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夏天我把女同学的裙子看光了,后来她成了我户口本上的另一半
我叫周建国,1968年生人,属猴。1986年夏天,我十八岁,是县城一中的高三学生。那是个连电风扇都稀罕的年代,教室里吊着四把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燥热粘稠的空气,混合着粉笔灰、汗味,和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精力。
林秀娟就坐在我前排靠右的位置。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我们年级有名的“冷美人”。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有点像瓷器的、带着点透明感的苍白。头发永远梳成两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垂在瘦削的肩头。她话很少,除了收发作业、回答老师提问,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男生。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男生私下里议论过她。有人说她清高,瞧不起人;有人说她家里成分不好(她爷爷好像是旧知识分子),自卑;也有人说她就是天生的性子冷。但不可否认,她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带着书卷气、有点疏离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两汪深潭,让你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我和她没什么交集。我是那种成绩中不溜秋、有点小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老师眼里“不惹事但也不出彩”的普通男生。我的兴趣是放学后去县文化馆偷看录像带(港台的武打片),或者跟几个哥们儿在操场上瞎晃,用树枝当剑比划。林秀娟这样的女生,离我的世界太远了,像摆在玻璃橱窗里的精美瓷器,看看可以,但从没想过靠近,更别说碰触。
直到那个燥热得让人心烦意乱的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改变了一切的风。
第一章 那阵风与那条裙子
那是1986年6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或者强打精神看着复习资料。只有头顶那几把吊扇,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林秀娟坐得笔直,还在认真地演算数学题。她今天穿了一条裙子。这在当时的女同学里并不常见,尤其是林秀娟。她通常都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或者深色的长裙。但那天,她穿了一条浅绿色的、带细碎白色小花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柔软,像是棉布的,裙摆到小腿肚。在满教室灰扑扑的蓝、黑、白(校服或旧衣服)中,那一抹清新的浅绿,格外扎眼,也……莫名地好看。至少,比她那呆板的麻花辫和蓝裤子好看多了。
我坐在她侧后方,做完一道题,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无意识地飘着,就落在了她那抹浅绿上。裙子的领口是圆领,袖口有点泡泡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原本单薄的肩膀和腰肢,有了少女应有的纤细曲线。阳光从她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侧脸和那一小片裸露的后颈,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绒毛。
我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赶紧移开目光,心里暗骂自己:周建国,你想什么呢!那是林秀娟!跟个冰块似的林秀娟!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不知被谁猛地推开了。“砰”的一声,带进来一股更强的穿堂风。紧接着,靠近林秀娟那边、原本虚掩着的窗户,也被这股突然增强的气流“哗啦”一下彻底吹开!
更大的风,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灌了进来!
林秀娟正好侧身对着窗户,她的课桌上摊着几本书和试卷。风一来,试卷和几张草稿纸瞬间被吹得飞起,她“啊”地低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按。
但风太大了,太急了。
不仅吹飞了纸张,更猛地掀起了她浅绿色连衣裙的裙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我看到了。
所有坐在她侧后方、包括我在内的几个男生,恐怕都看到了。
那条看起来厚实、实则轻薄的棉布裙子,被风整个从后面掀了起来,像一片突然鼓胀的帆,又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浅绿色的诡异的花。
裙子下面,是两条笔直、白皙、因为瘦而显得格外纤细的小腿。再往上……
是白色的、镶着细碎蕾丝边的内裤。
1986年,小县城高中,一个十八岁男生,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看到了班里最文静、最疏离的女生,最私密的、绝不该被外人窥见的衣着。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全部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烧得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睛像是被那抹刺眼的白烫伤了,想移开,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不止是我。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旁边几个男生也瞬间僵住了,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呆滞和一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混合着羞耻与隐秘兴奋的复杂神情里。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纸张飘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那可怕的一幕,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风过去了。
鼓胀的裙摆,像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服帖地垂落下去,重新掩盖住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不同了。
林秀娟按住了最后一张试卷。她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皱着眉头,有些懊恼地看着被吹乱的桌面和地上散落的纸张。她弯下腰,想去捡。
然后,她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僵住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她直起腰,转过身。
她的脸,原本因为闷热和捡东西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在转身看向我们这边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平时更加苍白,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羞耻和恐惧而紧缩。她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几个坐在她侧后方、刚刚目睹了一切的男生。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大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浓重的水汽,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滚落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汹涌的崩溃。
那眼泪,像滚烫的熔岩,狠狠烫在我的心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懵然和莫名的燥热,瞬间被冰冷的、灭顶的恐慌和愧疚取代。
“我……不是我……” 我旁边一个叫孙胖的男生,结结巴巴地想解释,脸涨得通红。
但他一开口,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林秀娟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堵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或哭泣。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震惊,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尖锐的、仿佛被最肮脏的东西玷污了的羞愤和厌恶。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脸上。
然后,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在这个空间多待一秒钟,猛地转过身,连桌上的书本试卷都顾不上收拾,跌跌撞撞地推开椅子,在一片死寂和所有人或惊诧、或好奇、或茫然(前排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目光注视下,冲出了教室。
“砰!” 教室门被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得吊扇都似乎晃了晃。
直到这时,教室里才“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林秀娟怎么了?哭什么?”
“出什么事了?”
前排的同学不明所以,交头接耳。知道真相的我们这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谁也不敢吭声。孙胖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课桌里。我则死死盯着她空了的座位,盯着地上那张她没来得及捡起的、被风吹到角落的草稿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秒钟的画面,和她最后那个崩溃、憎恶的眼神。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度过。班主任(教数学的老杨)进来转了一圈,看到林秀娟空着的座位,问了一句:“林秀娟呢?”
