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七、
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继续轰轰烈烈地深入开展,当前,榆树湾大队的革命形势真是一派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是真好,不是假好,连吴仁富自己对他最近所取得的这些辉煌成绩也很是满意。全大队都积极行动起来了,从小学校到村头路边,随处可见大字报专栏,村民们的房前屋后也都用石灰水写上了标语、口号,榆树湾大队的坏分子、“黑五类”一个个地被揪挖出来了,正在接受贫下中农的揭发批斗,批斗会是一场接着一场,人民群众的革命热情是空前高涨,连田头都插满了红旗、语录牌,社员上工、放工也都要排着队唱着革命歌曲、呼喊革命口号,连劳动间隙还要读报刊、喊口号。现在的榆树湾大队再也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小村庄了,自从那次在榆树湾大队召开了全公社“农田基本建设”现场会后,他吴仁富在何家坞公社也算是小有点名气了,“老乡长”赵德茂提出的“换土造田”改造盐碱荒地的方法,还被何家坞公社作为“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上报县里进行推广,他吴仁富可算是出尽了风头,第三生产队那片通过“换土造田”改良的近百亩土地,也好像都成了他的功劳,再加上何家坞公社革委会叶志远副主任还亲自来榆树湾参加了许碧玉的批斗会,这表明,公社叶副主任是支持他的,是他的坚强后盾。他主抓的大队毛泽东思想文娱宣传队在全公社汇演中又获了奖,榆树湾大队在他吴仁富的带领下,与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以及被这些当权派庇护下的坏分子、“黑五类”进行全面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从胜利走向一个个更大的胜利,这都是有目共睹的啊。目前,他在何家坞公社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他知道,这些成绩的取得,是离不开公社叶副主任的大力支持,据有人告诉他,叶志远副主任曾不止一次的在公社党委会上表扬他,说他是一棵革命的好苗子,必须得好好地培养,精心地呵护,走社会主义革命道路,就需要这样的接班人、领头雁,这样的人,才是敢打敢冲的革命派,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领广大贫下中农,沿着社会主义金光大道奋勇向前。他吴仁富心里当然是非常感谢叶副主任的,叶副主任就是他的伯乐,是他革命道路上的引路人啊,他决心坚定不移地紧跟叶副主任的革命步伐,誓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这天,吴仁富骑着他那辆宝贝自行车,正准备去何家坞向叶副主任汇报近期榆树湾大队文革运动情况,他一抬眼,竟发现张晓梅她妈,——那个泼妇“三寡妇”正迎面走来,他赶紧用力蹬着自行车,一阵风儿似的从“三寡妇”身边掠过,显然,“三寡妇”也早已看见了吴仁富,她朝着吴仁富挥手招呼道:“大主任啊,这么着急忙慌地是要上哪去啊,是不是又发现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啦?俺家小梅最近身体不大舒服,谢谢大主任照顾啊!”吴仁富撂下一句:“俺去何家坞,到公社上去向叶副主任汇报工作呢。”头也不回,继续用力蹬着自行车。
“三寡妇”回转身,看着吴仁富已渐渐远去的背影,嘴里嘀咕道:“都当上大主任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她心想,唉,这年把俺家也真亏了人家吴主任,把咱家晓梅照顾进大队宣传队,现在真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晒不着。晓梅这丫头,他爹去的早,也是俺把她惯的,初中毕业回村就不想参加田间劳动,可咱自个再惯也没用啊,不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就没工分,挣不了工分就没粮食吃,还不是人家吴主任让她进了宣传队,才了了俺一头心思,不用风吹日晒的,说她是宣传队的台柱子,挣的工分比一般社员还高,晚上演出还能多加工分呢,今年年底生产队结算,破天荒的头一回她家竟然有了结余,这不都是因为晓梅跟他哥大富子挣得的工分多嘛。对啊,大富子也是人家吴主任照顾才跟他当了造反派的。唉!晓梅也是娇气了,最近总是说身体不大舒服,宣传队上,不是迟去就是早回,有几天直接就没去,说是反正工分照记,在家里练习唱歌呢,只要记工分,她也就放心了。她心里明白,这都亏了人家吴主任的帮忙,人要知恩图报,以后啊,俺得好好报答人家吴大主任。可她又不知道该怎样去报答,她想,把家里养的一只羊,二只鸡拿到何家坞集市上去卖掉,然后到供销社买2斤毛线,叫晓梅给吴主任织件毛衣吧,晓梅织的毛衣花样可好看了,线针也平整,这丫头手巧着呢,她织毛衣也不用尺量,看看对方的身材便能估摸着个大概,织出的毛衣定能合身合体合意,一些小姐妹小媳妇儿常来讨教毛衣花式尺寸,或直接就让她先给起个头织几圈,然后拿回去自己织,到分胳肢窝的时候或收领口的时候再来讨教,如此往复,自然也就学会了,每次,晓梅都会毫不吝啬地悉心相教,这也常令她妈妈“三寡妇”引以为豪,“三寡妇”也知道晓梅织的毛衣上的那些花样都是她在书上学的,她认为这也是识得字的好处,她也自豪自己一直舍得让晓梅上学读书直至初中毕业,不像村里其他人家,不让女孩子读书,早早地跟着大人下地干农活挣工分,在这一点上,晓梅也是很感谢她妈的。
