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浩的一段情
我叫周小敏,今年三十九岁,在镇上的信用社当柜员,一干就是十六年。我老公李军,开一家五金店,卖些螺丝电线水管子什么的。儿子今年上初二,学习一般,但听话,不惹事。我们住镇东头的自建房,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不去想。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直到今年开春,林浩回来了。
林浩是我初中同学,也是我初恋。那时候他坐我后桌,老拿圆珠笔戳我后背,我回头瞪他,他就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爸是跑长途货运的,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好,他有事没事就带些稀罕零食来学校,大白兔奶糖、麦丽素,偷偷塞我桌洞里。我那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我姐剩下的衣服,袖子老长一截,但林浩说好看。初二那年秋天,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小敏我喜欢你”,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我看了脸通红,把纸条撕碎了扔厕所里,但心里扑通扑通跳了一下午。
后来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跟他爸跑车去了。我上了镇上的高中,再后来考了个大专,学的会计。那几年我们断断续续写过信,他跑车到哪儿都给我寄明信片,西安的兵马俑,洛阳的牡丹花,还有一回从内蒙古寄来一张草原的,背面写“小敏,这儿的云跟棉花糖一样,你肯定喜欢”。我把那些明信片藏在书桌抽屉最底下,没事就翻出来看看。但也就看看,没想过真能怎么样。他跑车天南海北的,我念书念得心慌,两个人的路越岔越远,信就慢慢断了。
我大专毕业那年听说他结婚了,娶了个四川姑娘,是他跑车到那边认识的。我当时正在信用社实习,听到这个消息手一抖,盖章盖歪了,作废了一张单子,被主任训了一顿。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脸,心想就这样吧,各人有各人的命。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军,见了三面就把事儿定下了。李军这人话不多,但实在,头回上我家就帮我妈修了厨房漏水的管子,修完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我妈说这人行,靠得住。我说行就行吧。
跟李军结婚这十几年,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渴了能解渴,但没什么滋味。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俩人坐一块儿看电视剧能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有时候我想跟他聊聊信用社的烦心事,他就嗯嗯啊啊应付,眼睛不离手机。后来我也懒得说了,有啥事自己消化。儿子随他爸,闷葫芦一个,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吭声。一家三口吃顿饭能从头安静到尾,只有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往下出溜了,没想到今年三月份,林浩突然加了我微信。他怎么找到我号码的我不知道,大概是问了哪个老同学。好友申请上写着“周小敏,我是林浩,还记得我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心里全是汗。犹豫了一晚上,还是通过了。
他发来第一条消息:小敏,我回镇上开了个汽修厂,就在南环路,以后有事找我。
我回了个“好的,恭喜”。
他又发:你还是那么客气。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桌上了。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什么感觉。那几天上班老走神,给客户办业务连着输错两回密码,人家都急了。我下了班骑着电动车从南环路绕了一圈,远远看见他汽修厂的招牌,蓝底白字,挺大的,门口停着几辆等着修的车。我没进去,加了下油门就骑走了。
后来他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也不说别的,就问今天忙不忙,信用社人多不多,镇上哪家早餐店的包子好吃。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他不急不恼,下回照样问。我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说在外头跑了二十年,累了,想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孩子归女方,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收拾收拾回来了。
我说那挺好,落叶归根。
他说是啊,根在这儿呢。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接茬。
事情起变化是四月中旬的一天。那天下午下大雨,我下班没带伞,站在信用社门口发愁。正打算冒雨骑车回去,一辆黑色皮卡停我跟前,车窗摇下来,是林浩。他胖了些,眼角有了褶子,头发也稀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口白牙。他说小敏上来,我送你。我说不用不用,一会儿雨就停了。他说别磨蹭了,这雨且停不了呢,快上来。
我犹犹豫豫上了车。车里一股机油味儿,坐垫上还搁着扳手。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今儿去北街进配件,路过你们这儿正好瞅见你在门口站着,你说巧不巧。我说巧啥巧,你就是专门绕过来的吧。他嘿嘿笑,说被你看穿了。
那天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我下车他说等等,从后座拿了个塑料袋递给我,说早上买的草莓,太酸了我吃不惯,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我说不用,他说拿着吧别客气,一脚油门就走了。我拎着那袋草莓站门口,雨还在下,草莓的味儿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
