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表姐同一年退休,那年我五十二,她五十五。
退休前我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做质检员,干了三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眼睛盯着布匹上的瑕疵,年复一年,颈椎坏了,眼睛也花了。表姐在一家民办幼儿园当园长,风风火火二十多年,管着几十号人和几百个孩子,嗓子常年是哑的,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退休那天,厂里给我发了一块“光荣退休”的牌匾,我抱着那块牌匾坐公交车回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高兴,好像也高兴不起来;失落,好像也谈不上。就是觉得空,心里空,手里也空。
表姐退休那天,幼儿园给她的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桃李满园”四个字。她打电话跟我说:“总算能歇歇了,这破锣嗓子也该保养保养了。”我在电话这头笑:“是啊,该歇歇了。”
我们俩都以为,退休就是歇着。
可歇着和歇着,不一样。
刚退休那半年,我过得挺自在。早上不用六点起床了,睡到自然醒,一般也就七点多。起来煮碗粥,就着咸菜吃完,收拾收拾屋子,看看电视。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个午觉,醒来去公园走走,看看人家下棋、跳广场舞。晚上等丈夫老陈回来做饭,他还在上班,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比我晚退几年。吃完晚饭,一起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准时上床。
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一眼能望到头,但也没什么不好。
表姐呢,退休头一个月,去了趟云南旅游,朋友圈里晒了一大堆照片,蓝天白云花海,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回来以后又去了趟华东五市,说是把年轻时没时间去的遗憾都补上。再后来,她消停了半个月,我以为她也进入了“躺平”节奏。
结果她打电话跟我说:“我找了个活儿,去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管管课程安排,跟家长沟通沟通,不累,一个月三千五。”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说歇着吗?怎么又干上了?”
“歇了一个月,浑身不得劲。你是不知道,每天睁开眼不知道干嘛,那种滋味比上班还难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急迫,“再说了,三千五不多,但够我一个月菜钱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些不以为然。退休金虽然不算多,我和老陈两个人加一块也够花了,女儿方晓彤已经出嫁,没什么大负担。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还去打工,图什么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的生活越来越规律,也越来越安静。早上逛公园的时间从半个小时延长到一个小时,下午的午觉从一小时延长到两小时。电视看腻了,我开始刷手机,看短视频,一个一个刷过去,有时候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老陈下班回来看到我窝在沙发里,说了一句:“你这一天,就这么过的?”
我回他:“不然呢?我都退休了,还让我去拼命啊?”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表姐那边,日子越过越忙。培训机构的那份工,她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嫌不自由。接着她跟一个老同事合伙,办了一个小饭桌,专门接送那些下午放学早、家长下班晚的小学生。地方就在一所小学旁边,租了个一楼的老房子,摆了二十几张课桌,请了两个退休老师辅导作业,她自己管后勤和接送。
我去看过她一次。那天下午四点半,她戴着一顶遮阳帽,推着一辆小推车,站在小学门口等放学。孩子们鱼贯而出,她一个个招呼,点了名,排好队,领着往回走。回到小饭桌,给孩子们发点心,看着他们洗手,然后安排到座位上写作业。她在那二十几个孩子中间穿来穿去,一会儿给这个讲题,一会儿提醒那个坐姿,嗓子还是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但整个人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转动。
那天晚上在她那儿吃的饭,她留我吃的,说尝尝她请的厨师手艺。吃完饭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她收拾完最后一个碗,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吧?”我说。
“累是累,但踏实。”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个月挣的比退休金还多。而且这些孩子,每天跟他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年轻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神采,心里有些异样,但嘴上还是说:“挣那么多干嘛,够花就行了呗。我都想开了,人生就这么几十年,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那一年过年,家族聚会。表姐穿了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我穿的是三年前的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有些发黄。亲戚们都说表姐越活越年轻,问我每天在干嘛,我说在家歇着呢。有人说了一句:“还是你有福气,清闲。”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年,小饭桌的生意越来越好,表姐又租了隔壁的房子,扩了一倍,收了五十多个孩子。她给我打电话,说忙不过来了,问我要不要过去帮忙,管顿饭,一个月给两千。
我想了想,拒绝了。我说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跟孩子打交道也不在行,别给你添乱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两千块钱,一个月二十几天,每天下午几个小时,虽然不算多,但也得搭进去时间和精力,不值当。
表姐没勉强,只是说:“那行,你在家好好歇着。”
那一年,我的生活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先是老陈所在的机械厂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三成。他开始变得沉默,回家越来越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加班。后来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厂里在裁员,他虽然保住了岗位,但压力很大,每天睡不着觉。
家里的开销开始紧张了。以前买菜不太看价格,现在得算着花。以前换季买衣服,现在能穿就穿。以前每个月还能存点,现在能不月光就不错了。
我想过出去找个事做,但去超市问了,人家要四十岁以下的;去饭店问了,人家要手脚麻利的。我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太太,除了会看布匹上的瑕疵,什么都不会。我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后悔什么,退休了就该享清福,钱少就少花点呗。
表姐那边,小饭桌越做越大,她又增加了周末托管和寒暑假班。她儿子在外地成了家,生了孩子,她每个月给儿子打两千块钱,说是给孙子的奶粉钱。过年聚会的时候,她给每个亲戚家的小孩都包了红包,一人两百。我数了数,光红包就发出去两千多。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表姐被亲戚们围着说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老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走吧,回家。”我点点头,起身跟众人告辞。表姐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年货:“拿着,自己做的腊肉,你不是爱吃吗。”
我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走了。路上老陈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风刮在脸上,眼睛有些湿。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第三年,老陈的身体出了问题。
一开始是胃疼,他忍着没说,自己买了胃药吃。后来疼得厉害了,去小诊所拿了点消炎药,还是不见好。再后来,吃什么吐什么,人才瘦了一圈。我逼着他去了大医院,做了胃镜,又做了病理。等结果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结果出来了,胃癌早期。
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切除一部分胃,预后应该不错。但手术费、化疗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嗡嗡的。我们的存款,这些年七七八八花了不少,剩下的一共不到十万。手术费要八万,后续化疗一次几千,要做六次。
我第一次觉得,钱这么重,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给女儿方晓彤打电话。她刚生了孩子不久,家里也不宽裕,但还是给我转了三万块。她说:“妈,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可我知道,她和女婿两个人的工资加一块一万出头,房贷车贷加上孩子,每个月能剩下一两千就不错了。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哭出了声。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我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表姐是晚上来的。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鸡汤。她进了病房,看了看老陈,然后把我拉到走廊上。
“钱够不够?”她问。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有八万,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我拿着那张卡,手在抖。“姐,这钱我……”
“别跟我说还不还的,先治病要紧。”她打断我,“老陈是个好人,不能因为钱耽误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也多了些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有劲。我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刚刚进厂当学徒的时候,是她拉着我去买的第一个饭盒,绿色的铁皮饭盒,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那时候她说:“好好干,咱们都要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才是好日子?
