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的夏天,热得蝉都懒得叫。
我妈去外地照顾坐月子的姑姑,走了一个月,把我托付给隔壁王阿姨。王阿姨四十出头,丈夫早年跑运输出了事,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那年刚考上大学去了省城。
她每天给我送一顿晚饭。第一回是青椒肉丝盖饭,我端着碗站在门口说谢谢,她摆摆手就回了屋。后来变成两顿——早饭她也一并做了,小米粥、咸鸭蛋、自己腌的萝卜条,敲我门喊一声:“小洲,起了没?”
我应一声,她就把饭盒搁在门口台阶上,转身走。
有天中午我修电扇,接错线,整栋楼跳了闸。她穿着拖鞋“嗒嗒嗒”跑过来,拿螺丝刀把我拨开:“毛手毛脚的,触电了咋办?”她蹲在地上接线,后颈露出一截,汗津津的,几根碎发贴在皮肤上。那天特别热,她穿一件旧棉布衫,后背洇湿了一片。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混着厨房的油烟。
闸合上了,电扇呼呼转起来。她站起来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你看啥?”
我摇头,嗓子发干。
那天晚上她照例送饭来,小米粥配凉拌黄瓜,额外加了一碟酱牛肉。我吃完去还碗,发现她坐在院子里纳凉,老竹椅吱呀吱呀响,手里摇着蒲扇。
“坐会儿吧。”她说。
我坐下,隔着一张小方桌。月亮很亮,照得她脸上的细纹清清楚楚。她没看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你跟我儿子一般大。”
“嗯。”
“他打电话说暑假不回来了,要打工。”她摇扇子的手慢下来,“我就寻思,反正做饭也是做,顺手给你也带一口。”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嗯”了一声。蟋蟀在墙根底下叫,隔壁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声音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笑了:“你妈走的时候专门来敲我的门,说小洲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让我多看着点。我说你放心,咱邻里邻居的。”
“我妈就是瞎操心。”
“你妈是为你好。”她转过脸看我,月光在眼睛里晃了一下,“你以后娶媳妇,也得找个会操持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起身把蒲扇搁在桌上:“行了,回去睡吧。明天早上给你包馄饨。”
她往里屋走,棉布衫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腰线。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变得微妙。她给我送饭的时候不再放下就走,会站门口问两句:“今天吃了什么?”“热不热?”“要不进来喝碗绿豆汤?”我就跟着进去,坐在她家那张八仙桌前,看她忙里忙外。她总嫌我瘦,把肉都往我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有一天傍晚下暴雨,她去收晾在院里的衣裳,我帮她举着伞。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踮着脚够那件衬衫,手臂擦过我的胸口,湿漉漉的布料贴上来,凉凉的,又烫烫的。她顿了一下,没回头,把衬衫扯下来,塞进我怀里:“拿着。”
我攥着那件衣裳,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淌了我一肩膀。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墙那边是她看电视的声音,很小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上初中,放学回来碰见她买菜,她给我塞了一个橘子。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眼角没有皱纹,走路很快,风风火火的。后来她男人出事,她一下子老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我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到底在躁动什么。
月底我妈要回来了。最后一晚,她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蛋汤、一碟花生米。她说:“你明天就吃不上我做的饭了。”
“嗯。”我低着头扒饭。
她坐在对面,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跟摸小孩似的:“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过来,阿姨给你做。”
我鼻子一酸。抬起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红的,但笑着。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她递给我一只碗,我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谁都没缩回去,就那么碰着,水龙头还在响,泡沫被冲走,又涌出来。
“小洲。”她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要好好的。”
水关掉了。世界一下子安静,只听见窗外的蛙鸣。她把手抽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妈回来,王阿姨过来串门,两人坐在门口择豆角,说说笑笑的,跟往常一样。我蹲在屋里收拾行李,听见她问:“小洲是不是瘦了?”我妈说:“哪有,我看胖了。”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没出去。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搬走了。每年过年回去还能碰见她,她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些,见了我还是笑:“小洲回来了?来阿姨家吃饭。”
我就去。坐在那张八仙桌前,她照样把肉往我碗里夹。她儿子也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我坐在人堆里,端着碗,看她忙前忙后的背影,觉得那个夏天像一场梦。
有一次喝多了,她儿子拍着我肩膀说:“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我妈说你跟她亲儿子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告辞,她送我到门口。月亮又圆了,照在台阶上。她忽然低声问:“小洲,那年夏天的馄饨,阿姨包得好不好?”
我站住了。
“好。”我说,“这辈子最好的一顿。”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那年月亮下摇着的蒲扇。她拍了拍我胳膊:“行了,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跟那年夏天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一样。
那根绳上,曾经晾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再也没收下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