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故事:一个坏女人的自述

发布者:留述安顾 2026-10-25 14:00

我叫张秀兰,今年四十六,在县城老菜市街口开了个早餐铺子,卖豆浆油条包子稀饭,门脸不大,支了四张桌子,早上忙活那一阵,九点来钟收了摊,我就搬把椅子坐门口晒太阳,看街上人来人往。铺子后头隔了半间屋,摆张床一个柜子,我吃住都在里头。闺女在省城上班,过年才回来一趟,平常就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去,不愁吃穿,也没什么大盼头。

街坊邻居当面叫我秀兰姐,背地里叫我啥我都知道。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刘媳妇,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有一回我买她豆腐,她拿塑料袋给我装的时候说了句“张秀兰你这一辈子值了,啥样的男人都尝过”。我没接茬,掏了钱拎着豆腐走了。回去路上心想,她说得也没错,我这辈子确实啥样的男人都尝过,可尝过又咋样呢,到最后不还是一个人蹲这儿炸油条。

我头一个男人叫王德贵,隔壁镇上的,家里开砖窑,那会儿算有钱的。我二十岁嫁过去,嫁妆拉了两拖拉机,我妈觉着闺女攀上高枝了,出门子那天哭得跟啥似的,说秀兰你命好。可王德贵不是个东西,白天人五人六的,晚上喝了酒回来就动手,打完了往床上一躺打呼噜,我搁地上坐着哭到天亮。他妈还护犊子,说男人打媳妇天经地义,哪个女人不挨打。我挨了两年,没怀上孩子,他家又嫌我不下蛋,第三年开春我跑回娘家,死活不回去了。王德贵来闹过两回,让我爹拿铁锨撵出去了。离婚那会儿我二十三,搁现在不算啥,那会儿在村里就算是破货了,我妈愁得整宿睡不着,我爹蹲门槛上抽烟不说话,我自己倒想开了,离了就离了,总比让人打死强。

头一回离婚以后我在镇上待不下去了,跟着村里几个姐妹去了南方,进服装厂踩缝纫机。厂里女工多,男的少,但凡来个男技术员男主管,跟皇上选妃似的,谁都想往上贴。我那时候年轻,脸盘正,腰细,干活也麻利,车间主任老吴就对我格外照顾,给我安排轻省活,加班给我多记工分。老吴四十出头,有老婆有孩子,他老婆在老家伺候老人。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想干啥,可我也没拒绝,下了班他带我出去吃夜宵,给我买衣裳,过年回家还塞给我两千块钱路费。我跟了他三年,从二十岁跟到二十九,把最好的几年给了他。他从来没说过要娶我,我也没问过,问啥呢,问了也是白问。后来他老婆从老家杀过来了,在厂门口堵着我,薅着我头发扇了我七八个嘴巴子,老吴在旁边站着,一声没吭。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倒跟明镜似的,这回又该走了。

从南方回来我三十出头,手里攒了俩钱,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卖衣服。那时候县城刚兴起专卖店,我进了一批广州那边的货,样式新,卖得挺好。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叫刘建军,本地人,有老婆,老婆在小学当老师,挺体面一个人。刘建军长得精神,嘴也甜,天天来我店里坐,帮着挂衣裳招呼客人,有时候关门晚了他给我买碗馄饨端过来。我明知道他有家,可架不住他天天这么缠,一来二去又搅和到一块儿了。这回跟老吴那回不一样,老吴是图我身子,刘建军嘴上说图感情,说跟他老婆没感情,凑合过呢,等孩子大点就离。我信了,傻乎乎地信了,还替他拿了两万块钱进货,他说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下个月没还,下下个月也没还,他老婆倒是找上门来了,不哭不闹,站我店门口跟买衣服的顾客说我这儿卖的全是假货。顾客放下衣裳走了,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张秀兰你图他啥,他连自己媳妇都骗。我站那儿一个字说不出来。后来刘建军再也没来过,我托人找他要钱,他说啥钱,你有证据吗。我确实没证据,没打借条,两万块打了水漂。那一年我三十四,觉着自己天底下最傻的女人,让人骗了感情还骗了钱。