老陈的手术很成功,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个笑。“没事,”他说,“死不了。”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手背上。他以前的手很粗糙,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掌心全是老茧。现在这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好像随时会碎掉。
化疗的那几个月,我每天往医院跑。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煮鸡蛋,装保温桶,坐一个小时公交到医院。陪他输液,给他擦身,扶他上厕所,跟医生沟通。晚上等他睡了,我坐在陪护椅上,腰酸背痛,但脑子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退休,是后悔退休以后的那几年,那么轻易地把自己交出去了。交给沙发,交给电视,交给手机,交给那种看似舒服、实则空虚的日子。我以为躺平是享福,其实只是提前把自己埋了。
表姐的小饭桌在那一年又扩了,她把隔壁的二楼也租了下来,增加了初中辅导。她每天从早上忙到晚上九点,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她每个星期都来医院看老陈,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只是来坐坐,跟我聊几句。
有一次她来,我正蹲在地上给老陈洗脚。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把我拉起来,自己蹲下去,接过了毛巾。她一边给老陈擦脚,一边说:“你还记得咱俩年轻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刚进厂,什么都不懂,我带着你,车间里的机器一台一台教你。你说你眼睛好,适合做质检,我就跟主任推荐了你。”
老陈笑了,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还跟我说,你表姐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什么困难找她准没错。”
表姐也笑了,眼角有泪光。“那时候多好啊,年轻,有劲,什么都不怕。”她抬起头看着我,“你那时候也什么都不怕,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陈出院以后,身体慢慢恢复,但元气大伤,不能再去上班了,办了病退,退休金少了一大截。家里的收入,一下子只剩下我的一份。每个月两千多的退休金,要吃饭,要买药,要复查,要过日子。
我开始出去找工作。
去超市,人家不要。去饭店,人家不要。去家政公司,人家说你这个年纪,只能做钟点工,一个小时二十块,还得自己坐车去。我去做了,一天跑三家,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做饭,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挣八十块。回到家,两条腿像灌了铅,倒在床上就不想动。
老陈心疼我,说别干了,咱们省着点花就行。我说不行,药不能停,复查不能不去,这些都是硬开销。
有一天我在一个客户家擦窗户,站在凳子上,手举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群像一片灰色的森林。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爬来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路过表姐的小饭桌。灯还亮着,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表姐正站在门口送最后一个孩子,她弯着腰跟孩子说着什么,孩子点了点头,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目送孩子跑向等在不远处的妈妈。
她直起身,看到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
“刚下班,路过。”
她看了看我手里拎着的抹布和手套,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什么“我早告诉过你”之类的话。她只是说:“明天来我这儿吧。”
我看着她。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账。每天的收支,进货,工资,记一记。不用管孩子,就管账。一个月三千五,管午饭。”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使劲眨眼睛,不想在她面前哭。
“我……我没做过账。”
“你做了三十年质检,一个疵点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做个账有什么难的。”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温暖,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来吧,咱们姐妹俩,一起干。”
第二天,我去了表姐的小饭桌。
一开始,我什么都摸不着头脑。每天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进了多少菜,发了多少工资,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我翻出当年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本子上。有时候记错了,表姐也不怪我,只是说重新来,不着急。
慢慢地,我上手了。我开始琢磨怎么省钱,怎么把收支平衡得更好。我发现在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买菜,能便宜不少;我发现打印纸可以双面用,节省一半;我发现那些辅导老师的时间可以更合理地安排,让她们不用空等。
半年以后,表姐说:“你比我请过的任何一个会计都强。”
那年年底,小饭桌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表姐把多出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留着扩大规模,一份给几个员工发年终奖。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我感觉那个信封沉甸甸的,比我以前在纺织厂拿年终奖的时候都沉。
第四年,我五十六岁。
老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能在家里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女儿晓彤的孩子上了幼儿园,她重新出去上班了,日子也慢慢缓过来。
小饭桌又扩了,这次是表姐和我商量着一起扩的。我们租下了旁边的一个店面,装修成教室和活动室,招了更多的孩子。表姐管运营和教学,我管财务和后勤。我们还请了一个年轻的店长,负责日常管理。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办公室里对账。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看,我给她念数字。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忽然抬起头说:“你还记得咱们刚退休那会儿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你要躺平,享清福。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挺替你担心的。”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她。
“我不是说躺平不好,”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是觉得,人不能太早把自己放下了。咱们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为工作,为孩子,为家庭,都是为别人活。好不容易退休了,有时间了,该为自己活了。但为自己活,不是躺着不动,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能让自己觉得有意思、有劲的事。”
她看着我:“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累,但踏实。”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那就对了。”
那一年过年,家族聚会。表姐还是穿了新衣服,我也买了一件。亲戚们问我现在在干嘛,我说在小饭桌帮忙,管账。有人说:“你表姐可真是把你带出来了。”我点头,说:“是啊,多亏了她。”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表姐旁边。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说:“你也是,别光顾着忙,该吃吃该喝喝。”她笑着说:“知道知道,我现在可不像以前那么拼了,该歇的时候也歇。”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这几年,她老了不少,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她像一棵树,根扎得深,不管风吹雨打,都能挺着。
