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老板被家里催婚催到崩溃,开价六万让我假扮男友跟她领证应付父母。我咬牙答应,可万万没想到,进她家门第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的黑白遗照——那是我失联多年的亲姐姐。
林薇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时,会议室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往下掉。九月末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盖上折出一点光斑。
“六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季度报表,“领证,演戏,三个月后离婚。期间配合我应付家里,不用同居,不用肢体接触,各过各的。”
我盯着合同上“甲方”那栏娟秀的签名,脑子里嗡嗡响。三个月前我还在为三千块的房租发愁,现在只要在一张纸上签字,就能拿到够我活大半年的钱。
“为什么是我?”我问。
林薇抬眼看了我一下。她今天没化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跟我平时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说话永远带着三分距离感的女老板判若两人。
“你话少,不会到处乱说。”她把笔推过来,“而且,你缺钱。”
这话刺耳,但实在。我确实缺钱。母亲上个月又住院了,透析的费用像个无底洞,我白天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晚上接私单到凌晨两点,还是填不满那个窟窿。
“你家里催得有多急?”我拿起笔,没急着签。
林薇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她桌面上摊开的相册——一张全家福,她站在一对中年夫妻中间,笑容得体又疏离。
“我妈查出来肺癌早期,上周。”她说,“她现在的愿望就是我赶紧结婚,她好放心。”
笔尖顿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爸妈不知道你在外面是老板?”
“知道。”林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绷得很紧,“所以他们更觉得我眼高手低,快三十了还挑三拣四。上个月给我安排了七个相亲对象,我推了六个,最后一个去了,对方问我能不能婚后辞职在家带孩子。”
她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说可以啊,只要他年薪够养我和我的公司。然后我妈跟我冷战到现在。”
我在合同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顾川,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什么时候去见你爸妈?”
“这周六。”林薇收起合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定金两万,剩下的领证后付清。你回去准备一下,编个差不多的背景,别露馅。”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硬硬的,像是装着一块能短暂压住生活重量的石头。
“姐。”
走出办公室时我顿住脚步,没回头。
“嗯?”
“你爸……喜欢喝什么酒?”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爸不喝酒,他喝茶。铁观音,要浓的。”
周六早上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衣柜里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是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袖口有点起球,但熨平整了还能看。头发剪短了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甚至往手腕上喷了一点超市买的男士香水,二十块钱一瓶,闻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草木味。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我换鞋,眼神欲言又止。
“小川,你今天穿这么正式……要去相亲?”
我弯腰系鞋带,没看她:“不是,公司团建。”
“你姐……”她顿了一下,“你姐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我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瞬。三年了,每次出门我妈都会问这句话,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惯性。我姐顾月,大我五岁,三年前跟家里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手机换号,微信拉黑,彻底断了联系。我妈那之后身体就开始垮,先是高血压,然后是糖尿病,去年查出来肾衰竭。
“没有。”我直起身,“妈,我出门了。”
“哎,路上小心。”我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瘦削的手攥着遥控器,节目停在某个无聊的综艺频道上,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衬得客厅更加空荡。
林薇说好了在民政局门口碰面。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台阶下面,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她低头看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看着……很小。像是哪个大学里刚毕业的学生。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遍。
“还行。”她说,“比我想象中像个人样。”
“你也是。”我回了一句,“比我想象中像个好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领证的过程比我想象中快。填表,拍照,宣誓,盖戳。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我还没什么实感,低头看着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微笑的样子,恍惚觉得像是某种恶作剧的产物。
“走吧。”林薇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去我家吃饭。记住,你叫顾川,在广告公司做设计,老家在……”
“江西抚州,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有个姐姐在深圳工作。”我背了一遍她给我的设定,“咱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谈了半年,感情稳定。”
林薇点点头,拉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回头看我一眼:“你紧张?”