没人回答。前排有女生小声说:“刚才好像不舒服,出去了。”
老杨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放学铃响,我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负罪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我知道,我闯祸了。虽然那阵风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的眼睛也不是故意要看的,但我确实看到了。看到了最不该看的东西。而林秀娟的反应,让我清楚地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年代,在那样一个闭塞的小县城,一个女孩子,在教室里,被好几个男生“看光了”……这简直是天大的丑事。流言蜚语能杀人。何况是林秀娟那样敏感、自尊心极强的女生。
她会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来上学?别人会怎么看她?我们……我们这几个“看见”的人,又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娟都没来上学。老师说她请了病假。但班里的流言,像春天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毕竟,当时教室里不止我们几个男生。有坐在更侧面、隐约看到一点的女生,也有听到动静回头、猜到几分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虽然细节模糊,但“林秀娟在教室被风掀起裙子,被后面男生看到了”的传闻,还是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班级甚至年级小范围流传。
每当有人用暧昧的、探究的、或者同情的目光看向林秀娟空着的座位,或者低声议论时,我都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孙胖他们几个也一样,那几天都蔫头耷脑,不敢大声说话。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同学受伤的愧疚,更是一种对自己“参与”了某种不洁、不道德事件的自我厌恶。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人群,放学也不再和哥们儿瞎混,而是独自躲到操场角落,或者县图书馆(那里人少)发呆。
一周后,期末考试前一天,林秀娟回来了。
她看起来更瘦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那两条麻花辫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但她不再穿裙子,换回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走路时头埋得更低,脚步更轻,像个随时会惊飞的、易碎的影子。
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包括以前还能说上几句的女生。收发作业时,她把本子轻轻放在同学桌上,然后立刻转身走开,避免任何眼神接触。尤其是当我们这几个“当事人”在附近时,她的身体会明显僵硬,然后迅速绕开,仿佛我们是带着瘟疫的脏东西。
她的冷漠和回避,比那天崩溃的眼泪,更让我难受。那是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隔离。我知道,在她心里,我们已经和那天那阵可恶的风一起,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了她青春记忆里最不堪、最想抹去的一部分。
期末考试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暑假开始了。
我以为,随着暑假的到来,这件事会慢慢淡化。毕竟,两个月不见,也许时间能冲淡一些尴尬和伤害。下学期,也许我们能慢慢恢复普通的同学关系,哪怕只是陌生人。
但我太天真了。
我不知道,那阵风掀起的,不仅仅是一条裙子。
它掀开的,是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流言、偏见、伤害,和两个年轻人命运轨迹的彻底改变。
而我和林秀娟之间,那条因为一场意外而裂开的鸿沟,在即将到来的高三,在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特殊年份,非但没有弥合,反而被时代洪流和年轻气盛的误会,冲撞得更加支离破碎,险些让我们就此天各一方,永无交集。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当我在高三(1)班的教室里,再次看到那个瘦削、苍白、沉默得像一尊瓷像的背影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我无意中“看光”了裙底、对我厌如蛇蝎的女同学,在经历了漫长十年的离散、误会、各自飘零之后,会以那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闯入我的生命。
并且,最终成为了我户口本上,名字紧挨着我旁边的另一半。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混蛋得让人想骂娘,又奇妙得让人不得不服。
第二章 高三寒冬与无声裂痕
1986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对于踏入高三的我们来说,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粉笔灰和汗味,更多了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高考。黑板上方贴上了醒目的倒计时牌,每天被值日生更改的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秀娟回来了,但她好像把一部分灵魂留在了那个燥热的下午。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成了一个隐形人。除了学习,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她的成绩原本就很好,现在是愈发突出,几乎次次考试都稳居年级前三。那种拼命的劲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孤绝,仿佛要把所有精力、所有情绪,都挤压进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式、单词和课文里。
她不再穿任何裙子,哪怕是最热的天气,也是长裤长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和所有人,尤其是男生,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她的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看着书本,看着黑板,或者虚无的某一点。只有偶尔,当不小心与我的目光(或其他当时在场的男生)相遇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才会瞬间结起厚厚的冰层,冰冷,锐利,充满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那眼神,每次都让我心里一刺,随即是更深的无力和懊恼。我想过道歉,无数次。甚至在脑海里演练过各种说辞。但每次鼓足勇气,走到她附近,看到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和侧脸上那冰冷的弧度,所有的话就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知道,我的任何道歉,在她听来,可能都是提醒,是再次的羞辱。她不需要,也不会接受。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隔着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她在她的世界里拼命学习,试图用知识垒起堡垒,隔绝伤害。我在我的世界里混混度日,被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或者说,是那惊鸿一瞥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象?)折磨着,学习也提不起劲,成绩不上不下地吊着。
流言并未完全平息,只是换了形式。关于林秀娟的议论,从最初的“走光事件”,渐渐变成了“怪人”、“冰块”、“学习机器”。有些调皮的男生私下给她起外号,叫“白瓷娃娃”或者“林妹妹”,语气里带着轻佻和某种微妙的、基于那次事件的臆想。每当听到这些,我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愤怒,却又没有立场去制止,只能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时间在沉闷和压抑中滑向深冬。高三上学期期末,一场罕见的寒潮袭击了我们这个南方小城,气温骤降到零下,还飘起了细碎的、几乎存不住的雪粒子。
那天下午放学,天阴沉得厉害,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我因为一道物理题没搞懂,被老师留堂讲了会儿,出来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我缩着脖子,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顶着风往校门口跑。
就在快到校门口的宣传栏附近,我看到了林秀娟。
她独自一人,推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式女式自行车,车后座夹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她走得很慢,很吃力,身体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她今天没戴手套,扶着车把的手指冻得通红。更糟糕的是,她的自行车好像出了毛病,推起来一瘸一拐的,后轮时不时卡住。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跟在她后面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试了几次,想把卡住的后轮弄顺,但力气小,车子又重,不但没弄好,反而差点把自己带倒。她停下来,对着自行车,肩膀微微塌下去,那是一种极其疲惫和无力的姿态。然后,我看到了让我心头一紧的一幕——
她抬起手,用那双冻得通红、没戴手套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在哭。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个动作,虽然她立刻又挺直了背,但那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吸气声,和抬起手抹眼的动作,在寒风凛冽、空旷无人的校门口,清晰地烙进了我的眼里。
她没哭出声,甚至没有抽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不争气的自行车,面对着刀子般的寒风,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前路,无声地掉着眼泪。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所有关于“保持距离”、“不要打扰”、“道歉无用”的念头,都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七零八落。她太苦了。一个人扛着流言,扛着压力,扛着寒冷,扛着坏掉的自行车,扛着一切。而那场风波的源头,有我一份“功劳”。
鬼使神差地,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林秀娟,” 我叫她,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干。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看到是我,苍白的小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眼神里的脆弱和泪水瞬间被熟悉的、冰冷的警惕和厌恶取代。她后退了半步,仿佛我是什么可怕的病菌。
“你……你车子坏了?我,我帮你看看?” 我被她眼里的厌恶刺得心里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指了指她的自行车。
“不用。” 她的声音很冷,很硬,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她不再看我,低下头,又开始费力地去扳那个卡住的后轮。
“你这样弄不好的,可能是刹车线或者链条卡住了。我……我以前弄过。” 我上前一步,想帮忙。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除了厌恶,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周建国!你离我远点!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你们都一样!走开!”
