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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淮记错我的生日,半夜发来消息。三年协议婚姻,她对我客气疏离。林悦回国,她身上沾着林悦的护手霜味道,我却发现那其实是自己换的柔顺剂。杭州出差她酒后拉住我说别走,可那条刻着"L"的金链子还挂在她脖子上。我在画室收到了柔顺剂的真相,她蹲在糖糖面前说"不走。可以吗"。我手里攥着橘子,橘皮汁水黏了满手。
第七章. 慢慢来
那天陆景淮在画室待了一整个上午。糖糖画完了二十二层蕾丝的公主,又画了一只缺了耳朵的猫,她把画举起来给陆景淮看。陆景淮接过来认真端详了十秒钟,说了句"猫的颜色很特别",糖糖高兴得在椅子上晃腿。我坐在旁边削铅笔,刀刃划着木头屑落了一桌子。阳光从窗台照进来,陆景淮侧脸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中午糖糖妈妈来接人的时候看见陆景淮也在,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我说。
陆景淮站起来冲糖糖妈妈点了点头。手自然地伸过来,把我肩上沾的一点铅笔灰拍掉了。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糖糖妈妈看见了。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牵着糖糖走了。画室门关上之后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低头收画具,陆景淮站在窗台边上没动。
"你下午有事?"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走。"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手里的画笔差点戳到她胸口。她伸手把画笔拿过去放回笔筒里,动作很慢,指腹擦过我的手背。
"我想请你吃午饭。"她说。
"你请客。"
"嗯。"
我们去了画室对面那家小面馆。陆景淮平时去的都是人均四五百的餐厅,今天坐在这家油腻腻的塑料椅子里倒也没嫌弃。她点了碗雪菜肉丝面,我点的是辣肉面。等面的时候她低着头看手机,我隔着桌子看她的脸。她今天确实没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的颜色很浅,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看什么。"她头也没抬。
"没看什么。"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下移到我放在桌上的手上。我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她没抓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走了。老板娘端着面过来,碗放在桌上汤差点洒出来。陆景淮说了句"我来",把两碗面分别放到各自面前,顺手递了双筷子给我。
吃面的时候我们没怎么说话。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瓷勺碰到碗沿的声音,隔壁桌小孩喊妈妈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吵。但那种吵底下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太说得清楚。大概是陆景淮低头挑面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样子,又或者是我把辣肉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那一眼。
吃完面她付了钱。三十四块。扫码支付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小字,她按了确定。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锁屏壁纸换了一张。之前是一直纯黑色的极简图,现在变成了一张照片——画室墙上糖糖画的那只紫色头发的公主。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你换壁纸了?"我问。
她顿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嗯。"
"为什么是那张画。"
"因为好看。"
"比我画的还好看?"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画的都装在相册里了。"
我嚼面的动作停了半拍。她低头喝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耳尖有一点点红。我不确定是不是面馆的热气熏的。
下午她总算走了,说公司有份文件要签。我站在画室门口送她,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
"你做饭?"
"我让阿姨做。"
"那你别让阿姨做了。我来吧。"
她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走了。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干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词。后知后觉。陆景淮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别人二十岁就懂的事她要到三十岁才懂。别人追妻火葬场烧得噼里啪啦,她还在慢悠悠地找打火机。
但好在,火还是着了。
晚上我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芥蓝、糖醋小排。陆景淮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草莓,放在厨房台面上。
"路上看见的。觉得你应该爱吃。"
我洗着菜回头看了一眼。草莓又大又红,上面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袋子外面凝了一层白雾。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
"你冰箱里常备。"
"我冰箱里还常备什么?"
她想了想。"牛奶。鸡蛋。辣酱。速冻水饺。"停顿了一下。"还有两盒过期的酸奶,我上周帮你扔了。"
我手里的青菜叶滴着水。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把水关了转过身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姿势跟上回问她护手霜那个晚上一样。但这次表情不一样。上次是绷着的,这次松下来了,嘴角甚至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陆景淮,你偷偷观察我多久了?"
她把视线移开了。"没有偷偷。就……看到了。"
"酸奶过期你都知道?"
"因为每次帮你扔的时候都看一眼日期。"
"每次?你帮我扔了几次了?"