“有点。”
“我也紧张。”她说,“所以咱俩扯平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办公室里那个冷着脸训人的林总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我别开视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薇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声控灯时好时坏,走到四楼的时候彻底不亮了。她掏出手机打光,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你爸妈住这儿?”我问。
“住了二十年了。”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带着一点回响,“我爸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厂子倒闭之后做过保安、送过快递,现在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我妈在社区医院做了三十年护士,去年退休。”
我听着,没说话。这些履历跟我背的那个“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的设定严丝合缝,却跟她平时在办公室里挥斥方遒的形象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割裂感。一个人得怎么努力,才能从这种楼道里走出去,变成一个管着三十多号人的公司老板。
六楼到了。林薇在门前站了几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
门推开的那一瞬,我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当归炖鸡的味道。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玄关摆着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女士拖鞋,整整齐齐。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什么政策方针。
然后我抬起头。
客厅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弯弯地笑着,嘴角有两颗浅浅的梨涡。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那是顾月。是我消失了三年的姐姐。
我姐顾月,大我五岁,从小就爱笑,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梨涡,我妈说那叫福窝,谁娶了我姐谁有福气。她成绩好,性格好,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而我永远是那个“你学学你姐”的反面教材。
可她消失了。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她跟我妈大吵一架,摔门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妈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最后只查到一张她买去外地的火车票。在那之后,音讯全无。
我妈那之后老了很多,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后来身体每况愈下,医生说跟长期的郁结于心有关。她嘴上恨我姐恨得咬牙切齿,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可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多盛一碗粥,放凉了再倒掉。
现在,我姐的遗照挂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黑白,镶着木框,前面还摆着两盘新鲜的水果。
“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厨房传出来,“薇薇,带小顾进来坐,汤马上就好。”
林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我。我猜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因为她皱起了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低头换鞋。手指在抖,绑鞋带的时候三次都没系上。林薇在旁边蹲下来,伸手帮我把鞋带系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她抬头的时候跟我对视,目光里带着询问,我避开她的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就是小顾吧?”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很温柔,“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薇薇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来得及多准备几个菜。”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阿姨好。”
“哎,好好好。”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手掌温热干燥,指节粗粝,“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外面风大吹着了?薇薇你也是,也不知道给小顾拿件外套。”
她拉着我往客厅走,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照片里的顾月还在笑,梨涡浅浅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相框里走出来喊我“小川你又偷吃冰箱里的冻梨”。
“那是……”我的声音发颤。
“哦,那是我们家月月。”林薇的妈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表情淡了淡,但很快又浮起笑容,“薇薇的堂姐,前年车祸走的。走得急,没受什么罪。”
堂姐。前年。车祸。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顾月三年前离家,前年车祸,林薇的妈妈叫她“月月”,说她是“堂姐”。
林薇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有个堂姐。我姐也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在外面有个堂妹。
“小顾?”林薇的妈妈轻轻晃了晃我的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没有。”我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就是……爬楼梯有点喘。”
“哎,六楼是高了点,辛苦你了。”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凉菜,糖醋花生、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都是家常菜,摆盘却精致得像是做过功课,“你先坐,汤马上就好。薇薇,你陪小顾说说话,别让人干坐着。”
她转身回厨房,我听见油烟机重新响起来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薇,还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顾川。”林薇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碟酱牛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摆成一个漂亮的扇形。我姐以前也喜欢这么切酱牛肉,她说这样摆盘好看,下筷子的时候方便夹。
“林薇。”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堂姐……叫什么名字?”
“顾月。”林薇说,“怎么了?”
“她全名叫什么?”
林薇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没追问:“顾月,月份的那个月。她是我爸弟弟的女儿,我堂姐。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年,后来就……”
“后来就什么?”
“走了。”林薇的声音轻下去,“前年出了车祸,没救过来。我妈难过好久,把她照片挂在家里天天看着。你……”
她顿住了,因为我抬起头,眼眶大概是红的。客厅的光线昏黄温暖,当归炖鸡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电视换成了某个热播剧,男女主角在闹别扭。
“林薇,”我说,“顾月是我姐。”
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碗碟碰撞的轻响。
林薇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顾月是我姐。”我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些,但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亲姐。她三年前跟我妈吵了一架离家出走,换了手机号,再也没联系过家里。我妈……我妈找了她三年。”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苍白褪得很快。
客厅的门在这时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两瓶酒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哟,这就是小顾吧?薇薇男朋友?小伙子长得精神!”
他换了鞋走过来,手里那两瓶酒在灯光下晃了晃,是两瓶包装简陋的高粱酒,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
“叔叔好。”我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哑。
“好好好,坐下坐下,别客气。”他把酒放在茶几边上,搓了搓手,“老林我去洗把脸,菜好了没?今天高兴,得多喝两杯。”
他往卫生间走的时候路过那面墙,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哼着一首我听不清调子的歌。
我转头看林薇,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排白色的月牙。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无措,“我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她不说,我就没问。”
厨房门开了,林薇的妈妈端着一大碗鸡汤走出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来来来,趁热喝。”她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然后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老林呢?洗手去了?不等他了,小顾先喝,凉了就腥了。”
我端起碗,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是我妈也喜欢炖的那种当归老母鸡。汤面泛着一层金黄的油光,喝一口,鲜得人鼻子发酸。
“好喝吗?”林薇的妈妈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好喝。”我说,声音闷在碗里。
“喜欢就多喝点。”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薇薇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喝汤,说什么怕胖,瘦得跟竹竿似的。小顾你以后多管管她,让她按时吃饭。”
林薇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膝盖。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我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涩。
林志国洗完脸出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拢了拢。他往桌边一坐,拧开那两瓶高粱酒,给我和林薇各倒了一杯。
“来,小顾,初次见面,叔叔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喜悦,“我们家薇薇长这么大第一次带男朋友回来,叔叔高兴。”
“爸,”林薇伸手拦了一下,“他酒量不好。”
“没事。”我端起杯子跟林志国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叔叔,我敬您。”
高粱酒度数不低,辣嗓子,烧得胃里暖融融的。林志国哈哈大笑,又给我倒了一杯:“好!痛快!不像之前薇薇带回来的那几个,扭扭捏捏的,喝杯酒跟要他们命似的。”
“之前还带过别人?”我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余光扫见林薇在旁边瞪了她爸一眼。
“哎,别提了。”林志国摆摆手,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都是些不靠谱的,有一个还是什么海归,吃饭的时候全程跟他妈打电话,一口一个‘妈你放心’,然后跟薇薇说婚后要生三个孩子,最好都是男孩。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
林薇的妈妈在旁边插嘴:“行了,吃饭就吃饭,提那些干什么。”
“我说说怎么了?”林志国脖子一梗,“我闺女带男朋友回来我高兴,还不让我唠两句?小顾你别见怪,叔叔这人嘴碎,就是高兴。”
他说着又端起酒杯,我陪他喝了第三杯。酒劲儿开始上头,眼前的东西有点晃,但脑子异常清醒。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顾月的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柔又遥远。
我妈如果在场,大概会哭出来。她找了三年的人,就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家庭里,被当作女儿一样供奉着。
“叔叔,”我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墙上那张照片……是薇薇的堂姐?”