她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那句“你们都一样”,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她把我,和那些传播流言、给她起外号的男生,归为了一类。是啊,在“看”的那一瞬间,我们可不就是“都一样”吗?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自行车。后轮“嘎吱”一声怪响,竟然被她强行推得转动了,但明显还是不对劲。她不再看我,推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校门,消失在昏黄路灯下的街道尽头。
寒风卷着尘土和雪粒,打在我脸上,生疼。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堵得慌。我帮不了她。我连靠近,都是一种伤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眼前反复出现她抹眼泪的样子,和她那句带着哭腔的“走开”。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场意外带来的伤害,远比我想象的深重。它不仅让她羞愤,更让她对整个环境、对包括我在内的异性,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和抗拒。她在用坚冰包裹自己,而那冰层之下,是无人知晓的委屈、艰难和孤独。
也许,我做不了什么。但至少,我不能成为那冰层上,再加的一道霜。
从那以后,我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我尽量不再看她,避免任何可能引起她不适的接触。当听到有人议论她时,我会沉下脸,或者干脆走开。虽然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我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我也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到学习上,不是突然开窍,而是觉得,也许只有自己也变得“正经”一点,才能稍微洗刷掉一点那天的“不堪”印记。
高三的日子,在题海和压力中飞速流逝。我和林秀娟,依旧活在平行的世界里,无声无息。我以为,我们的人生轨迹,大概就会这样,在高考后,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然后被时光的长河彻底冲散,再无交集。
直到那个春天,另一场更大的风波,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将我们再次粗暴地卷到一起,也让我们之间那道本就深刻的裂痕,骤然扩大成几乎无法跨越的深渊。
第三章 春风误与分岔路
1987年的春天,来得迟,但势头猛。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空气里的焦灼几乎凝成实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紧张,像拉满的弓弦。
林秀娟依旧是我们班,乃至整个年级的焦点——以成绩的方式。几次模拟考,她都稳得可怕。老师们提起她,都带着一种“清北苗子”的肯定和期待。她也越发沉默消瘦,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那是看到了希望的、拼尽全力的光芒。我为她感到高兴,也暗自松了口气。也许,高考真的能成为她脱离眼下环境、开启新人生的跳板。至于我们之间那点尴尬的过往,在宏大的人生转折面前,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候,开最恶劣的玩笑。
四月底,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后,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还在用功的。我也在赶一份数学卷子。林秀娟坐在她的位置上,低头看着书,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抛开所有不堪的回忆,她安静学习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闯了进来,手里还夹着根烟。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外号“黑皮”,经常在学校附近晃荡,调戏女生,勒索低年级学生。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剩下的几个同学都紧张地看着他。
黑皮眯着眼,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秀娟身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哟,林大才女,还在用功呢?”
林秀娟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没吭声。
“跟你说话呢,聋了?” 黑皮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把烟灰直接弹在她桌前的过道上,“听说你挺傲啊,谁都不搭理。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
旁边一个女生吓得小声说:“你……你想干嘛?我们要叫老师了!”
“叫老师?” 黑皮嗤笑,“老子又没干嘛,聊聊天不行?” 他凑近林秀娟,带着烟臭的口气几乎喷到她脸上,“听说你上学期……在教室挺凉快啊?给哥几个也看看呗?”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的血全冲了上来。这个王八蛋!他竟然知道!还用这种下流的话当众说出来!
林秀娟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羞愤和绝望。她看着黑皮,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里其他同学(包括我),那眼神,像被逼到绝境、即将被当众扒光的小兽。
“你……你胡说!滚出去!” 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音。
“我胡说?” 黑皮笑得更加猥琐,“好多人都看见了嘛!是不是啊,周建国?” 他忽然扭头,看向我,挤眉弄眼,“你坐她后面,你看得最清楚吧?跟哥们儿说说,白不白?”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秀娟那濒临崩溃的、难以置信的、随即化为更深切恨意的目光,全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像被雷劈中,僵在座位上。血液瞬间冻结,又从脚底冲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愤怒,耻辱,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光的难堪,让我浑身发抖。
这个畜生!他不仅侮辱林秀娟,还要把我拖下水!还要我当众承认,当众描述那天看到的情景?!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和他一样的下三滥?!
