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考上北大赚200万:‘高考雇佣兵’的复读经济学

发布者:缺了点勇气 2026-7-1 14:02

每年六月高考放榜前后,总有一些旧事被网友从记忆深处翻出来重新晾晒。2022年那个夏天,一个名叫全炫宇的广东考生,因“三次考上北大获利200万”的传闻,在社交平台上掀起了一场持久的口水仗。尽管化州市教育局随后成立工作组介入调查,舆论却并未因此平息——人们争论的不只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一整套已经运行多年的“高考经济”逻辑。而比全炫宇更早,还有一个四川考生的名字,几乎每年都会被重新提及。他叫张非,1983年生于广安岳池,在2002年至2007年这短短五年间四次踏进高考考场,复旦、北大、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都曾握在他手中,却因同一个恶习几乎全以被劝退收尾。当一个人的考试能力足以反复敲开中国最顶尖的几扇大门,而他的求学之路却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折返跑时,我们或许该追问的,早已不止是他个人的成败。

一份明码标价的高考成绩单

全炫宇的故事之所以引发轩然大波,关键在于那串数字。网传信息称,他2020年首次考入北大,2021年在湛江一所民办学校复读后再度考上,2022年又在茂名化州市青鸟实验学校的“挂名”下以694分拿下茂名市第一名——三次考上北大,累计获得奖金约200万元。尽管化州市教育局纪检监察室回应称已成立工作组开展调查,但一个更深层的现实已经浮出水面:在公办高中从2008年起被禁止举办复读班之后,民办学校承接了复读生的全部需求,而在一些学校的招生逻辑里,高分复读生的分数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

这种“定价”并不鲜见。2026年6月,河南新乡长垣市驼人新城学校在其官方账号发布视频,公开承诺:复读考上清华北大奖励100万元,考上C9高校奖励10万元,高分复读生学费全免,生活补助最高可达10万元,本科线以上可零学费入学。当地教体局随后明确回应“不允许这样宣传”,并启动处理程序。早在2022年,温州一所民办高中也曾因奖励考上清北学生50万元的宣传被叫停;2025年,广西贵港某学校因奖励考入清华的学生100万元,被当地教育局通报涉嫌炒作并责令整改。

这套运作模式的商业逻辑并不复杂:民办学校用高额奖金吸引高分复读生——“掐尖”入校后,学校拥有了冲击清北的种子选手;一旦有人成功考上,便成为“活广告”,用以吸引更多复读生缴纳高额学费,从而形成“掐尖—造星—招生”的循环。在这个闭环里,百万奖金只向极少数尖子生倾斜,普通复读生不仅分不到一分钱,反而可能承担更高的学费,变相为学校的“挖状元”成本买单。有评论将这种模式概括为“以优养校”——用教育公平换取商业利益。

一个“考霸”的两面

回到张非的轨迹,或许能帮我们看清那些数字背后的个人代价。1983年出生的张非,父亲是一名物理老师,母亲在同一所中学打工。小学到初中阶段,他几乎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稳居前列,然而14岁初中毕业后,他考入一所邮电学校,脱离了父母的管束,网络游戏成为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两年后,因成绩糟糕、违纪频繁,他被学校劝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请出”校门,也是他与网游纠葛的起点。

辍学后,父母托关系将他送进岳池中学从高一开始复读。据当年同学回忆,他刚转学时成绩仅两百来分,却用半年时间硬生生提到了六百多分。2002年,19岁的张非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考了619分,复旦大学寄来了录取通知书,但他没有高兴——在他看来,复旦不在自己认定的清单之内。父母拗不过他,只好同意回校再读一年。

2003年,全国高考因泄题事件启用备用卷,分数线普遍走低,张非以606分压线进入北京大学。整个村子的人都来送行,可进了北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之后,他再度陷入失控。大一上学期还没结束,七门必修课不及格,缘由只有一个:沉迷电子游戏。依照校规,他被退学处理。此后,他签下南充十一中的奖学金协议开启第三次冲刺,2005年以703分成为南充市理科状元,被清华录取。进了清华之后的情节几乎是北大的翻版——2006年因学分未修满,清华将他劝退。

网络上随之贴满“四川考霸”“高考钉子户”的标签,甚至有舆论质疑他反复考学是为了套取奖学金。他彼时接受媒体采访时否认了这一说法,自称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2007年初,距离高考只剩三个月,他改名为“张空谷”回到南充十中复读,以677分拿下南充市理科榜眼,再次被清华录取。这一回,据他的母亲祝明灿后来透露,父母专门在北京租房陪读,一家人围绕着这张毕业证展开了持久的拉锯。2011年6月,张非终于从清华大学环境工程专业毕业——从第一次高考算起,这张本科文凭用了整整八年。

毕业后的路也并不顺遂。他先后报考清华哲学系硕士、中山大学哲学系研究生,均未成功。据家乡熟人讲,后来他进入一家事业单位工作,长居成都,逐渐远离了舆论的漩涡。他的母亲曾对媒体说,大家往往只关注儿子智商高、考分高,其他方面很少注意——不会跟人打交道,不晓得心疼爹妈,缺乏自理能力。这段话放在当下的教育语境里,依旧不算过时。

红线的模糊与清晰

当高额奖学金将高考变成一场可以反复“刷分”的游戏,教育部门并非没有出手干预。2020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不得以中高考成绩为标准奖励教师和学生,严禁公布、宣传、炒作中高考“状元”和升学率。2021年实施的《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进一步规定,民办学校不得通过高额奖励、虚假宣传等方式争夺生源。

然而,政策红线的存在并不意味着灰色地带的消失。围绕是否应限制重复考入顶尖高校的行为,争议从未停止。支持者认为,这关乎资源公平——少数人反复占用名校录取名额、套取奖学金,对初次应考的应届生来说并不公平;同时,高考不应沦为反复“刷分”的工具,学业的连续性本身应当被尊重。反对者则指出,复读是法律赋予个人的权利,奖学金政策的初衷是激励学习而非制造不公;倘若简单限制,既可能侵犯自由选择,又难以界定“重复”的合理边界——是全炫宇这样连续三年考上北大却不入学算“重复”,还是张非这样因学业问题被退学后重新考取也算“重复”?

更深层的追问在于:即便高额奖学金复读被彻底遏制,应试教育异化的根源是否就能被拔除?当一所学校的办学声誉仍然高度依赖清北录取人数,当县中模式仍然以“升学率”论英雄,当社会评价体系仍然将名校录取视为成功的唯一标尺——金钱奖励或许只是冰山上最显眼的一角。

从张非到全炫宇,从十多年前的“四川考霸”到今天的“高考雇佣兵”,个体选择背后折射出的是系统性压力。一张录取通知书能改变的事情终究有限,能否将它转化为真正的成长,才是更具难度的考题。而用高额奖金将高考明码标价,究竟是在激励上进,还是在扭曲竞争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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