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进门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说姐借五万,我攥着那块抹布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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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厨房的瓷砖。
水槽边上溅的油点子,拿钢丝球蹭了三遍才掉。听见门响,一回头,他站在玄关那儿弯腰解鞋带,新运动鞋白得晃眼。
"姐。"
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塑料壳磕木板,啪一声。
"借我五万,急用。"
我攥着抹布没松手。
抹布是湿的,指尖有点凉。我没应他,转身把钢丝球放回水槽边上,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弟弟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厨房小,他一人堵了半边。
"姐,你别不说话。我生意上周压了批货,资金转不开,就半个月,半个月准还你。"
"你上次说还我的三千,去年借的。"
弟弟挠了挠后脑勺。
"那不是……手头紧嘛。这次真就半个月,弟媳妇那边我都瞒着,你先帮我顶上。"
我拉开冰箱拿芹菜,准备择。手指掐掉老叶子,一片一片扔垃圾桶。
"我退休金2300,你又不是不知道。五万我拿不出来。"
"你那房子,爸留给你的那套,不是租出去了?一个月租金总有千把块吧。"
我择芹菜的手停了。
"房租抵房贷。那套房当年过户,贷了十二万装修,到现在还没还清。"
弟弟靠在门框上,脚尖一下一下踢地砖缝。
"姐,你就帮我一回。妈那儿我回头跟她说,让她帮你说说话。"
我不接话,把择好的芹菜放水池里冲水。哗啦哗啦的。
"你昨天朋友圈发的,带侄女去滑雪,一套装备下来多少钱?"
弟弟声音矮了半截。
"那是……朋友送的票。"
"装备呢?"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五万二,昨天转出去的。
"这啥?"
"货款,我打给上家了。但今天下家那边突然说不要了,钱压住了。姐,我真是周转不开。"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转出去的时候没跟下家签合同?"
"签了,但人家毁约,押金不退。"
"那你去找人家要,找我有什么用。"
弟弟把手机揣回兜里,来回走了两步。厨房小,两步就到头了。
"姐,妈说了,家里有事找你最靠谱。你从小就这样,我闯祸了你替我挨打,我缺钱了你说一句话就掏。这回你怎么变了?"
"我58了。"
"什么意思?"
"我58了,退休金2300,你侄女明年毕业,工作还没着落。你姐夫走了三年,我一个人顶着这个家。你说我变了,我哪变了?"
弟弟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
客厅传来电视声,我出门前没关,这会儿正放一个购物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九九八"。
我绕过他,去客厅把电视关了。
安静下来。
弟弟跟过来坐沙发上,弯腰,两个胳膊肘撑着膝盖。
"姐,妈那房子……爸走后,不是一直你在打理吗?要不你把那房子卖了,咱俩一人一半,我拿我那半先应个急。"
我站在电视机前面,低头看他。
"爸走的时候立了字条,房子归我。你当时拿了六万现金,你忘了?"
弟弟猛地抬头。
"什么字条?"
"爸手写的,在妈床头柜抽屉里压着。你要看我现在拿给你。"
他没说话。
两个手指头来回搓,搓裤子的膝盖那块。
"我……那六万,是爸说给我的安家费。"
"字条上写的是'两清'。"
"我没见过那字条。"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往后一靠,沙发弹簧吱嘎一声。
"姐,你非得这么算?"
"不是我算。是爸算了。"
我不看他,弯腰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跟杯子对齐。杯子是爸以前用的,搪瓷的,磕掉好几块瓷,黑底。
"那这样,我借两万,行吧?就两万。"
"没有。"
"姐!"
"我说了没有。卡里余额四千一百八,要不要给你看短信?"
弟弟盯着我看了几秒,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我去找妈。"
"妈在我这儿住,你找她也没用。她的退休金全买药了,你不知道?"