“黑皮!我操你妈!” 我怒吼一声,失去理智般抓起桌上的铁皮铅笔盒,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
铅笔盒砸在黑皮肩膀上,文具撒了一地。黑皮“嗷”一嗓子,被我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随即暴怒:“小逼崽子!敢打老子!” 他抡起拳头就朝我扑过来。
教室里顿时一片尖叫混乱。我脑子发热,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个王八蛋!不能让他再侮辱林秀娟!不能让他把我拖进粪坑!
我们扭打在一起。桌子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黑皮年纪大,力气狠,但我年轻,憋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时也没落下风。我们在地上翻滚,拳头、指甲、牙齿,能用上的全用上了。旁边有男生想拉架,被黑皮的混混同伙(不知何时也进来了两个)拦住。
混乱中,我听到林秀娟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的尖叫,然后是她崩溃的哭声,和桌椅被猛烈撞击、书本散落一地的声音。但我顾不上看她,眼里只有黑皮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教导主任和几个男老师,强行把我们分开。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流着血,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黑皮也没好到哪里去,鼻子流血,眼睛青了一块。
我们都被带到了教导处。黑皮和他的同伙被随后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带走了(他们本来就有案底)。而我,则面对着脸色铁青的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老杨。
“周建国!你行啊!长本事了!在学校里跟社会青年打架!还把教室搞得一团糟!你想干什么?!不想读书就滚蛋!” 教导主任拍着桌子咆哮。
我低着头,咬着渗血的嘴唇,一言不发。我能说什么?说黑皮当众用最下流的话侮辱女同学,还逼我作证?说我是为了保护林秀娟?可这话我说不出口。那件事,是林秀娟心里最深的刺,也是我最不愿提及的耻辱。当着老师的面再提一次,等于在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也等于把我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
“主任,建国也是一时冲动,那个黑皮经常来学校骚扰学生……” 老杨试图打圆场,但语气也很沉重。
“冲动?冲动就能打人?这是学校!不是武馆!周建国,记大过一次!全校通报批评!回去写五千字检查!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公开念!” 教导主任下了判决。
我木然地听着。记过,通报,检查,念检讨……这些我都认了。打架是我不对。但我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因为处分,而是因为林秀娟。
她现在怎么样了?黑皮那些话,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怎么受得了?还有,她会不会认为,是我和黑皮串通好的?或者,认为我和黑皮是一类人,用那种肮脏的眼光看待她?
从教导处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脸上身上都疼,但心里的难受更甚。走到教学楼拐角,我看到了林秀娟。
她没走,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她的自行车倒在一边,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出来。她正在弯腰,一本一本,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捡着。动作僵硬,带着一种巨大的、濒临破碎的悲伤。
“林秀娟……” 我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她的动作猛地停住。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我。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交错,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丝。但她没再哭,只是用那双红肿的、却异常冰冷的眼睛,死死地、恨恨地瞪着我。那眼神,比上学期期末寒风中那个“走开”的眼神,更加刺骨,更加绝望,充满了全然的憎恶和……鄙夷。
“周建国,” 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毁我?”
我愣住了:“我……我没有……”
“没有?”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上次是看,这次是说。你和那个流氓,一唱一和,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把我最后一点脸面,都当众撕下来踩在脚底下,特别有意思?”
“不是!我没有!是黑皮他胡说!我打他是因为他侮辱你!” 我急急地辩解,心慌得厉害。
“侮辱我?” 她尖声打断我,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但声音却更加尖利,“他侮辱我什么?他侮辱的,不就是你们看到的吗?!如果不是你们看到了,到处去说,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拿来当众羞辱我?!周建国,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用那种恶心的、下流的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打了他,就是英雄了?你在我眼里,比那个流氓更恶心!更虚伪!”
她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心里,翻搅。我张着嘴,想解释,想告诉她我没有到处说,我甚至努力想阻止别人说,我想保护她……但在她如此激烈、如此绝望的指控面前,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堵在喉咙里,化成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我告诉你,周建国,”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像两坨永不融化的寒冰,“我林秀娟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和你坐在同一个教室。最后悔的,就是那天穿了那条该死的裙子。你们所有人,所有看到、听到、议论过那件事的人,我都记住了。我会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
她弯腰,快速捡起最后几本书,胡乱塞进书包,扶起自行车,看也不再看我一眼,踉踉跄跄地推着车,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动弹不得。脸上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种被彻底否定的、冰封般的绝望和冰凉。
她恨我。她认为是我传播了流言,是我和黑皮合伙羞辱她。她认为我和那些最不堪的人没什么两样。她再也不会,也不可能,原谅我了。
春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在我脸上,吹干了嘴角的血迹,也吹冷了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或许从未存在过的期待。
那场架,我背了处分,成了“问题学生”。
而我和林秀娟之间,那本就不堪的过往,被黑皮这个混混的闯入,彻底搅成了一滩浑水,染上了更肮脏的颜色。误会深种,裂痕已成天堑。
一个多月后,高考。我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省内的普通大专。林秀娟果然如大家所料,考出了极高的分数,据说足以去北京上海的名校。填报志愿时,我听说她所有志愿都填了远离本省的学校,最远的一个甚至在东北。
她真的要走了。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让她痛苦的人和记忆。
包括我。
八月,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我拿到了本省那所大专的通知书,专业是我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机械。家里气氛沉闷,父母叹气,觉得我本来能考得更好。我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疲惫和麻木。
关于林秀娟的确切去向,成了谜。有说她去了北京,有说她去了上海,还有说她因为家里原因(好像她父亲身体不好)改了志愿,去了一个离家不远的城市。但没人能肯定。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1987年燥热的夏天,从我们这个小县城,彻底消失了。
我去学校领档案的那天,看着空荡荡的、贴着封条的(1)班教室,看着林秀娟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心里空落落的。那个瘦削、苍白、沉默,最后用冰冷恨意的眼神看着我的女孩,真的走了。带着对我的误解和憎恨,走向了她全新的、或许更好的未来。
