,我一直没去补。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刷自动刮了一下挡风玻璃上的水珠,然后又停下来。
我发动了车,但没有马上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秦舒打的。
我接了。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秦芳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我说。
“为什么?”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宋知远,”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很严重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着雨刮器停顿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枯叶卡在橡胶条和玻璃之间,被雨水泡得发软。“没有,”我说,“我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那你等下,我把外套拿出来——”
“不用,你们吃吧,我走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还是来不及刮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路上的车不多,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橙色。我开得很慢,几乎是滑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秦芳比秦舒大三岁,从小就是家里的中心。秦舒跟我说过,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每年秦芳生日,她妈都会煮两个鸡蛋,秦芳吃一个半,她和弟弟分半个。后来秦芳嫁给了刘建国,刘建国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确实赚了不少,买了房买了车,秦芳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朋友圈里全是旅游和美食的照片。
但这两年建筑行业不景气,刘建国的项目款一直收不回来,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车也卖了抵债。这些事秦舒没跟我说,是我自己发现的。有一次我去接秦舒下班,看到她姐站在医院门口等她,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秦舒回来以后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后来我查了一下秦舒的手机转账记录,才发现这半年她每个月都在给她姐转钱,少的一千,多的三千。她没有告诉我,我也假装不知道。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客厅的灯没开,黑漆漆的,只有卧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宋小阳应该已经睡了,他明天还要上学。
我换了拖鞋,没开灯,摸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池里还有晚饭没洗的碗,两只盘子叠在一起,筷子上还沾着酱油渍。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还是秦舒,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8732的储蓄卡于7月12日21:03消费支出人民币12,580.00元,余额386.42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我又按亮,再看一遍。
一万两千五百八十。
我的第一反应是银行卡被盗刷了。第二反应是秦舒拿我的卡去付了那顿饭钱。第三反应是——
不可能,一顿饭怎么可能吃到一万两千多?
我拨了秦舒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舒进来了,身上淋了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那一万两千多是怎么回事?”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我刷的卡。”
“我知道是你刷的。我问的是怎么回事。”
“姐说她想吃帝王蟹,我就点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只帝王蟹两千多,你跟我说一万两千多?”
“还点了别的,后来又加了酒,茅台。”
我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秦舒,你知道我们卡里还剩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小阳下学期的补习班费还没交?我妈要看病,我跟她说月底给她寄钱——”
“我知道。”她还是那句话,语气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一万两千多,我们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你姐过个生日就要吃一万两千多?她是什么公主吗?还是你欠她的?”
秦舒抬起头看着我。客厅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表情——嘴角紧紧抿着,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我今天去医院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本来想吃完饭再告诉你的。”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盒验孕棒。
“两条杠,”她说,“我又抽血查了,确认了。”
我愣住了。
“四十天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姐过生日,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又看看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喉咙更紧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不想要,”她说,“但我想留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银行短信,余额386.42元。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冰箱的低鸣声持续不断,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音符。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看了很久。
宋小阳今年十一岁,五年级。他出生那年我二十七岁,刚考上编制,在一个乡镇中学教书,一个月工资两千八。秦舒那时候还在卫校读书,我们连婚礼都没办,领了个证就算结婚了。她爸妈不同意,觉得我一个穷教书的养不起她,但她还是嫁过来了。
后来我考到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工资涨了一些,但依然不够花。宋小阳三岁那年得了肺炎住院,我们借了两万块钱才凑够医药费。那两年我每天晚上出去做家教,周末也不休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稍微好一点了,她又怀孕了。
我不是不想要。我只是不敢要。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号码,想了想,又退了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月没钱寄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又要有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对面楼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宋小阳放学,在校门口碰到一个家长。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开着一辆白色的宝马。她儿子跟我儿子同班,两个孩子关系挺好,经常约着一起玩。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我是老师。她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我的车——那辆银色的朗逸,车门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是我在停车场被人蹭的,一直没修。
