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远,朝鲜罗先市,凌晨三点。
外面下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跟机关枪似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条干涸的河床。手机屏幕亮着,是金秀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见吗?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八年了,我在朝鲜待了整整八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二岁,人生最好的时间全扔在这片土地上。别人问我为什么来,我说做外贸,做边贸,赚钱。其实都是屁话。当年就是脑子一热,觉得这地方神秘,想来闯闯,结果一闯就是八年,把自己闯成了半个朝鲜通,也闯出了一堆烂账。
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响,隔壁老王的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我们这套房子是公司租的,三室一厅,住了四个人,除了我和老王,还有小刘和东北来的老孙。都是做边贸的,卖服装、日用品、小家电,什么赚钱倒什么。罗先这地方,说白了就是朝鲜的经济特区,跟咱们八十年代的深圳差不多,半开半掩,管得严,但缝隙也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秀雅的脸。
她是我到朝鲜第三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在罗先市场有个摊位,卖中国产的羽绒服和电热毯。她跟几个姑娘一起来逛,别人都看衣服,就她站在摊位前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觉得我长得像她小时候看过的一部中国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叫什么《还珠格格》里的五阿哥。我照镜子瞅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里像。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吵醒。朝鲜这边供电不稳,昨晚下大雨,变压器又跳了,屋里冷得要命。我裹着被子去厨房烧水,煤气罐快空了,火苗跟蜡烛似的,烧了十分钟水才冒热气。老王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叼着根烟,看我一眼,问:“昨晚秀雅又找你了?”
“嗯。”
“你这事,我说句不好听的,”老王把烟点着,深吸一口,“趁早了断。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跟咱们不一样。你碰了人家姑娘,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没说话。老王是过来人,他在这边待了十二年,什么都见过。他见过有人因为谈了个朝鲜对象,被遣返回国,也见过有人娶了朝鲜姑娘,最后姑娘家里被审查,全家遭殃。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够写一本小说的。
“我不是吓唬你,”老王把烟灰弹在水槽里,“上个月,就是市场东头那个卖鞋的,姓什么来着,对了,姓周。他那个朝鲜女朋友怀孕了,他想结婚,结果呢?人家姑娘的哥哥带着人把他店砸了,打得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最后怎么着?姑娘被她家里送到平壤去了,连个信都没留。”
我端着热水杯,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心里发紧。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王骂了一句,“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还跟那个秀雅纠缠。我跟你说,在朝鲜,你一个外国人,跟人家本地姑娘谈恋爱,那就是走钢丝。除非你真打算娶她,把她带回中国,但那也得她家里同意,她单位同意,她社区同意,你以为是你们俩的事?那是两个国家的事。”
我没法反驳。老王说的每个字都对,对得我心里发慌。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市场。
罗先市场在市中心,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片铁皮棚子搭起来的摊位群,卖什么的都有。中国的日用品、朝鲜的土特产、俄罗斯的巧克力和伏特加,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泡菜味和汽油味,地上坑坑洼洼,昨晚的雨水还没干。
秀雅在卖冷面的摊位前等我。她穿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点淡妆。朝鲜姑娘都爱美,即使条件再差,出门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昨晚怎么不回消息?”她问。
“睡着了。”
“骗人,”她说,“你肯定没睡。”
我不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巧克力递给她。这是我从一个俄罗斯商人那儿买的,正宗比利时货,在这边算稀罕东西。秀雅接过去,看了看,揣进兜里,没拆。
“我家里催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身前的摊位,不看我的脸,“我妈说,我今年二十六了,再不定下来,以后就没人要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对象了。”
“然后呢?”