而我,将留在这里,或者去往不远的大专,开始我平庸的、带着“污点”(处分记录会进档案)的人生。
两条短暂交错的线,在一个难堪的节点之后,终于彻底分离,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青春里一场荒唐的意外,一次激烈的冲突,一个深深的误会,然后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
多像那个年代大多数无疾而终的、带着遗憾和伤痛的青春故事。
可是,命运这个混蛋编剧,他似乎觉得这样的结局还不够“精彩”。
十年。
整整十年。
在我们都以为早已将对方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经历风雨、辗转漂泊之后。
它又用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的方式,把我们这两个早已离散的、带着旧日伤痕的点,强行拉回了同一个坐标。
而这次相遇的地点,不是青春的校园,不是熟悉的小城。
是在深圳。
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那座充满机遇、汗水、梦想和失落的,南中国海边炽热的新城。
而彼时的我和她,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恐羞愧的男生,和那个冰冷绝望的女生了。
我们是两个被生活打磨过、带着各自故事和创伤,在异乡挣扎求存的,陌生人。
直到,那一纸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协议”,将我们的名字,再次紧紧绑在了一起。
绑在了同一个户口本上。
成为了,法律意义上的,“另一半”。
第四章 十年一觉深圳梦
十年,足以让一座渔村变成高楼林立的特区,也足以让一个少年变成眉宇间带着风霜的青年。
1997年,我二十九岁,在深圳。没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千千万万南下“捞世界”的打工仔中的一个。高考后去了那所普通大专,混了三年,毕业后分配回县城一家半死不活的农机厂,干了两年,看不到出路,心一横,跟着一个远房表哥来了深圳。
在建筑工地扛过水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焊过电路板,倒腾过走私电子表,也跟人合伙开过小吃店,赔了个底掉。最后,靠着一点小机灵和敢拼,混进了一家港资贸易公司做销售,跑腿、喝酒、拉关系,挣点辛苦钱,也见识了这座城市的残酷与繁华。住过十个人一间的铁皮房,也租过城中村不见天日的“握手楼”。钱没攒下多少,但身上那股小县城带来的土气和怯懦,被南国的烈日和海风,还有现实的捶打,磨掉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精明和依然残存的不甘的复杂气质。
十年间,我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关于老家、关于旧同学的消息。谁谁当了官,谁谁发了财,谁谁出了国,大多模糊。关于林秀娟,消息更少。只隐约听说她好像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后来似乎留在了大城市,具体不详。那个名字,连同1986年夏天那场尴尬的风和1987年春天那场激烈的冲突,一起被埋在了记忆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偶尔在极端疲惫或深夜独处时,那个苍白瘦削、眼神冰冷的身影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带来一丝细微的、早已不尖锐的怅然,随即被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冲散。我们就像两粒被时代大风吹散的沙,落在不同的土地上,各自挣扎,再无关联。
直到那个闷热潮湿的傍晚,在罗湖区一家拥挤嘈杂、充斥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职业介绍所。
我是来找一个能提供宿舍的仓管工作的,之前那份销售工作因为得罪了客户黄了,手头紧,急需落脚处。中介把我引到里间,对着一张堆满简历的破桌子后面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王经理,这有个找仓管的,力气大,能吃苦。”
王经理头也没抬,挥挥手:“仓管刚招满。还有个活儿,看你们愿不愿意干。”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我和房间里另外几个一脸焦灼的男男女女,“有家公司,招‘应急结婚对象’,领个证,应付上面检查,时间不长,报酬不错。要求本地户口或能办下暂住证的,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背景简单。办成了给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块。在1997年,对于我这样兜比脸干净、工作还没着落的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房间里一阵骚动。有人啐了一口:“假结婚?骗政府的?犯法的事不干!”有人犹豫:“就领个证?不住一起?完了能离?”也有人跃跃欲试。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假结婚?应付检查?听起来就不靠谱,风险不小。但两千块……能让我撑好一阵子,甚至有点本钱再找机会。至于结婚……反正我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只要不是真过,领个证好像也没什么损失?离就离呗。
“我干。” 一个清晰、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女声响起。
声音有点耳熟。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站在角落的女人。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干练,也衬得脸更小。她没怎么化妆,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休息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站姿笔直,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褪去了少女青涩、历经世事却依旧挺直的倔强。
当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时间仿佛“咔嗒”一下,停滞了。
虽然十年光阴磨去了少女的轮廓,增添了风霜的痕迹;虽然那两根标志性的麻花辫变成了利落的短发;虽然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从冰冷绝望变成了沉静坚韧……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秀娟。
是林秀娟。
那个1986年夏天被我无意看光了裙底、1987年春天对我恨之入骨、发誓再不相见的林秀娟。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深圳?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职业介绍所?也要找这种“应急结婚”的荒唐工作?
巨大的震惊让我僵在原地,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轰鸣。十年时光压缩成瞬间,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教室里掀起的裙摆,寒风中抹泪的背影,路灯下憎恶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成年人疲惫与决绝的脸上。
她也看到了我。
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裂痕。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更深的、几乎本能般的抗拒和一丝慌乱。她的嘴唇抿紧了,握着手提袋(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人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仿佛一场无声的、跨越了十年的对峙。
职业介绍所的王经理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只是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都想好了没?就你们两个了?一男一女,正好。身份证、户口本(或暂住证)带了没?过来登记。”
他指的“你们两个”,就是我和林秀娟。
命运,以一种极其荒诞、近乎羞辱的方式,将我们再次捆绑在了一起。不是同学,不是朋友,甚至不是熟人。
是“应急结婚对象”。是即将要去民政局,在法律文件上写下彼此姓名、结成夫妻关系的,陌生人。
林秀娟的脸色更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王经理,声音有些发紧:“经理,我……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换?” 王经理瞪眼,“就你俩条件符合,年纪也差不多。男的本地户口(我表哥早年迁来,我挂靠),女的暂住证也快下来了。赶紧的,那边公司催得急,今晚就得见人,明天就去办手续!不愿意就滚蛋,后面还有人排队!”
