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20万接手一家零食有鸣,开了三个多月,收入支出跟大家说说

发布者:暗是睡着的光 2026-6-4 14:01

账本上的数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蚂蚁,爬得我眼睛发疼。

最后那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像一道新鲜伤口。

“净亏损:八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元。”

我盯着这三个多月来亲手记下的每一笔账,指尖冰凉。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把“零食有鸣”四个字的招牌影子,斜斜地投在账本上。招牌还挺新,是我三个月前兴奋地站在梯子上亲自挂上去的。现在看起来,那暖黄色的灯光,照出的全是讽刺。

我叫江澈,今年二十九岁。在花二十五万接手这家店之前,我在一家公司做了五年销售。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偶尔觉得憋闷,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跳。直到那天路过这条街,看见玻璃门上贴着的“旺铺转让”。

“江澈,你疯了吗?二十五万!那是我们准备结婚的钱!”

女朋友夏薇的声音,此刻仿佛还在耳边炸响。我当时怎么回她的?哦,我说:“薇薇,这是个机会。你看这位置,挨着小区和中学,人流量没问题。品牌是加盟的,有固定供货渠道。原店主说每天流水稳定,家里急用钱才转的。我们盘下来,好好经营,比上班强。”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当时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财富自由的日子在向我招手。夏薇最后妥协了,把那张存了快四年的银行卡递给我,眼睛红红的,没再说话。

现在想想,她那不是妥协,是失望透顶后懒得再争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往常,我巴不得安静点,能理理货,算算账。现在,这安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跳动的声音。

今天是开业第九十八天。距离我跟原店主签转让合同,付清全部二十五万,刚好一百零一天。那二十五万,有我和夏薇的十五万积蓄,有我从两个大学同学那儿借的五万,还有跟我妈开口要的五万。我妈把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折子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小澈,妈不懂做生意,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我抬手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账本上挪开,看向店里。

四十平米的店面,装修是加盟公司要求的统一风格,明黄色调,货架崭新。左边一排是开放式冷藏柜,里面码着果汁、酸奶、气泡水。中间几排货架,分门别类摆着薯片、饼干、坚果、肉脯、糖果、巧克力。右边靠墙是收银区和一个小仓库。当初我看中的就是这份“齐全”和“规范”,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只觉得,这明亮的黄色,刺眼。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变成“休息中”。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阴影。才三个月,感觉老了三岁。

我走回收银台后面,坐在高脚凳上。账本就摊在面前,像一份对我的审判书。

收入,支出。简单的两项,构成了我这三个多月的全部生活。

先从收入说起吧。

第一个月,我干劲十足。每天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打烊。守着店,见人就笑,热情介绍。那是春天,学生开学,天气转暖,街上人不少。开业还搞了三天促销,全场八八折。那几天,店里确实热闹,收款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我心里也跟着叮咚响,美得冒泡。

晚上盘账,第一天,营业额两千一。我兴奋地给夏薇发信息:“有戏!”

第二天,两千三。

第三天,两千五。

促销结束,第四天,营业额骤降到一千二。我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但安慰自己,刚开业嘛,正常。

然而,接下来的一周,营业额就在一千到一千三之间徘徊,再没上去过。周末好点,能到一千五六。一个月下来,我算总账:营业额三万八千六百元。

看起来还行?我当时也这么觉得,扣除成本,应该有点赚头。直到我开始算支出。

支出,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首先,是每个月的固定开销,雷打不动。

房租,一个月八千。这地段,这个面积,就这个价。签合同时,房东,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跟我说:“小伙子,这价格很公道了,旁边那家面馆,比我这儿还小点,九千五。”

水电费,尤其是电费。冷藏柜、冰柜、灯、空调,全是吃电老虎。第一个月电费单子送来,一千二。我手一抖。水费倒是不多,百来块。加起来算一千三吧。

网络、监控、收银系统服务费,杂七杂八,一个月三百。

光是这些,一个月固定支出就九千六。这还只是“房”和“设施”的成本。

然后是大头:货款。

加盟店,好处是货源稳定,品控有保证。坏处是,进货渠道被锁死了,价格公司说了算。每周都要在公司的APP上下单,由他们的物流统一配送。每个月有进货额度要求,达不到会影响年底返点——虽然我现在根本不敢想什么返点。