后来她再也没有约过我儿子去她家玩。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秦舒。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鄙视,也不是嫌弃,就是一种很平淡的、理所当然的忽略。
就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就像我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感觉我很熟悉。
我爸是个工人,一辈子在机械厂干活,五十岁不到腰就坏了,提前办了病退。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上四点起来进货,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凑不出学费,我爸把摩托车卖了,我妈把金耳环当了,才勉强凑够第一年的钱。
我读大学的时候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因为没有像样的衣服穿。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三块五一碗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吃了四年。
毕业后我考了教师资格证,回到县城的中学教书。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以让我妈享福了。结果我妈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又是三万块。
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是高中同桌借了我一万。他说不用急着还,但我还是在一年内还清了,每天只吃馒头咸菜,瘦了二十斤。
这些事情我从没跟秦舒详细说过。她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太多,怕她觉得嫁给我委屈。
可是今晚,当她站在客厅里,浑身湿透,告诉我她怀孕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我连一顿饭的钱都付不起。
我连老婆想吃的东西都不敢让她点。
我算什么男人?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过了很久,我听到卧室门开了。
秦舒走出来,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用毛巾擦了擦,但还是湿的。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瞒着你。”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上的,”她说,“我可以多做几份兼职——”
“不用。”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信用卡额度早用完了,花呗也欠着几千块,借呗的利息太高我不敢碰。朋友同事那边,能借的我基本都借过一轮了,还没还清。
但我不能让她担心。
“我有办法,”我说,“你别管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不是怀疑,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审视——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宋知远,”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
“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这么累。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不要每次我姐那边有什么事你就觉得是你的责任。不要每次我妈生病你就觉得是你没照顾好。”
“你妈不就是我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是说,你已经够好了。你不用对每个人都负责。”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瘦,肩膀窄窄的,腰也很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孩子的事,”我说,“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哭了,又像是没哭。
“真的?”
“真的。”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气息。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松开我,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
“我刚才以为你会走。”
“走去哪?”
“我不知道。但你走的时候,我感觉你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刚才在酒店,我摔门离开的那一刻,她一定在想:他是不是受够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不会走的,”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就是……就是需要冷静一下。”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昏暗的客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秦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
一万两千五百八十。
怎么还?
我想到明天要去银行查一下明细,看看有没有办法取消这笔交易。虽然我知道希望不大,但总得试试。
我又想到了我妈。她的腰疼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催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可是检查费、药费、路费,又是一笔开销。
还有宋小阳的补习班。下学期就六年级了,小升初的关键时期,别人家的孩子都在补课,他不补肯定跟不上。
还有秦舒肚子里的孩子。奶粉、尿布、衣服、玩具、以后的学费……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没关系,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钟就醒了。秦舒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毕,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桌上。宋小阳七点起床,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门了,临走前跟我说了声“爸再见”。
我看着他背着大书包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主动要什么东西。同学都有电话手表,他没有,但他从来没抱怨过。有一次他回来说班上有个同学过生日请全班去吃必胜客,秦舒问他你想不想也请一次,他摇摇头说不用,太贵了。
他才十一岁。
我收拾好碗筷,准备出门去银行。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宋知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工号7843。我们系统监测到您名下的一张信用卡昨晚有一笔异常交易,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心里一紧。“什么异常交易?”
“昨晚21:03,在‘海悦海鲜酒楼’有一笔消费,金额12,580元。请问是您本人消费的吗?”
“不是,”我说,“是我太太用的,她拿着我的附属卡。”
“好的,明白了。不过我们这边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跟您说明一下,”对方顿了顿,“这张卡昨天下午刚刚被临时调高了额度,从一万调到了两万,请问是您本人申请的吗?”
我愣住了。
“不是我申请的。”
“那您太太申请的吗?”
“我不知道。”
“好的,我这边帮您记录一下。另外,这笔消费目前还在清算阶段,如果您确认不是本人意愿消费,可以申请争议处理——”
“等等,”我打断她,“你说额度被调高了?”
