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女儿又踢被子了。
半夜三点,我被空调定时关停后闷热的空气憋醒,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小荔枝的腿凉得像冰棍儿,整个人横在床尾,枕头早滚到了地上。
我拉过被角给她盖上,指尖碰到被面的瞬间,掌心汗湿。十斤棉花被,盖在她身上像压了一块厚毛毡,可她死活不让我换,说这是爷爷从老家寄来的,谁动跟谁急。
空调遥控器显示二十六度,小荔枝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搭在脸上,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热……”
我拧开床头灯看过去,棉被鼓鼓囊囊堆在她胸口,被面上印着大红牡丹的老式花样,针脚密实,是婆婆的手艺。公公去年秋天寄来这条被子时打电话说,老家新弹的棉花,十斤重,冬天盖着暖和。我收下时心里还热了一下,自从丈夫周明远三年前出事,公公婆婆几乎不再主动联系我们,偶尔电话里也只是问小荔枝好不好,从不提别的事。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给她透风,手指按在棉胎上,硬邦邦的,棉花被压实了确实不像羽绒被那么蓬松,但十斤的重量压在孩子身上,小荔枝才六岁,难怪总喊热。我犹豫着要不要明天跟她好好说说,换一条薄毯,至少把这床被子收起来等冬天再盖。
正想着,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硌人的东西。
硬,有棱角,被缝在棉胎夹层里。
我第一反应是婆婆做针线活时把顶针或者剪刀落在里面了,可那形状不对,顶针是圆的,这个摸着像卡片。我又按了一下,确定是在被套和棉胎之间有个夹层,被人特意缝进去了。
困意瞬间退干净。
我轻轻把小荔枝挪到一边,把被子整个拖到地板上。空调重新运作起来送出一股凉风,我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那条被子的夹层,从四边往中间搜。手指很快又碰到一处硬物,比刚才那块小,圆形的,像是纽扣或者硬币。再往中间摸,第三个硬点,扁平的,卡片大小。
我的指甲抠进被套边缘的线缝,婆婆缝得结实,线是粗白线,密密匝匝绕了两圈。我找来剪刀挑断线头,手指从豁口探进去,先摸到第一张卡片——硬的,塑料质地,带着凸起的字码。
抽出来的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
身份证。周明远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嘴角微微往上翘,是那种不太会笑的人硬挤出来的表情。照片日期是三年前,出事前的两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又把手伸进去摸第二样东西。圆形,金属的,凉得刺骨。
一枚戒指。周明远的婚戒,内侧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我亲手在首饰店盯着师傅刻的。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着掌纹,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我继续摸第三个硬点,那是个塑料封口袋,压得扁扁的,里面装着半张折起来的纸,A4大小,被撕掉了一截。我抖着手打开,上面是打印的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
“你丈夫的事不是意外。具体细节见面谈。下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我把这些东西摊在地板上,身份证、婚戒、半张纸条,旁边是那床大红牡丹的十斤棉被,空调风吹过来,被套的棉布边角轻轻扇动。
我坐在地板上动不了,后背贴着床沿,脚趾蜷起来抵着地板缝。空调温度降到二十三度了,冷气打在小腿肚上,鸡皮疙瘩一层层往外翻。
小荔枝翻了个身,手又在空气里乱抓:“妈妈……热……”
我回过头看她,她小脸通红,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嘴微微张着。十斤棉花被,七月的天气,公公从老家寄来的。
公公。
我猛地站起来,把身份证和戒指攥着冲到阳台上。月光白晃晃的,楼底下有只流浪猫叫了一声又停住。我拨公公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一声接一声,响了七下,没人接。
我又拨婆婆的,一样的嘟声,一样的无人应答。
三年前周明远在工地出事,从十二层脚手架掉下来,安全绳断裂,当场死亡。事故调查报告写得清楚,安全绳老化,施工方违规操作,责任认定清晰,赔偿款打到了我账上。公公当时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人没了,好好带荔枝。”
之后就再也不主动提这件事。
我以为那是老人的悲伤,不提是怕我难过。现在这床棉被躺在我家客厅地板上,夹层里塞着死者的身份证和婚戒,还有一张约我见面的纸条。
下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我和周明远谈恋爱时经常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学校后门的牛肉面馆,拆了五年了。结婚后约会常去的电影院,去年改成了超市。我们还有什么老地方?