是的,晓梅有一本编织毛衣花样的书,是她去县里文艺汇演那次在新华书店买的,她太喜欢这本书了,书上有各式各样织毛衣的花样,她没事就拿出来比划,织出来的毛衣花样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好看,谁个见了不夸几句,对,就这么定了,就让晓梅给大主任织一件毛衣,既拿得出手,又显示俺家人一片心意,还不是全花钱买的东西,也算是俺家的一点穷心意,大主任肯定不会说什么的。只是那只养了快一年的羊是准备卖掉置办年货用的,算了,自家过年就简单点吧,前两天大队里不是在宣传让社员群众过个什么“革命化的春节”嘛,什么“革命化春节”,不就是号召大伙儿,继续过个穷年嘛,说是“要节约闹革命”,就榆树湾这条件,大多数人家不想过穷年又能怎样,想奢侈浪费也没有啊,顶多也就是这个春节不休息,继续下地劳动。今年过年一家老小什么新衣服啊,新鞋子新袜子的,就都不添置了,咱就积极响应国家号召,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吧,俺嫁到榆树湾这么多年了,除了有数的那几家,大伙儿谁家不是一年又一年的一直都过着“革命化的春节”?
这样想着,她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就把那只羊和两只鸡拿去何家坞小街上卖掉,把毛线买回来,反正晓梅这两天生病一直在家歇着,让她赶快给吴主任把毛线衫子织起来,趁大过年的,也好给人家送去。

吴仁富向着何家坞方向,一路蹬着自行车,一路盘算着自己的心思,年根岁尾的,每天忙的是焦头烂额,眼看着离他当上榆树湾大队一把手就剩这最后一步了,他已经和几个心腹密谋好准备就在春节期间采取行动,可前两天张晓梅得了机会突然找到他,向他哭诉了自己身体的某些变化,说她可能是怀孕了,最近浑身没劲,吃饭也总没胃口,有点恶心,不像是感冒,姑娘每个月该来的那个,也都快两个多没来了……,问他该怎么办?
吴仁富一听,着实吃惊不小,可他毕竟是久经情场之徒,这种事他经历的也太多了,只是在当前这关键时刻,他不想有任何麻烦而影响他的仕途,他马上故作镇静地对张晓梅说道:“诶!晓梅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俺看你每次都是一副蛮享受的样子,就只顾着快活了,一点防备也不晓得做?诶!当然,这也怪俺没及时提醒你,你在这方面毕竟也没有什么经验嘛。晓梅,你放心,俺会想办法的,俺最近手上事太多,等忙过这阵子,俺找人让你到公社医院去把胎打掉就是了。不过,你要记住,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让你妈知道,她那火爆脾气,你比俺清楚,不要闹得人尽皆知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啊,这事一旦传出去,那吐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张晓梅泪眼盈盈,怯怯地轻声说道:“那……,那你也要快点想办法啊,俺怕时间长了,瞒不住,俺挺担心的,俺也怕被俺妈知道,是的呢,这事如果传出去,俺在榆树湾还怎么有脸活啊。”说完竟嘤嘤的小声哭泣起来。
吴仁富看看张晓梅,心里烦躁起来,得赶快想个办法稳住她,他忽然想到,如果能让晓梅嫁给“二胡”那个傻瓜岂不是就不用厚着脸皮去医院找人给她打胎了吗?还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就让“二胡”先给俺孩当爹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俺坐稳了榆树湾一把手的位置,还愁没办法把孩子认回来?如果晓梅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娃那就更好了,既留下了自己的孩子,还能让晓梅不嫁到外村去,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让晓梅嫁人吧,如果晓梅远嫁外村哪还有现在这么方便,他实在不想失去晓梅,在他心里,晓梅是没有别的女人可替代的。只要张晓梅不离开这榆树湾,就逃脱不了他吴仁富的掌控,不还是他的女人,尤其是她如果真的嫁给那个老实巴交的“二胡”……,哈哈,是的,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想到这里,他连忙满脸堆笑温和地对晓梅说道:“晓梅啊,俺倒是有个好主意,你看行不行,俺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宣传队那个‘二胡’不是挺喜欢你的吗?其实……,唉!其实俺也知道你看不上‘二胡’,这不是……,你看,你如果能嫁给‘二胡’,这不是就不用去医院打胎了吗?这是多好的事啊,既不受打胎之苦,打胎可伤身体了,还能人不知鬼不觉地保住名声,这姑娘的名声一旦坏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啊?那个医院里人多嘴杂的,难免会不把这事给传出去,俺这也是替你着想啊,为你的幸福着想啊,你看啊,你嫁了‘二胡’,离娘家又近,还能照顾你妈,你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啊,晓梅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俺看这事就这么办吧。”