她想了想。"不知道。十几次吧。"
冰箱里过期酸奶扔了十几次。我居然一次都没发现。不是她扔得不够频繁,是我从来没注意过冰箱里少了什么。这三年来我一直说服自己这段婚姻不需要经营,大家各过各的就好。可有人在偷偷替我扔酸奶、记我喜欢喝什么奶茶、存我画室小孩的画做壁纸。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青菜叶的水顺着手指滴到地板上。陆景淮走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菜,说"我来洗吧"。她系围裙的样子有点笨,后面那根带子找了半天才系上。水声又响起来了,我退后半步看着她洗菜。背影很直,肩膀很稳。
"陆景淮。"
"嗯。"
"那条链子,真的扔了?"
她没回头,但语气很笃定:"扔了。扔在杭州酒店房间的垃圾桶里。走之前扔的。"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水声停了。她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因为说出来像邀功。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不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中间隔了半步,菜板上躺着一把没切的葱。我走过去把那把葱拿起来,递到她手里。
"以后别偷偷扔了。过期了跟我说,我自己扔。"
她接过葱,低头切起来。刀起刀落的声音很脆,葱圈落在菜板上一个一个整整齐齐。我靠在旁边看着她切完了一整把葱,绿色的圈圈堆了一小堆。她手指修长,握刀的方式很稳,跟签合同时握笔的样子差不多。
那顿饭吃完之后她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草莓蒂,草莓一个一个放进白色瓷碗里。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档综艺节目。这次我们谁也没觉得尴尬,她洗碗的水声从厨房传过来,电视里嘉宾在笑,草莓的汁水沾了我一手。
她洗完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我端过草莓碗放在茶几上,她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皱了下眉。
"酸。"
"你买的时候没尝?"
"尝了。那会儿是甜的。"
"那这会儿怎么酸的。"
她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的意思是"也不知道"。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但酸完之后舌尖有一丝甜泛上来,像某种隐喻。
"明天周一了。"我忽然说。
她手里的草莓停了一下。"嗯。"
"我本来打算周一给你答案的。"
她把草莓核放在纸巾上,坐直了身体看着我。"那现在呢?答案变了吗。"
电视里又一阵笑声涌过来。我伸手把声音调小了,转过头看她。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棱角都磨软了。
"你把我画室的画存成壁纸,替我扔过期的酸奶,记得我奶茶加什么料。"我说,"但陆景淮,光记住这些是不够的。我可以在你对面的碗里多夹两块肉,但我不能接受你心里还挂着别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别人了。那根链子扔了,林悦那边我把话也说清楚了。那天从画室回去我就约她见了面。"
"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以后没事不用联系了。说我有太太,不方便。"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陆景淮语气很平,"但我知道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我不再是大学时候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她习惯了我等她,现在我不等了,她不适应。"
我靠在沙发背上。那截皮面凉凉的贴着后颈。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在水晶片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太太在等我回去吃饭。"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慢慢拼出来——陆景淮坐在林悦对面,说"我太太在等我回去吃饭"。林悦什么表情我猜不到,但陆景淮说那句话的语气我可以想象。不重,不轻。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在民政局门口说"合作愉快"的人,三年之后终于学会说"我太太在等我"。
"行。"我睁开眼。"答案给你。不走。"
她没动。坐在沙发那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过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看见她慢慢弯下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在抖。不是哭的声音,但肩膀在抖。我把草莓碗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从掌心里拨出来,看见她眼眶红了。陆景淮红着眼眶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
"别看了。"她声音哑着。
我没说话。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她嘴里。她猝不及防地咬了一口,又被酸得皱眉头。然后就笑了。眼眶还红着,嘴角翘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太酸了"。我把剩下半颗抢过来自己吃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自顾自地放着,草莓核丢了一茶几。
那晚她没回主卧。抱了枕头来次卧门口站着,问我能不能睡地板。我说进来吧。她在地板上铺了一床被子,躺下去的时候我说沙发给你睡。她说不用,地板挺好。我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听见她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
我侧过身,胳膊搭在床边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她的头发上。黑黑的一小片。我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这个家终于没那么空了。
第八章. 林悦的告别
周二中午我去画室的路上接到了林悦的电话。她说想见我一面,就在我画室附近那家咖啡馆。我犹豫了三秒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想了想,给陆景淮发了一条消息:"林悦约我见面。我去一下。"
她秒回:"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进了咖啡馆。林悦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子里的咖啡已经见底了。她今天没穿白色连衣裙,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那个梨涡还在,但笑里的东西跟宴会那晚不一样了。
"念念。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要了杯柠檬水。林悦看着服务员走远才开口。
"景淮找过我了。"
"嗯。她跟我说了。"
"她跟我说'我太太在等我回去吃饭'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林悦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进眼睛里,"你知道吗,大学时候她从来不这样说。她说'我宿舍有门禁',说'我跟室友约了自习',说'这周要赶论文'。她从来不拿谁当挡箭牌。那天她拿你当挡箭牌了。"
我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挡箭牌?"