服装店开不下去了,我盘出去,手里剩了一万多块钱。我妈打电话来说秀兰你回来吧,别在外头飘了。我回去待了半个月,村里人看我那眼神,跟看动物园的猴似的。我弟媳妇说话不好听,说姐你在外头这些年,咋也没攒下个家。我听了没吭声,收拾东西又走了。

后来我遇着赵大强。赵大强是跑长途货运的,比我大八岁,离异,有个儿子判给前妻了。我俩是在饭馆认识的,那会儿我在饭馆当服务员,他常跑那条线,每回都来我这儿吃碗面。他话不多,闷头吃完了搁下钱就走,有回下雨我没带伞,他把他那把破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了。就这么个人,笨嘴拙舌的,跟我以前遇着的那些油嘴滑舌的完全两路。我那时候快四十了,心也野够了,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赵大强跟我求婚的时候拿了个银戒指,说秀兰我钱不多,但我挣多少给你多少,不让你受屈。我哭了一鼻子,点头了。

嫁过去头两年确实好。他跑长途回来给我带各地的吃食,新疆的枣甘肃的瓜,有一回还带回来一兜子宁夏的枸杞,说泡水喝养人。我在县城摆了个地摊卖袜子手套,日子紧巴但心踏实。可后来出了个事,赵大强他儿子小峰考上高中了,他前妻来找他,说孩子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得给。赵大强觉着亏欠儿子,不光给学费,还隔三差五给零花钱,孩子要啥买啥。我说大强咱自己也没多少,你悠着点。他说我儿子我不能亏他。这话没毛病,我也不能拦着当爹的疼儿子,可后来他前妻也掺和进来了,三天两头打电话说孩子这要钱那要钱,有一回说学校要交补课费两千,赵大强连夜给送过去,回来我问他啥补课费这么贵,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我多了个心眼,去学校打听了一下,根本没这回事,钱让他前妻拿去打牌了。我跟赵大强说,他闷头抽烟,半天说了句那我能咋办,那是小峰他妈。我说你给儿子钱我不管,你养前妻算咋回事。他急了,说张秀兰你以前那些烂事我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这个。我一听这话心凉了半截,原来在他心里那些事一辈子过不去。后来吵得多了,他干脆跑长途十天半月不回来,回来就跟我冷战。日子过成这样没意思了,我提的离婚,他也没挽留,房子是他的,我收拾了一包衣裳走了,兜里就三千块钱。

那年我四十二,蹲在汽车站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张秀兰啊张秀兰,你这辈子真是活狗身上了。年轻时图人家钱,钱没捞着挨了打;后来图人家感情,感情没捞着让人骗了钱;再后来图人家踏实,踏实日子没过几年又散了。我坐那儿哭了半天,哭完了抹抹脸买了张回县城的票。

回来以后我就开了这个早餐铺。手艺是早年跟我妈学的,炸油条蒸包子都在行。铺子开张头一个月,街坊来买早点那眼神都怪怪的,我知道他们背后说啥,说那个张秀兰又回来了,年轻时候勾三搭四的那个。我不解释,笑呵呵地给人装包子递豆浆。时间长了大家觉着我这个人还中,包子馅大油条酥,豆浆磨得细,吃了咱的嘴短,闲话就慢慢少了。

我闺女是我跟王德贵离婚以后才发现怀上的,那会儿已经离了,我坚持要生下来,我爹气得俩月没搭理我。闺女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转学转了好几回,我出去打工她就寄养在我妈那儿。她从小懂事,学习没让我操过心,考上大学那年我抱着她哭了一鼻子,说妈对不住你,让你跟着妈遭罪。她说不遭罪,妈你也不容易。闺女现在在省城当会计,找了个对象也是外地的,俩人租房子住,过年回来一趟,给我买件羽绒服买双鞋,坐我铺子里帮我炸两天油条,初五就走了。她走那天我站街口看她上公交车,车开远了我也没动地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去年冬天有天早上,我正炸油条呢,门口来个人,我抬头一看是老吴。就是南方那个车间主任老吴。他老得不像样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背也驼了,站那儿冲我笑,说秀兰你还认得我不。我拿笊篱的手顿了一下,说认得,咋不认得。他坐下来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掏出一张银行卡搁桌上,说秀兰,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这卡里有五万块钱,你收着。我看着那张卡没动,说老吴你这是干啥。他说他后来跟老婆离了,自己做了个小买卖又赔了,现在在隔壁县给人看仓库,这钱是他攒了好几年的,早该给你。我把卡推回去,说老吴钱我不要,你拿回去好好过日子,当年的事我也有错,不赖你一个人。他愣了半天,把卡揣回去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秀兰你变了。我笑了一下说老了呗,能不变吗。他走了以后我炸着油条,心想那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为他丢了名声丢了青春,可这会儿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头居然一点恨都没了,连怨都没了,就觉得那是我年轻时候走的一段路,走过去了就过去了。