我蹲在阳台上想了十分钟,烟味从楼下飘上来,谁家半夜还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格外刺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明远出事前一个月,有天晚上回来特别晚,进门时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地有点纠纷已经解决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搁在鞋柜上,说明天请假带我去看。
那两张电影票我没扔,夹在相册最后一页,电影院的名字叫星光影城,已经倒闭两年了。
我冲回卧室翻相册,把最后那页抽出来,电影票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周明远的笔迹,很小,我上次看的时候根本没留意:
“如果我不在了,找我哥。”
他哥。周明远的堂哥周明辉,在老家县城开汽修厂。我三年没联系过他了。
纸条上的打印字盯着我,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我把电影票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除了那行字什么都没有。凌晨四点十二分,窗外天边浮起一线灰白。
小荔枝在卧室里哭了一声,喊妈妈。
我把身份证和戒指重新塞进棉被夹层,把被套豁口用别针别住,把被子叠好放回床上。小荔枝迷糊着抱住被子一角,脸蹭了蹭被面,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手心里那张电影票被汗浸得发软,圆珠笔的字迹有点洇开了,但依然能看清。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名,归属地显示是老家县城。
“被子里东西看到了吧。别声张,也别去找周明辉。下周见面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手机又亮了。同一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你以为你丈夫真的是摔死的?”
空调停了,定时关闭。卧室里重新变得闷热,我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小荔枝在睡梦里攥住了我的睡衣下摆,攥得紧紧的。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了第三条短信的预览,只有一行字:
“那根安全绳,是被人割的。”
第2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根安全绳是被人割的。十二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视网膜上。
我点开短信,三次,同一个号码,没有更多内容。我试着回拨过去,响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已关机。
小荔枝在身后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一只小脚丫从大红牡丹被面底下伸出来,脚趾头蜷着。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给她重新盖好被子,手指碰到夹层里那几样东西的轮廓,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天亮了。
我把小荔枝送去幼儿园,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我蹲下去帮她拽好,她忽然问:“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再来咱们家?”
我愣了一下。公公上次来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摸了小荔枝的头,说“好好听妈妈话”,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妈妈也不知道。”我说。
小荔枝点点头跑进教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梧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回到车上没发动引擎,翻出通讯录找到周明辉的名字。上次通话是三年前出事之后,他打来问赔偿款到没到,我答到了,他说“那你好好带孩子”,就挂了。汽修厂开在县城东边,我去过一次,满院子的机油味,周明辉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看见我来了满脸油污地笑了一下,说“明远以前也爱蹲这儿”。
我按了拨号键。
响到第三声,接通了。周明辉的声音混着金属敲击声传过来:“谁?”
“哥,是我。”
那边安静了两秒,敲击声停了。“荔枝妈?”周明辉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把嘴凑近了话筒,“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想问你点事。”我握着方向盘,车窗外的家长牵着孩子走过去,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手里举着棒棒糖,“明远出事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在地上刮蹭的声音,周明辉明显站起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你在哪?”
“幼儿园门口。”
“旁边有人吗?”
“没有。”
周明辉呼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收到什么东西了?”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壳边缘。“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收到什么了。”周明辉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是不是棉被?是不是咱大伯寄的棉被?”
我整个后背从座椅上弹起来。“你知道那床被子?”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周明辉说了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那被子是我缝的。东西也是我放的。”
人行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按了两下喇叭,声音隔着车窗闷闷地传进来。我问:“那条短信也是你发的?”
“什么短信?”周明辉反问。
“昨晚有人发消息说安全绳是被人割的。”
电话里传出一声金属落地的巨响,周明辉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他压到极低的声音:“那条短信不是我发的。我放东西的时候写了纸条,让你来找我,电话号码我给过你,我没发过短信。短信是谁发的?”
我们俩同时沉默了。
幼儿园里传出早操的音乐声,孩子们在操场上拍手,节奏欢快。我眼前浮现出周明远的脸,他最后一次从家里出门去工地那天早上,蹲在门口系鞋带,我抱着小荔枝站在玄关,他说“晚上回来给你们带烧饼”,小荔枝说“爸爸我要两个”。
他没回来。
“哥,”我把声音稳住,“你在被子里放了什么?”
