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从樟木箱底翻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身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极了外婆守了一辈子的温柔。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一沓泛黄的信纸散落出来,字迹工整清秀,是外公的笔迹,而落款,停在了五十年前的冬天。
外婆这辈子,从未提过“爱”这个字,却用一生把它活成了日常。外公走得早,在我三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那个总是笑着给我买糖的男人。从那以后,外婆的世界里,只剩下窗前的老槐树、缝不完的针线,和永远温着的一杯热茶。
我总觉得外婆是孤独的,她不爱看电视,不爱串门,每天清晨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望着村口的方向,眼神温柔又绵长。小时候我不懂,拽着她的衣角问:“外婆,你在等谁呀?”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轻声说:“等风来,等花开,等一个老熟人。”
铁盒里的信纸,一共三十七封,每一封都没有寄出,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我亲爱的阿晚”。阿晚,是外婆的小名,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外公心里,外婆有这么温柔的名字。

我坐在槐树下,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情话。外公年轻时是村里的木匠,手巧得很,外婆的梳妆台、家里的木床,都是他亲手打的。信里写着他们初见的场景,十九岁的外婆穿着碎花布裙,在槐树下摘槐花,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外公看呆了,手里的墨斗线都缠在了一起。
他写:“阿晚,你的笑比春日的暖阳还暖,我这辈子就想守着你,守着这棵老槐树,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外公会把最好吃的糖心蛋夹给外婆,会在雨天撑着伞等外婆放学,会在深夜为熬夜缝补的外婆点亮一盏油灯。他在信里说,最大的心愿,就是等老了,牵着外婆的手,在槐树下晒太阳,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
可命运终究残忍,没能让他兑现这个简单的承诺。
最后一封信,写于外公出事的前一天,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他说第二天要去邻村干活,会给外婆带她最爱吃的桂花糕,让她别等他吃饭,天冷了多穿件衣服。信的末尾,他画了一颗小小的心,写着:“阿晚,等我回家。”这一等就是永别。
我捧着信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终于明白外婆那些沉默的时光。她守的不是村口的路,是和外公的回忆;她等的不是老熟人,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爱人。五十年里,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这个家。
那天傍晚,我把信读给外婆听,她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话,却睁着眼睛,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嘴角微微上扬,像回到了十九岁那年,槐花落满肩头的模样。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外公外婆,在槐树下相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外婆走的那天,窗外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我把那三十七封旧信,轻轻放在外婆的枕边,让它们陪着她,去见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后来我常常想,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像外公外婆那样,把爱藏在一日三餐里,藏在朝朝暮暮里,藏在一生的等待与坚守里。即便岁月流逝,阴阳相隔,那份爱也会像旧信里的暖阳,永远温暖,永远炽热。
如今,每当槐花开时,我总会站在树下,仿佛能看到两位老人3肩而坐,外公温柔地为外婆拂去发间的槐花,外婆笑着靠在他的肩头,风一吹,满树繁花,诉说着跨越半生的思念与爱恋。原来最动人的爱情,从不是瞬间的惊艳,而是用一生,去守护一个人,一段情,哪怕岁月漫长,哪怕天人永隔,爱永远不会消失。
这封藏了五十年的旧信,这段跨越半生的深情,终究成了我心中最温暖的光,让我相信,在这个匆忙的世界上,总有一份爱,抵得过岁月,经得起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