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A4纸,在我手里却重得像块铅。离婚协议书,这五个黑体字,像五个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秦婉君坐在我对面,妆容精致,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我对视。她的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逐条解释着财产分割和女儿思思的抚养权问题。
我没怎么听,目光死死地钉在补充条款的第三条上。那是秦婉君亲手加上去的一行字,娟秀的笔迹此刻看来却格外刺眼:“双方确认,婚姻期间,秦婉君女士与宋逸飞先生之间为纯粹的、健康的挚友关系,无任何逾越友谊界限之行为,男方高建明对此表示知晓并认可。”
“认可?”我心里冷笑一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我抬起头,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女人,她曾经是我眼里最温柔的光,是我在油污和汗水中唯一的慰藉。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终于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带着一丝恳求和固执:“建明,签了吧。这对我们都好。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误会,不想让这段友谊被玷污。”
玷污。多可笑的词。我拿起笔,笔尖在“高建明”三个字的签名处悬了半天,却迟迟落不下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飞舞,像极了我这几个月来混乱不堪的心。我的思绪,也跟着那些尘埃,飘回了那个彻底改变了一切的初秋夜晚。那个夜晚,比这协议书上的墨迹,要冰冷得多。
01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十二周年纪念日。厂里赶工,我忙到快八点才脱下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赵师傅拍拍我的肩膀,咧着一口黄牙说:“建明,赶紧回吧,弟妹还等着你呢。你这手艺,厂里离了你不行,可家里那个,离了你更不行。”
我嘿嘿一笑,心里是暖的。我叫高建明,一个汽车修理工,说得好听点是高级技师。我这双手,不算好看,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黑油,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但这双手,能听出发动机任何一丝细微的杂音,能让一堆冰冷的零件重新焕发生机。靠着这双手,我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买了房,养了家。
老婆秦婉君在一家图书公司做编辑,是个文化人。我们俩,就像齿轮和墨水,一个实在,一个诗意,外人看来不搭,但我们自己知道,这十二年,磨合得也算严丝合缝。她嫌我身上总有汽油味,却会在我深夜回家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我看不懂她书稿里的弯弯绕绕,却知道她喜欢哪家店的桂花糕,记得她每个月的生理期。
我从工具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是我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檀木梳,上面请老师傅刻了一对鸳鸯,梳齿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婉君的头发又长又密,像黑色的瀑布,我最喜欢看她坐在窗前梳头的样子,温柔得像一幅画。
想着她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我加快了脚步。我们家住在一个老式的小区,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还有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这就是我熟悉的人间烟火。
快到楼下那棵老槐树下时,我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秦婉君,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米色风衣,身形窈窕。另一个,是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时髦的休闲西装,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是宋逸飞,婉君的“男闺蜜”,一个搞艺术设计的。
我认识他,婉君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他,说他有才华,懂她。我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一个大男人,整天跟有夫之妇“闺蜜”相称,算怎么回事?可婉君总说我思想封建,说他们的友谊是柏拉图式的,纯洁无瑕。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只是朋友间聊聊天。我准备走上前去,像往常一样,客气地打个招呼。
可就在我抬脚的那一刻,我看见宋逸飞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婉君的手。
而婉君,没有挣脱。
她低着头,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打在她的发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们就那样站着,手牵着手,像一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恋人。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刺眼的一幕。
我感觉血液“嗡”的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手里的丝绒盒子,不知不觉间被我捏得变了形。那把为她精心挑选的檀木梳,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02
“婉君。”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秦婉君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鸟,闪电般地甩开了宋逸飞的手。她回过头,看到是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宋逸飞也转过身来,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居高临下。那种眼神我看得懂,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审视,充满了优越感。
“建明……你怎么才回来?”秦婉君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好像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有理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宋逸飞,一字一句地问:“你,握着我妻子的手,是什么意思?”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越是愤怒,我反而越是冷静。我这双手,是用来修理精密仪器的,我知道,失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宋逸飞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高先生,你误会了。婉君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我作为朋友,安慰一下她而已。握个手,只是朋友间的鼓励,你不要想得那么复杂。”
“朋友间的鼓励?”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唐至极,“我跟我厂里的兄弟们互相鼓励,都是拍肩膀,捶胸口,没见过哪个大老爷们握着手鼓励的。”
我的话很糙,但理不糙。
秦婉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我跟宋逸飞中间,对着我急切地说道:“高建明!你胡说什么呢!逸飞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们是纯友谊!你思想怎么能这么肮脏?”