“是的,昨天下午15:23,通过手机银行申请的,临时提额到两万元,有效期30天。”
“谁申请的?”
“这个需要您登录手机银行查看,我这里只能看到操作时间和方式。”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开手机银行,翻到信用卡管理页面。果然,额度调整记录里有一条:7月12日15:23,临时提额,从10,000元调整为20,000元。
操作人显示的是我的名字。
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个操作。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脑子飞速转动。
秦舒?不可能,她不知道我的手机银行密码。
难道是秦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荒唐。秦芳怎么会知道我的密码?但转念一想,昨天下午秦舒和我都在上班,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密码是我的生日,秦舒知道,秦芳也有可能从秦舒那里知道……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不可能。秦芳虽然爱占便宜,但还不至于做这种事。
那会是谁?
我拨通了秦舒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在睡觉。
“你昨天下午有没有动过我的手机?”
“没有啊,怎么了?”
“我的信用卡被临时提额了,就在昨天下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动过你的手机,”她说,“会不会是银行自动调的?”
“不可能,银行调额会发短信确认,我根本没收到。”
“那会不会是你自己忘了?”
“我确定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宋知远,”秦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就是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觉得是我拿了你的手机,偷偷调了额度,然后刷了一万多块钱请我姐吃饭,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让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秦舒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对不对?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拿着老公的血汗钱去贴补娘家,对不对?”
“秦舒——”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刷那张卡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情绪,“因为我姐她……”
她停住了。
“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算了,不说了。你要查就查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早晨,正常的生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额度调整记录,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秦舒没有动过我的手机,那会是谁?
手机银行登录需要密码,支付也需要密码。我的密码是固定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秦舒都不知道具体的数字——我只告诉她是我的生日,但顺序是反的。
除非有人偷看了我输入密码。
但我平时都很小心,每次输密码都会用手挡住。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交易记录里,除了昨晚那笔12,580元的消费,还有一笔:昨天下午16:47,在“华润万家超市”消费498元。
我从来没有去过华润万家。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想查一下我信用卡昨天的所有消费记录,包括时间和地点。”
“好的,请稍等。”
几分钟后,客服小姐的声音传来:“宋先生,您尾号8732的信用卡昨天共有两笔消费:16:47在华润万家超市消费498元,21:03在海悦海鲜酒楼消费12,580元。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华润万家那笔消费,能不能查到具体买了什么?”
“这个需要联系商户查询,我这边只能看到消费金额和时间。”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
498元。
华润万家。
昨天下午四点多。
那个时候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是谁拿了我的手机?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昨天下午的情况。
昨天下午我有两节课,第一节是两点到三点四十,第二节是四点到五点四十。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我回了办公室,喝了一杯水,翻了翻手机,然后继续去上课。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李老师坐在我对面,王老师坐在我旁边,还有几个其他年级的老师偶尔过来串门。
但谁会动我的手机呢?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李老师的号码。
“喂,李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昨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有人动过我桌上的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注意啊,怎么了?丢东西了?”
“不是,就是问问。”
“哦,那我帮你问问其他人?”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李老师。”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头顶的吊灯是几年前买的,款式老旧,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墙角有一张蜘蛛网,一只小蜘蛛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
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好。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
“请问是宋知远先生吗?”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我叫赵敏。我们这边接到一起报案,涉及您的个人信息,想请您配合调查一下。”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什么报案?”
“您认识一个叫周建民的人吗?”
周建民。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当然认识周建民。
他是秦芳的老公。
不,准确地说,他是秦芳的前夫。
秦芳嫁给刘建国之前,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对象就是周建民。这段历史秦家人很少提起,我也是结婚后才断断续续知道的。
周建民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秦芳跟他过了三年,实在受不了了,离了婚。离婚后周建民消失了几年,最近又出现了,到处找人借钱。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认识,”我说,“他是我大姨子的前夫。”
“好的,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跟他没什么来往。”
“是这样的,”赵敏的语气很专业,“我们昨天下午抓获了一个盗窃团伙,其中一名嫌疑人供述,他曾在几天前偷窃过一部手机,并用那部手机进行了信用卡盗刷。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部手机的主人可能是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偷窃?”