“你打开看了?”
“看了。”
“身份证,戒指,纸条。”周明辉说,“就这三样。纸条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打印字,约我下周六老地方见面,没有署名。
“纸条上没写别的?”我问。
“没写别的,”周明辉说,“那张纸条就是你丈夫出事前一周寄给我的。他寄了一个信封到我厂里,信封里只有这张纸条,我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接。然后他就出事了。”
我脑子里的某个齿轮突然卡住了。“纸条是明远写的?”
“不是,打印的。”周明辉说,“但信封是明远的笔迹,我认得。他寄完这个信封就出了事,我等到他火化完也没想明白他要我干什么。直到三个月前大伯来找我,说明远出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他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但说不清是谁。大伯说他不信意外,让我想办法查查。我查了半年,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查到那根安全绳出事后就被施工方处理了,废品回收站都找不着。”
“所以你把东西缝进被子里寄给我?”
“大伯说只能靠你了,”周明辉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你是明远选的人。”
车里的空调吹在我脸上,冷风把睫毛吹得发干。我眨了一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大伯现在在哪?”我问。
“昨天下午就联系不上了,手机一直关机。”周明辉说,“所以我没打给你,我怕你那边也有人盯着。”
幼儿园的早操音乐停了,孩子们呼啦啦往教室跑。一个小男孩从门口冲出来,被老师拽住衣领拎回去。我看了一会儿,问出了那个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问题:“哥,你觉得明远真的是被人害的?”
周明辉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但越是什么都查不到,我越觉得有问题。事故报告上说安全绳是自然老化断裂,可明远那个工地三个月前刚换过一批新绳子,我找当时负责采购的人问过,他说验收记录被人改过。”
“谁改的?”
“不知道。那个采购员去年离职了,我找到他家去,他老婆说他去外地打工了,再也没回来。”
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塑料的凉意贴着皮肤。早晨八点半的阳光已经开始发烫了,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我鼻尖出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还有一件事,”周明辉说,“明远出事前一周,问过我借十万块钱。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有用,三天就还。我借了,但那笔钱他没来得及还。”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那笔钱我也没再提。”周明辉的声音低下去,“但我一直想不通,他从来不跟人借钱,他跟你要过钱吗?”
没有。周明远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家里开销都是我管,他每月工资到手直接转我卡上,自己就留几百块烟钱。他说过一辈子最怕欠人钱,觉都睡不安稳。
“他借那笔钱干什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周明辉说,“但他出事那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笔钱的事等他回来再说。然后他手机就再也没打通过。”
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周明辉的名字,通话时长十一分钟。我把车窗摇下来透了口气,幼儿园门口已经空了,保安在往里面拉伸缩门。
“下周那个见面,你打算去?”周明辉忽然问。
“去。”
“那条短信叫你别去找我,也别声张。你现在跟我打了电话,发短信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号码,然后切回通话。“那个人既然能把东西放在被子里寄过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大伯和你都牵扯进来了。他让我别找你,但你跟我说了实话。他也许根本就不是要帮我。”
周明辉重重地吸了口烟:“那你觉得他是什么目的?”
我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油量数字,脑子里的转速忽然快起来:“他想要我把那三样东西在下周六带过去。但他又怕我提前找你,所以恐吓我。恐吓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手里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周明辉不说话了,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从听筒里透过来。
我发动引擎,挂挡之前补了一句:“哥,那笔十万块钱,明远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没有。”
“那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说。”
“明远以前提没提过什么人跟他关系不好的?”我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工地上的,或者工地外面的,谁都行。”
周明辉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汗毛全炸开的话。
“他出事前两个月跟我说过一次,说他可能挡了谁的路。我问他谁的路,他说了个名字,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他出事后我去查过那个人——”
“谁?”