他的话粗鲁而现实。林秀娟咬住了下唇,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需要那笔钱。从她的衣着和神态,我能看出她的窘迫,或许不比我好多少。
我也需要那笔钱。
而且,对象是她……林秀娟。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尴尬,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震动,甚至还有一点……可笑的可悲。十年离散,重逢竟是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为了区区两千块,要缔结一场虚假的婚姻。
“我……愿意。”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目光依然看着林秀娟。
她猛地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充满了审视、戒备,还有深深的、毫不掩饰的抗拒。那眼神告诉我,她记得一切,那些伤害和误会,从未真正过去。
但最终,现实压倒了情感。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愿意。”
手续办得飞快。王经理收了我们的证件复印件,记下了那家“公司”的联系方式和一个酒店房间号,让我们晚上八点过去“面试”,对方满意,明天就直接去民政局。
走出职业介绍所,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我们之间尴尬而凝固的空气。
我们并排走着,却隔着很远的距离,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过一个嘈杂的大排档,油烟和喧嚣传来。我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她。十年了,她比我记忆中更高挑一些,也更瘦,但那种孤清的气质没变,只是沉淀得更深,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林秀娟。” 我叫她,声音有些哑。
她停下,没有看我,侧脸在霓虹灯光下显得疏离。“周建国。” 她回应,语气平淡,没有温度,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干巴巴地说,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也没想到。” 她终于转过头,正视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依旧很黑,很深,但不再有少女时的脆弱或激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阅尽世事的冷静和疏离,“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她的话里带着刺。我无言以对。
“你……怎么会来深圳?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问,心里有无数疑问。那个成绩优异、本该有大好前程的林秀娟,怎么会沦落到需要假结婚赚快钱的地步?
“和你无关。” 她简短地打断,移开目光,看向街上来往的车流,“周建国,我们只是因为一笔交易暂时合作。办完手续,拿到钱,就两清。以前的事,没必要提。以后,也最好不要再有交集。”
她的话干脆利落,划清了界限。还是那个骄傲的、拒人千里的林秀娟,即使落魄,也不愿在我面前流露出丝毫软弱,更不愿与我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试图缓和关系的念头,被她冰冷的话语浇灭。也好。这样干脆。本就是一笔交易,何必牵扯旧情(虽然我们也没什么旧情可言)。
“好。” 我也冷下脸,“我明白。只是合作。今晚面试,需要统一口径吗?比如怎么认识的,为什么结婚?”
“就说经人介绍,觉得合适,闪婚。” 林秀娟显然已经想过,回答很快,“其他细节,越少越好。记住,我们只是形式婚姻,不同住,不同财,互不干涉私生活。期限……看对方要求,但最长不超过一年。到期立刻离婚。”
“可以。” 我点头。条件很清晰,符合我的预期。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快到约定的酒店附近了。
“那个……” 我再次开口,有些艰难,“当年……黑皮那件事,我后来被记了大过,档案里有。这次……他们会不会查?”
林秀娟脚步顿了顿,侧脸线条绷紧。过了几秒,她才说:“打架记过,不算刑事犯罪。应该不影响。如果他们问起,就说年轻冲动,早已改过。”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提及当年,显然还是让她不舒服。
“哦。” 我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十年的话,说了出来,“林秀娟,当年……我确实看到了。但那真的是意外。我没有到处去说。黑皮是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我打他,是因为他嘴太脏,侮辱你。我没想……没想让你更难堪。”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试图为当年那场混乱的冲突解释。虽然知道可能毫无意义。
林秀娟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短发。她的侧影在光影里显得模糊。
“不重要了。” 最终,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只是合作方。办好眼前的事就行。”
她再次用“合作方”定义了我们的关系。也彻底关闭了沟通往事的大门。
我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释然?有一点。遗憾?或许也有。但更多的是认清现实后的冷静。也好,就这样吧。干净利落,互不相欠。
晚上八点,我们准时敲开了那家酒店客房的门。里面坐着两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小老板模样的男人,一个油头粉面,一个精瘦干练。他们打量着我们,问了些基本问题,看了证件,又让我们签了一份简单的“协议”,大致内容就是我们自愿“结婚”,配合他们公司(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皮包公司)应付某项资质审查,事成后付尾款(先付了一部分定金),并在约定期限后配合离婚。
整个过程,我和林秀娟表现得很“般配”——沉默,拘谨,带着点小地方人初次见面(按设定)的腼腆和务实。我们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仿佛真的只是经人介绍、为搭伙过日子而结合的陌生男女。
那两个男人似乎很满意,觉得我们“老实”、“好控制”,当场拍板,约定明天一早去民政局。
走出酒店,已是深夜。深圳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我们站在霓虹灯下,手里各自捏着那份可笑的“协议”和薄薄一叠定金。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林秀娟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她,“你住哪儿?明天怎么去?”