“是的,据嫌疑人交代,他是在一家学校的办公室里偷的,时间是7月11日下午。我们查到的消费记录显示,昨天下午有一笔498元的消费是在华润万家,用的是您的信用卡。”
“可是我昨天还在用我的手机——”
“嫌疑人偷的不是您的手机,而是您的手机SIM卡。”
我愣住了。
“嫌疑人趁您不在的时候,打开了您的手机卡槽,取走了您的SIM卡,放进他自己的手机里,然后用短信验证的方式登录了您的手机银行,进行了提额和消费操作。之后他又把SIM卡放回了您的手机里,整个过程只需要一两分钟。”
“所以他是在我上课的时候——”
“是的,根据嫌疑人的交代,他是在您下午第一节课期间作案的。他伪装成学生家长,进入了教师办公室,趁无人注意时实施了盗窃。”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不是秦舒。
不是秦芳。
甚至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
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贼,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走了我的SIM卡,用我的信用卡刷了一万多块钱。
而我,却因为这件事,差点跟秦舒吵起来。
“宋先生?您还在吗?”
“我在,”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立案了,您需要到最近的派出所做一份笔录,提供相关的证据材料。我们会尽快追回赃款,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好的,我知道了。”
“另外,建议您立即冻结信用卡,修改所有账户的密码,以防再次发生类似情况。”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舒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
“秦舒,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错怪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我把警察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她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
“你觉得是我偷了你的手机,调了额度,刷了卡,然后嫁祸给别人?”
“不是,我只是——”
“宋知远,”她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我们结婚七年了,你居然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秦舒——”
“你知道吗,昨天下午我确实去过华润万家。但不是用你的卡,是用我自己的卡。我给小阳买了一双鞋,他那双球鞋已经破了,脚趾头都快露出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跟你说吗?因为他怕你觉得花钱。他才十一岁,就知道怕你。”
“秦舒——”
“我姐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她说她知道我们不容易,那顿饭的钱她会想办法还给我们。她说她昨天之所以点那么多,是因为刘建国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想趁还能吃得起的时候好好吃一顿。”
我愣住了。
“刘建国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高利贷。讨债的天天上门,她已经撑不住了。所以她昨天才会那么大手大脚,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知远,”秦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很辛苦,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我也会很辛苦?有时候我也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我——”
“你不用回答了,”她说,“你先去派出所做笔录吧。有什么事晚上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但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秦舒说她去了华润万家。
她给小阳买了鞋。
用的是她自己的卡。
而我,却因为一条银行短信,怀疑她偷了我的信用卡。
我真是个混蛋。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
三十八岁,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
这个男人,每天早出晚归,拼命赚钱,以为自己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父亲。
但他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自己的妻子。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鞋子破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姨子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秦舒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去接小阳放学,我们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对不起。”
等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走出家门。
阳光很好,微风拂面,空气里有桂花香。
我决定先去派出所做笔录,然后去银行办理冻结手续,再去学校请假,下午早点去接小阳放学。
我要给他买一双新鞋。
不,我要给他买两双。
我还要给秦舒买一条裙子,她上次说喜欢的那条,一直舍不得买。
我还要给秦芳打个电话,告诉她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听她说说。
我还要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腰还疼不疼,告诉她我月底一定把钱寄回去。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没关系,一步一步来。
我走在阳光下,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舒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想吃火锅。”
我笑了。
“好,就去你最喜欢的那家。”
“还有,不许抢着买单。”
“好,这次让你买。”
“你说的。”
“我说的。”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生活很难,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续写
那天晚上的火锅吃得格外安静。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宋小阳坐在我和秦舒中间,面前摆着一盘肥牛、一盘虾滑、一盘土豆片,还有他最爱吃的午餐肉。锅底是鸳鸯锅,一半麻辣一半番茄,红汤翻滚的时候热气腾腾,白雾模糊了玻璃窗。
“爸,你怎么不吃?”宋小阳夹了一块肥牛放进我碗里,眼睛亮亮的。
“吃,你多吃点。”我把肥牛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吐出来。