林志国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挂回去:“是啊,月月,薇薇她堂姐。那孩子命苦,年纪轻轻就……”
他顿住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在我们家住了好几年。”林薇的妈妈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了一些,“她爸妈离异,没人管她,薇薇她爸就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那时候薇薇还小,两个人跟亲姐妹似的,睡一张床,穿一条裤子。后来月月出去工作,逢年过节还回来看我们。”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勺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前年出了车祸,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林志国在桌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身上什么都没带,就手机里存了一张我们家的全家福。我到现在都后悔,没早点让她把户口迁过来,不然……”
“妈。”林薇开口,声音哑哑的,“别说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热播剧演到了广告,一个洗发水品牌的女明星甩着头发说“就是这么自信”。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鸡汤,油花凝固成一层薄膜,用勺子轻轻一搅就碎了。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顾月她……跟你们提过她家里的事吗?”
林薇的妈妈愣了愣,摇头:“没怎么提过。就说过她有个弟弟,小时候总跟她抢东西。别的就没怎么说了。她好像……不太愿意提家里的事。”
我低下头,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我姐不愿意提家里的事。三年了,她宁愿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妹”家里人喊爸妈,也不愿意打一个电话回家。
我妈还在每天多盛一碗粥。
“小顾?”林志国在对面叫我,“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酒喝猛了?”
“没事。”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就是……突然想起来点事。”
我转头看林薇,她也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放在桌下的手又碰了碰我的膝盖,这一次停的时间长了一些。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让我继续演下去,还是让我别演了。我只知道,我姐的遗照挂在对面,我妈在家等我回去。
而我现在,是林薇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吃完饭我主动帮忙收碗,林薇的妈妈拦了两下没拦住,就由着我去了。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我站在水池前面洗碗,她站在旁边用干布擦干。
“小顾,”她擦着一个白瓷盘,声音轻轻的,“薇薇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跟她爸其实不求她找个多有钱的,就希望有人能心疼她,别让她一个人硬撑。”
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我低着头,泡沫从指缝间淌下去。
“她创业那会儿,吃了不少苦。我跟她爸帮不上忙,就只能做点好吃的给她送过去。有一回我去她公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冷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看见我来了赶紧擦干净,笑着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把擦干的盘子摞好,叹了口气:“她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谈恋爱,等公司稳定了就结婚。等来等去,等到现在。”
“阿姨,”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过去,“我会对她好的。”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一纸合同的交易,三个月后各奔东西,我有什么资格说“会对她好”?
可林薇的妈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温柔又满足:“好好好,有你这句话阿姨就放心了。走吧,出去吃水果,薇薇她爸买了橘子,可甜了。”
客厅里林志国已经切好了一盘橘子,橙黄色的瓣摆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林薇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见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小顾,来,吃橘子。”林志国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我拿起一瓣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顾月也爱吃橘子,小时候我俩分一个橘子,她总是把最甜的那几瓣留给我,自己吃带筋的那些。我妈说她是傻大姐,她说弟弟小,该让着。
林薇的“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齐,家具虽然旧,但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温润。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
我坐在沙发上吃橘子,林志国在旁边跟我聊他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的事,讲起来眉飞色舞的,讲到他怎么追到林薇的妈妈时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林薇的妈妈在旁边笑他“老不正经”,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家庭。我姐在这里住过好几年,被当作女儿一样疼着爱着,然后死在了外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川,几点回来?要不要给你留饭?”
我回了一句“吃了,不用等”,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去。
林薇在旁边侧过头,低声问:“你妈?”