"我的意思是,你不在场,但你的存在感比你在场还强。"林悦低头搅了搅空杯子,"她以前对谁都那样,对我和对别人没什么区别。是我自己会错了意。回国之后我还以为能回到大学时候那种关系,但她变了很多。那天晚上我在西湖边等她,等了三个小时,她没来。后来她发消息说你在酒店等她回去。"
林悦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恶意。干净得不像是来跟我谈情敌的。
"念念,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争什么。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晚上在餐厅,我发短信跟你说她说的胡话你别全信。我说那句的时候心里是有私心的。我不想让你太相信她。但现在我想通了,她跟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你们之间那种东西。她看我那根项链戴了十年,只是一根项链而已。她看你,是把你放在生活里的。不一样。"
咖啡馆的空调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杯子里的柠檬片浮浮沉沉。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跟对你不一样?"
"因为她会为了你扔那根项链。那根项链她戴了十年,从大二戴到现在。我送她的那天她笑着收下,说会一直戴着。后来她结了婚也还戴着,我以为那至少说明点什么。但她扔了。为了你扔了。"林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这个人,不轻易扔东西。她扔了,你就是那个让她愿意扔东西的人。"
我把柠檬水喝完了。杯底的柠檬片贴在玻璃上,黄澄澄的。
"你恨她吗?"我问。
林悦想了想。"不恨。就是有点舍不得。但舍得舍不得的,日子都往前面过。她在往前面走了,我也得往前面走。"她忽然笑了一下,"我下个月回英国了。这次回去大概不回来了。"
"为了躲她?"
"为了躲我自己。"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包,"念念,祝你们好。以后不用防着我了,我退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冲我挥了一下手。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那个画面很好看,像电影结尾那种慢镜头。我也冲她挥了一下手。她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我坐在原位又待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陆景淮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吗?"
"结束了。"
"她说什么了?"
"说她下个月回英国。说不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进来一行字:"哦。"
隔了两秒又进来一行:"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那我晚上早点回来。"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咖啡馆的空调嗡嗡响,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某个明星的绯闻。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杯子里最后一片柠檬沉到了杯底。
晚上陆景淮果然回来得早。六点一刻门就响了,她手里拎着两盒草莓。这次不用问,她直接放在厨房台面上,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她把腿盘上来面对面坐着。
"林悦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人挺好的。"
"嗯。"
"她说你大学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陆景淮嘴角动了一下。"大学时候比较傻。"
"怎么傻了?"
"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喜欢。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觉得那样就够了。"她顿了顿,"后来发现不是。光对一个人好是不够的。得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好。"
"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她看着我。灯光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因为是你。"
我合上书放在膝盖上。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生硬,像是刚从字典里查到的词,发音还不太熟练。但生硬有生硬的好。说明是第一次说,说明是真的。
"陆景淮,你今天说了三句让我不想走的话了。"
"哪三句?"
"她跟你说了什么你还好吗我晚上早点回来。"
她没听懂,歪了歪头。我懒得解释,把书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去洗草莓。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我来洗",然后脚步声近了,她站在旁边伸手够水池里的草莓。两个人的手在水流底下碰了几下。水珠溅到袖口上,谁也没躲。
第九章. 协议那页纸
周四晚上我做了个决定。从房间抽屉里把周楠帮我拟的那份协议解除书拿了出来,对折了两次放进包里。第二天中午我去周楠律所门口转了一圈,没进去。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暂时用不上了。周楠回了六个字:"想清楚就好。"
我坐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太阳很好,晒得后颈热乎乎的。有人从我面前经过,牵着一只柯基,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我摸了摸手机壳上一条小小的划痕,是上个月不小心磕的。翻来覆去地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家陆景淮正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太清。我换了鞋把钥匙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陆景淮看见我,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聊",挂了。
"跟谁打电话?"我随口问。
"张太太。说她那个艺术基金的名额批下来了,问你要不要参加。"
"参加的话要做什么?"