“然后她问是谁,我说是中国人。”
秀雅说完这句,终于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些东西我看不懂,可能是我一直都没看懂过。
“我妈说不行。”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扔过来一片树叶。但我知道这片树叶有多重。在朝鲜,家庭观念重得吓人,父母的话就是圣旨。她妈说不行,那基本就判了这个事的死刑。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秀雅说,“我妈说,除非你留在朝鲜。”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留在朝鲜?我一个中国人,留在朝鲜?我拿什么留?国籍?工作?身份?这里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外国人在这边,永远都是外国人。你可以做生意,可以交朋友,甚至可以谈恋爱,但你想真正留下来,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做梦。
“你知道那不可能。”
“我知道,”秀雅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想见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背影很直,像她一贯的样子,不回头,不犹豫。我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回住处的路上,我绕道去了海边。
罗先靠海,海岸线很长,但大部分是礁石和滩涂,没什么沙滩。我站在一块礁石上,海风吹得脸疼,远处有艘朝鲜的渔船,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落叶。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秀雅的照片,也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翻到一张,是我刚到朝鲜那年拍的。那时候我二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边境口岸前,笑得跟傻子一样。
八年了。
我为什么来朝鲜?这个问题,我妈问过我,我爸问过我,我朋友问过我,秀雅也问过我。每次我都说,为了赚钱,为了机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在国内出了点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我影响很大。我谈了个女朋友,谈了三年,都准备结婚了,结果她跟一个开奔驰的男的跑了。跑就跑吧,还留了封信,说我不上进,说跟着我看不到希望。我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她说得对。我那会儿在一个小公司做销售,一个月四五千块钱,租房子都租不起好的,确实没什么希望。
所以我就跑了。不是追她,是离开那个城市。正好有个远房亲戚在丹东做边贸,说朝鲜那边有机会,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就去了。
现在想想,其实就是逃避。逃着逃着,就逃了八年。
晚上,老刘做了一锅红烧肉,说是从国内带过来的五花肉,在朝鲜这边,猪肉贵得出奇。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吃着肉,喝着朝鲜烧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刘今年二十五,是去年刚来的,跟我当年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他问老刘:“刘哥,你在朝鲜待了十几年,怎么没找个朝鲜老婆?”
老刘夹了块肉,嚼了半天,说:“找什么找,麻烦。”
“怎么麻烦了?”
“你不懂,”老刘喝了口酒,“朝鲜姑娘是好,但好归好,你碰了,就得负责。不是你想的那种负责,是她们那种负责。她们跟你谈了,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你了,你说分手,她们能跟你拼命。”
小刘不信:“没那么夸张吧?”
“夸张?”老刘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三年前,有个中国商人,在平壤谈了个对象,谈了两年。后来他生意做不下去了,想回国,就跟那姑娘说分手。结果那姑娘第二天就跑到他住的地方,拿着一瓶农药,说要死在他面前。最后惊动了朝鲜安全部门,把他遣返回国,列入了黑名单,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朝鲜。”
小刘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王接过话:“还有更离谱的。前年,有个吉林的,在这边找了个女朋友,处了半年。后来他回国,没跟姑娘说,人就消失了。那姑娘找了他三个月,最后找到中国驻朝鲜大使馆,说怀了他的孩子。大使馆联系上那男的,那男的说,他早就结婚了,在国内有老婆孩子。”
“后来呢?”小刘问。
“后来?”老王冷笑一声,“后来那姑娘被家里人打了一顿,送到乡下去了。听说孩子也没保住。那男的?啥事没有,照样在国内过日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嚼着嘴里的肉,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所以啊,”老王看着小刘,又看了我一眼,“在朝鲜,你碰什么都行,别碰朝鲜姑娘。除非你,真的想娶她,真的能娶她。”
“那娶了不就行了?”小刘说。
“娶?”老刘笑了,“你以为那么简单?你娶了她,她要不要跟你回国?回国了,她怎么生活?她不会说中国话,不认识中国字,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你让她怎么融入?再说,她家里人怎么办?朝鲜人,家庭观念重得很,她走了,她爸妈谁照顾?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小刘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秀雅的脸。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着急的时候,会跺脚。这些细节,我都记得。但我也记得老王说的话,记得老刘说的那些故事,记得那些因为碰了朝鲜女友而惹上麻烦的中国人。
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头昏脑涨。老王已经出去了,小刘在客厅里跟国内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家里吵架。我洗漱完,坐在床边,点开手机,看到秀雅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今天去平壤。”
平壤?她去平壤干什么?