第五年到第七年,小饭桌变成了一个正式的培训机构,租了写字楼,招了十几个老师,课程从小学辅导扩展到了初中和高中,还增加了艺术类课程。表姐的儿子从外地回来,加入了管理团队,给机构带来了新的理念和资源。我负责财务和行政,每天按时上下班,把每一笔账都做得清清楚楚。
我的生活有了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给老陈做好早饭和午饭,七点半出门,坐公交去机构。八点半到,开始一天的工作。中午和大家一起吃工作餐,下午五点下班,回家做晚饭,陪老陈散步,看会儿电视,十点睡觉。
日子又成了一条河,但这次不是平缓地流向终点,而是有急流,有回旋,有风景。我在河上撑着自己的船,知道方向在哪儿。
第八年,老陈复查,一切正常。医生说,过了五年,基本可以算临床治愈了。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和老陈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陈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我说:“行,晚上做。”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落叶。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鱼,还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老陈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说什么呢。”
他说:“真的,我以前觉得你退休了,在家享享福挺好。后来我病了,看你出去干活,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现在好了,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身体也好了,咱们还能好好过几年。”
我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说话,但心里很暖。
第九年,表姐六十四岁。
她慢慢从一线退了下来,把机构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儿子和年轻的团队。但她没闲着,在社区里开了一个公益的老年人读书会,每个星期两次,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读读书,聊聊天。她还学了画画,画得不好,但画得很开心。
我还在机构做财务,但不用每天都去了,一个星期去三天。剩下的时间,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练练毛笔字,心静的时候,一笔一划,写着写着,一天就过去了。
我们两个人,一个爱动,一个爱静,但都能从日子里找到自己的滋味。
有一天我们约着喝茶,她带了新画的画给我看,画的是一枝梅花,红得很艳。我说好看,她说难看死了,但就是高兴。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你说,咱们这十年,怎么过得这么快?”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大概是日子有盼头,就过得快。”
她点头,说:“是啊。我现在就盼着读书会那帮老家伙别吵架,盼着我孙子赶紧上小学让我辅导,盼着你能多写几幅好字送我。”
我笑了:“那我得好好练。”
她也笑了,举起茶杯:“来,敬咱们的好日子。”
第十年,我六十二岁,表姐六十五岁。
那年秋天,机构的十周年庆典在酒店办,来了很多人。表姐的儿子让我上台说几句,我推辞不过,站到了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灯光照得我有些眼花。我握着话筒,手有点抖。
我说:“十年前,我刚退休的时候,觉得人生就这样了,该歇着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电视,刷手机,日子过得挺舒服。但后来我发现,那种舒服,其实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闷。”
台下很安静。
“后来我表姐拉了我一把,让我去她的小饭桌帮忙。一开始是管账,后来慢慢学着做更多的事。我发现,原来我还能学新东西,还能做新事情。原来一个人不管多大年纪,只要还在往前走,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的表姐。她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笑着看我。
“这十年,我和表姐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她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有停过。我停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跟上了她。我们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但我想说的是,不管选哪条路,不能把自己丢下。”
“谢谢我表姐。也谢谢这十年。让我知道,人生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台下响起掌声。我走下台,回到座位上。表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温暖。
“说得好。”她说。
“你教得好。”我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写了一幅字。写的是“岁月如歌”四个字。写得不算好,但我自己喜欢。
老陈走过来看了看,说:“不错,比上次写的好多了。”
我把字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我和表姐,有我们的十年。
十年前,我选择躺平,她选择继续往前。十年后,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日子。天差地别,但说到底,都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没有谁比谁更好,只有谁比谁更早明白——
日子是自己的,得自己过。
第十一年的春天,表姐的读书会办了一次户外活动,去郊外的公园野餐。她打电话叫我一起去,我答应了。那天天气很好,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风吹过来,花瓣像雪一样落。
表姐坐在野餐垫上,给大家分她自己做的茶叶蛋。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色红润,笑起来还是那么有劲。我坐在她旁边,吃着她剥的蛋,看着满树的樱花。
“你明年还办读书会吗?”我问。
“办啊,为什么不办。”她咬了一口蛋,含糊地说,“我现在身体还行,脑子也还能转,不办干什么。”
“那你打算办到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说:“办到办不动为止吧。”
她看着我,笑了:“你呢?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在笑,有人在走,有人在拍照。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也写到写不动吧。”我说。
她又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风吹过,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还有那些茶叶蛋上。表姐伸手拂了拂头上的花瓣,又给我递了一个蛋。
“多吃点,”她说,“下午还得帮我记账呢。”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煮得很入味,咸淡刚刚好。
“好。”我说。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在天上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我看着那个黑点,觉得人生就像那风筝,线在自己手里。想飞多高,想飞多远,都是自己的事。
这十年,我和表姐走了两条路,最后都走到了有阳光的地方。
故事不长,但够我记一辈子。
第十一年的夏天,表姐突然病倒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读书会,给那帮老头老太太讲《红楼梦》里的饮食,讲到一半,声音突然卡住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整个人往旁边歪。旁边的人扶住她,发现她嘴角有点歪,话也说不利索了。有人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抢救室。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手一直在抖,跟前几年老陈生病的时候一样。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的鞋底在地上摩擦出急促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我想吐。
她儿子从公司赶过来了,满头是汗,衬衫领子都歪了。他坐在我旁边,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医生说是脑梗,还好送得及时。”