零食这东西,单价低,但要备齐种类,占压的资金可不少。薯片、饼干、膨化食品这些,保质期还算长。但那些短保的糕点、卤味、还有冷藏柜里的鲜奶、甜品,保质期就几天到十几天。第一个月我没经验,看这个也好,那个也想进,生怕货架空了不好看。结果,那些短保食品,坏掉扔掉的,差不多值一千块钱。看着那些还没拆封就过期的东西被扔进垃圾桶,我心都在滴血。

后来我学乖了,短保的少进,勤进。但这样,物流频次和单次物流费又上来了。公司物流不是免费的,每次配送,根据货量和距离,收五十到一百不等的配送费。我这家店,每次八十。

算下来,第一个月,进货成本大概在两万三左右。这还没算我自己偶尔去批发市场补点公司没有的“网红”零食——那是我试图搞点差异化的小心思,成本另算。

再然后,是人工。

开业时我想省钱,没请人,就我和夏薇下班后来帮忙。但夏薇自己也有工作,经常加班,来了也累得不想动。我一个人,从早到晚守在店里,吃饭都没个准点。泡面、外卖,或者旁边小店买个包子凑合。身体很快吃不消了,白天精神恍惚,有次还找错了钱。

撑了二十天,我意识到不行。咬咬牙,请了一个店员。

小雯,附近大学的学生,想找兼职,一天工作六小时,时薪二十块,一个月做满二十六天,三千一百二十元。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劳动力了。她主要帮我盯下午和晚上,我才能稍微喘口气,去进点货,或者单纯休息一下。

这样,人工支出,一个月三千一。

还有一些你想不到,或者想到了但没当回事的支出。

包装袋,一卷十几块,用起来飞快。

打码机、价签纸、清洁用品、灭蚊灯、蟑螂药……

店里的灯坏了一个,自己买来换。

收银机偶尔卡纸,找人来看,上门费就是一百。

城管说门口不能自己摆促销海报,罚款两百。

街道说要办理什么门前三包责任牌,工本费五十。

这些零零碎碎,看起来不起眼,一个月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好,我们来大概算算第一个月的账。

收入:38600。

支出:

房租 8000

水电杂费 1300

货款成本 23000

人工 3120

损耗(过期食品) 1000

杂项 800

物流费(按每周一次,80*4=320)

合计:38540。

账面利润:60元。

六十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操心劳力,担惊受怕,一个月下来,就赚了六十块钱?还不如我去工地搬两天砖。

但当时,我还是给自己打气。没事,万事开头难。第一个月,不亏就是赚。等客源稳定了,口碑出去了,会好起来的。我还特意用那“赚来”的六十块钱,给夏薇买了支口红,跟她说:“看,咱们店开始盈利了。”

夏薇接过口红,看了看我深陷的眼窝,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却让我鼻子一酸。

第二个月,我调整了策略。

我减少了那些单价高、动销慢的进口零食的进货量。增加了学生们喜欢的、价格便宜的辣条、小袋装薯片、棒棒糖。我还进了些散装的果干、小饼干,用电子秤卖,可以按需称重,显得实惠。

我在店门口支了个小黑板,每天用彩色粉笔写上“今日特价”,把一些临近保质期的食品,或者公司搞活动的单品,低价处理。

我加了来买东西的学生的微信,拉了个群,偶尔在群里发发优惠信息,搞搞秒杀。

我甚至学着拍短视频,拍店里新到的零食,拍我整理货架,配上流行的音乐,发到同城社交平台上。效果甚微,播放量最多几百。

我比第一个月更努力,更用心。

营业额呢?第二个月,四万一千二百元。比第一个月多了两千六。

支出呢?