“我有地方住。明天我自己过去。” 她头也不回。
“林秀娟,”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怕吗?万一他们是骗子,或者事后不认账,不离怎么办?”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带着一丝自嘲的声音传来:“怕?怕有什么用?走投无路的时候,明知道是火坑,有时候也得跳。至少,跳下去可能还有条生路,待在原地,只有等死。”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她的话。走投无路。是啊,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用婚姻——即使是假的——来做交易?她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正如她所说,我们只是合作方。
明天,我们要去领结婚证了。
和那个曾经我最不敢直视、也最不愿有瓜葛的女生。
生活,真是他妈的一场荒诞剧。
第五章 红本与蜗居
第二天,1997年5月的一个普通工作日,深圳某区民政局。
我和林秀娟,像两具被操控的木偶,在办事员程式化的询问和指引下,填写表格,拍照(一张毫无笑意、甚至有些僵硬的合影),宣誓(心不在焉地跟着念),然后,接过了那两本小小的、印着国徽和“结婚证”字样的红本子。
钢印落下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这就……结婚了?和 Lín Xiùjuān?那个我青春时代最大尴尬和误会的女主角?
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秀娟,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紧紧捏着那本红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从进来到离开,她几乎没看过我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那两位“雇主”在门口等着,拿过我们的结婚证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把剩下的“报酬”给了我们,又叮嘱了几句“好好配合,别出岔子,到期就离”之类的话,便开车走了。
手里捏着那叠不算厚但足以救急的钞票,我和林秀娟站在民政局门口,像两个刚刚完成交易、不知所措的货品。
“钱,你点一下。” 林秀娟把她那份钱递给我一半,“说好的,一人一半。”
我接过,没点数,直接塞进裤兜。“嗯。”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我走了。” 她说,转身欲走。
“等等。” 我叫住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但还是说了出来,“你……现在有固定住的地方吗?安全吗?”
她警惕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就是……我们现在法律上是夫妻。虽然只是形式,但万一那边公司要抽查,或者有什么别的麻烦,我们住得太分散,容易露馅。而且……” 我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影,“你一个女的,单独住不安全。我那边……租了个单间,很小,但还算干净,在福田岗厦那边。有个小隔间,你可以暂时住着,总比……流落街头强。”
我说的租处,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单间,不到二十平米,被我用一个旧衣柜隔成了里外间,外面算客厅兼厨房,里面放张床。条件简陋,但胜在便宜,也相对独立。
林秀娟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个建议,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挣扎。她当然不想和我同处一室,哪怕是形式上的。但我的理由,又似乎有点道理。而且,她目前的处境,可能真的没有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你放心,里间你住,我睡外面沙发。我们互不干扰。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等这边事情了了,你随时可以走。” 我补充道,语气坦然。我提出这个建议,一半是出于那点未泯的、对她处境的同情(尽管她可能不需要),另一半,或许连我自己也不愿承认,是对这场荒诞交易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绑在一条绳上,总好过两个飘萍,各自承担未知风险。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任何不轨的意图。最终,现实的窘迫和那点“合理”的理由占了上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不可闻:“……好。暂时。房租……我出一半。”
“不用,没多少钱。” 我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不满意再说。”
我叫了辆“摩的”(摩托车载客),载着我们俩和简单的行李(她只有一个不大的旅行袋),突突地穿过嘈杂的街道,驶向那个位于城市夹缝中的、拥挤混乱的“城中村”。
我的“家”在林秀娟眼里,大概寒酸得超出想象。楼道阴暗,墙壁斑驳,空气中混合着油烟和霉味。打开那扇薄薄的铁皮门,里面空间逼仄,家具简陋,但确实被我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透露出一丝不适。这里和她曾经可能向往的、干净明亮的“家”,相去甚远。
“里面是卧室,床单被套是干净的,我没用过。” 我指了指用衣柜隔出来的小空间,“外面我睡。洗手间在楼道尽头,公用的。做饭可以用这个小电炉。”
她没说话,默默走了进去,把旅行袋放在里间门口。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周建国,约法三章。第一,未经允许,不得进入里间。第二,互不干涉私生活和个人物品。第三,公共区域卫生轮流负责。有问题吗?”
“没问题。” 我爽快答应。这本就是我的提议,规矩自然她来定。
就这样,我和林秀娟,这对新鲜出炉的“法律夫妻”,开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合作”生活。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冷淡,因为中间横亘着十年的隔阂和一场不堪的交易。
日子在一种古怪而压抑的节奏中度过。我们作息尽量错开。我早出晚归,继续奔波找工作。她似乎也在忙什么,有时出门一整天,回来时一脸疲惫。我们几乎不交流,必要的对话简短而生硬,关于水电费,关于卫生。吃饭各吃各的,她通常煮点面条或粥,我就在外面随便解决。那两本结婚证,被我们各自塞在行李最底层,像两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只有一次,差点打破这脆弱的平衡。那天我找工作不顺,又喝了点闷酒,回来晚了。用钥匙开门时,手有点抖,弄出很大声响。里间的门猛地打开,林秀娟穿着整齐(她睡觉也穿得严严实实),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防御,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看到是我,她眼中的惊恐稍褪,但戒备更浓,厉声问:“你喝酒了?”
我被她手里的剪刀和她眼中的恐惧刺了一下,酒醒了大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受伤。我就那么让她害怕?像个随时会施暴的流氓?