我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了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不太能动,需要住院治疗,后面还得做康复。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
表姐被推出来的时候还醒着,看见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吐出来的字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我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很凉,但攥我的时候还有点劲。
“别说话,”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我在呢。”
她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表姐住院的那段日子,我每天早上先去医院,给她擦脸、喂饭、跟医生沟通。下午赶去机构处理账务,晚上再回医院陪她一会儿。机构的事,她儿子在管,但财务上的事他不太熟,很多决定还得等我拿主意。
有一天下午,我从机构赶回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表姐正用右手拿着一个本子,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字。她看见我进来,把本子往被子里藏,动作太慢,被我看见了。
“写什么呢?”我走过去。
她摇头,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要看。但我还是伸手拿过来了。本子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画连着,有的地方断开了,像小学生的字。
“我不在的时候,读书会别停。”
我拿着那个本子,站在病床边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恳求,还有一种执拗,那种她从来就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你放心,”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她枕边,“读书会我替你盯着。”
她摇头,又拿过本子,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你替不了,你让老周替我,你帮我看着老周就行。”
老周是她读书会的副手,一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说话慢条斯理的。表姐住院的第二天他就来看了,带了一兜水果,还有一摞读书会的笔记。
我给他打电话,把表姐的意思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来撑着,等你表姐好了再还给她。”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读书会的活动室。那是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的一间屋子,不大,摆了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表姐画的那幅梅花。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拄着拐杖。老周站在前面,讲的是《诗经》里的爱情,讲得慢,但很生动。底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做笔记。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些老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和眼睛里的光。我想起表姐跟我说过,这些人里,有的是退休教师,有的是退休工人,有的是老伴走了一个人过,有的是儿女不在身边。他们每个星期来两次,读书,聊天,有时候还一起包饺子。这间小小的屋子,是他们晚年生活里的一束光。
表姐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左边胳膊还不太能抬起来,但精神头好多了,说话也清楚了不少。她儿子推着她,我在旁边拎着东西。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起右手遮了遮太阳,然后说:“去读书会看看。”
她儿子说:“妈,你先回家歇着,改天再去。”
她摇头:“就去看看,看一眼就走。”
我们拗不过她,推着她去了社区活动中心。到了二楼那间屋子门口,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让儿子把轮椅推到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老周站在前面,正在念一首诗。底下坐着十几个人,比平时还多了几个。有人在听,有人在记,有人在笑。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垂了下来,绿油油的。
表姐看了一会儿,然后示意儿子推她走。下楼的时候,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右手攥着轮椅的扶手,攥得很紧。
回到家以后,她开始做康复。每天扶着墙在客厅里走,左边胳膊垂着,一步一步挪。她儿子给她请了一个康复师,每个星期来三次。她练得很苦,有时候疼得龇牙,但不肯停。我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她当年推着那辆小推车在小学门口等放学的样子,想起她在小饭桌里穿来穿去的样子,想起她在台上讲话的样子。这个人,从来就是不服输的。
有一天下午,我陪她练走路。她扶着墙,我在旁边跟着,怕她摔倒。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好吗?”
我摇头。
“读书会下个月要办一次朗诵会,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说,“我答应过那帮老家伙,要给他们办一次像样的朗诵会。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看着她,笑了。她也笑了,嘴角还有点歪,但笑得很好看。
那年秋天,读书会的朗诵会如期办了。表姐坐在台下,左边胳膊还搭在扶手上,但精神很好。十几个老人轮流上台,有的朗诵古诗,有的朗诵自己写的散文,有的朗诵老伴当年写给自己的信。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念到一半哭了,底下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表姐坐在第一排,一直笑着,右手不停地鼓掌。她不能上台,但她请我替她准备了一段话,让老周念了。那段话很短,我写在纸上递给老周的时候,他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
“咱们这个读书会,办了三年了。三年里,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走了又回来。不管来还是走,我都高兴。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都在往前走。我摔了一跤,暂时走不快了,但我还在走。你们也一样。咱们都好好走,慢慢走,走到走不动的那天为止。”
那天朗诵会结束以后,大家合影。表姐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扶着椅子的老周,右边是站在她旁边的我。照片里,她笑得像个小孩子。
第十二年,表姐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左边胳膊虽然不能完全抬起来,但能慢慢走路了。说话还有点含糊,但熟悉的人都能听懂。她不再每天去读书会了,但每个星期还是去一次,坐在旁边听,偶尔插几句话。
机构那边,她儿子已经全面接手了。我还在做财务,但不用每天都去,一个星期去两天就行。剩下的时间,我练字,陪老陈散步,有时候去公园看看花。
表姐开始画画了。她左手不灵活,就用右手画。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的还是梅花,但比以前的好了很多。有一次她画了一幅,觉得不错,裱起来送给了我。我挂在客厅里,老陈看了半天,说:“你表姐这梅花,有点风骨。”
我说:“她这个人,本来就有风骨。”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我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白茫茫一片,树枝上挂着雪,屋顶上铺着雪,路上只有几行脚印。我给表姐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来看雪。她说好。
我们约在公园门口见。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她在雪地里站着,看着树枝上的雪,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来啦。”她笑着说,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你站这儿多久了?”