“肮脏?”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十二年的女人,此刻正用她全部的力量,维护着另一个男人。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责备,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人。
我甩开她的手。这个动作可能有些重,因为她踉跄了一下。但那一刻,我控制不住。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想着给她一个惊喜,结果我的妻子,却在楼下和她的“男闺蜜”手牵着手,反过来指责我思想肮脏。
“纯友谊?”我冷笑出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我捏扁的丝绒盒子,当着他们的面,“啪”地一声打开。里面的檀木梳,因为刚才的挤压,已经断了一根梳齿。
“结婚十二周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我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看来,是用不上了。毕竟,我这么‘肮脏’的人,配不上你这么‘纯洁’的友谊。”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眼,也没再看宋逸飞那张虚伪的脸,转身就走。盒子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滚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破碎的心。
我听见秦婉君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我没有回头。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根断了的梳齿,再也回不去了。
03
那一晚,我和秦婉君分房睡了。这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来头一次。
我躺在客房那张又冷又硬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投射出的斑驳树影,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楼下那一幕,她的辩解,宋逸飞的微笑,还有那句“你思想太肮脏了”,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盘旋。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真的是我错了吗?是我太敏感,太小题大做了吗?可那紧握的双手,那慌乱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纯友谊”该有的样子。信任这东西,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捅破了,哪怕只是一个针眼大小的窟窿,冷风就会嗖嗖地往里灌,再也暖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秦婉君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豆浆油条,还有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她穿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挽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建明,起来了?快来吃早饭。”她对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和不自然。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卫生间洗漱。从镜子里,我看到她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欲言又止。
“昨晚……对不起,是我话说重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很低,“我跟逸飞真的没什么,他刚结束一段感情,心情很差,我就是陪他说说话。握手……真的只是安慰。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我转过身,看着她:“婉君,这不是我生不生气的问题。这是一个底线问题。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已婚男女之间,必须有界限感。你觉得,你守住这个界限了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圈慢慢红了:“我……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理解我。你每天就知道你的车,你的零件,你的发动机。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的内心世界?逸飞他懂我,他知道我喜欢什么画,爱听什么音乐,他能跟我聊一整晚的书和电影。这些,你能吗?”
她的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
是,我不能。我一个修理工,满脑子都是扭矩、功率、油路电路。我不知道什么后现代主义,也分不清莫奈和梵高。我只知道,天冷了要提醒她加衣服,下雨了要记得去给她送伞,她爱吃的菜市场哪个摊位最新鲜。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这就是爱。原来,在她眼里,这些都不算,都不重要。
我们的女儿思思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秦婉君立刻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宝贝。爸爸妈妈在讨论问题呢。快去洗脸刷牙,准备上学了。”
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为了孩子,这个家不能散。我对自己说。
那顿早饭,我们三个人吃得异常沉默。思思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说话。豆浆还是那个味,油条还是那么脆,可吃在我嘴里,却如同嚼蜡。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我们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一起吃饭,一起接送孩子,甚至会在亲戚朋友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她不再跟我分享工作上的趣事,我也懒得再跟她说厂里的新人有多笨。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宋逸飞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了我们的婚姻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4
为了弄清楚秦婉君和宋逸飞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开始留意她的动向。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侦探,可我别无他法。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死心的答案。
婉君的手机换了密码,我试了我的生日,女儿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她接电话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我,走到阳台或者卧室去。她出门的次数也变多了,以前周末她总喜欢宅在家里看书,现在却经常说要和朋友逛街、看画展。
我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路过市中心那家她最喜欢的咖啡馆,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果然,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看到了她和宋逸飞。
他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一碟精致的甜点。宋逸飞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眉飞色舞,手上的动作很丰富。而婉君,托着下巴,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很久没在她看我的时候见过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欣赏和喜悦的光芒。
我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我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她所向往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咖啡、艺术和诗意,而我,只属于那个充满了机油、汗水和噪音的世界。我们之间,原来隔了那么远。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掉头离开。我就那么坐着,直到看着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看着宋逸飞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看着那辆白色的轿车消失在车流中。
回到家,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婉君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哼着歌,还给我带了一块提拉米苏。
“今天跟同事逛街,顺便给你买的,你尝尝。”她把蛋糕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块蛋糕,心里五味杂陈。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好吃吗?”她期待地问。
我点点头:“好吃。”
我不想吵架。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我们推得更远。我想挽回,我想让她看到,我也可以努力去了解她的世界。
周末,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对她说:“婉君,我们去看电影吧。最近不是上了个很有名的文艺片吗?”