“工地的项目经理,姓佟。查完我就发现,那个人在明远出事之后的第三天就辞职走了,档案里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但是我找到了他老婆,他老婆说老佟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周明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她说,老佟说,对不住周明远,但是没办法,那人他惹不起。”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变成十四分钟,我把它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出了车位。后视镜里幼儿园的红色围墙越来越远,小荔枝的教室窗户在二楼左边第二个,我看过去,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车拐上主路之前,手机又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我在红灯前刹住车,侧头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四条短信。
“你跟周明辉通话十四分钟。下周六,带着东西来。不带,你女儿明天就盖不上那床被子了。”
第3章
我在红灯变绿之后开了整整三个街区才靠边停车。双手握方向盘握得太紧,松开时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小荔枝盖不上那床被子。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我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条短信,号码还是同一个,归属地依然显示老家县城。我拨过去依然是关机状态。我打开短信界面打字:你是谁?
发送。红色感叹号。对方拒收。
我被拉黑了。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安静了两秒,然后一条新消息从另一个号码弹进来,备注名显示周明辉。点开只有一句话:刚才我手机响了,有个号码响一声就挂,我没接。是你那边的?
我回:我被拉黑了,你的号码可能也被盯上了。
周明辉秒回:现在怎么办?下周见面你还去不去?
我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汗被空调吹干了,留下一层盐渍似的紧绷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那个人他惹不起。周明远惹不起的人,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他悄悄往堂哥厂里寄一封没头没尾的纸条,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他开口借十万块三天就还?
十万块。三天。
我睁开眼翻出手机银行,查三年前的流水。记录跳出来,那段时间周明远的工资每月准时入账,但在他出事前一周有一笔奇怪的转出记录,金额九万八,收款方是一个叫吕国伟的名字,备注栏空白。
九万八。不是十万,是九万八。差了那两千是转账手续费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周明远提起过。
我把吕国伟三个字截了图发给周明辉,附了一句:你见过这个名字吗?
周明辉没有立刻回。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家里开。阳光越来越烈,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有种粘滞的声响。小荔枝的幼儿园是全日制,下午四点半接,我还有七个多小时。
到家进门我就把棉被从床上掀下来铺在客厅地板上。大红牡丹的花样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刺目,那股新棉花特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樟脑丸的气息。我蹲下去把被套拆开,十斤棉花胎白生生的露出来,我用剪刀沿着边线拆开了一道三十公分长的口子,棉花絮散出来飘在空气里。三层棉花中间夹着一层薄纱布,身份证和戒指的痕迹已经没有了,但我在第二层和第三层棉花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银行卡。农业银行的储蓄卡,旧款绿色卡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举着它在灯下看,卡号尾数1923,正面没有持卡人姓名,背面签名栏有一行签字笔写的字,墨迹洇开了大半,只认出最后一个字是“远”。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背面那行字中间被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笔画连起来看像是一个手机号,前三位139,后面的彻底看不清了。我把卡揣进兜里,又伸手在棉花胎里仔细摸了一遍,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棉絮散了一客厅,我跪在地板上把棉花重新拢回去塞进被套,针线盒拿出来把拆开的口子粗略缝上,针脚歪歪扭扭,跟婆婆的手艺没法比。
缝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周明辉回消息了。三个字:没见过。
紧接着第二条:不过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工地出事后的赔偿名单上。我去找找旧材料。
我又问:明远那笔钱,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周明辉过了两分钟回:不知道。大伯也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好。我没再追问,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继续缝被套,线绕过被面咬紧,拇指上的顶针压得指甲盖发白。
缝完被子我把小荔枝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晾,衣架上挂着她那条粉色的小裙子,袖口有一个草莓贴花,是她自己贴上去的,贴歪了。我看着那条裙子忽然鼻子发酸,赶紧转头去厨房倒了杯水。水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我趴在灶台边上直不起腰来。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银行。
农行的柜台大姐认出我了,问我怎么换了支行。我说帮朋友查一张卡的状态,把那张1923尾号的卡递过去。大姐接过去扫了一下说这卡是挂失状态,三年前挂失的,账户余额零。
“挂失的人叫什么名字?”我问。
“稍等。”大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翻过来看屏幕,“挂失人……吕国伟。”
我的手指在柜台台面上收紧。吕国伟。
“能查到开卡日期吗?”
大姐又敲了几下:“开卡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二号,开卡行是咱们市里东城支行的柜台。”
三年前的四月二号。周明远出事是五月十七号。开卡到出事之间隔了四十五天。
“这个卡挂失之后有没有补办过?”