“刚到。”她跺了跺脚,脚底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你看这雪,多好。”
我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雪花还在飘,稀稀疏疏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公园里很静,远处的山蒙着一层白,近处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有两只麻雀站在树枝上,抖落了一小团雪。
我们沿着湖边的路慢慢走。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我走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扶她,但她没有需要。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看看湖,看看树,看看远处那些在雪地里玩的孩子。
“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她忽然说。
“记得。”
“那时候也下雪,比这大多了。咱们家在乡下,一下雪,整个村子都是白的。你那时候小,我带着你堆雪人,堆得比你还高。你高兴得围着雪人转圈,转着转着摔倒了,一头扎进雪堆里。”
“我记得,”我笑了,“你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我满脸都是雪,哭得哇哇的。”
“你从小就不爱哭,”她看了我一眼,“摔倒了不哭,被人欺负了不哭,后来进了厂,干得不好被主任骂,你也不哭。那天你扎进雪堆里,哭了,我吓了一跳。后来你说是雪进了眼睛,但我看你是吓着了。”
我们走了一段,她有点喘,停下来歇了歇。湖面上有人在滑冰,一个小孩摔了,爬起来又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我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很多,”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湖面说,“想这十年,想咱们两个人。你一直在往前走,我停了一段,后来又跟上了。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你没拉我那一把,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可能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天一天地刷手机。可能老陈生病的时候,我拿不出钱来,只能到处借。可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除了看布匹上的瑕疵,还能做别的。”
“你不会的,”她说,“你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事把你推起来。你是那种,被推到水里就会游泳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雪还在下,落在她红色的羽绒服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
“走吧,”她说,“我请你去喝热豆浆。”
我们慢慢走出公园,走到街角那家早餐店。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人要了一碗热豆浆。她捧着碗暖手,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么亮,像冬天夜里的一盏灯。
我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敬咱们。”我说。
“敬咱们。”她说。
豆浆有点烫,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第十三年,表姐六十八岁。
那年春天,读书会换了场地,搬到了社区新盖的活动中心,屋子大了,采光也好。墙上除了表姐画的梅花,还多了几幅别人的字画,都是读书会成员的作品。表姐已经能慢慢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快,但不用拄拐杖了。她每个星期去读书会两次,坐在旁边听,有时候也讲一段。她讲话还是有点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机构那边,她儿子已经做得很好了,招了新的老师,开了新的课程,还在别的区开了分店。我还在做财务,但工作量少了很多,一个星期去一天,把账理一理就行。
我的书法练了三年,有了一点样子。老年大学的老师说我进步快,让我参加了一次社区的书画展。我写了一幅字,写的是“春风化雨”四个字,挂在展厅的角落里。开展那天,表姐来了,站在我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写得好。”她说。
“比你画的梅花差远了。”我说。
她笑了:“不一样的东西,没法比。你写字,我画画,各是各的好。”
那年夏天,女儿方晓彤带着孩子来看我。外孙已经上小学了,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姥姥。我给他拿零食,他一边吃一边问我:“姥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说:“姥姥以前在工厂里看布,后来在小饭桌管账,现在在机构做财务。”
他眨着眼睛,不太明白。方晓彤在旁边说:“你姥姥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外孙想了想,说:“那姥姥你会写毛笔字吗?我们老师说要练毛笔字。”
我笑了,带他去书房,铺开纸,手把手教他握笔。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人”字,笔画倒是全的,但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鸡。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姥姥,你写一个给我看。”
我拿起笔,写了一个“人”字。一笔撇,一笔捺,稳稳当当。他看了,也拿起笔,又写了一个,这次比刚才好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和外孙在书房里写字,方晓彤在外面跟老陈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暖暖的。我握着外孙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心里很静。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一天一天,一笔一划,慢慢地写,慢慢地过。
第十四年,老陈的身体彻底好了。他每天早上出去打太极拳,下午去公园下棋,晚上回来做饭。他学会了做红烧鱼,做得比我好吃。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鱼香味,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回头看见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洗手,坐下,他端上来一盘鱼,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好。
“你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我说。
他笑:“开什么饭店,做给你吃就行了。”
我们吃完饭,一起下楼散步。小区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开得满树金黄,香得醉人。我们沿着小路走,经过那棵最大的桂花树,停下来闻了闻。
“你说,”老陈忽然说,“咱们这一辈子,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年轻的时候苦了点,但后来慢慢好了。”
他点点头,说:“是啊。你退休那会儿,我还担心你闲出毛病来。后来你去了你表姐那儿,我才放心。”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我问他。
他摇头:“不觉得。就是觉得你太容易满足了。一个人太容易满足,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也不太好。好在后来你想通了。”
我看着满树的桂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刚进厂,什么都不懂,表姐带着我,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走,告诉我哪台机器是干什么的,哪个按钮不能碰。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她二十五六,都是年轻姑娘,心里装着一股劲,觉得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做好。
后来那股劲慢慢没了。被日子磨的,被习惯磨的,被自己的惰性磨的。直到表姐又把它点着了。
“我想通了,”我说,“其实也不算想通,就是跟着表姐走了几年,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老陈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我们站在桂花树下,闻着花香,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十五年,表姐七十岁。
那年春天,我们给她办了一个生日宴。不大,就家里人,在饭店订了一桌。她儿子一家从外地赶回来,孙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比她还高。我女儿一家也来了,外孙给她画了一张贺卡,上面画了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表姐,矮的是我。