“嗯。”我捏着一瓣橘子没吃,“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她欲言又止,停了两秒说,“你想告诉她吗?关于我堂姐的事。”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瓣,橙黄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我不知道。”我说,“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住。”
林薇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我旁边,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晚上八点半,我起身告辞。林薇的妈妈塞了一袋水果让我带回去,林志国拍着我的肩膀说下周末还来,叔叔给你炖鱼。我一一应着,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遗照。
顾月还在笑,梨涡浅浅的。
林薇送我下楼。六层楼的声控灯坏了四层,她依然走在前面用手机打光,后颈上的汗还没干透。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外面下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朦朦胧胧的光。林薇收了手机,转过身面对我,雨水打在她头顶,细碎地亮着。
“顾川。”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办公室里判若两人,“我不知道她是你姐。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你不是那种人。”
她笑了一下,左边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你倒是挺相信我。”
“合同签了,你付了定金的。”我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笑得更开了些,酒窝陷得更深,露出一排白牙:“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雨越下越大,她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单元门檐下面,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
“顾川,”她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你要是想停下来……我可以把钱退给你,合同作废。你姐的事……”
“不用。”我打断她,“我答应了的事,不会反悔。”
林薇看了我几秒,雨帘把她的脸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下周还来吃饭?”她问。
“来。”我说,“叔叔说下周炖鱼。”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以后……”
她顿了顿:“以后你姐的事,你要是想问什么,可以问我。”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的码,雨点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个绿色的二维码。通过验证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像,是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刚浇过水。
“林薇,”我叫住她,“你妈说的那个全家福……还在吗?”
林薇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回过头,雨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在。”她说,“你要看吗?”
我看着她,雨越下越大,水帘把我和她隔成两个世界。
“下周吧。”我说,“下周来看。”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我妈躺在卧室里,灯还亮着,听见开门声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我换鞋进屋,把林薇妈妈给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妈,我带了些橘子回来,明天给你剥。”
“哎,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快睡着了,又强撑着等我回来,“小川,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卧室,我妈靠在床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她跟顾月闹翻之后开始整理的,里面全是顾月的照片,从小到大,从穿开裆裤到大学毕业穿学士服。
“今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她摩挲着一张照片上的脸,语气平静得不太正常,“你看看你姐,那时候多好看。”
照片上是顾月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件白裙子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侧头笑,梨涡若隐若现。
跟我今天在墙上看到的那张遗照一模一样的笑。
“妈,”我在床边坐下来,“你别看了,看了又难过。”
“不难过。”我妈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都三年了,早就不难过了。就是……想想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她关掉台灯,卧室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噼里啪啦地响。
“妈,”我在黑暗里开口,“如果……姐她过得挺好的呢?”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
“那就好。那就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林志国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林薇的妈妈站在另一侧,而正中间,是顾月。
她穿着跟我妈相册里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得梨涡浅浅。但这一张里她身边多了好几个人,林志国的手搭在她肩上,林薇的妈妈握着她一只手,旁边还站着十几岁的林薇,扎着马尾辫,一脸不情愿地被顾月搂着脖子。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墨水洇开了一点点。
那张照片,我妈的相册里没有。她离家出走那年,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包括所有照片。
我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顾月的笑容跟另外那张遗照上的一模一样,但在这张照片里她笑得更开,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种高兴是真心实意的,不是营业式的微笑。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比我妈相册里那些照片上过得都要好。
手机又亮了一下,林薇发来一行字:“这张照片是她出事那年年初拍的。她那时候刚升了主管,高兴得不行,非要拉着我们全家去公园拍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她没提过家里的事?”
林薇秒回:“没有。就说过她有个弟弟,小时候总跟她抢橘子吃。”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眼眶热了一下。都三年了,她跟我妈吵成那样,离家出走,换号拉黑,可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说的还是“小时候总跟她抢橘子吃”。
那种她永远会留给我最甜的那几瓣的橘子。
“睡吧。”我回了一句,“下周见面说。”
“嗯。”她回,“晚安,顾川。”
“晚安。”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个周末都去林薇家吃饭。林志国果然炖了鱼,红烧的,放了干辣椒和蒜瓣,香得隔壁邻居都探头来问做的什么菜。林薇的妈妈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淌出汁水来。
我渐渐跟这个家熟悉起来。林志国话多,一顿饭能从国际形势聊到隔壁王大爷家新养的猫,林薇的妈妈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往我碗里夹菜的动作从来没停过。
林薇坐在我旁边,话不多,但会在她爸妈聊得太远的时候小声给我翻译“我爸喝多了就这样,你听着就行”。
第三次去的时候,林志国喝到兴头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顾,你什么时候把你爸妈也叫来,咱们两家一块吃顿饭?”
我筷子顿了一下。林薇在旁边说:“爸,人家爸妈在外地呢,不方便。”
“哦哦哦,对,外地。”林志国拍了拍脑门,“那等过年,过年总回来吧?到时候咱们两家凑一块,热闹热闹。”
我笑了笑,没接话。过年。我妈一个人在家,对着顾月的照片吃饭。而我坐在另一个人的家里,管别人的爸妈叫叔叔阿姨,墙上是亲姐的遗照。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闷头吃菜,林薇在桌子底下碰了我好几次膝盖,我都没抬头。
吃完饭照例是我洗碗,林薇的妈妈擦盘子。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忽然开口:“小顾,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没、没有。”我稳了稳声音,“阿姨怎么这么问?”