"就是挂个名,偶尔去参加一下活动。不算什么正事,但对你画室拓展人脉有好处。你想去吗?"
"去吧。"
她点了点头,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写字,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她写字的时候左手会压着纸的一角,拇指按在纸边上微微泛白。
"陆景淮。"
"嗯。"
"协议还在吗?"
她笔尖停了一下。"在。保险柜里。"
"给我看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站起来开了保险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封面上印着"婚姻协议"四个黑体字。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签字的地方,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隔着一条横线并排躺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三号。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份协议上面写了五年期限、债务处置、财产各自独立、期满自动解除。字印得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撕了吧。"我说。
她站在保险柜旁边没动。光从台灯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
"你确定?"
"我确定。"
她伸手拿过去,捏着那份纸的两边。手指关节绷了一下,然后缓缓用力。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脆,沿着折痕一路裂到底。她把裂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半。叠在一起再撕。最后碎纸屑落在书桌上,零零散散的一小堆。
"现在没有协议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还走吗?"
"你刚才撕纸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你还走吗。"
我走过去。从那一堆碎纸屑里捡了一小片,上面印着"期满"两个字。我把那片纸放在她掌心里。
"不走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纸,慢慢攥紧了拳头。纸片被攥成一团皱巴巴的。她松开手的时候那片纸已经变成一颗小小的白球。她把那颗白球放进了西装口袋里。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比说了什么都要重。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一起睡在了次卧那张床上。她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躺下去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她也盯着天花板。空调吹出来的风凉凉的拂过胳膊。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小拇指碰了一下我的小拇指。就那么勾着。谁也没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把天花板映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念。"
"嗯。"
"你的生日。十一月三号。我记着呢。不会搞错了。"
"那你到时候送我什么。"
"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半夜给你发消息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她的小拇指动了动,勾得更紧了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我们就那么躺着,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像两个刚学会牵手的小学生。
第十章. 温差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陆景淮早上出门之前会在玄关多站五秒钟,等我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一句"路上小心"她才走。晚上回来会绕到画室接我,车停在门口按一声喇叭,我从窗户探出头看见她的车灯在暮色里亮着。
有天下午下雨,她打电话问我带伞没有。我说带了。她说那你出门别淋着。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糖糖妈妈正好来接人,听见我打电话笑着说"你先生打来的?"我愣了一下。以前有人问起我都是直接说"不是先生",但今天那两个字到嘴边打了个转,我没否认。
糖糖妈妈也没追问,笑了一下牵着糖糖走了。我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亮了一下。陆景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室窗外的雨,灰蒙蒙的天,对面楼宇的轮廓模糊成一团。
"我这边也下雨了。"她附了一句。
我回了一张窗外雨丝的特写。她在那边回了一个笑脸。就一个简简单单的":)"。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陆景淮发消息从来只用句号,表情符号跟她绝缘了三年。现在她会发笑脸了。虽然只是一个符号,但我认识她三年,这大概是头一回。
周末她破天荒没有加班。周六早上她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说没有。她说那陪我去个地方。我上了她的车,她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郊一个花卉市场。里面气味很杂,泥土、花叶、潮湿的塑料棚混在一起。她在一个卖多肉植物的摊位前面停下来,挑了三盆小小的仙人掌,转头问我好不好看。
"你养花?"我很意外。
"你画室里缺了点绿色。"她把三盆仙人掌放进购物篮里,"放窗台上。你画累了好歹有个东西看看。"
"仙人掌也能看?"
"能。你盯久了会发现它们在长新刺。"
"你看过?"
"嗯。我以前办公室养过一盆。死了。"
"养死了还买?"
"那盆是忘了浇水。这次买仙人掌,好养活。"
我蹲下来看着篮子里那三盆圆滚滚的绿色小球。顶上冒了一点点嫩黄色的小刺,还没长开,软软的那种。旁边摊位的阿姨拿了把小喷壶往花上喷水,水雾在阳光底下细碎地飘着。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不像我的人生。
回来的路上她开着车,我抱着那三盆仙人掌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侧脸被阳光照着,嘴唇微微抿着。我想起来三年前领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她从民政局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了一角。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看,但好看得跟我没关系。现在还是好看。但现在那好看跟我有关系了。
"陆景淮。"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追我。"
她方向盘偏了零点几度,很快又回正。"我追了。"
"你什么时候追了?"