表姐看了那张画,笑得合不拢嘴。她把贺卡放在面前,看了又看,然后说:“画得真好,比你姥姥写的字好。”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大家坐在包间里聊天。表姐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虽然左边身子还有点不太灵活,但精神很好。她孙子挨着她坐,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给她。她吃着橘子,听大家说话,偶尔插几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认真。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手上有了一些褐色的斑。但她笑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像年轻时候一样。她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有人提议让她说两句。她站起来,右手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我七十了,没什么大道理讲。就一句,这辈子,我没白活。”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接着说:“我有个表妹,跟我同一年退休的。她退休的时候说要躺平,我说那也行,躺平也是一种活法。后来我拉她出来干活,她还不乐意。现在呢,她比我还忙。”
大家都看着我笑。我也笑了,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说。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她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写了一幅字。写的是“岁月如歌”四个字,跟十年前写的那幅一样,但这一次,写得稳多了。笔画之间有了筋骨,有了气韵,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把字挂在墙上,和十年前那幅放在一起。两幅字摆在一块儿,一幅稚嫩,一幅沉稳,像两个人的十年。
我退后两步,看着那两幅字,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退休那天抱着牌匾坐公交车的自己,想起在沙发上刷手机的下午,想起在医院走廊里哭的那个晚上,想起第一次走进小饭桌的紧张,想起在台上讲话的激动,想起在雪地里和表姐并肩走着的安静。
这十五年,我走过弯路,也找到了路。我停过,也走过。我哭过,也笑过。
但最庆幸的,是在我停下来的那几年,有一个人没有放弃我。她拉了我一把,推了我一下,然后陪着我,一起往前走。
日子是自己的,得自己过。但有人陪着走,会好很多。
我关上灯,走出书房。客厅里,老陈已经泡好了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见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看会儿电视。”
我走过去,坐下。他把茶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一地银白的光。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六年,表姐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走路越来越慢,以前从家走到读书会那栋楼要二十分钟,后来变成半个多小时,再后来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儿子给她买了一个轻便的轮椅,她不肯坐,说推着当拐杖用就行。于是那辆轮椅大部分时候是空的,被她推着走,轮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春天的时候她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才好,人瘦了一圈。我去看她,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没醒,就那么睡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宣纸。
我坐了一会儿,她醒了,看见我,笑了一下。
“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你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
“老了老了,坐着都能睡着。”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你帮我倒杯水。”
我起身给她倒水,递到她手里。她喝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在嘴边晃了晃,她努力稳住,还是洒了一点在衣襟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水渍,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现在连水都端不稳了。”
“慢慢喝就行,不急。”
她喝了几口,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话,说读书会新来了一个退休的医生,讲养生讲得挺好;说孙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她给包了红包;说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快了,剪了好几茬还是疯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年夏天,读书会办了一次户外活动,去公园的凉亭里读诗。表姐去了,坐在轮椅上,由她儿子推着。老周在前面念诗,她在下面跟着轻声念,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跟得很准。
念完诗,大家围在一起聊天。有人问表姐最近看什么书,她说在看一本讲植物的书,讲各种树怎么过冬。她说:“树比人厉害,冬天叶子掉光了也不怕,来年照样长新的。”
那个人说:“你也是啊,表姐。你看你,七十多了,精神比我们还足。”
表姐笑了:“我不行了,现在是硬撑着。但我撑一天算一天,撑到撑不动为止。”
那天回家以后,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声音很轻,像是累了,但又想说。
“我今天在公园里看那些树,忽然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读书会交给老周,正式交给他。以后让他来管,我就不掺和了。”
我愣了一下:“你不去了?”
“去还是去的,就是不当那个牵头的了。让老周管,他比我管得好。我坐在底下听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最近老在想,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该拿起来,什么时候该放下。年轻的时候拿得多,什么都想抓在手里。老了就得学会放,一样一样地放,放到最后,手里空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把夏天的热气拉得很长。
“你还在听吗?”她问。
“在听。”
“你那边热不热?我记得你怕热。”
“还好,开了空调。”
“别老吹空调,对身体不好。出去走走,出出汗。”
“知道了。”
她在那头笑了,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一点沙沙的杂音。“行,不跟你说了,我去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老陈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表姐想把读书会交出去。他听了,点点头,说:“她也该歇歇了,七十多的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秋天的时候,表姐正式把读书会交给了老周。交接那天她去了,坐在台下,看着老周站在前面主持。老周讲完一段,回过头看她,她朝他点点头,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种托付的安心,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留恋。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去读书会了。她说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大家分心照顾她。她开始待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在小区院子里走一走,天气不好就在阳台上坐着,看看花,看看鸟,看看远处那些她看不见但知道在的人。
我每个星期去看她两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一碗我做的汤。她吃不了太多,但每次都把汤喝完,说还是你做的汤好喝。
第十七年,表姐七十二岁。
那年开春她的身体急转直下,吃得越来越少,精神也越来越差。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各项机能都在衰退,没有什么特别的病,就是老了,各个零件都在慢慢停摆。她儿子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医生摇了摇头,说好好陪着吧。
她儿子把工作交给副手,搬回来住。我每天去看她,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偶尔醒过来,看见我坐在旁边,就笑一下,跟我说几句话。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有时候我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有一天下午,她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坐起来靠着枕头,让我把窗户打开。我打开窗,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真香。”
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退休那年吗?”