“你每次来,心情都沉沉的。”她擦着一个盘子,语气不紧不慢,“吃饭的时候经常走神,看那墙上的照片看好几次。阿姨也是过来人,能看出来你有心事。”
我低着头冲碗上的泡沫,水流烫得手指发红。
“你姐的事,”她声音轻了轻,“薇薇跟我提过一嘴。她说……月月是你亲姐?”
我“嗯”了一声,泡沫从指缝间淌下去,在水池里打着旋儿消失了。
“那孩子……”林薇的妈妈叹了口气,“在我们家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我问过一次,她只说家里关系不太好,不想回去。我就没再问了。”
她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手扶着柜门停了一会儿。
“她走的时候,我跟你叔叔去认的尸。她身上什么都没带,就手机里存了一张我们家的全家福。医生说当场就没了,没受罪。”她的声音有点颤,但很快稳住了,“我们把她的骨灰带回来,葬在了城郊的公墓里。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地址我发给你。”她说,“你姐……应该也想见见你。”
我转过身,林薇的妈妈站在碗柜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过头来,又是笑眯眯的模样。
“洗完了?走吧,出去吃橘子。薇薇她爸今天买的橘子可甜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姨,”我说,“谢谢你们。”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月月是我们的孩子,跟薇薇一样。”
走出厨房的时候,林薇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出来,把剥好的那瓣递过来。我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她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隔着两层牛仔裤的布料,体温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下个周末我去了城郊的公墓。林薇陪我去的,她开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导航提示转弯的时候“嗯”一声。
公墓在半山腰,秋天的风把落叶吹得满地都是。顾月的墓碑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她死的时候二十六岁。我算了算,比我现在还小一岁。
我蹲在墓碑前面,把带来的橘子摆在碑座上。六个,圆滚滚的橙黄色,像小时候我俩分着吃的那些。
“姐,”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妈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你要是能听见,就……”
我顿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她能听见吗?她生前都不愿意接家里的电话,死了还能听见什么?
林薇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没走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个尽职尽责的陪客。
“姐,”我继续说,声音闷闷的,“你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对吧?有人给你炖汤,有人给你买橘子,全家福上你笑得比咱家任何一张照片都开心。那你为什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妈都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风把我的话卷走了,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顾月的照片是年轻的模样,笑得梨涡浅浅。
我蹲了很久,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转身的时候林薇走近了一步,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水。”她说,“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喉咙滑下去,冲淡了一点酸涩。
“林薇,”我说,“你说她恨我妈吗?”
林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恨不恨,但她走之前那几年,每次过年都会给我妈打电话拜年。我妈问她要不要回来吃年夜饭,她都说忙,下次吧。”
“下次。”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她跟我妈也这么说,说下次回来,下次一定回来。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林薇没接话,安静地陪我又站了一会儿。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抬手拢了拢,掖到耳朵后面去。
“走吧。”她拉了拉我的袖子,“风大,别感冒了。”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车窗外面是不断后退的树影和田野,晚秋的天蓝得发白,云层薄薄地铺在天边。
“顾川,”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姐不联系家里,可能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她三年不联系亲妈?”我的声音冲了一点,说完就后悔了。
林薇没生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不知道。但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就像你,你也没跟你妈说实话,说你每个周末来我们家吃饭。”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瞒着我妈所有事,包括我姐葬在哪里,包括我签了合同假扮别人的男朋友。
“咱俩一样。”林薇说,“都在骗人。你骗你妈,我骗我爸妈。半斤八两。”
“那你准备骗到什么时候?”我问。
她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坐在客厅里择韭菜,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团建?”
“嗯,团建。”我换鞋进屋,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本泛黄的相册,翻开着,停在一张顾月初中毕业的照片上。
“妈,”我坐在她旁边帮忙择韭菜,“如果……我是说如果,姐她有了新的家人,你会怎么想?”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声音平平静静的:“她能过得好就行。”
“那你会原谅她吗?”
“她是我闺女。”我妈说,择下一根烂掉的菜叶扔进垃圾桶里,“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但我看见她手指在抖,捏着一根韭菜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低头择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林薇假扮夫妻的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快两个月。林志国已经把我当准女婿看了,每次去都要拉着我喝两杯,从家常聊到人生哲学,最后喝到满脸通红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顾你是个好孩子”。林薇的妈妈话少一点,但每次都会做一大桌子菜,临走还要塞一堆水果给我带回去。
我妈的身体时好时坏,透析做了大半年,医生说再这么下去得考虑换肾了。我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和我的银行卡,余额加起来够付个零头。
那六万块林薇早就打给我了,加上我自己攒的一些,勉强凑了个数,但离手术费还差着老大一截。我没跟我妈提手术的事,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耗着,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林薇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顾川,你今天有空吗?来我家一趟。”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妈……好像知道了。”
我赶到林薇家的时候,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结冰。林志国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林薇的妈妈坐在对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腰板挺得很直。
林薇站在窗边,见我进门,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腕,压着声音说:“我妈翻了我房间,看到了合同。”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林薇的妈妈。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里带着一点失望,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小顾,”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薇薇的事,阿姨都知道了。合同、钱、假扮男朋友……你俩把我们当猴耍呢?”