刘建军的事后来也有个说法。他媳妇前年得病没了,他自个儿带着孩子过,听说又娶了个媳妇比他小十来岁。去年他托人找我,说当年那两万块钱想还我。我说不用了,他说那不行,欠着睡不着觉。后来他真把钱送来了,装在信封里搁我铺子桌上,人没进来。我拿着信封想了想,抽出一半让我弟给退回去了,说一万算我给他孩子随的份子,那一万算他把当年的账了了。我弟说你这是干啥,我说不干啥,两清了两边都踏实。

赵大强去年秋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儿子考上大学了,问我能不能去吃席。我说你儿子考大学我凑啥热闹。他吭哧了半天说秀兰你要方便就来呗,小峰说想请张姨来。我听了心口热了一下,到底还是去了。坐了主桌,小峰给我敬酒,说张姨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爸。我喝了一杯,说你好好念书,别辜负你爸。赵大强在旁边搓着手笑,散了席他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他站在饭店门口冲我摆手,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

你要问我这辈子最后悔啥,我不后悔嫁王德贵,不后悔跟老吴,也不后悔和刘建军那一段。我最后悔的是那些年我总想着靠男人过日子。年轻时候觉着女人得有个男人靠着才能活,靠来靠去,靠得自己一身伤。后来想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炸油条蒸包子,一天挣个三二百,够吃够喝够给闺女攒点嫁妆,心安理得。街坊说我坏女人,爱说就说去,我没偷没抢没坑谁害谁,我对我闺女好,对我爹妈好,我凭自己本事吃饭,我坏啥了我。

前阵子菜市口老刘媳妇又跟我逗闷子,说秀兰你现在咋不找个人了。我说找啥找,男人我经得够够的了,这辈子再也不想伺候谁了。她说那你一个人不闷得慌。我说闷啥,我早上炸油条,下午坐门口看人下棋,晚上跟闺女视频,礼拜天去教堂坐坐听人唱诗,日子排得满满的。她翻了个白眼走了,我搁后头喊她,说明儿来吃包子啊给你留俩。她头都没回说吃,凭啥不吃。

我坐铺子门口晒着太阳,油锅里的油条滋滋响,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提溜着菜篮子的老头老太太。我这辈子跟这些人一样,赶过路,走错过道,摔过跟头,也让人扶过,后来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走到今儿,脚底下稳当了,心里也亮堂了,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这日子说不上多好,可它是我自己的,一分一厘都是我自己挣的。

闺女前两回打电话说妈你来省城住几天呗,我说不去,我铺子咋整。她说歇两天呗能咋整。我说那不成,街坊还等着吃我油条呢。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真是劳碌命。我也笑,说劳碌命好,劳碌命踏实。

昨天收摊以后我数了数钱盒子,这个月净挣了四千多,够给闺女攒个买沙发的钱了。她新房还没交钥匙,说装修钱得自己攒,不跟我要。我说妈给你添点,她说不用妈,你那钱留着养老。我坐后屋床上数完钱,把钱捋得平平整整,搁进铁盒子里锁好。外头太阳快落山了,照得铺子里红彤彤一片。我忽然想起二十岁出门子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命好。那会儿我也觉着自己命好,现在我知道了,命好不好不在男人,在自己。自己把日子过好了,那才叫真好。

我锁上门,去菜市场买菜。路过老刘媳妇豆腐摊,她说秀兰明天给我留两根油条,要炸老点。我说行,给你炸焦脆的。她又说哎秀兰,你前头那个跑大车的听说又离婚了。我说是吗,那关我啥事。她哈哈笑,我也笑,笑完了拎着菜篮子回家,路上碰见邻居小孩喊张奶奶好,我应了一声哎,从兜里摸出块糖给他。

这日子,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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