秦舒坐在对面,低着头慢慢涮青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相遇的时候又迅速移开。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我发现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宋小阳看看她,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妈妈嗓子不舒服,”秦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快吃,吃完回去写作业。”
“今天没作业,”宋小阳得意地说,“老师说下周运动会,这两天不布置作业。”
“那正好,”我说,“吃完饭我们去逛逛,给你买双鞋。”
宋小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秦舒。
秦舒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真的吗?”宋小阳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我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都行……”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不要太贵的就行。”
我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爸爸有钱。”
秦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吃完饭我去结账,服务员说已经买过了。我回头看秦舒,她已经牵着宋小阳站在门口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说好我请的。”我走过去说。
“下次吧。”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们三个人沿着街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小阳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秦舒,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路过一家运动品牌店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指了指橱窗里那双蓝色的篮球鞋。
“进去试试?”
宋小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先看了看秦舒。
秦舒点了点头。
试鞋的时候,宋小阳坐在矮凳上,店员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他穿着那双蓝色的球鞋站起来,在镜子前走了两步,又跳了跳,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合适吗?”我问。
“合适!”他用力点头。
“那就这双。”
“爸,”他犹豫了一下,“这双要六百多……”
“没事,你喜欢就好。”
他看看我,又看看脚上的鞋,忽然跑过来抱了我一下。他的手臂很短,环不住我的腰,就那么紧紧箍着我的肋骨,脸埋在我的衣服里。
“谢谢爸。”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回家的路上,宋小阳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新鞋,走路都有些不专心,好几次差点绊倒。秦舒在后面跟着,时不时提醒他看路。月光很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紧紧挨在一起。
到家后宋小阳洗完澡就睡了,新鞋放在床头,他睡前还摸了好几次。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秦舒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一件旧睡衣。她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今天的事,”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对不起。”
“你不用一直道歉。”她说。
“我应该相信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会怀疑你。”
我转过头看她。
“上个月有一天你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手机一直打不通,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在路上被车撞了,是不是……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那天在改卷子——”
“我知道,”她打断我,“后来你回电话了,说你在学校。但我那一个小时里想了很多,想到最坏的地方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人就是这样,越在乎就越害怕。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敢相信一切都会好好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好好说,”我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没有回答,但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么坐着,电视的光在墙上明明灭灭,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宋知远,”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能撑过去吗?”
“能。”我说。
“万一撑不过去呢?”
“那就换个方向撑。”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说案子还在侦办中,让我回去等消息。我办了新卡,冻结了旧卡,把所有密码都改了。银行那边说争议处理需要十五个工作日,如果确认是盗刷,钱会退回。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秦芳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次接通了,但那边很吵,有孩子的哭声和电视的声音。
“喂?”秦芳的声音有些沙哑。
“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宋啊,”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刻意的热情,“昨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那顿饭钱我回头还你——”
“不用,”我说,“那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是我点的菜——”
“我说了不用。”我的语气可能有些硬,她停住了。
“姐,”我放缓了声音,“秦舒跟我说了刘建国的事。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哭声都远了。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知道了。”
“他欠了三十五万,”秦芳的声音开始发抖,“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快四十万了。他把房子抵押了,把我的首饰也拿走了,前天晚上还有人上门泼油漆……”
她哭了起来,声音压抑着,像是怕被孩子听到。
“我不敢告诉妈,也不敢告诉秦舒,我怕她们担心……”
“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在家里,那些人天天来,我不敢开门,孩子们吓得不轻……”
“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他们说这是经济纠纷。”
“那刘建国人呢?”