“阿姨,”我嗓子发干,“我……”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然后看向林薇,“薇薇,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妈不说什么。可婚姻这种事,你拿钱去买一个假丈夫来糊弄你妈,你觉得你妈心里好受?”
林薇站在窗边,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不说。
“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你操心我的事。”
“操心?”林薇的妈妈站起来,声音终于有点发抖,“你是我闺女,我操心你是应该的!你拿个假丈夫来糊弄我,万一哪天被拆穿了,你让妈怎么想?你让我跟你爸怎么出去见人?”
林志国在旁边闷声插了一句:“行了,你少说两句……”
“你别插嘴!”她瞪了林志国一眼,然后又看向林薇,“薇薇,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小顾……到底有没有感情?”
林薇没回答。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地响。
“说话啊!”林薇的妈妈提高了声音。
“有。”林薇说。
这一个字砸进空气里,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我站在玄关边上,看着林薇的侧脸,她睫毛垂得很低,脸颊上有一层很浅的红。
“有感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一些,“一开始是假的,但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反正现在是真心的。”
林薇的妈妈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
“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她声音哑得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薇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妈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好好过日子。不管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你给我过踏实了就行。”
林薇蹲在她妈旁边,头靠在她妈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林志国在旁边摁灭了最后一根烟,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顾,来,陪叔叔下楼买包烟。”
我知道他是故意把我支开的,点了点头跟他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着,林志国走在前面,打火机的光亮一晃一晃的。
“小顾,”他没回头,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带着一点回音,“叔叔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薇薇她妈查出来那个病之后,我就没见她笑过。”林志国的声音低下去,“你来了这两个月,她妈脸上的笑比去年一年都多。所以不管你俩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叔叔求你,就算演,也给她演得真一点。行不行?”
我站在楼梯拐角,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林志国花白的后脑勺上。
“行。”我说,“叔叔,我答应你。”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下楼:“走了,买烟去。楼下小卖部的老板认识我,能打折。”
十二月的时候,我妈身体忽然恶化了一回,半夜高烧不退,我打了急救电话送她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通讯录,最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
她二十分钟就到了,穿着睡衣套了一件羽绒服就跑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听说你妈病了,连夜炖了粥让我送过来。”她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阿姨怎么样?”
“退了烧,在输液。”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医生说最好尽快安排手术,再拖下去怕有并发症。”
林薇在我旁边坐下来,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她皮肤苍白,眼下还有没来得及遮的青。
“钱够吗?”她问。
“不够。”我老实说,“差挺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心里。
“里面有十万。”她说,“你先拿着用。”
我看着掌心里的银行卡,塑料的,轻飘飘的,却像压了一座山。
“林薇,这钱我不能……”
“顾川。”她打断我,侧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姐在我家住了快十年,我妈把她当亲闺女疼。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你妈就是我妈。这钱不是借给你的,是给我妈治病的。”
她的话说得理直气壮,我一时间竟找不出词来反驳。走廊里静悄悄的,输液室传来仪器嘀嘀的声响,护士推着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薇,”我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看向对面的墙壁,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合同上写了的。”她说,“互帮互助。”
“合同上没写送钱。”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那你还不还?”
“还。”我把银行卡攥紧在掌心里,“连本带利都还。”
“这还差不多。”她嘟囔了一声,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靠在椅背上。
过道尽头的窗外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
我妈在医院住了五天。林薇每天下班都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坐在病床边上陪我妈聊天。我妈一开始还挺拘谨,后来熟了,拉着林薇的手问东问西,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平时喜欢吃什么。
林薇一一答了,笑容温温柔柔的,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办公室训下属的时候能把人训哭的女老板。
有一次我打水回来,走到病房门口听见我妈在里面说话,声音轻轻的:“薇薇啊,你跟小川是怎么认识的?”
“工作认识的。”林薇说,“他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
“哦。”我妈沉默了一下,“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提过。”林薇的声音传出来,“他说阿姨您身体不好,他很担心您。还说……他有个姐姐,挺久没联系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颤:“那孩子……他姐跟他从小感情就好。我就是……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小川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惦记着。”
“阿姨,”林薇的声音轻轻的,“她在外面过得挺好的。有人照顾她,有人对她好。您放心吧。”
我推开门走进去,我妈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看见我进来赶紧抬手擦了擦。
“打水打这么久。”她嗔了一句,“薇薇都陪我说半天话了。”
我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剥了个橘子递给我妈。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这橘子甜。”
“林薇她妈买的。”我说,“她家那边的橘子都甜。”
我妈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在旁边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
“阿姨,”林薇说,“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多带点来。”
“哎,好好好。”我妈握着林薇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真好。小川能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有点发胀。
腊月二十那天,林薇忽然跟我说:“顾川,过年你妈一个人在家?”