"去年你生日那天,我买了一块手表放在你房间抽屉里。"
我愣住了。去年生日那天我回来只看见茶几上半杯凉透的红茶。抽屉?我从来没翻过那个抽屉。那里放的都是些旧发票、说明书、用过的笔芯。我从来没往深处翻过。那块表我根本不知道。
"放哪了?"我坐直了身体。
"你房间书桌左边最底下那个抽屉。我放进去之后你在家待了三天都没打开过。后来我拿走了。"
"你拿走了?"
"嗯。我在赌你会不会看到。三天之后你没动静,我就取回去了。当时觉得算了,你不在意,那就别送了。"
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去,在脸上打下明明暗暗的斑块。去年生日那天我回来确实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我都在做什么?我坐在客厅画画、煮面、看手机。那个抽屉就在我膝盖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我一次都没拉开过。
"你还在吗?"我问。
"什么还在吗。"
"那块表。"
"在。家里某个盒子里。"
"回家给我。"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笑意,很浅很浅。"现在就这么心急?"
"那不是你送的第一件礼物吗?它应该在我手上,不是在盒子里。"
她没再说话。但车速提了一点点。我怀里那三盆仙人掌在阳光下晃晃悠悠的,新长的嫩刺亮晶晶的。
回到家她真的从主卧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翻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是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细细的玫瑰金色,很秀气。我伸手拿起来戴在左腕上。表扣有点紧,陆景淮俯身帮我调了一下。她手指碰到我手腕内侧的时候凉凉的,动作很轻。
"好看。"她说。
我把手腕举到眼前转了转。表盘里面的时标在光下折射出细细的星芒。去年这块表在那个抽屉里躺了三天,隔着十厘米的木板上,我坐在外面剥橘子看手机。它等了我三天,我没理它。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了什么。"
"去年没打开那个抽屉。"
"那时候你不想打开。现在打开了就行了。"
"现在打开了。"
她帮我调好表带之后直起身。距离很近,近到她呼吸的热气扑在我额头上。她低头看了看我腕上的表,又看了看我。
"沈念,你戴这块表很好看。"
"你选的好。"
"我选人的眼光也好。"
我推了一下她肩膀,但她没动。反而伸手握住了我推她肩膀的那只手。五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温的。那种温度从手掌传上来一路蔓延到小臂、肩膀、后颈。我站在那里被她牵着没动。客厅的钟走了十几秒,嘀嗒嘀嗒。
"陆景淮。"
"嗯。"
"你手出汗了。"
她迅速松开手退后了半步。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留下了一点潮润的痕迹。她耳朵红了,转身往厨房走,说"我去洗个手"。我对着她的背影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她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她听见了。
第十一章. 迟到三年的生日
十一月三号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陆景淮还在睡,侧着身子面朝我这边,呼吸很浅很匀。我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几秒,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厨房里我翻出面粉和鸡蛋,打算做个蛋糕。小时候我妈教过我,但十几年没做了,步骤忘得差不多。我一边看手机上的教程一边打蛋,蛋壳掉了一块进去又用筷子挑出来。搅拌面粉的时候粉尘扑了一脸。我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听见卧室门开了的声音。
"你干什么呢。"陆景淮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做蛋糕。"
她穿着睡袍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一桌子的狼藉。面粉撒了大理石台面上到处都是,蛋液溅到了壁砖上。她走过来挽起袖子,从水槽里拿了条湿毛巾开始擦台面。
"今天不是您生日吗。"我说,"应该您休息。"
"我做蛋糕,你负责吃就行了。"
"我会做。"
"那你打蛋的技术太差了。蛋壳掉进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确实。蛋壳碎屑还在里面浮着。她拿筷子替我挑出来,动作比我又稳又快。然后从我手里接过打蛋器,把面糊搅匀了。两只手操作的时候她的睡袍袖子滑下来,露出小臂上一小截新烫的疤。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什么。"
"胳膊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去。"上个月烫的。做菜的时候油溅了。"
"你什么时候做过菜?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去糖糖家吃饭了。我试着自己做了个糖醋小排。"
"成果呢?"