她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坐在电影院里,我却如坐针毡。屏幕上的光影变幻,那些缓慢的长镜头,那些晦涩的对白,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偷偷看身边的婉君,她看得很投入,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我们明明坐在一起,却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时空。
电影散场,她问我:“怎么样?看懂了吗?”
我只能含糊其辞:“还……还行吧。就是节奏有点慢。”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我熟悉的失望:“建明,你不用勉强自己。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我努力了,可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看一场电影,读一本书就能弥补的。那是十几年、二十几年不同的人生轨迹,不同的知识结构,不同的精神追求造成的鸿沟。
而宋逸飞,他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她所渴望的一切共鸣。
05
厂里的日子,反倒成了我的避风港。
只要一拿起扳手,钻进车底,听着发动机熟悉的轰鸣声,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能暂时被压下去。机器是诚实的,你对它好,它就运转顺畅;你敷衍它,它就给你撂挑子。不像人心,隔着肚皮,你永远猜不透里面藏着的是什么。
赵师傅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好几次干活的时候,我差点出了错。他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建明,有心事?”老师傅的眼睛,像X光一样,能看透人心。
我没瞒他,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当然,我没说得太细,只说是夫妻俩闹了点别扭。
赵师傅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烟雾缭oused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有些沧桑。“夫妻过日子,就像修车。哪有不出毛病的?小毛病,紧紧螺丝,换个零件,还能接着跑。可要是发动机出了问题,那就麻烦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建明啊,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的手艺,我信得过。你这人,实诚,心眼好,就是有点倔,认死理。可过日子,光实诚不行,还得会看‘电路图’。你老婆,她需要什么,你弄明白了吗?”
我愣住了。我需要什么?我以为我知道。她需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些,我都给了她。可现在看来,这些还远远不够。
“师傅,我不懂那些风花雪夜的东西。我就会修车,挣钱养家。”我有些颓然。
“谁让你懂那些了?”赵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我是说,你得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你那些实在的关心,得让她看见,让她感觉到。光做不说,有时候,人家是感觉不到的。女人嘛,都爱听个响。”
赵师傅的话,像一瓢冷水,也像一剂强心针。我开始反思自己。这十二年,我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她的感受?我总觉得,我把工资卡上交,把家里重活全包,就是对她好。可我很少对她说一句“我爱你”,也很少陪她去做她喜欢的事。我们的交流,大多围绕着孩子、老人和柴米油盐。
也许,问题不只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菜场买了她最爱吃的鱼,亲手下厨,做了几道她喜欢的菜。思思吃得很高兴,一个劲地夸爸爸手艺好。
饭桌上,气氛难得地缓和了一些。
我对婉君说:“婉君,对不起。之前是我太冲动了。我不懂你的工作,也不懂你的爱好,以后,我学。你有什么烦心事,多跟我说说。别总一个人憋着。”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秦婉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可以就此修复。我以为,只要我努力,那道裂痕,总能慢慢弥合。
可我没想到,生活给我开的玩笑,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宋逸飞就以一种我完全无法接受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06
那天是思思学校的亲子运动会。我特意跟厂里请了假,一大早就和婉君带着女儿去了学校。
阳光很好,操场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孩子们的笑脸。看着思思穿着小小的运动服,在跑道上努力奔跑的样子,我心里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不少。我和婉君并排站在家长区,为女儿加油鼓劲,那一刻,我们看起来和别的幸福家庭没什么两样。
中场休息的时候,思思跑过来,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我刚拿出水壶准备喂她喝水,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走了过来。
“思思,跑得真棒!宋叔叔给你买了冰淇淋。”
是宋逸飞。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运动品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甜筒,自然而然地递给了思思。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又往上涌。他怎么会在这里?