晓梅一眼便看透吴仁富的坏心思,他这是想长期霸占她,千万不能答应这个臭流氓,她也知道“二胡”一直对她有那意思,可她心里一直就没看上“二胡”那个榆木疙瘩,就算是吴仁富非让她委曲求全地嫁给“二胡”,她也不干,她不能让吴仁富的阴谋得逞,她早就想逃离榆树湾,逃离吴仁富的魔爪了,她怎么能答应呢。
她止住哭泣,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怎么想的,俺不管,俺告诉你,俺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二胡’的,这事你如果不管,俺就自己想办法,俺也不要你管了。”
吴仁富笑道:“俺这不还是为你好嘛,晓梅,你看啊,如果你能嫁给‘二胡’,就还能留在这榆树湾,俺今后不是还能多关照关照你,还有你的家人嘛,你还是考虑考虑吧。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俺也绝对不勉强你,绝对不勉强你,俺怎么会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呢,等忙完这阵子,俺立马就安排你去何家坞医院给你做打胎,再说了,你这是不是怀孕了,还不是没确定呢吗,你先回家歇着,俺让他们替你工分照计,工分照计,就说你身体不大舒服,就先在家里练戏,让宣传队把你的戏份、唱段,告诉你,你就在家练。只是……,只是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怀孕这事千万别让你妈知道,你就先回去吧。”吴仁富话中是软中带硬,柔中带刚,只是他心想,在这节骨眼上也只能先顺着她,心里就是舍不得,也不能在这女人身上纠缠太多,得先稳住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嘛,就先这样吧,也许过两天她想通了就真答应嫁给‘二胡’了呢。
晓梅怯怯地答道:“那你也要抓紧啊,俺怕时间再长了就……,就显怀,那……,那就瞒不了俺妈了,别人也会看出来的。”
吴仁富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俺知道了,什么事要晓得个轻重缓急,俺心里有数,俺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啊,听话,等忙完这阵子,俺立马就带你去何家坞打胎,再说了,俺不是还要先去找人疏通一下关系,医院又不是俺家开的,这事千万不能声张,俺会想办法的,你放心,俺肯定会想办法的,先回去吧。”
晓梅泪眼汪汪地看了一眼吴仁富,她没再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她嘴上虽说,他不问,她就自己想办法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可她哪有什么办法,她知道,到公社卫生院打胎要大队开证明信的,她去哪儿弄大队的证明信?何况,自己还是个未婚的黄花大闺女,哪个会给你出这个打胎的证明信?就是她妈妈那关也过不去啊,诶!只好忍气吞声地等他“忙过这阵子”的吧,可她又不知道“这阵子”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又不敢多问,这女人的命咋就这么苦,虽说新社会了,都说“男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可是一旦出了男女不正当关系这档子事,受到伤害最大的,往往还是女人,女人的名声一旦坏了,就是不正经的女人,就是别人眼里的“破鞋”,吐沫星子真会把人淹死,晓梅不敢多想,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得先回去了,走出门,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流,心想,吴仁富这个大流氓,倒怪起俺来了,你让俺怎么注意?你们这些臭男人,说的倒轻巧,你屁股一撅一冒,裤子一提,什么事没得,倒说俺只顾快活,俺被你害死了,俺真是恨死你了,你个臭不要脸的大流氓。晓梅心里虽恨的是咬牙切齿,可一个姑娘家家的,遇上这事,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好等他“忙过这阵子”的了。
她悔不当初来宣传队这个肮脏之地,都怪自己嫌脏怕苦怕累,还怕风吹日晒雨淋的不愿做农活,一个农村姑娘就该认命,好好干农活挣工分啊,可悔之晚矣,又能去怪哪个啊。俺也太天真了,他个臭流氓吴仁富跟俺家没亲没故的,凭什么会照顾俺进宣传队?唉!都是天意啊,俺那糊涂的妈每次遇着他,还一口一个“大主任”长、“大主任”短的,一大堆感谢不尽的话,她哪里知道这个吴仁富就是一个人面兽心披着人皮的豺狼,她不知道做女儿的流了多少屈辱的泪。
只好就先放一放,等过完年再说,就算是三四个月的身孕,肚子也不会大到哪儿去吧,何况现在还穿着棉衣呢,正好还能遮一阵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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