房租还是八千。

水电,天热了,空调开得多,电费涨到一千五。

货款成本,因为调整了品类,稍微降了点,两万二。

人工还是三千一。

损耗控制得好些了,扔了大概六百块的货。

杂项,八百。

物流费,三百二。

这样算下来,支出总共是:36820。

账面利润:4380。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终于亮了一下。四千多,虽然不多,但总算是看到回头钱了。我甚至开始盘算,照这个趋势,下个月如果能做到四万五,利润就能有六七千,慢慢就能把本钱赚回来了。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夏薇。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江澈,你别忘了,那二十五万的本钱,还有你借的钱,不算利息吗?你每天熬在店里,你自己的工资,算进去了吗?如果请店长,一个月至少得开五六千吧?你这么算,真的赚了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我没算我自己的工资。如果我出去找工作,以我之前的经验,一个月拿七八千不成问题。现在,我把自己“发配”到这里,从早忙到晚,一个月“赚”四千,还觉得是成绩?

那二十五万的本金,如果存银行,一年也有几千块利息。借同学的五万,虽然没说利息,但人情不是债吗?我妈那五万,是她攒的养老钱。

这么一想,我刚挺直一点的腰杆,又塌了下去。

但我还是嘴硬,对夏薇说:“这才第二个月,已经有起色了。做生意要看长远,口碑和客源需要时间积累。薇薇,你再给我点时间。”

夏薇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逼你。我是心疼你,也担心你。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第三个月,我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在干。

我发传单,跑到附近小区和学校门口去发。

我跟旁边的奶茶店老板商量,互相放点优惠券在对方店里。

我在群里更活跃地搞活动,满二十减两块,满三十送矿泉水。

夏天到了,我进了很多冰镇的饮料、雪糕,放在门口显眼的冰柜里。

我盼着暑假,学生放假了,但孩子们还在小区里玩,应该也有生意。

然而,现实又给了我一记闷棍。

六月中旬开始,生意莫名其妙就淡了下来。一开始我没在意,觉得是周期波动。但连续一周,日营业额都没超过一千,周末也不例外。我有点慌了。

直到有一天,小雯犹犹豫豫地跟我说:“澈哥,我听说……咱们这条街往前走两个路口,新开了一家挺大的零食超市,也是连锁的,好像这几天在搞开业大促,全场七折,还送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就过去了。

果然,两个路口外,一家崭新的、门面比我的店大一倍的零食超市正在热火朝天地搞开业活动。红毯铺地,气球拱门,音响放着劲爆的音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结账的人,手里拎着满满的购物篮。透明的玻璃墙看进去,里面灯火通明,货架比我店里高,品种看起来也更多。大大的“开业酬宾 全场七折”的横幅,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在对面街边站了十分钟,手脚冰凉。然后默默调转车头,回了自己的店。

竞争对手来了,而且一来就是这么个“庞然大物”,促销力度如此之大。我知道,这种开业促销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一两周。但这一两周,足以把我的顾客全吸走。而且,即便促销结束,人家店更大,货更全,装修更新,位置也不差,对我的冲击是持续性的。

那个下午,我店里只来了三个顾客,买了三瓶水,一共七块钱。

从那天起,生意一落千丈。营业额断崖式下跌。原来还能勉强维持在一千左右,现在经常一天只有五六百,甚至更少。周末好不容易盼到点人气,也就一千出头。

雪糕饮料卖得还行,但利润薄,一盒雪糕赚不了几毛钱,还占着冰柜电费。

第三个月就在这种焦虑和绝望中过去了。月底盘账,我看着那个数字,手脚发麻。

第三个月总收入:两万九千四百元。比第二个月还少了将近一万二。

支出呢?