思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有些犹豫。
秦婉君的脸色也很不自然,她勉强笑了笑,对我说:“建明,我忘了跟你说。逸飞正好在这附近办事,我就顺便叫他过来看看,多个人给思思加油也好。”
顺便?说得真轻巧。这是我们家的亲子活动,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来参加?
我压着火,对思思说:“思思,谢谢宋叔叔。不过运动完不能马上吃凉的,对胃不好。先喝水。”
我把水壶递给女儿,眼神冷冷地看着宋逸飞。
宋逸飞似乎没感觉到我的敌意,他笑着对我说:“高先生,别这么紧张。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再说了,我跟婉君是朋友,跟思思也熟,来看看孩子,不为过吧?”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周围的家长已经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不想在女儿的学校里闹得太难看。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
在“三人两足”的比赛项目里,婉君的脚不小心崴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想带她去医务室看看。
宋逸飞却比我更快一步,他挤开我,半蹲在婉君面前,熟练地托起她的脚踝,轻轻地揉捏着。“怎么样?是不是这里疼?我大学时是校田径队的,懂一些急救知识。”
他的动作很专业,也很亲密。婉君疼得蹙着眉,半靠在他的肩上,没有拒绝。
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进了我的眼睛。周围的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哎,那不是她老公吗?怎么另一个男的更上心?”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尊严被狠狠地踩在脚下。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宋逸飞,声音冷得像冰:“放开她!她是我老婆,用不着你来操心!”
我的力气可能用得大了点,宋逸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秦婉君却尖叫起来:“高建明你干什么!你疯了吗!逸飞是好心帮我!”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厌恶,好像我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暴徒。她挣脱我的手,反而去扶宋逸飞,关切地问:“逸飞,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心脏一寸寸地变冷。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这个丈夫的关心,还比不上一个“男闺蜜”的“好心”。在女儿的学校,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维护他,指责我。
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退让,在那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校。身后,是女儿带着哭腔的呼喊:“爸爸!爸爸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这个家,我已经回不去了。
07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厂里。
空无一人的车间里,只有冰冷的机器和浓重的机油味。我换上工装,拿起工具,找了一台最复杂的发动机,开始埋头修理。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狂怒和绝望。
扳手和螺母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零件在我的手里被一个个拆解、清洗、重装。我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上面,试图忘记操场上那屈辱的一幕。可那些画面,就像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只会挣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被忽视、被践踏的丈夫?