"成果就是胳膊上多了个疤。"她把面糊倒进模具里,"后来倒了。太难吃了。那段时间你老不在家吃饭,我想学一下你做的那个味道。没学会。"
我看着她把模具放进烤箱。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烤箱门关上之后她转过身靠着料理台,我站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粉雾。
"你为什么要学我做的菜。"
"因为你那段时间不太理我。"她语气很平,"我想你是不是嫌我不会做饭。我学了,还是没做好。后来发现你不是嫌我不会做饭。"
"那我是嫌什么。"
"你嫌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她说着伸手把我脸上沾的一小撮面粉擦掉了。指腹很轻地刮过颧骨。那个触感让我想闭眼。
"现在呢?知道了吗?"
"还差一点。但比三个月前好多了。"
烤箱嗡嗡地工作起来。蛋糕的甜香慢慢从缝隙里渗出来,填满整个厨房。我靠在料理台上看她把打蛋器放进水槽里冲洗,手指上还沾着面糊。她洗得很认真,水流冲了足足一分钟。
"景淮。"我第一次没带姓叫她。
她关水龙头的手停了。转过来看着我。那两个字在她耳朵里大概转了半圈才进去。她站在那里,手上还滴着水,表情一瞬间有点空白。
"你叫我什么。"
"景淮。"
她走过来。用了两步,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鼻尖上还有一点白面粉。她抬手把我鼻尖上的面粉也擦了。
"生日快乐。"她说。
"你礼物呢?"
"在烤箱里。"
"蛋糕是我做的。"
"你做的那个蛋壳掉进去了。严格来说是我做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烤箱里面的暖光映着她的脸,睫毛边缘透出橘黄色的轮廓。蛋糕还在慢慢往上膨起来。
那天下午我们吃了那个有点塌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平,蛋糕中间还微微凹了一块。但味道不难吃,鸡蛋和糖的比例刚刚好。陆景淮吃了两块,第三块她切开之后把上面那颗草莓递到我嘴边。
"你喂我?"
"今天你生日。寿星最大。"
我张嘴咬住了草莓。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她买的那两盒草莓里终于有一批是甜的了。
吃完蛋糕她收拾盘子的时候我从背后走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我没有再往前一步,她也没有躲开。就那样肩膀挨着肩膀站在水槽前面,水声哗哗地淌着。
"景淮。"
"嗯。"
"这两年我们浪费了好多时间。"
"我知道。"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转过来面对我,围裙带子系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一种暖融融的金色。
"好。"她说。
第十二章. 婚后恋爱
十二月的时候张太太那个艺术基金办了一场慈善晚宴。陆景淮提前一周跟我说要准备一条裙子,我说我衣柜里有。她没说什么。结果晚宴前两天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纸袋,里面一条雾蓝色的丝绒长裙。标签还没拆,牌子是某家定制工作室的。
"那天逛街看见的,觉得适合你。"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身前比了一下。颜色跟我上次生日那条丝巾很像。深浅正好,不会抢风头也不会被淹没。
"你买的尺码怎么刚好?"
"你衣柜里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我偷看了标签。"
"你偷看我衣柜?"
"合理调查。"
我换了那条裙子。丝绒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从背后拉链那个角度自己够不着。陆景淮走过来替我拉上了拉链。她指尖沿着我的脊柱从下往上滑了一截,那种触感让我后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拉好之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好看。"
"你每件礼物都说好看。"
"因为选的时候就想好了你穿起来会好看。"
我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墨绿的高定西装,头发放下来微卷着披在肩上。我们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两个影子并排。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晚宴在城东的江景酒店。陆景淮挽着我的胳膊进了宴会厅,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有人过来打招呼她一一介绍,说"这是我太太沈念"。那三个字她说得很顺,像是在心里练过很多遍。旁边站着的人笑着恭维两句,陆景淮就微微侧过脸看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稳,像是确认我在、确认我没走、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端着香槟走到露台上透气。江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把披肩裹紧了一点。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陆景淮,转身看见是张太太。她端着一杯果汁冲我笑。
"景淮刚才在那边被人拉着谈事情,让我过来看看你。"
"您费心了。"
张太太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江面上的夜景。"念念,我认识景淮六年了。她这个人啊,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但这阵子我看她变了。以前开会到十点是常态,现在一到六点半就收电脑,说'我太太等着我回去吃饭'。项目组的人一开始还不习惯,现在到了六点就开始提醒她。"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江风把江面上游船的灯光吹得碎碎的。
"她以前跟林悦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张太太斟酌了一下措辞,"但念念,人的心是会换位置的。以前在那个位置上的东西,现在挪了地方。你信她就行。"
"我信。"
张太太笑了笑,拍了两下我的肩膀转身走了。露台上又剩下我一个人。我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表盘在暗光里泛着幽淡的白,时标上那点星芒还在。三个月前这块表还在盒子里落灰,现在它贴着我的皮肤,走得稳稳当当。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陆景淮正站在大厅中央跟人说话。看见我进来她朝我这边走了一步,又对那个人说了句什么便径直走过来。她走过来的步速比平时快,快到裙摆都微微扬起来。
"去哪了?"