我“嗯”了一声:“怎么了?”
“把她接过来吧。”她低头翻着手机日历,“我跟我爸妈说了,今年过年咱们两家一块过。年夜饭我妈掌勺,你妈来搭把手就行。”
“林薇,”我愣了一下,“你妈……知道咱俩是假的?”
“知道啊。”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但她说了,假的也得过年,过年就得团圆。”
我看着她,窗外又在下雪,细碎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屋里暖气开得足,热烘烘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
“行。”我说,“我问问我妈。”
“不用问。”林薇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我都跟阿姨说好了,她说行。”
我妈除夕那天早上到的林薇家。林志国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活鱼和排骨,林薇的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锅碗瓢盆的声响配着电视里的春节序曲,整个屋子热闹得不行。
我妈站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地攥着带来的两盒点心,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她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张全家福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挪开了,什么都没说。
林薇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阿姨您坐,饭还得一会儿,您先歇歇。”
“哎,好好。”我妈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你们家……真热闹。”
“热闹好。”林志国从厨房探出头来,“过年嘛,就得热闹!亲家母你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妈怔了一下,“亲家母”这个称呼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涟漪。她笑了笑,低头喝茶,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骨嶙峋的,皮肤松弛得像薄纸,但暖烘烘的。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志国开了一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了,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礼服说着吉祥话,背景音乐喜气洋洋的。
“来,”林志国举起酒杯,“今年咱们两家凑一块过年,缘分!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妈小口抿着酒,眼眶又红了,但脸上是笑着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借口去阳台透风,推开门站了一会儿。除夕夜的空气冰凉清透,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在夜空里,碎成五颜六色的光点。
林薇跟出来了,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我旁边,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薄雾。
“你妈哭了。”她说。
“嗯。”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烟花,“她是高兴的。”
“你姐的事……”林薇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烟花在远处一簇簇地炸开,响声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闷闷的。
“不知道。”我说,“等她身体好一点吧。”
林薇“嗯”了一声,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烟花。她的手缩在棉袄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红。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凉凉的,像握着一把雪。她没抽回去,过了几秒,慢慢回握住了我的手。
“顾川,”她侧过头看我,眼睛被远处的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明年过年,咱们还能一起过吗?”
“合同上写的三个月。”我说,“过了年就到期了。”
她“哦”了一声,把手抽回去了,塞进棉袄口袋里。
“但可以续签。”我又说。
她转过头看我,我没看她,盯着远处的烟花,耳朵尖烫得跟火烧一样。
“续签多久?”她问。
“看你。”我说,“你想签多久就签多久。”
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带着一点鼻音。
“那就签一辈子吧。”她说。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回到屋里。林志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妈在客厅里跳起了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舞步,林薇的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手给他们打拍子。
我妈被林志国转得晕头转向,脸上却笑出了一朵花,那种笑我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露出底下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模样。
林薇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厨房里还炖着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春晚的小品演到了高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墙上的遗照里,顾月还在笑,梨涡浅浅的。
我姐离家出走三年,死在了外面,变成了别人家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可她在这里的十年,被这对夫妻当作亲闺女疼着宠着,全家福上笑得比任何一张照片都开心。
我妈在客厅中央被林志国转得晕头转向,嘴里喊着“不行了不行了”,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顾月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这间屋子的每一顿饭里,在林薇妈妈炖的每一锅汤里,在林志国喝多了拍着桌子讲的那些故事里。
她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让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
林薇走过来,端了一碗甜汤递到我手里:“想什么呢?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想你明年续签的事。”
她瞪了我一眼,脸却红了,转身走回客厅之前丢下一句:“续签也没涨工资。”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碗里的汤都快洒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簇一簇炸开在天上。屋里暖融融的,笑声、碰杯声、春晚的歌声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我妈终于脱身坐回沙发上喘气,林薇挨着她坐下,剥了个橘子递过去。我妈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眯起眼说甜。
“顾月也爱吃橘子。”我妈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薇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林志国酒杯举在半空定住了。
我妈抬头看着墙上那张遗照,目光穿过黑白相框里顾月的笑脸,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那是月月。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
林薇转头看我,我站在原地,碗里的甜汤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我妈看向林薇的妈妈,笑了一下:“她长得跟她爸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在阳台上,薇薇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妈低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我问了薇薇,她告诉我了。那孩子,什么都跟我说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又哭又笑的模样。
“她在这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手骨发疼,“有人对她好,有爸妈疼她,她走的时候没受罪。比跟着我强。”