晚上李军回来,看见桌上的草莓问哪儿来的。我说同事给的。他说哦,拿起来吃了两颗,说这草莓不甜啊。我说不甜别吃。他真就不吃了,回屋刷手机去了。我坐厨房里把那袋草莓一个一个洗了,一边洗一边吃,酸得牙都快倒了,但我全吃了。
后来我跟林浩又见了几面,都是他找各种理由:说路过给我送把伞,说进配件路过顺便给我带了杯奶茶,说汽修厂旁边新开了家卤肉店切了半斤让我拿回去加菜。我推了几回没推掉,就接着了。我俩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在他车里坐着说会儿话,说说小时候的事,说说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跑车那些年,每回经过咱们县的高速口都想下来看看,但一直没敢。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敢了。他说老了,脸皮厚了,想见谁就去见,再扭扭捏捏的这辈子就过去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了一下。
真正让我心里翻个儿的是五月初。那天信用社系统升级,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出来,外面天黑透了,路灯还坏了两盏。我正摸黑掏电动车钥匙,听见后面有人喊小敏。一回头,林浩站那儿,手里拎着两份盒饭。他说我猜你就没吃饭,我买了红烧肉和炒青菜,坐我车上去吃吧。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加班。他说我六点来了一趟你灯亮着,八点又来了一趟还亮着,我就买了饭等着了。
我坐他车里吃盒饭,他坐旁边看着我吃。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咸淡正好。我吃了半盒,抬头看他正冲我乐。我说你乐什么。他说看你吃饭香,跟上学那会儿一样,在食堂吃饭你总是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拉,跟有人抢似的。我说那时候穷,吃慢了就没了。他说现在不穷了,慢点吃。
我放下筷子,问他,林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小敏,我回来就是为你。这话我搁心里二十年了,以前没本事没脸说,现在虽然也没多大本事,但好歹有个厂子有套房,我就想试试,你要是过得好我就看着,你要是过得不好,我想搭把手。
我当时没说话,把饭盒盖扣上,推开车门走了。他在后面喊小敏你别有压力,我等你。我头也没回,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跑。到家李军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客厅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的,一会儿觉得对不起李军,一会儿又觉得林浩这人太可恨,二十年了跑回来搅和什么。可翻来覆去想到最后,脑子里全是林浩那句“我等你”,气得我拿抱枕砸了好几下沙发。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回林浩消息,他也没再来堵我,就每天发个早安,发个晚安,有时候拍张汽修厂的猫发过来,说这猫赖上他了天天来蹭饭。我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删掉有时候留着。有天半夜李军翻身把被子全卷走了,我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坐起来,翻出林浩发的消息从头看到尾。看到他说“你以前爱穿白衬衫,现在穿工作服也好看”那句,我眼泪啪嗒啪嗒掉手机屏幕上了。我赶紧擦了,怕把屏幕搞坏了。
转折点是五月底。我们初中同学聚会,老班长在群里张罗的,说毕业二十多年了大家聚聚。我本来不想去,但老班长点名说周小敏你必须来,林浩都从外地回来了你不来像话吗。我硬着头皮去了。聚会在镇上那家“老味道”饭店,坐了三大桌,吵吵嚷嚷的。林浩坐我旁边,给我倒饮料剥虾,搞得旁边几个女同学挤眉弄眼的。我有点挂不住脸,小声跟他说你注意点影响。他说怕什么,咱俩男未婚女未嫁的。
我说林浩你有病吧,我结了婚的。
他说我知道你结了婚,可你过得不高兴。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旁边吵吵嚷嚷的跟听不见了似的。他说小敏,你以前爱笑,现在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我没词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军破天荒没睡,坐客厅等我。他说聚会怎么样。我说就那样。他说林浩也去了?我一愣,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们班那个赵刚跟我说的,说林浩坐你旁边给你剥虾。我心想这赵刚嘴怎么这么碎。我说就是老同学,别多想。李军说我没多想,我就问问。
我上楼洗澡的时候,听见李军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在跟谁打听林浩。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烦。
第二天李军跟没事人似的,早起看店去了。中午他回来吃饭,突然说了一句,小敏,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没意思,你直说。我筷子差点掉了,说你说什么胡话。他说我没说胡话,我又不瞎。镇上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我说李军你有话直说。他搁下碗,说林浩那汽修厂开业的时候我去进过货,他那人看着还行,但你是我老婆,我得问一句,你俩到哪一步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顿,说李军你少搁这儿审我,我跟林浩什么事都没有。他说那你慌什么。我说我没慌。他说你脸红了。我站起来就回屋了,把门摔得山响。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躺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丢人。我跟李军过了十几年,头一回被他这么问。可我又不能不承认,李军问得在理。我要是他,我也得问。我手机响了一声,林浩发微信问晚上出来坐坐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去了。