我回了个问号。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过来:“我姑姑在平壤,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介绍了一个人。这话什么意思,不用解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发过去:“你去吧。”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她看到了。
“你就这个反应?”她问。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算了,”她说,“我不该跟你说。”
然后她就没再回我消息。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一会儿想自己,一会儿想这八年在朝鲜的日子。到中午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找她。
罗先到平壤,大概三百多公里。朝鲜的公路条件不好,坐长途车要七八个小时。我找了辆顺路的货车,司机是中国人,姓马,跑运输的,经常往来罗先和平壤。我给了他一百块钱,他让我坐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路两边是农田和山,偶尔经过几个村庄,灯火稀疏,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马师傅开着车,放着朝鲜的广播,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虽然我听不懂,但那种语气,跟国内的新闻联播似的。
“你去平壤干嘛?”马师傅问。
“找人。”
“找谁?”
“一个朋友。”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是个老江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四个多小时,中间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次。说是加油站,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几个油桶,一个朝鲜老头守着。马师傅加了油,跟老头用朝鲜语说了几句,然后上车继续开。
“这地方,”马师傅说,“晚上可别乱跑。去年有个中国人,晚上开车赶路,被拦下来检查,查出他车里有几本韩国杂志,直接扣了,关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杂志?”
“对,就是那种带韩国明星的杂志。在这边,那可是违禁品。”
我嗯了一声。朝鲜的规矩多,我知道。但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震撼。几本杂志就能关三个月,那要是别的事呢?
凌晨两点多,车到了平壤。马师傅把我放在一个路口,告诉我怎么走,然后开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平壤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街道宽阔,路灯明亮,但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像模型一样精致。空气冷冽,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我按照马师傅指的路,找到了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是专门接待外国人的招待所,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前台的服务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制服,面无表情地看了我的护照,收了钱,给了我一把钥匙。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户,能看到大同江。江水在黑夜里泛着微弱的光,远处有座桥,桥上的灯亮着,像一串项链。
我躺在床上,给秀雅发了条消息。
“我到平壤了。”
她没回。
可能是睡了,也可能是不想回。
第二天早上,我被外面的广播声吵醒。朝鲜的广播,每天早上都会播放,音量很大,穿透力极强,想不听都不行。我洗漱完,下楼吃早饭。招待所的餐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俄罗斯人,一个看样子是欧洲游客。
我要了一碗米饭和一碗大酱汤,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秀雅回消息了。
“你来平壤了?”
“是。”
“你疯了吧?”
“可能吧。”
过了很久,她说:“我在苍光大街,你过来吧。”
苍光大街是平壤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边是商店、餐厅、咖啡馆,建筑风格有点苏联的味道,庄重,但,缺乏生气。我到的时候,秀雅已经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件衣服,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些。
“你来干什么?”她的第一句话,语气里带着点质问,但眼睛里的表情,是高兴的。
“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来找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该做决定的时候不做,不该做的时候乱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决定?”
“我不知道,”她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平壤的街道很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但也没什么人气。路过的行人穿着朴素,颜色单调,大多低着头走路,表情严肃。偶尔有骑自行车的经过,铃铛叮叮响。
“我姑姑给我介绍的那个人,”秀雅突然开口,“是平壤师范大学的老师,三十岁,有房,有车。”
“条件不错。”
“是不错。”
“那你满意吗?”
“我妈满意,”她说,“我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想要你。”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知道,”她接着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你不会留在朝鲜,我也去不了中国。我们俩,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
“那为什么还要开始?”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喜欢这种事,讲不了道理。”
我们又走了很久,走到大同江边。江边的风很大,吹得秀雅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拢了拢,指着对岸说:“那边就是我家。”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是一片住宅区,楼房整齐,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小时候,”她说,“我经常在江边玩。夏天的时候,江水很凉,我们会把脚伸进去。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平壤,大同江,我家,学校。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世界很大。”
“你后悔知道吗?”
“不后悔,”她说,“知道了,才会想要更多。虽然得不到,但至少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心疼。那是一种渴望,被现实压着,但仍然在燃烧的渴望。
“秀雅,”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带你走,你愿意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东西。
“走?去哪?”
“中国。”
“怎么走?”
“总有办法。”
“你确定?”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确定。
那天晚上,我回了招待所,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秀雅,想这八年,想我到底想要什么。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第三天,我坐车回罗先。
秀雅留在平壤,说要再待几天,陪陪姑姑。
回到罗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住处的门,老王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去哪了?”
“平壤。”
“干嘛去了?”
