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中午下到傍晚没停,我站在廊坊西郊这个小区东门门廊底下,第三栋楼前那棵歪脖子柏树被雨浇得发亮。保安小周递了根烟过来,说了一句话,让我本来就不热乎的身子又冷了一截。
他说,那个瘦老头又来了。每天傍晚六点一刻,雷打不动,站到那棵柏树下面,冲着空地说:老闺女,今儿个买着你爱吃的了。昨儿下那么大的雨,他站了四十分钟,浑身湿透,嘴里一直没停。
我问:老头的闺女咋了?
小周压低嗓门:闺女三年前就没了。听说那天就在这棵树下头出的事。他说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往那棵树那边瞄了一眼,跟怕谁听见似的。
我攥烟的手心一层汗。
正说着话,远处真来了个打伞的瘦老头,一步一步走到歪脖子柏树跟前,收了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他嘴唇一动一动的,不像自言自语,倒像是跟面前什么人说话。雨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不管不顾,整个人钉在原地。
亲眼看见这一幕,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来了。
旁边一个拎菜的大妈停下脚,说:你们别听他瞎说,老赵等的是他媳妇,不是闺女。
小周不干了,两个人当场争起来。大妈说,老赵媳妇三年前得病走的,老赵受不了这个打击,天天去树底下跟媳妇唠嗑。还说老赵年轻时养过一只老猫,媳妇把这猫当闺女疼,后来猫死了就埋在树底下,媳妇活着时常到树底下喊猫,老赵是去树底下找媳妇的影子。
小周不服:去年我亲耳听他说的,等他闺女回来接他!
大妈撇嘴:他那是糊涂了。
我赶紧打圆场,说兴许真是老人家记混了。大妈点着头正要走,旁边插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她说自己姓孙,退休前在单位做会计,老赵前年的体检报告是她帮忙拿的,脑CT片子她亲眼瞧过,医生说一点问题没有,比同龄人还清醒。她推了推眼镜,说:糊涂?我看他比谁都明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快圆上的说法,碎了。
孙姐顿了顿,又丢出一套来:老赵等的是他姐。小时候他姐天天带他玩,后来姐嫁到东北,再没回来过。有一年老赵喝多了,亲口跟她说,这辈子就盼着姐回来看他一眼。
小周听得直挠后脑勺。拎菜的大妈也愣了。三个人,三套说法,谁也不让谁。
我想去楼道里找胖嫂子。她是我们单元的老住户,平时嘴碎,可一提这棵树,脸刷地就变了。她左右瞅瞅,压着嗓子说:那事别问我了,我想起来就整宿睡不着。去年秋天有个傍晚,我亲眼看见老赵蹲在那树底下,拿手刨土,刨出黑乎乎的土来,捧在胸口,嘴里喊了一声“小崽儿”……那个样儿,我到现在都不敢想。她说着,手指头微微抖:我绕道走,再也不敢从那儿过了。
我问:树下头真埋过猫吗?
胖嫂子急了:哪来的猫!那棵树是小区改造那年才栽的,底下原来浇的水泥地坪,刨开全是石头渣子,埋什么猫!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可后来小周又告诉我,那棵树打小区建成就有,物业的绿化记录他也翻过,说是老树,去年翻新时挪过一回。
到底谁记得对,我彻底糊涂了。我只知道,胖嫂子从那以后,再也没走过那棵树旁边。
我想直接问老赵本人。第二天傍晚,又下着雨,他从树下站完往回走。我追上去递烟,他摆摆手,干瘦的脸上没多少表情,只说了六个字:别问,问就是没等。说完低着头快步进了楼道,拿伞的手一直抖。
我站在雨里,一股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窜。
那几天我绕着那棵树转了好几圈。黄昏时候,小区里别的树,影子都顺着日头往东边倒,就那棵歪脖子柏树,影子斜斜地扯向西北。我掏出手机来回比了几遍,没错,就它一棵,影子方向跟光照死活对不上。我安慰自己说兴许是树冠长得歪,可抬头细看,那棵树的枝干再怎么歪,影子也不该拧到西北边去。
孙姐那边还有个细节。她说老赵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柏树的照片,树下空空的,没有人影。她帮着弄手机时多嘴问了一句,老赵说是老伴儿走那天拍的。可照片上的日期写的是2012年。孙姐问那时候谁拍的,老赵摇头,只说自己记不清。
一个人连2012年的事都记不清,怎么偏偏分秒不差地记得每天六点一刻去树下?
这话我越想越不对。有天傍晚,我实在憋不住,想着自己干脆再去看看那棵树到底有啥说道。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树根那一圈。雨下了大半天,树皮该冰凉了。可我手心刚挨上去,靠近树根那一圈,竟然是温的。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拿手背又贴了一下,还是温的,跟底下捂着一团热气似的。旁边两棵树的树皮冰凉冰凉,就它一棵,温乎乎的一圈,往外散着气。
我把手抽回来,雨水沾了一手,被风一吹,冷得我直打激灵。
小周后来帮我去问过物业。物业说那一片地下没有热力管线,也拿铁棍子往下戳过,没戳着任何东西。小周在电话里嘟囔:你说怪不怪,太阳晒了大半天,别的树皮都烫手,就那棵树上头烫、下头那截还是温的,跟贴了暖宝宝似的。
我问他老赵呢。他说老赵最近不怎么下楼了,窗户挂着帘子,连个人影都看不着。胖嫂子现在买菜宁可多绕一里地,也不从第三栋楼前面走了。那棵歪脖子柏树还在那儿戳着。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它底下那一圈温乎乎的树皮,没日没夜地散着气,跟谁都不相干似的。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注:本文为文学虚构创作,所有情节为艺术演绎,不对应现实真人真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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