他秒回:怎么了?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段话:林浩,咱们以后别单独见了。我老公知道了,他心里不痛快。我跟你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家,得顾着家。
发完我把手机扔枕头底下不敢看。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小敏,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你别为难,以后我不找你了。
就这么简单。他没纠缠,也没闹。我盯着那句“以后我不找你了”,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擦,让眼泪流了个痛快。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过得跟丢了魂似的。上班出错,回家发愣。李军看出来我不对劲,但没再追问。礼拜天他主动说带孩子去他奶奶家,让我在家歇歇。他们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从上午坐到下午。手机安静的,林浩真的没再发消息。
我想了好多。想我跟李军刚结婚那会儿,他骑三轮车带我去赶集,给我买棉花糖,我说吃多了牙疼,他说牙疼我给你买止疼片。想我生儿子那会儿他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转圈,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了。想去年我阑尾炎手术,他白天看店晚上陪床,我伤口疼睡不着,他就给我念手机上的新闻,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这些年他没跟我说过什么好听的,但家里水管坏了是他修,米面油是他扛,我爹住院是他陪床。林浩能给我买草莓买盒饭,可林浩给不了我一个家。林浩是年轻时候的一个梦,梦醒了就得起来干活。
晚上李军带孩子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碗羊肉汤。他说街口老马家新开的,你尝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他在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说小敏,那事儿我不提了,你也别搁心里。我说李军,我跟你说实话,林浩是找过我,我心动过,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真有事你早露馅了。
我噗嗤笑了,说你就这么信我?他说信,你连买菜多找五块钱都要跑回去还给人家的人,我有什么不信的。
那碗羊肉汤我喝得精光,连汤底都喝了。第二天我把林浩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删之前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林浩,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值得被人惦记。但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得认命。你的好我记着,往后路上碰见了,还能点个头打个招呼,就行了。
他没回。我知道他看见了。
六月份我听说他把汽修厂盘出去了,人又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有同学问起来,我说不知道,没联系了。他们说可惜了,那厂子挺挣钱。我说是挺可惜的。
日子又回到老样子。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跟李军还是话不多,但我不嫌他闷了。他闷是闷,可他闷得踏实。有时候晚上看电视,我把脚伸他腿底下,他就拿手捂着,也不说什么。儿子说你们俩真肉麻,李军说小兔崽子你懂什么。
上个月我在南环路那家卤肉店买卤肉,老板娘跟我唠嗑,说以前这儿有个汽修厂,那老板人特好,走的时候还送了她一箱苹果。我说是吗,那挺可惜的。她说可不是,那老板说回老家是为了找个人,没找着就走了。我说哦,那可能没缘分吧。
拎着卤肉回家的路上,阳光挺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林浩那口白牙,想起他搁在副驾驶上的扳手,想起那袋酸草莓。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但这回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吸了吸鼻子,加快脚步往家走。
李军在院子里修水管,满手都是泥。看见我回来,举着扳手冲我扬了扬,说晚上炖排骨啊?我说炖,你赶紧洗手。他说好嘞。
我站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这就是日子。日子不给你那么多甜头,它给你炖排骨,给你修水管,给你暖脚,给你把多找的五块钱还回去的理由。林浩是草莓,甜一嘴就过去了。李军是排骨,炖烂了,啃着香,还管饱。
我拎着卤肉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切着葱姜蒜,听着李军在外面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下来了。那种踏实的滋味,比什么草莓盒饭都强。
后来再没听到林浩的消息。有时候想起他,心里会动一下,但也只是动一下,跟风吹过树叶似的,哗啦啦一阵就过去了。我知道他好好的,在哪个地方开着他的汽修厂,给人修车,逗猫,吃包子。我也好好的,在镇上当我的柜员,炖我的排骨,跟李军吵架再和好。
我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那段情就像是年轻时候的一张明信片,搁在抽屉最底下,偶尔翻出来看看,看完再放回去。不翻出来也行,知道它在就踏实。
行了,我得去接孩子放学了。李军说晚上排骨多放点粉条,他爱吃。我说知道了,天天就知道吃。他说不吃干啥,日子不就是吃出来的。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