“找人。”
老王没再问,但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像条干涸的河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秀雅站在大同江边的样子。
风很大,她说,世界很大。
我想,也许真的该做点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门口站着老王,脸色不太好。
“出事了,”他说,“你那个朝鲜女朋友,叫什么来着,秀雅,她家里人找上门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清醒了。
“什么?”
“她哥,带着她妈,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刚在楼下闹,”老王说,“说你骗了他们家女儿,要你给个说法。”
我穿上衣服,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站着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女的。老太太在抹眼泪,男的脸色铁青,那女的在劝老太太。
“怎么办?”老王问我。
“下去。”
“你疯了吧?”老王拦住我,“你现在下去,他们能把你吃了。朝鲜人闹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怎么办?躲着?”
“先看看情况,”老王说,“我已经叫老刘去找市场的管理员了,看看能不能调解一下。”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心里乱成一团。秀雅不是还在平壤吗?她家里人怎么找上门来了?是谁告诉他们的?秀雅自己说的?
我掏出手机给秀雅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楼下的人开始喊了。那个男人用朝鲜语喊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愤怒。老太太也哭了,声音很大,引来了不少围观的邻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老刘带着市场管理员来了。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朝鲜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他跟楼下的人说了几句,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们这栋楼,朝老王招了招手。
老王下去了,我在楼上等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老王回来了。
“怎么样?”我问。
“麻烦,”老王点根烟,“人家说了,要么你娶她,要么你赔钱。”
“赔钱?”
“对,说他们家女儿跟你谈了这么久,名声都传出去了,以后不好找对象。你得赔偿损失。”
“多少?”
“五千。”
五千美元,在朝鲜不是小数目。我拿得出,但拿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这段感情就是个错误。
“还有别的选择吗?”我问。
“有,”老王说,“你跟她结婚,把她带回中国。”
“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老王说,“所以,你只能赔钱。”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秀雅给我回了消息。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他们会去找你。”
“你在哪?”
“还在平壤。”
“你跟你家里人说了什么?”
沉默了很久,她才回。
“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我爱你,我想跟你走。”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事情。秀雅的脸,她妈哭的样子,她哥愤怒的表情,老王说的那些话,老刘讲的那些故事。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搅得我头疼。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又下雨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跟机关枪似的。
我想起八年前,我站在边境口岸,笑得跟傻子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来朝鲜,是逃避。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你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因为那些东西,在你心里。
第二天,我去了秀雅家。
她家在罗先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种了几棵白菜。我去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她哥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直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还敢来?”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害了我妹妹,你还敢来?”
我没反抗,就站在那里,让他揪着。
“我想见秀雅,”我说。
“她不在!”
“她在哪?”
“不关你的事!”
她哥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两步,没站稳,摔在地上。地上的泥水,浸湿了我的裤子。
她妈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恨意。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妈,说:“阿姨,我知道您恨我。但我今天来,是想说清楚。”
“说什么?”她哥说,“有什么好说的?你一个外国人,勾引我妹妹,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没想走,”我说,“我想跟秀雅在一起。”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哥愣了,她妈也愣了。
“在一起?怎么在一起?”她哥说,“你留在朝鲜吗?你能留在朝鲜吗?”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哥冷笑,“你们中国人,说得好听,转身就走了,再也不回来。”
“我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你是不是?”
我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秀雅的妈妈。
“这是什么?”她哥问。
“钱。”
“多少?”
“两千。”
“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是给秀雅的,”我说,“不是给你们的。”
她哥又要动手,被秀雅的妈妈拦住了。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喜欢秀雅吗?”她问。
“喜欢。”
“真的喜欢?”
“真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可是——”
“走!”她哥又推了我一把。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回到住处,老王问我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直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像条干涸的河床。
但这一次,我觉得,那条河,好像开始有了一点点水。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留在朝鲜。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留。
我开始跑手续,找关系,想办长期居留。但朝鲜的居留证,对外国人来说,比登天还难。我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现实。
“你别傻了,”老王说,“你在这儿待了八年,还不清楚吗?外国人想拿居留,除非你在这儿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你是科学家?还是外交官?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做小生意的。”
“总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老王急了,“你是不是被那个秀雅迷昏头了?我跟你说,感情这种东西,过段时间就淡了。你现在觉得非她不可,过两年你再回头看,就会觉得自己可笑。”
“也许吧,”我说,“但我想试试。”
老王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继续做生意,一边找各种门路。我找过中国驻朝鲜大使馆,找过朝鲜的贸易部门,找过一些有关系的朝鲜人。每个人都说,这事不好办。
秀雅从平壤回来了。她家里人没再让她去相亲,但也不让她见我。她偷偷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家里被看得紧紧的,出不来。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公里,却像隔着一个世界。
有一天晚上,秀雅偷偷跑出来了。
她来我住的地方,敲了门。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她说。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在发抖。
“我家里人说,”她说,“如果你拿不出两万块钱,就让我嫁给别人。”
“嫁给谁?”