“跑了,三天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深吸一口气。“姐,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晚上过去一趟。”
“你别来,那些人——”
“我自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喧嚣离我很远。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老周,是我,宋知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哟,宋老师,好久不见啊!”
“有点事想麻烦你。”
“你说。”
“你认识放高利贷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老师,你这是……”
“不是我,是我一个亲戚遇到点麻烦,我想找人谈谈。”
“这种事不好谈啊,那些人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所以想找个中间人。”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我倒是认识一个兄弟,以前在道上混的,现在开了一家保安公司,跟那些人有来往。不过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
“介绍费五千,谈成了另算。”
我咬了咬牙。“行,帮我约一下。”
挂了电话,我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秦舒发来的:“晚上吃什么?”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随便,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回。
“那我买条鱼,清蒸。”
“好。”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巨大的扇子。
晚上七点,我到了秦芳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单元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我一拉就开了。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也没人换,我摸着墙上了三楼。
敲门之前,我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电视在响,一个孩子在哭,另一个在喊“妈妈我饿了”。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秦芳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红肿,脸色蜡黄,跟昨天在酒店里那个涂着红指甲、大声点菜的女人判若两人。
“老宋,你真的来了。”她拉开门,声音有些发抖。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和被子,茶几上放着吃剩的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玩具和书本。两个小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大的那个大概七八岁,小的三四岁,都穿着脏兮兮的睡衣。
“吃饭了吗?”我问。
“还没……”秦芳低下头,“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我转身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速冻水饺、鸡蛋、牛奶和一袋苹果。回到楼上,秦芳已经在厨房烧水了,灶台上的锅积了一层油垢,她擦了擦,又擦了擦。
我帮她煮了水饺,给两个孩子盛好,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牛奶。大一点的男孩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姨父”,然后埋头吃起来。
秦芳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水饺,但她一口也没动。
“刘建国什么时候跑的?”我问。
“三天前,”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去找钱,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也跑过,但最多两天就回来了。这次……”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饺碗里。
“那些讨债的,一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有时候白天,有时候半夜。前天晚上十二点多来的,砸了半个小时的门,邻居报警才走的。”
“你没想过搬走?”
“搬到哪里去?我没钱,没工作,还有两个孩子……”
她捂着脸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厨房的灯很暗,灯泡大概是瓦数太小,发出的光是昏黄色的,照在秦芳身上,像一张旧照片。
“姐,”我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离了婚,刘建国的债就跟你不相干了。你带着孩子重新开始,虽然苦一点,但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可是……可是我一个人怎么养两个孩子?”
“我可以帮你,”我说,“每个月给你一些生活费,直到你找到工作。”
“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不是要我的钱,”我说,“你是要活下去。”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在秦芳家待到十点多,哄两个孩子睡着了,又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走的时候,秦芳送我到门口,拉住我的袖子。
“老宋,”她说,“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以前……以前对你不太好,你别介意。”
我笑了笑。“没事。”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的蓝山咖啡馆。”
我回了个“好”,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回家。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冷。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去见那个中间人的事,一会儿想着秦芳和那两个孩子,一会儿又想到秦舒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生活就像一团乱麻,你越想理清楚,它缠得越紧。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秦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正在播一档深夜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而催眠。
我轻轻走过去,想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她醒了。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呢。”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去姐那边怎么样?”
我把秦芳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找中间人的部分。秦舒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她和孩子接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说,“她们待在那个房子里不安全。”
“接过来?”
“嗯,暂时住我们家,等她找到工作再说。”
秦舒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宋知远,”她说,“你知道我们家的条件。”
“我知道。”
“多两个人,开销要大很多。”
“我知道。”
“而且她还有两个孩子,小阳的学习会受影响——”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她是你的亲姐姐。”
秦舒低下头,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
“我不是不想帮她,”她说,声音很轻,“我是怕……怕我们自己都撑不住了。”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撑得住,”我说,“我们撑得住。”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些红。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
“这不是傻,”我说,“这是过日子。”
她靠在我肩上,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蓝山咖啡馆。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门面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我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我认出他就是老周说的那个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哥。
“宋老师?”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哥。”我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虎口处有老茧。
“坐,喝点什么?”