“记得。”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终于能歇歇了。你在电话那头笑,说该歇歇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其实我那天挂了电话就哭了。我干了二十多年幼儿园,每天被孩子吵,被家长闹,被老师烦,有时候烦得想摔东西。但真到了退休那天,我又舍不得。那些孩子,那些老师,那个地方,我待了二十多年,一下子放下了,空落落的。”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所以我歇了一个月就受不了了。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缺事。人是贱骨头,忙的时候想闲,闲的时候又受不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但还暖着。
“你后来不是做得挺好吗,”我说,“小饭桌,机构,读书会,一样接一样。”
“那是后来。开始的时候也难。小饭桌第一个月只收了三个孩子,连房租都不够。我跟自己说,再撑一个月,撑不下去就算了。结果第二个月来了八个,第三个月来了十五个。就这么撑下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亮的,虽然眼眶凹了,皮肤暗了,但那里面有一盏灯,还亮着。
“你也是,”她说,“你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我那儿帮忙的时候,也难。你从来没做过账,第一次记错了好几笔,自己跟自己生了一天的气。但你也没说不干了,第二天接着来。你也是撑着撑着就撑过来了。”
我点头,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人这一辈子啊,”她慢慢地说,“就是撑。年轻的时候撑工作,撑家庭,撑孩子。老了撑身体,撑日子。撑到撑不动了,就算了。但只要还能撑,就别趴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给我带点你做的红烧鱼,我想吃了。”
“好,我给你做。”
第二天我做了红烧鱼,用保温盒装着带过去。她吃了小半碗饭,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吃完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天晚上她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然后就去了别的地方。她儿子早上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说阿姨,我妈走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靠着灶台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砖上。
那几天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来了很多人,亲戚,朋友,读书会的老头老太太,机构的老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说是表姐早年帮助过的人。灵堂里摆满了花圈和挽联,墙上挂着她的照片,是几年前照的,穿着那件红色的羊绒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周来了,拄着拐杖,在灵堂前站了很久。他跟我说,读书会以后会继续办,名字要加上表姐的名字,叫“梅花读书会”。他说这是大家商量好的。
我点点头,说好。
她儿子把她的遗物整理出来,给了我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几本她画的画,一些读书会的笔记,还有一个笔记本。我翻开那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有读书会的活动记录,有账目,有她随手写的感想,还有一些像日记一样的片段。
最后一页上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左手能写之后慢慢练出来的那种歪扭。日期是她走之前两个月。
“今天阳光好,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楼下的玉兰开了,一朵一朵的,白得像雪。我想起那年和表妹在公园看雪,她走在我旁边,走得很稳。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拉她来小饭桌。她以为是我帮了她,其实她也帮了我。她让我知道,一个人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可以重新开始。她开始得晚,但走得远。我也一样。”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窗外的玉兰正在开,一朵一朵的,白得像雪。
第十八年,我六十五岁。
表姐走后的那一年,我常常想起她。有时候在书房练字,写着写着就想起她站在旁边看我的样子。有时候在厨房做红烧鱼,做着做着就想起她坐在阳台藤椅上的样子。有时候去机构对账,走过那间她坐过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空的,我就站一会儿。
机构还在,她儿子管着,做得比她在的时候还大。读书会也还在,每个星期两次,老周主持,我有时候去听听。那间屋子的墙上,除了表姐画的梅花,还多了她的照片,就挂在梅花旁边。照片里她笑着,梅花开着。
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机构的工作彻底交了出去,只保留了一个顾问的名头,偶尔去看看账。然后我去了读书会,跟老周说,我来帮忙吧。
老周说:“你来做什么?”
我说:“什么都能做。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记录,打杂。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老周笑了,说:“那行,你表姐以前的位置还空着,你坐那儿吧。”
从那天起,我每个星期去读书会两次。坐在表姐以前坐的位置上,听老周讲诗,听那些老人聊天。有时候我也讲一段,讲我练字的体会,讲我看的书,讲我这些年学到的那些事。他们听得认真,有人还做笔记。
有一次讲完,一个老太太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跟你表姐一样,说话让人心里踏实。”
我笑了一下,说:“差远了,我还得练。”
那天回家,我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写了一幅字。写的是“梅花读书会”五个字。写了好几遍,挑了一幅最满意的,裱起来,挂在了读书会的墙上。就在表姐那幅梅花的旁边。
老周看了,说:“写得好,比你表姐的字好。”
我说:“她画得好。”
老周说:“你们俩,一个画,一个写,都好。”
第十九年,我六十六岁。
那年秋天,女儿方晓彤跟我说,她升职了。她说妈,我现在是部门主管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回头跟我挥手说妈妈再见。一转眼,她也四十多了,也有白头发了。
我说:“好,好好干。”
她说:“妈,你当初退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不想干了?”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后来知道了,就好了。”
她说:“我现在也有点这种感觉。升了职,压力更大了,有时候想干脆不干了算了。”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别。能干就干,干不动了再说。你妈我躺了三年才想明白的事,你别再躺一遍。”
她笑了,说:“知道了,妈。”
外孙那年上了初中,个子窜得比我高了。他每个周末来我这儿,让我教他写毛笔字。他写得比我当年好,老师说他有天赋。有一次他写完一幅字,问我:“姥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字?”