“妈……”我的声音也哑了。
“别哭。”我妈抬手擦了擦我的脸,“大过年的,哭什么。月月看见咱们这么多人在一起过年,她在那边也高兴。”
林薇的妈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甜汤递给我妈,眼睛也是红的:“亲家母,月月在我们家住了十年,就是我们的闺女。她走的时候我一直后悔没早点把她户口迁过来,现在想想,她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她在这儿的那十年,我们是一家。”
两个母亲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碗冒热气的甜汤,谁都没说话,但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填补了所有空白。
林志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瓶酒,倒满了四个杯子端过来:“来来来,大过年的,不说不开心的。亲家母,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我妈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闷了,辣得直皱眉。林志国哈哈大笑,又给她倒满。
林薇站在人群外面,隔着热闹的客厅跟我对视,嘴角弯弯的,左边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窗外烟花炸开最后一波,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后新年的钟声终于响完了,电视里开始放一首老歌,旋律拖得长长的,温柔又绵软。
我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甜汤走向林薇,把碗递过去:“尝尝,甜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渍,眯起眼:“嗯,真甜。”
客厅里我妈和林薇的妈妈已经坐到一起翻那本泛黄的相册了,两个脑袋凑在一块,指着一张照片说着什么。林志国在旁边抱着胳膊站着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笑眯眯的。
顾月的照片还挂在墙上,黑白,镶着木框。但在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笑容像是有了温度,梨涡浅浅的,看着客厅里这一屋子人。
我把林薇的手握进掌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月亮清清亮亮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除夕夜。
正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指标比之前好了一些,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子,如果稳定的话可以考虑排期做手术。我妈攥着化验单,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说回家要包饺子庆祝。
林薇开车来接我们,路上我妈跟她坐在后排聊天,从家常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催生。林薇在前面开着车,耳朵尖通红通红的,支支吾吾地应着,我在副驾驶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回到家,林薇的妈妈已经包好了汤圆,芝麻馅的,滚圆滚圆地码在案板上。林志国在阳台上挂了两个红灯笼,说是去庙会上买的,十五块钱一对,便宜又喜庆。
我妈跟林薇的妈妈在厨房里煮汤圆,两个脑袋凑在锅前面看着圆子一颗颗浮上来。林志国在客厅里翻出了去年的春联,说今年还能用,非要我帮他贴。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林薇在下面扶着椅背,仰头看我贴横批。她的脸在红灯笼的光照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颜色,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歪了,往左边一点。”她说。
我往左挪了挪:“这样?”
“再往左。”
我又挪了挪:“现在呢?”
“还是歪。”她笑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细看。”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伸手扶了我一把,掌心干燥温热。身后传来厨房里两个母亲的说笑声,电视里元宵晚会的歌舞热热闹闹地响着,阳台上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顾川,”林薇看着我,眼睛被灯笼映得亮晶晶的,“今天元宵节。”
“嗯。”
“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我说。
她笑了一下,低头去收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民政局上班。我查过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所以你是想今天续签?”
她没回头,扛着椅子往屋里走,声音飘过来带着笑:“你不是说想签多久都行吗?那就签个没有期限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后面。厨房里传来汤圆出锅的香气,糯米的甜混着黑芝麻的浓,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妈端着两碗汤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傻乐,问了一句:“站那儿干嘛呢?不冷啊?”
“不冷。”我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覆在红灯笼上,覆在贴歪了的春联上,覆在这个新年的尾巴上。
暖融融的屋子里,两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碗里滚圆的汤圆冒着热气。我妈跟林薇的妈妈在聊明年的年夜饭菜单,林志国在旁边插嘴说要买条更大的鱼,林薇坐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低头咬开一个汤圆,黑芝麻馅淌出来,烫得她直抽气。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你尝尝,我妈包的芝麻馅可甜了。”
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得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墙上的照片里,顾月还在笑。
我隔着热气腾腾的汤圆碗看了她一眼,在心里说:姐,你放心,妈现在有人照顾了。你在这儿的家人,以后也是我们的家人。你过得好,我们也过得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汤圆的甜香融融地漫着,漫过所有人的笑脸,漫过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冬天。
元宵节过完,冬天就真的快结束了。我妈的手术排在了三月中旬,林薇把公司的事安排好了,说要陪床。我说你是老板,公司离不开你。她说我妈也是妈,医院离不开她。
我拗不过她,就由着她去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个下午,林薇在旁边陪着,手里攥着一串我妈给的佛珠,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祈祷什么。林志国和她妈妈也来了,四个人挤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手术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很顺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见一屋子人围着,嘴角扯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我跟着推车往病房走,林薇在后面拉住了我的袖子。
“顾川,”她小声说,“你还欠我十万呢。”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走廊灯底下,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哭过。
“还。”我说,“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打给你。”
“那不够。”她笑了,酒窝浅浅的,“你得还一辈子。”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车经过,病房里传来我妈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大概是在喊谁的名字。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顶开冬天的旧叶挤出来。
三月快结束了,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我站在走廊里,握住她的手,十个指头扣得紧紧的。
“行。”我说,“那就还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地板上,分不清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