“没有,挂失就冻结了。”
我道了谢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沿着街走了一段,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贴在后脖颈上降温,冰得我浑身一激灵。手机在裤兜里震动,周明辉来电。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带了喘,像是在跑。“我找到那份赔偿名单了。”
“找到什么了?”
“赔偿名单里有个名字不对。当时施工方赔了一笔抚恤金,名单上列了五个人,项目管理人员、现场安全员、采购员什么的,都拿了钱,但吕国伟的名字在最后一个,职位写的什么我还没看清楚——”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的什么赔偿名单?施工方给谁的赔偿?”
“给事故相关人员的封口费,”周明辉的声音压到极低,“我弄到了一份内部结算表,上面列了五个人,每个人都签了字拿了钱,金额从五万到十万不等。吕国伟拿的是七万。”
我站住了。七月正午的太阳晒得头顶发烫,柏油路的味道涌上来,我攥着水瓶的塑料壳嘎吱响了一声。
“哥,”我说,“吕国伟的卡在我手里,棉被夹层里翻出来的。卡是明远用他的身份证办的,四月二号开的。”
电话那头周明辉的呼吸停了半秒。“明远用别人的身份证办卡?他自己为什么不用自己名字?”
“因为那笔钱他不想让人知道是谁给的。”我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不想让人知道谁给的——那说明给钱的人是他认识的人,甚至是跟工地有关系的人,如果走他自己的账户就会有记录。
“那九万八是谁打给他的?”
“转出记录显示是我转的,”周明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但是我知道我没转过。有人用我的账户转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动了。阳光底下蝉鸣炸在耳边,整条街都像是被高温蒸得变形了。周明辉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我说,“说我丈夫惹不起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能在封口费名单上出现、能搞到你的账户信息、能让项目经理连夜辞职消失。你觉得是谁?”
周明辉嗓子里像含了一口沙:“我不敢说。”
“你不敢说那我就挂了电话直接去问那条短信的主人。她既然能让孩子盖不上棉被,就一定也在等我找上门。”
“等等。”周明辉叫住我,“我查了半年查不到的东西,你一天就翻出来一张卡和一个名字,你还想继续查?”
“不是查。”我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五脏六腑降了温,脑子清醒得不正常,“我要去下周那个见面。带东西去。”
“那条短信说了叫你一个人——”
“所以我一个人去。”
周明辉在电话里叹了一声,长长的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半年的东西一次性吐出来。他说:“大伯关机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他说,明远出事那天早上给他打过电话,说了四个字。”
我等着。
周明辉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他说,‘爸,我错了。’”
蝉鸣忽然停了。像是整条街的蝉约好了同时闭嘴。我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太阳压成一团黑,手心里的冰水瓶壁凝出水珠顺着指尖淌下去。周明远说我错了——他错在哪儿了?是借了那笔钱错了,是惹了不该惹的人错了,还是从头到尾掺和进那桩事情本身就错了?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幼儿园班级群的通知:今天下午四点半正常放学,家长注意防晒。
四点二十六。我往停车的地方跑过去,运动鞋踩在烫人的柏油路上,跑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没有点开任何短信。我直接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栏,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周明远的手机号。
我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然后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年轻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手指尖全麻了。“请问……这是周明远的号码吗?”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尖了,带着一种我在电视上才见过的惊慌语气:“你是谁?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我是他妻子。”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听筒安静了几秒,那个女人重新说话了,声音小了很多。
“周明远三年前就死了,”她说,“这个号码他现在不用了。我是他妹妹。”
我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啪地一声崩断了弦。周明远是独生子。他没有妹妹。
第4章
我站在太阳底下拿着手机,耳朵里的血液涌得轰隆响。那个女人说她是周明远的妹妹,而周明远是独生子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家户口本我见过,公婆只生了他一个,连堂姐妹都没有。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忽然笑了一声,听起来很苦。“我说错话了。我替他瞒了三年,一紧张说漏了。”
“你到底是谁?”