房租,八千,一分不能少。

水电,空调、冰柜开足马力,电费飙到一千八。

货款成本,因为生意差,很多货走得慢,尤其那些短保食品,我不敢多进,但临期损耗依然有,算上促销处理的损失,成本控制在一万八,但那是因为我根本没进多少货。

人工,小雯的工资,三千一。我甚至动过念头辞退她,但看到她怯生生问我“澈哥,是不是生意不好”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家境似乎也不太好,需要这份兼职。

损耗、杂项、物流费……加起来一千五。

总支出:32120。

净亏损:两千七百二十元。

是的,第三个月,我不仅没赚钱,还倒贴了近三千块。加上前两个月那点可怜的、甚至不能称之为利润的利润,累计三个月下来,净亏损八万七千多。

这八万七千多里,还没算我“自己”的工资,没算那二十五万本金的“机会成本”。

我瘫在高脚凳上,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是冰箱压缩机的噪音,还是我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分不清了。

账本上的红字,像血一样刺眼。

三个月,二十五万投进去,不仅一分没回来,还倒亏了快九万。这九万,是我和夏薇省吃俭用,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同学信任我借给我的。

我当初那些美好的幻想,什么“当老板”、“时间自由”、“财务自由”,现在全成了泡影,碎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这个明亮的、安静的、像个精致笼子一样的店铺,把我牢牢锁在里面,也把我们的生活,拖进了看不见底的泥潭。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是两个女孩的说笑声。

“快点,那家新开的店七折最后一天了,多买点!”

“好啊好啊,他家那个新出的果冻据说不错……”

声音渐渐远去。

我连头都没抬。我知道,她们说的,是前面路口那家店。我的店,已经不在她们的选择列表里了。不,或许从来就没在过。我只是这条街上,一家普通的、随时可能被取代的零食店而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薇发来的微信。

“下班了。给你带了晚饭,是你上次说想吃的牛肉面。大概半小时到。”

我看着那条信息,喉咙堵得厉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好”?回“别来了,我不饿”?还是回“薇薇,我们可能真的失败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能感觉到眼皮在发烫,但没有眼泪。可能这三个月,已经把该流的泪,都熬干了吧。

我抬起头,环顾着这家倾注了我所有希望和积蓄的小店。货架上的零食摆放得整整齐齐,灯光温暖明亮,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切都符合加盟手册上的要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规范”,那么“有希望”。

可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是我太笨?不够努力?还是这生意本身,就是个坑?

原店主转让时,信誓旦旦说“流水稳定”、“家里急用钱”,现在想来,漏洞百出。他那急切脱手的样子,恐怕不是因为家里急用钱,而是因为这店本身,已经是个烫手山芋了吧?我只是那个自以为捡了便宜,其实接盘了的傻瓜。

加盟公司呢?每个月催着进货,开线上会议培训,讲一堆大道理,画着“年入百万”的大饼。可当我反映客流下降、竞争激烈时,督导只是公式化地说:“要灵活经营,多做促销,维护好客户关系。”轻飘飘的几句话,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他们赚了加盟费,赚了稳定的货款差价,风险全是我这个加盟商自己担着。

还有那高额的房租,每个月像准时响起的丧钟。昂贵的电费,像个无底洞。永远在更新的“网红”零食,追也追不完。小心翼翼还是躲不过的临期损耗……

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罩在中间,越收越紧,快要窒息。

我错了。我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现实。我以为逃离职场,自己当老板就能掌握命运。其实,只是从一个围城,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这个坑里,没有上司给你画饼,但房租、货款、水电、竞争……这些更具体、更无情的东西,会一口口把你啃噬干净。

店外传来电动车停下的声音。是夏薇来了。

我慌忙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脸部的肌肉却僵硬得像石头。

玻璃门被推开,夏薇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但看到我时,还是努力笑了笑。

“还没吃饭吧?面还热着。”她把袋子放在收银台边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里,眼神暗了暗,但什么都没问。

“嗯,正好饿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她拿出一次性饭盒,打开盖子,牛肉面的香气飘出来。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今天……怎么样?”夏薇轻声问,拿出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指尖碰到她的,冰凉。

“就那样。”我低头,挑起几根面条,又放下,“薇薇,我……”

“先吃饭。”她打断我,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知道,她怕我说出什么。她也在怕。

我们沉默地对着这碗面。我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夏薇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安静地看着我,又看看店里。

“小雯今天没来?”她问。

“她……学校有点事,我先让她回去了。”我撒了谎。其实是我看没什么生意,干脆让她提前下班了,还能省点电。

“哦。”夏薇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沉默比争吵更难受。我宁愿她骂我,骂我异想天开,骂我拖累了她。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是用这种温柔而疲惫的眼神看着我,包容着我所有的失败和狼狈。

“薇薇,”我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涩得厉害,“我们……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夏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亏了多少?”