弟弟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背弓着,T恤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姐,你今天让我空手走,往后我咋好意思再登你门。"
"你上次登门是去年八月,借三千。"
他站起来,拉开门,外头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
"三千我下个月还你。"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没回头,关门声不重,但是咔嗒一下,锁舌弹进锁扣。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黑着屏,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头发别在耳后,肩微微往前塌。
手机响了,弟弟发来微信:"姐,刚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又一条:"那字条我确实不知道。房子你留着,我不提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你下家那边再商量商量",又删了。最后锁屏。
把手机揣围裙兜里,去厨房继续做饭。
芹菜切段,刀下去的时候咔咔响。水烧开了,准备下面条。
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是我妈,站在门口,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妈?你怎么自己来了?"
她没让我扶,自己慢慢进门,换了拖鞋,把塑料袋放鞋柜上。
"你弟刚给我打电话了。"
"嗯。"
"说你没借。"
我弯腰把她换下来的鞋摆正。
"妈,我卡里就四千了。"
"我知道。"
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边。
"你弟媳妇刚才也给我打了,说家里存款都压货里了,孩子下个月兴趣班续费都拿不出。"
"她给孩子报那马术课,一学期两万。谁逼她报了?"
妈没接这话。她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盒牛奶,还有一包桃酥,超市散称的那种,塑料袋系着结。
"我路过超市带的。你爱吃的那个桃酥。"
我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那包桃酥,纸袋子上油渍洇出来一小块。
"妈,你说我做得过分吗?"
妈抬头看我,眼角的纹路很深。
"不过分。"
顿了一下。
"你爸走那年,你辞职回来伺候他八个月。你弟来了三回,每回待不到俩小时。这些我心里有数。"
她拍了拍沙发垫子。
"坐下。"
我坐她旁边。
"你爸那张字条,我压在抽屉最底下,本来想等我不在了再翻出来。你弟今天打电话跟我急了,说房子的事。我告诉他了,那房子就是你的,他再闹,让他来找我。"
我把脸别过去,看阳台外面那棵槐树。
"妈,我没想过独占啥。就是今天他进门,车钥匙往那一扔,开口就五万……我害怕。"
"怕啥?"
"怕又跟以前一样,钱拿出去,人不见影,回头我紧巴巴过日子,他朋友圈里吃香喝辣。"
妈没说话。手伸过来,拍了拍我膝盖。
"你做得对。"
那两盒牛奶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还新鲜。桃酥打开,掰了一块,递给妈。
"你尝尝。"
妈接过去咬了一口,碎渣掉在裤子上,她用手心接了。
"还是那味。"
我也掰了一块,放嘴里,甜,有点腻,但嚼着嚼着,嗓子眼发酸。
没让眼泪下来。
晚上煮了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妈吃了半碗就说饱了,把剩下的推给我。
"你吃,别浪费。"
我把她那半碗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弟媳妇发来一条语音,我点了转文字。
"姐,今天老二的猪脑子说话不中听,我骂他了。钱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别为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没回。
把碗擦干放进碗架。
拉开抽屉拿抹布擦灶台,抽屉角落里压着那个搪瓷杯,爸的,杯底一圈茶渍洗不掉。
我摸了摸杯沿。
妈在客厅喊我:"老大,遥控器在哪儿?"
"茶几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
"找着了。"
电视响起来,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
经过茶几,看见妈把那包桃酥的纸袋子折得整整齐齐,压在牛奶盒子底下。
她说:"留着明天当早饭。"
我"嗯"了一声。
回屋躺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字条,硬纸角硌着头皮。我没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那儿。
闭上眼睛。
楼下谁家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上来。
我翻了个身。
今天弟弟来过。我拒绝了。
下次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但枕头底下那张纸,明天我打算拿去复印一份。
原件压回抽屉最底下。
复印件,放围裙兜里。
谁再来说借钱,我就掏出来。
让他看爸的字。
"两清。"
本文为虚构演绎故事,人物情节均为原创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