“喝了一点。” 我闷声说,侧身进屋,不想看她,“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睡你的觉。”
她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几秒,才缓缓放下剪刀,退回里间,“砰”地关上了门,还传来了反锁的“咔哒”声。
那一声锁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我倒在狭窄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渗水形成的污渍,心里一片冰凉。十年的时光,那场误会和伤害,像一堵厚厚的、透明的冰墙,将我们隔开。我在这头,她在那头。看得见,却永远无法靠近,甚至一次不小心的靠近,都会引发她激烈的防御。
也好。就这样吧。本就不是一路人。等这破事一了,各奔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我这样告诉自己,把心底那丝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波澜,狠狠压了下去。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就在我以为我们将以这种冰冷的方式,熬过这几个月的“婚期”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仅打破了我们死水般的“合作”关系,更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将她深藏了十年的伤痕和秘密,血淋淋地撕开在我面前。
也让我第一次真正走近了这个叫做林秀娟的女人,看到了冰层之下,那从未熄灭的傲骨、坚韧,和深埋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第六章 风暴与微光
“合作”了一个多月后,那家雇我们“假结婚”的皮包公司出事了。
不是什么资质审查,根本就是涉嫌走私和骗税,被海关和税务部门盯上,老板卷款跑路,公司被查封。我和林秀娟作为“挂名股东”之一(结婚是为了满足公司某个持股结构要求),也被牵连,需要配合调查。
那天下午,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执法人员敲响了我们出租屋的门。林秀娟开的门,看到来人,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询问,笔录,出示证件,核对信息……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凝重。我和林秀娟并肩坐在旧沙发上,接受盘问。我们按照之前对好的口径,说经人介绍结婚,对公司具体业务一无所知,只是挂名。但对方显然不太相信,问题尖锐,反复盘诘我们相识的细节、结婚的动机、与公司老板的关系。
林秀娟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回答得有条不紊。但当对方问及她过往经历、为何从北方来到深圳、以及之前的工作单位时,她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察觉到她的异常。这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调查的压力,似乎还有更深层的、不愿触及的东西。
“林秀娟同志,请你如实说明,你1990年至1993年期间,在XX市第二纺织厂的工作情况,以及离职原因。” 一位年长的执法人员翻着手中的材料,目光如炬。
林秀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晕倒。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
“我……我……”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痛苦,那是比当年面对黑皮、面对我时,更加深重、仿佛触及灵魂核心的恐惧。
“她身体不舒服!” 我赶紧说,将她半护在身后,对执法人员道,“同志,她可能有低血糖。能不能让她休息一下,喝口水?”
执法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概也觉得问不出什么,放缓了语气:“林秀娟同志,请你配合调查。你的情况我们也会核实。今天先到这里,但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本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他们又交代了几句,留下了联系方式,终于离开了。
门一关上,林秀娟就像一根绷断的弦,软软地顺着沙发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发抖。不是哭,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战栗和恐惧。
“林秀娟?秀娟?” 我蹲下身,想碰她又不敢,只能焦急地叫她,“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她不理我,只是拼命地摇头,把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崩溃的样子。即使当年被黑皮侮辱,被同学议论,她也只是冰冷、倔强地挺着,用恨意武装自己。而此刻,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击垮了,那层坚硬的壳碎裂了,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她脚边。然后,我退开几步,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默默地看着她。这个时候,任何言语可能都是多余的。她需要时间。
过了很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的颤抖才慢慢平息。她依旧抱着自己,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恐惧,低低地说:“他们……会去查……一定会查到的……我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查到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纺织厂……出了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肩膀微微耸动。
我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那个年代,从国营厂“离职”,尤其是年轻女工,往往伴随着不光彩的原因。流言,排挤,甚至……
“林秀娟,” 我放柔了声音,虽然知道可能再次被她推开,但还是说了出来,“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我们……在法律上是一起的。你出了事,我也跑不掉。如果你信不过我,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怎么应付眼前的调查。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深深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挣扎。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评估我话里的真假,评估我是否值得那一点点可怜的信任。
最终,也许是走投无路,也许是这一个月“同居”下来,我勉强算是个“无害”的合租者,她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故事并不复杂,却足以压垮一个年轻女孩的一生。
她当年高考分数极高,确实可以去北京上海的名校。但家里突生变故,父亲重病,急需用钱。她放弃了远方的大学,选择了一所省城能给补助的师范院校,想早点工作分担家庭。毕业后,没能按预期分配到学校,而是阴差阳错,进了北方一个工业城市的国营纺织厂做厂办文员。
厂里一个管人事的副厂长,觊觎她年轻貌美,多次骚扰。她严词拒绝,并向上反映,却反被诬陷“作风不正”、“勾引领导”。流言蜚语比中学时更甚,带着权力的压迫和恶毒。副厂长老婆带人到厂里当众撕打辱骂她,把她关在宿舍里泼脏水。厂里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迫于压力,以“影响团结”为由,将她调离岗位,下放车间,最后逼她“主动离职”。
她背着“破鞋”、“狐狸精”的污名,被赶出工厂,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无法立足。父亲在她受辱期间病情加重去世,母亲受了刺激一病不起。她带着一身骂名和仅有的积蓄,辗转来到深圳,想重新开始。但档案里的“污点”和那段不堪的经历,让她找工作屡屡受挫,只能打零工,生活困顿。直到走投无路,才咬牙接了这“假结婚”的活儿,想攒点钱,给母亲治病,也给自己寻条稍微干净点的活路。
“他们如果去厂里调查……那些谣言……那些脏水……”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我再也洗不清了……深圳也待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对过往噩梦重现的恐惧,和对未来彻底的绝望。
我听着,心里像是被巨石反复碾压,又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冷得发颤。十年。我以为我过得不如意,奔波辛苦。可和她相比,我那点挫折算什么?她承受的,是真正能摧毁一个人尊严和希望的、来自整个环境的恶意和践踏。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可以追溯到更早,追溯到中学时那场让她成为“异类”、让她对世界充满戒备的“意外”……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恨我,那么抗拒我。不仅仅是因为“看”到,更是因为“看”到之后,随之而来的流言、异样眼光,以及黑皮那种下流的侮辱。我是那一切的开端,是让她早早体会到人性之恶、世界之冰冷的催化剂之一。在她后来遭受更大苦难时,中学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恐怕会加倍放大她的痛苦和孤立无援。
“林秀娟,”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听着。你没做错任何事。以前没有,在纺织厂也没有。错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是那些搬弄是非的嘴。该觉得羞耻、该受到惩罚的是他们,不是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茫然,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至于调查,” 我继续道,思路飞快地清晰起来,“他们查的是公司走私骗税,重点在我们是否知情、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