“你来找我吧。”她说,“我在东城老区那边,星光影城对面那条巷子里,有个叫‘老地方’的奶茶店。你来了就说是找阿玲的,老板会告诉你我在哪。”
星光影城。老地方。那条短信约的老地方竟然是同一个地址。我张口要问更多,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我盯着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一秒。我回拨,关机。
四点三十三分。小荔枝四点半放学,我迟到了。我冲上车发动引擎往幼儿园开,一路上脑子里都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紧张时咬字会变重。她坐在那个号码后面等了三年,接了无数个电话,唯独我打过去的时候她露了馅。
我到幼儿园门口时小荔枝一个人坐在传达室的小板凳上抱着书包,保安大爷在旁边剥橘子。小荔枝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书包带子耷拉着拖在地上,我问她等急没,她摇头说“爷爷给我吃了橘子”,嘴角还沾着橘络。
我蹲下去给她擦了嘴,鼻子里全是橘子皮的清香。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出汗了。”
“妈妈跑来的。”
“妈妈,爷爷今天打电话了。”
我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做游戏的时候,老师把手机给我,爷爷说了几句话,他说让我乖乖的,说下个礼拜来看我。”
公公。他昨天就失联了,今天却给小荔枝打了电话。我抱着小荔枝站起来,心跳快了几拍。公公给小荔枝打电话没打给我,是怕我的号码被监控还是单纯的想跟孙女说话?
“爷爷还说什么了?”
小荔枝歪着头想了几秒:“他说,要是妈妈问你,就说爷爷说了,别去找老地方。然后他又说,算了你忘了这句吧。”
我抱着小荔枝的手收紧了一点。公公让她忘掉那句话,意思就是说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他不确定该不该让孩子传。
回家的路上小荔枝在后座唱歌,幼儿园教的一首关于小鸭子的儿歌,唱到第三遍我开始耳鸣。到家我给她洗了手脸又热了中午剩的饭,她坐在餐桌前拿勺子舀土豆泥往嘴里送,嘴巴鼓鼓囊囊的忽然抬头看着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吃饭?”
“妈妈不饿。”
“妈妈你看起来害怕。”
我愣了一秒,然后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她的头发。“妈妈没事,你快吃。”
她吃完了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功夫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几条信息。公公关机前给周明辉说了“明远说我错了”,今天又给小荔枝打电话说别去找老地方。说明公公知道老地方是哪里,而且他不让我去。但东西是他让周明辉缝进被子的,东西里夹着那张约我去老地方的纸条,矛盾。
除非那张纸条不是公公放的。
水龙头关掉以后我站在厨房里把这三天的所有事重新撸了一遍。周明辉说是大伯让他把东西缝进被子,大伯是周明远的亲爹,不可能放一张自己不知情的纸条进去。但那张打印纸条上的字跟短信内容一样,约我下周老地方见面——发短信的人跟放纸条的人是同一个。
而公公不让去老地方。
有人利用公公的渠道把东西送进了我家,同时在里面夹了假信息。公公被蒙在鼓里,周明辉被蒙在鼓里,我在棉被夹层里翻出东西的时候,那条假纸条就第一个跳进我眼里了。发短信的人算准了我看到纸条之后会跟周明辉联系,所以用短信来恐吓我,让我别联系周明辉——恐吓越重,说明周明辉那条线越接近真相。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拨了公公的号码。关机。再拨婆婆的,通了。
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面:“喂?”
“妈,是我。爸今天给小荔枝打电话了,我怎么打不通他的手机?”
婆婆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他手机丢了,今天早上说找不着了,刚才用小卖部的电话给荔枝打的。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下周别去那个什么老地方。”
“妈,爸有没有说为什么?”
婆婆顿了顿,声音压下来:“他说,明远的事你别碰了,碰了会出事。”
“明远的事是什么事?”
“他不知道,”婆婆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当爹的直觉吧。明远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总给他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劲,他问了几次明远也不说。后来人没了,他就总做噩梦,梦见明远让他离远点。”
我攥着栏杆的指节发白。“妈,您跟爸提过吕国伟这个人吗?”