我想了想,说:“因为写字的时候,心能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就想明白了。”
他歪着头看我,不太明白。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十年,我六十七岁。
那年春天,读书会办了一次特别的活动,纪念成立十周年。老周让我上台讲话,我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上去了。台下坐了很多人,有读书会的老成员,有社区的领导,有机构的年轻老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说是慕名而来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有老的,有少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我握着话筒,手有点抖。
“二十年前,我退休了。”我开口说,声音有点颤,但慢慢稳住了。“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该干的事都干完了,接下来就是歇着。我歇了三年,把自己歇成了一摊泥。后来我表姐拉了我一把,把我从那摊泥里拽出来,让我知道,人不管多大年纪,都能重新开始。”
台下很安静。
“我表姐去年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就是撑。年轻的时候撑工作撑家庭,老了撑日子。撑到撑不动了,就算了。但只要还能撑,就别趴下。”
“我现在还在撑。每个星期来读书会,每个星期练字,每个星期给外孙做一顿饭。这些事不大,但撑着我往前走。我想,只要我还在走,她就还在看着我。”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墙上那幅梅花,又看了看旁边那幅字。
“这个读书会,是她留下的。我会替她守着,守到我守不动的那天为止。”
台下响起掌声。我走下台,回到座位上。老周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劲。
那天活动结束以后,我一个人去了公园。就是那年冬天和表姐一起看雪的那个公园。春天了,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摆。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
我沿着湖边走,走到那年我们站着看雪的地方。雪早就化了,地上长出了青草,绿油油的。我站在那里,看着湖面,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我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推着小推车在小学门口等放学的样子。想起她在小饭桌里穿来穿去的样子。想起她在病床上用右手歪歪扭扭写字的样子。想起她在雪地里穿着红色羽绒服笑着的样子。
她走了,但她好像又没走。她在我做的每一顿饭里,在我写的每一幅字里,在我去的每一次读书会里,在我走的每一步路里。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湖边的柳枝拂过我的肩膀,轻轻的,像一只手。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家早餐店。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门口那几张小桌子还在。我走进去,要了一碗热豆浆。老板娘端上来,我捧着碗暖手。豆浆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我的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对面空着的位置。
“敬咱们。”我说。
豆浆还是那么烫,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行人身上,照在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上。日子还在继续,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第二十一年,我六十八岁。
那年夏天,我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事情。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忘了要买什么,站在路口发半天呆。有时候给外孙打电话,拨到一半忘了要说什么,等外孙接了电话问我什么事,我才想起来,哦,是想问他周末来不来吃饭。有时候写字,写着写着忘了一个字怎么写,笔画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觉得是人老了,脑子慢了点。后来有一次我去读书会,老周让我记一下当天来的人名,我拿着笔,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名字就在嘴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钥匙明明在口袋里,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本子接过去自己记了。
那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起表姐最后那几年,说话越来越慢,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忘了后半句。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她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没跟老陈说,也没跟女儿说。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问了我一些问题,让我做了一些测试,又约了第二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医生看着片子跟我说,轻度认知障碍,不算严重,但要注意,可能会发展,也可能不会,需要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发亮。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路边树上的叶子。年轻妈妈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孩子,孩子抓着叶子往嘴里塞,她赶紧拦住,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表姐。想起她推着小推车在小学门口等放学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给哪个孩子系鞋带的样子,想起她摸着一个哭闹的孩子的头轻声哄着的样子。那些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有的可能已经上了大学,有的可能已经工作了,有的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但她做过的那些事,像种子一样,散在了那些孩子的童年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发了芽。
我坐了很久,等到太阳不那么晒了,才站起来回家。
那天晚上我跟老陈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咱慢慢来。记不住的事我帮你记,想不起来的我提醒你。”
我说:“万一以后我连你也忘了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说:“忘了就忘了,我记着你就行。”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从那以后,我开始做一些事。我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贴上了标签,哪个柜子放什么,哪个抽屉装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开始写日记,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一笔一笔记下来。我还把表姐留下的那个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把她记的那些东西重新抄了一遍,抄在新的本子上。
抄的时候我发现,她记的东西很杂。有读书会的安排,有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有谁来了谁没来,有她当天的心情。比如有一页写着:“今天下雨,没人来,跟老周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聊了各自的老伴。他老伴走了八年了,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
还有一页写着:“今天在菜市场看见卖梅花的,买了一枝回来插在瓶里。表妹打电话来说她外孙考试考了第一,听着真高兴。挂了电话看着那枝梅花,觉得日子虽然慢,但也在往前走。”
我一页一页地抄,抄了整整一个星期。抄完以后,我把原件放回盒子里,把抄好的本子放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翻一翻,像在跟她说话。
那年秋天,读书会办了一次特别活动,请了社区医院的医生来给大家讲老年健康。医生讲了认知障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