“随便。”
他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拿铁,糖单独上。”
服务员走了,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老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大姨子的老公欠了高利贷,是吧?”
“是。”
“多少?”
“本金三十五万,利滚利,现在大概四十万左右。”
他吹了一声口哨。“不少啊。哪个公司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私人放贷的。”
“那更难搞,”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私人的都是狠角色,不讲规矩的。”
“所以我找你帮忙。”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宋老师,我跟你实话实说。这种事我能帮的不多。最多就是帮你传个话,让他们别动手,坐下来谈。但要让他们免利息或者打折,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而且我的中介费不便宜,谈成谈不成都要给。”
“多少?”
“一万。”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我的面前。“明天下午三点,我约了他们的人在老地方见面,你也来。”
我拿起名片,上面印着“恒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和一个电话号码。
“谢谢陈哥。”
“不用谢我,”他站起来,“我也是看在老周的面子上。”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三角形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才回过神来。
回到家的时候,秦舒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夹杂着炒菜的滋滋声。宋小阳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露出台灯的光。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这么早?”秦舒头也不回地问。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什么事情?”
“没什么,学校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七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碎花围裙,笨拙地学着做饭。那时候她连切菜都不会,土豆丝切得有手指头那么粗,但每次都会端到我面前,一脸期待地等着我评价。
“秦舒。”
“嗯?”
“我爱你。”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你今天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
“没怎么,就是想说了。”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我。油烟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葱花,蹭在我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小块印记。但我没有推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
“我也爱你,”她说,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你这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秦舒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四十万。
一万的中介费。
还有秦芳和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
还有我妈的医药费。
还有宋小阳的补习班。
还有秦舒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这些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没关系,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茶馆。
陈哥已经到了,坐在一张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他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金链子,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宋老师,坐。”陈哥招呼我。
我坐下来,对面的两个人打量着我,目光不太友好。
“就是你要谈?”光头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的。
“是。”
“你是什么人?”
“我是秦芳的妹夫。”
“哦,”他点了点头,“那刘建国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跑了。”
“跑了?”光头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婆孩子还在,跑得了吗?”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刘建国欠的钱,我们会想办法还,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三年。”
“三年?”光头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上,“你他妈逗我呢?四十万,三年,你当是银行贷款啊?”
“我们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就让你大姨子卖房子!”
“房子已经抵押了。”
“那就卖身!”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胸口。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
“大哥,”陈哥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有话好好说。这位宋老师是我朋友,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光头瞥了他一眼,“你的面子值四十万?”
“不值,”陈哥笑了笑,“但至少能让你们坐下来好好谈。”
光头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宋老师,”陈哥转向我,“你说说你的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我每个月还一万,分四十个月还清。利息我就不认了,本金是多少就是多少。”
“一万?”瘦高个开口了,声音尖细,“你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出头。”
“那你全家喝西北风啊?”
“那是我的事。”
光头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月一万五,”光头说,“利息减半,不能再少了。”
“一万二,利息全免。”
“一万三,利息减半。”
“成交。”
我伸出手,光头犹豫了一下,握了上来。他的手很粗糙,力道很大,握得我手指发疼。
“第一个月的钱,什么时候给?”
“月底。”
“好,我信你一次。”他站起来,“要是月底看不到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和瘦高个走了,茶馆里只剩下我和陈哥。
“谢谢陈哥。”我说。
“不用谢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揽了个大包袱。”
“我知道。”
“一个月一万三,你拿什么还?”
“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面前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我掏出手机,给秦舒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有点事。”
她很快回了:“什么事?”