我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久,直到赵师傅走进来,打开了车间的灯。
“建明?你怎么在这?”他看到我满手的油污和通红的眼睛,愣住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疲惫地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冰冷的车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赵师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拍着我的背。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建明,有些事,强求不来。一辆车,要是底盘都锈穿了,你光给它换个新轮胎,有什么用呢?跑不远的。”
我懂他的意思。我和秦婉君之间的问题,已经不是换个零件那么简单了,是“底盘”出了问题。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对婚姻的理解,已经完全不在一个轨道上了。
“师傅,我想离婚了。”我哑着嗓子说。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疼得厉害,但同时,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赵师傅叹了口气:“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那就离吧。”他站起身,看着车间里那些冰冷的钢铁疙瘩,“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别为难别人,也别委屈自己。手艺人在哪儿都能活,活得要有骨气,有尊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厂里的休息室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我回家的时候,秦婉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思思不在,应该是送去她外婆家了。
她看到我,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离婚吧。”
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房子给你和思思,我每个月会付抚养费。我只要我那个工具间。”
“高建明!”她终于崩溃了,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喊道,“就因为昨天那点事?就因为我让逸飞帮我看了下脚?你就要离婚?你有没有想过思思!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秦婉君,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那点事’吗?”我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从你为了他,指责我思想肮脏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在我心里就已经散了。你想要的,是能跟你聊艺术、聊人生的灵魂伴侣,我给不了你。我能给你的,只有柴米油盐,和一个修理工的满身油污。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放你走,你去追求你的‘纯友谊’,你的‘灵魂共鸣’。别再拉着我,也别再打着为了孩子好的名义,互相折磨了。”
我的话说得很绝,没有留一丝余地。
秦婉君瘫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门外是她的哭声,门内是我的死寂。
我知道,我们十二年的婚姻,到此为止了。
08
离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长。
秦婉君一开始不同意,她找了她的父母,我的父母,我们所有的亲戚朋友来劝我。所有人都说我太冲动,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他们不知道,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它身上背负的每一根。我和婉君之间,已经压了太多的稻草。
我态度坚决,任谁说情都没用。最后,秦婉君也死了心。她同意离婚,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要在协议里加上那条关于她和宋逸飞是“纯友K谊”的条款。
她的律师劝她,说这条款没有法律效力,完全没必要。
可她很坚持。我明白她的想法。她不是写给我看的,也不是写给法律看的,她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给自己一个交代,来维护她那份看似高尚的“友谊”。她需要告诉自己,她没有错,错的是我这个不懂她、思想肮脏的丈夫。
我看着协议书上那行字,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争论了这么久,我已经累了。她想要清白,我就给她清白。她想要体面,我就给她体面。
我拿起笔,在那张让我恶心了无数次的纸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高建明。
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也写得筋疲力尽。
签完字,我站起身,没有再看秦婉君一眼,径直走出了律师事务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从一个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出来。
我没有要房子,只带走了我的工具和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在厂子附近租了个一居室的小房子,虽然简陋,但很清静。
我把那个小小的空间,布置成了我喜欢的样子。墙上挂着各种扳手和钳子,擦得锃亮,像一件件艺术品。角落里放着一台我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收音机,修好后,每天都能听听新闻和评书。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简单,但也踏实。
周末,我会去接思思。小丫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很多。她从不问我和她妈妈为什么分开,只是每次见到我,都会紧紧地抱着我,把小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我会带她去公园,去科技馆,也会带她来我的小出租屋。我教她认识各种工具,告诉她每个零件的用处。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爸爸,你好厉害,什么都会修。”她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我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因为爸爸是手艺人啊。手艺人,就得靠一双手,把坏的东西变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02
离婚后大概半年,有一次我去给一个老客户修车,正好路过市中心那家咖啡馆。
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秦婉君和宋逸飞。
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气氛似乎和我上次看到的不太一样。宋逸飞依然在说话,但婉君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低着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脸上没有了那种神采飞扬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们好像起了争执。宋逸飞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婉君则激动地站了起来,似乎在辩解着什么。最后,宋逸飞摇了摇头,拿起外套,径自离开了,留下婉君一个人,落寞地坐在那里。
我默默地看着,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唏嘘。
也许,所谓的“灵魂伴侣”,一旦落到柴米油盐的现实里,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当激情和新鲜感褪去,那些看似高雅的艺术和哲学,并不能解决水电费和孩子上学的问题。
我发动了汽车,没有再停留。
他们的故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赵师傅快退休了,他准备把他的那个小修理铺盘给我。他说:“建明,你手艺好,人也实诚,铺子交给你,我放心。记住,咱们手艺人,凭良心吃饭,饿不死。”
我接下了铺子,把招牌擦得锃亮。生意很好,很多老主顾都认我这双手。忙碌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是是非非。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秦婉君。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对我笑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可我们都错了。爱,战胜不了不同步的成长,也战胜不了价值观的南辕北辙。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断了齿的檀木梳。我用胶水,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断齿粘了回去,虽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总归是完整了。
我把它放在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就让它和那些过去一起,封存在那里吧。
人生的路还很长,我的这双手,不仅要修理好冰冷的机器,更要修理好自己的生活。而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得有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