“一个当兵的,在边境那边。”
“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就不嫁。”
“我没办法,”她说,“我爸妈说了,这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我说,“把你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是为了你好?”
“在这里,”她说,“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我们沉默了很久。
后来,秀雅说:“陈远,我们跑吧。”
“跑?”
“对,跑到中国去。”
“怎么跑?”
“我知道一条路,”她说,“从罗先到延边,有一条山路,可以绕开边境检查站。我以前听人说过。”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坚定和恐惧。
“好,”我说,“我们试试。”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了很久。秀雅说,她有一个远房亲戚,在边境那边,可以帮我们接应。我们约好,三天后的晚上,我租一辆摩托车,带她走。
三天后,晚上十点。
我租了一辆摩托车,在秀雅家村口等着。天黑得像锅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叫。
秀雅从家里溜出来,提着一个小包,跑得气喘吁吁。
“走吧,”她说。
我发动摩托车,她坐在后座,抱住我的腰。
摩托车沿着土路往前开,颠簸得厉害。秀雅的头靠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的体温。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们到了山脚下。那条山路很窄,两边是密林,车灯照过去,能看到树枝在风中摇晃。
“从这里上去,”秀雅说,“翻过山,就是中国了。”
我停下车,看了看那条路。路很陡,摩托车肯定开不上去。
“走,”我说。
我们把摩托车扔在路边,开始爬山。
山路很难走,到处是石头和树根。秀雅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们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爬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能看到远处的灯光。那是中国的灯光。
“到了,”秀雅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走吧,”我说。
我们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秀雅滑倒了两次,膝盖磕破了,但她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道铁丝网。
那是边境的铁丝网。
“怎么过去?”我问。
“那边有个洞,”秀雅说,“可以钻过去。”
我们沿着铁丝网走,找到了那个洞。洞不大,勉强能钻过去一个人。
“你先,”我说。
秀雅趴下,钻进洞里。我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在铁丝网那边。
然后,她过去了。
轮到我。
我趴下,开始钻。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狗叫。
然后是一束手电筒的光。
“站住!”
有人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拼命往洞里钻。
但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狗叫声越来越响。
我钻过去了。
“快跑!”秀雅拉着我。
我们拼命往前跑,后面有人追,有狗叫。
跑着跑着,我感觉到大腿一阵剧痛。
然后,我摔倒了。
我低头一看,裤子上全是血。
一根树枝,扎进了我的大腿。
“陈远!”秀雅喊我。
“你走,”我说,“别管我。”
“不行!”
“走!”
秀雅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然后,她跑了。
我躺在地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抓到了,”有人说。
我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秀雅跑掉了。
那就够了。
我被带回了罗先。
在拘留所里关了三天。
第四天,有人来提审我。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表情严肃,问了我很多问题。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偷渡。
“我不是偷渡,”我说,“我是被人追,不小心跑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在边境线那边?”
“我去爬山。”
“爬山?”
“对,爬山。”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又过了三天,我被放了。
老王来接我,说花了钱,找了不少关系。
“你小子命大,”他说,“要不是我们找了人,你至少得关半年。”
我没说话。
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但我觉得,那条裂缝,好像更大了。
秀雅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
只有三个字。
我看着这三个字,眼泪掉下来了。
八年了,我在朝鲜待了八年。
这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在朝鲜,除非生理需求,不要碰朝鲜女友。
但我碰了。
所以,我活该。
活该受这些罪。
活该承受这些痛苦。
但我不后悔。
因为至少,秀雅跑出去了。
她自由了。
而我,还得留在这里。
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等它,慢慢变成一条河。
一条,永远也流不出去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