“学校聚餐。”
“好,少喝酒。”
“嗯。”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茶馆里嘈杂的人声,隔壁桌有人在打牌,麻将牌哗啦哗啦地响。我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不知道会被水流带到哪里去。
月底。
一万三。
我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工资一万零三百,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八千七。秦舒的工资四千出头,加起来一万三左右。房贷八千五,车贷三千二,已经超了。再加上生活费、水电费、电话费、孩子的学费……
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负数。
除非我找兼职。
我翻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看到一家培训机构在招晚托班老师,一周五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一个月两千五。又看到一家快递站在招夜间分拣员,凌晨一点到五点,一个月三千。
两份都做的话,一个月五千五。
加上工资,刚好够。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茶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勾起了我的食欲。我这才想起来,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在小吃摊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买。
省一点是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秦舒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织着一件小毛衣,粉红色的,应该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吃了。”
“骗人,”她放下毛衣,“锅里热着饭,自己去盛。”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热着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米饭。肉炖得很烂,酱色浓郁,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端着碗坐到餐桌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秦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
“慢点吃,别噎着。”
我点点头,放慢了速度。
“宋知远,”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嚼着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没有。”
“你骗不了我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柔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这几年慢慢长出来的。
“秦舒,”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好事呢?”
“好事为什么会让我不高兴?”
“因为……”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没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她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疑问。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秦舒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一万三,四十个月,三年多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第三天,我开始找兼职。
培训机构的晚托班很快就定下来了,周一到周五,晚上六点到九点,一个月两千五。面试的时候,负责人问我有没有教学经验,我说我是中学语文老师,他二话不说就录用了。
快递站的夜间分拣员也定了,凌晨一点到五点,一个月三千。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到我的简历时愣了一下。
“你是老师?”
“是。”
“老师来做这个?”
“缺钱。”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明天晚上来报到。”
从快递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但我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数字就会追上我。
晚上回到家,秦舒已经做好了饭。宋小阳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饭,等着我回来一起吃。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他撇了撇嘴,低头扒饭。
秦舒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
吃完饭,我帮秦舒收拾了碗筷,又陪宋小阳写了一会儿作业。九点多的时候,我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秦舒问。
“学校有点事。”
“这么晚了还去学校?”
“明天有公开课,我去准备一下。”
她没有再问,但我看到她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我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往快递站的方向去。夜风很冷,吹得我脸颊发麻。我骑了二十分钟,到了那个位于城中村的快递站点。
站长已经在等我了,递给我一件荧光背心和一副手套。
“今天晚上有一批货要卸,大概两百多件,你负责扫描入库。”
“好。”
我穿上荧光背心,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货物堆在仓库门口,大大小小的纸箱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我拿着扫描枪,一个一个地扫描,然后把它们搬到货架上。刚开始还好,但到后来,手臂开始发酸,腰也开始疼,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纸箱上。
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不能停下来。
凌晨四点,最后一箱货物入库完毕。我脱下荧光背心,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远处的楼房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舒发来的消息:“你一夜没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去哪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
“回来吧,”第三条消息,“我们谈谈。”
我骑上电动车,迎着晨曦往家的方向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早餐摊也开始营业了,包子铺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油条的香味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停在一家早餐摊前,买了三杯豆浆和六个包子。
到家的时候,秦舒坐在客厅里,穿戴整齐,像是等了一夜。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万块,”她说,“我存的私房钱。”
我愣住了。
“你——”
“我知道你去见了那些人,”她说,“我也知道你找了兼职。”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银行卡塞进我的手里。
“我不是不支持你帮姐姐,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秦舒——”
“一个月一万三,你打算怎么办?靠那份兼职?你又不是铁打的,你能撑多久?”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我们把房子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钱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你拿你的那份去帮姐姐,我拿我的那份带孩子回娘家。”
“你疯了?”
“我没疯,”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是在替你想办法。”
“我不要这样的办法!”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宋知远,”她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你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