"露台上吹吹风。"
"冷吗?"
"还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指尖碰到我的皮肤的时候皱了皱眉。"这么凉。"她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木质调的香水味包裹过来。跟以前不同。这次她身上不再有让我困惑的气息。干干净净的雪松味。只属于她。
"景淮。"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像在谈恋爱?"
她笑了一下。这个笑比西湖边上那个笑深得多,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两个过了三年才结婚的人。"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她伸手把我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指尖在我锁骨上方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我注意到了。但我注意到了。她指尖的温度传过来,烫了一下又挪开。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司机开车来接,我们坐在后座。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光一样往后退。陆景淮靠着我肩膀,闭着眼睛像是闭目养神。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稳,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一点点,那弧度藏都藏不住。
"装睡?"我压低声音。
她没睁眼,但嘴角翘了更高一点。"没有。休息。"
"你休息的时候嘴角不会翘。"
她终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狡黠的光。她侧过头看着我,看得很慢,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那种目光让我脸开始发热。
"沈念。"
"嗯。"
"你笑一下。"
"为什么要笑。"
"因为我想确认这是真的。"
我看着她。车拐了一个弯,她的身体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跟我分开。肩膀还是挨着肩膀,那颗靠着我的脑袋一点都没挪动。我笑了一下。很小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动了动。但她看见了。她那点狡黠的光变得更亮了。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你没走。"
车窗外最后一片霓虹从玻璃上滑过去。我转过去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依偎着在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谁也没说话。车往家的方向开,路两边的树影一排一排往后退。家就在前面。那个三年前我签了协议走进去的地方,现在我终于觉得那两个字名正言顺了。
到家的时候我在玄关换鞋,她站在旁边等我。拖鞋摆好了一双,我的粉蓝色她的灰色。她弯腰把鞋柜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胳膊环在她腰上,脸贴着她的后背。她整个人顿住了,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念?"
"别动。就抱一会儿。"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让我抱着。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关节。
"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脸埋进她后背的衣服里,"就是忽然想抱你。以前没抱过,现在补上。"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后背传过来震着我的脸颊。她的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到手腕,摸到了那块手表。表盘贴着我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以后每天都可以抱。"她说。
"每天?"
"每天。"
我松开她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她站在那团光里面看着我。那种眼神跟我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看见的不一样了。那时候是礼貌、温和、客客气气的合作者。现在是另外一种东西。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一个人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着你走进去。
我走进去了。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那三盆仙人掌。窗台上糖糖画的紫色公主还贴在那里。厨房料理台面上还留着我早上做蛋糕的面粉印子,她还没来得及擦。一切都乱糟糟的。但乱糟糟的好。三年前的沈念要的是清清爽爽一尘不染的秩序,现在的沈念要的就是这一点乱。这一屋子生活的痕迹,一屋子她存在过的证据。
我坐回沙发上,她坐在旁边。跟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的沙发,一样的电视,一样的灯光。但这次她坐得很近,近到胳膊贴着我胳膊。电视里又在放那档综艺节目,嘉宾还在笑。我也笑了。她转头看我,问笑什么。
"笑我们终于把日子过对了。"
她伸手拿了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我没张嘴,先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到像被羽毛扫了一下。她手里的草莓差点掉了,接住的时候耳朵红透了。红的跟那盘草莓差不多。
"你脸红什么。"
"没红。"
"我看见了。"
她把草莓塞进我嘴里,然后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下去。结果又是酸的。两个人对着皱眉头,一边皱一边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那三盆仙人掌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新刺。日子往后还有很长很长。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