婆婆沉默了几秒。“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跟明远一起干活的?有一次明远带他回家吃过饭,我记得,瘦瘦小小的个子,戴眼镜,不怎么说话。后来明远出事之后他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吕国伟来过我家。我搜刮记忆,三年前的确有一次周明远带了个同事回来吃饭,矮个儿戴眼镜,坐在饭桌最边角,筷子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碟。我给他倒水他说谢谢,嗓音细软。吃完饭就走了,周明远送他到楼下,回来时脸色淡淡的,我问这人怎么样,周明远说“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妈,那个人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了。明远走了以后就没人提过他了。”婆婆的声音抖了一下,“小荔枝她妈,你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你别查了行不行,明远人已经没了,你再查下去再把你自己搭进去,荔枝怎么办?”
我说知道了妈,您放心。然后挂了电话。
我靠着阳台栏杆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婆婆说的每一句都在劝我回头,可她每一句后面都藏着更多的线头。吕国伟来过我家、周明远出事前频频给家里打电话、公公做噩梦梦到儿子让他离远点。每个人都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每个人都选择了缩回手。
小荔枝在客厅里喊妈妈你来看我画的大树。
我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回到客厅,小荔枝趴在地板上画画,绿色蜡笔涂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头上扎了两个辫子。
“这是妈妈和荔枝吗?”我问。
“嗯!但是这里还差一个,”她拿红色蜡笔在树后面又画了一个小圈,“这是爸爸。爸爸躲在树后面,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在这儿。”
我喉咙里哽了什么东西,半天咽不下去。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画的真好,然后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夹进书柜里。
晚上小荔枝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床棉被又拆开了。这次我拆得更彻底,把三层棉花胎一片片剥开铺在沙发上,每一寸都捏过去。最后一层棉花贴着被套内衬的位置,我手指摸到了一个薄薄的异物,用针线缝死在布料上。我用剪刀挑开线头,取出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之后是手写字,笔迹潦草但有力。
“荔枝妈,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拆了整床被子。有些事明远不让我说,但他没了,我得替他说。吕国伟那笔钱是替别人要的,明远只是过手。真正的收款方姓佟,就是工地那个项目经理。明远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后悔了,那笔钱他不想再经手了,他想把钱退回去但退不回去了。后来他就出事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别来找我,我帮不了你更多。爸。”
我拿着纸条坐在满客厅的棉花堆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地送冷风,脚边一片雪白的棉絮像铺了一地雪。公公。他什么都查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他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他让小荔枝带那句话,他把纸条缝在最里面那层等着我自己翻出来。
姓佟的项目经理。老佟。对不住周明远,但是没办法,那人他惹不起。
我腾地站起来,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我直接拨了周明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也没睡。
“哥,姓佟的项目经理全名叫什么?”
周明辉的声音迷糊了一瞬但立刻清醒了:“佟建明。怎么了?”
“你找过他老婆,他老婆说老佟惹不起一个人。你知道他惹不起的是谁吗?”
电话那头周明辉翻了个身:“我问过,他老婆死活不说,就说那人姓马,在县里有点名堂,但具体叫什么她怕说出去老佟会有麻烦。”
姓马。县城里姓马的人不多,有点名堂的更少。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马德全,前年县里被查了一个违建项目的开发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平安落地了,我好像在本地新闻里看过一眼。那项目就在周明远工地的隔壁地块。
“哥,”我握着手机盯着地板上一摊棉絮,“明远的工地跟马德全有没有关系?”
周明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有。那个工地就是马德全公司的项目,佟建明是他下面的人。明远出事以后马德全的项目出过几次事故但都没死人,查来查去最后都是安全部门背锅。所以我一直没把这两件事往一起联,因为我觉得明远出事是个例。”
“不是个例,”我说,“明远是唯一一个死的。”
电话那头周明辉抽了口冷气。
我站起来把棉絮拢到一边,然后对周明辉说了我今晚最后一句,也是我三天以来最清醒的一句判断:“因为他想退钱。他想把吕国伟的卡还回去。他拿了那笔不该拿的钱又想退回去,所以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周明辉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去老地方。”我说,“但我不等下周了。明天就去。”
“那条短信说了——”
“那条短信说的是下周六。但那个所谓的妹妹能坐在明远的号码后面等三年,她等的不是别人,等的就是我翻出棉被里的东西打过去。她等不及下周六,她今天就想见我。”
我把公公的纸条叠好塞进口袋,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翻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客厅地板上那摊棉絮上,像被泼了一地冷掉的米粥。
“哥,明天要是联系不上我,”我说,“去接荔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