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然后,我看到她眼角,有一滴泪,很快地滑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

“把店盘出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趁现在……还能盘出去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能及时止损的办法。虽然“盘出去”意味着,那二十五万,大概率要打水漂,能收回多少,看运气。但继续开着,每一天,都在往这个无底洞里扔钱。

可是,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这三个月,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早起晚归,所有的精打细算,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不甘心。像是有只手在死死攥着我的心,拧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再……想想办法。”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说,“也许,也许能换个思路,再做点促销,或者……或者增加点别的项目?”

夏薇抬起泪眼看向我,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江澈,别想了。你的脸色,比这账本还难看。这三个月,你瘦了十几斤。我们输了,就是输了。认输,不丢人。硬撑着,把什么都耗光,那才丢人。”

她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收银台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暖得让我想哭。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人不能垮。”她一字一句地说,“把店转了,欠的钱,我们一起还。我的工作还行,加班多点,能多拿些奖金。你……你也先找个工作,稳稳。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可是……那二十五万……”我的声音哽住了。

“就当是买了个教训。”夏薇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努力想给我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很贵很贵的教训。但至少,我们还年轻,还有时间。”

我们还年轻,还有时间。

这句话,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我心里那个胀满了失败感和自我谴责的气球。噗的一声,气漏了出来,随之涌上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啊,我才二十九岁。不是五十九岁,不是六十九岁。这二十五万,是很多,多到让我绝望。但真的就足以压垮我一辈子吗?夏薇说得对,硬撑着,把最后一点本钱,把她的耐心,把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温情都耗光,那才是真的完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她的手很小,很软,却仿佛给了我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你的。把店转了。”

做出这个决定,心口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虽然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空洞和失落,但至少,不用再在无望中挣扎了。

第二天,我联系了当初的中介。电话里,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说:“王哥,我那个零食店,想转出去,你这边能帮忙挂上吗?”

中介老王似乎并不惊讶,干这行的,见多了。“行啊,小江。不过……你这店才开三个月,怎么就要转?生意不好做?”

“嗯,有点。”我不想多说。

“理解理解。现在实体是难。你这店装修新,位置还行,品牌也有点知名度,应该好转。不过,价格方面……”老王顿了顿,“你当时二十五万接的,现在想转多少?”

我想了想。二十五万?我疯了才会挂这个价。这三个月,市场没变好,竞争对手还多了。这店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失败案例”了。

“十八万吧。”我报了个数。心里在滴血。这就意味着,即便真能十八万转出去,我也净亏七万,加上这三个月的亏损,总共亏进去快十六万。但这可能是能吸引人来看的、相对“合理”的价格了。

“十八万……有点高。”老王很直接,“小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店开的时间太短,别人会多想。这样,我先给你挂二十万,看有没有人问。有人感兴趣,咱们再谈。怎么样?”

“行,谢谢王哥。”我挂了电话。

挂上转让信息,像是给自己判了缓刑。我知道,这个过程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在转出去之前,店还得开着,每天的房租、水电、损耗,依然在发生。

但心态不一样了。以前是带着希望和焦虑在守,现在是带着一种麻木的、等待终结的心情在看。

我还是每天开门,打扫,理货。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期待顾客进来。有人来,我就招呼。没人来,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或者用手机看看招聘信息。

夏薇下班还是会来,带着晚饭,或者简单地煮点粥带过来。我们很少再谈店里的事,更多的是说说她单位里的趣事,或者商量下周末要不要回去看看我妈。

小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做事更勤快了,但话也少了。有一天,她小声问我:“澈哥,店是不是……要转了?”

我点点头,没瞒她:“在找了。放心,找到人之前,工资照发。找到之后……我也会帮你留意别的工作。”

小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擦已经很干净的货架了。

转让信息挂出去一周,来看店的人寥寥无几。中介带过两拨人。一拨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看着店里明亮的装修挺喜欢,男孩却更关心流水,问得很细。我如实说了,当然,隐去了亏损的具体数字,只说“刚起步,还没上轨道”。男孩听了直皱眉,拉着女孩走了。

另一拨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很精明。在店里转了两圈,问了房租水电,又去门口看了看人流,然后直接对我说:“小伙子,你这店不行啊。对面马上要开个连锁超市,你这零食店没搞头。十万,我最多出十万,包括你这点货。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十万。我的心狠狠一沉。这比我的心理底线还低得多。我摇摇头。他没再多说,走了。

日子在等待和煎熬中,又过去了两周。亏损的数字,每天还在增加,虽然很慢。那种感觉,就像看着水位一点点漫过胸口,你知道迟早会淹过头顶,却无能为力。

夏薇把她的工资卡给了我,让我先还同学一部分钱,说欠着人情债,压力大。我捏着那张卡,觉得它有千斤重。

有时候半夜惊醒,会突然想到,如果当初没盘这个店,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我和夏薇,可能已经看好了婚纱,订好了酒店,憧憬着婚礼。而不是像现在,住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逾期的信用卡账单,相对无言。

后悔吗?当然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直到一个下雨的傍晚,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我正对着电脑,修改自己的简历,把之前销售的工作经历重新润色。玻璃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雨汽和一个穿着雨衣的人影。

来人脱下雨衣的帽子,是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他在门口踩了踩脚,抖掉雨水,然后走进来,四处打量。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我习惯性地起身招呼。

“哦,我先看看。”他对我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没有去看货架,反而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看了看我亮着屏幕的电脑,又看了看我手边摊开的、已经没什么好记的账本。

“你是老板?”他问。

“是。”我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了点预感。

“你这店……是不是在转让?”他果然问道。

“对。”我关掉简历页面,“有兴趣?”

“嗯,看看。”他又环视了一圈店面,目光扫过货架、冰柜、装修,“店开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三个月就转?”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究,“生意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面对之前的中介和看店的人,我还会粉饰一下。但此刻,也许是这连绵的雨让人心烦意乱,也许是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也许是这个人眼里的某种东西,让我不想再撒谎。

“不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一直在亏。撑不下去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亏了多少?”

“三个月,快九万。不算前期投入的二十五万。”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个数字。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手指在收银台面上轻轻敲了敲,好像在思考。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不接了?”他问。

“接不接,是你的事。”我苦笑一下,“但我不想骗人。我被人骗过,知道那滋味。这店什么情况,你看得出来,我也瞒不住。早点说清楚,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多了点真诚。

“有点意思。”他说,“我之前也开过店,餐饮的,也赔了。所以,我懂。”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句话没说出来,但气氛莫名缓和了一些。

“那你还想接店?”我问。

“想。不然也不会来看。”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不过,不是接你这店继续做零食。”

“那你是……”

“我看中的是这个地段,这个店面。”他指了指外面,“旁边是小区,对面是中学,拐角有公交站。人流量其实不错。你做零食不行,可能是品类问题,可能是竞争问题,也可能是……单纯不适合做这个。”

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想转下来做别的?”

“对。”他点点头,“我想开个社区型的生鲜小超市,带点水果、蔬菜、肉蛋,再加点早餐速食。这附近缺这个。你看,那些下班回来的人,还有接孩子的家长,顺手买点菜回家,多方便。比零食需求稳定,也高频。”

生鲜超市?我顺着他的思路想。好像……有点道理。这附近确实没有像样的生鲜店,买菜要么去稍远的菜市场,要么去更大的超市。如果有个干净、方便的小店……

“但生鲜损耗更大,更辛苦。”我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但我家里有亲戚做这行,能给我稳定的供货渠道,损耗能控制。而且,”他顿了顿,“我算过,这个面积,做生鲜,把货架调整一下,利用率更高。房租摊下来,或许能承受。”

他说的很实在,不像在夸夸其谈。眼里有光,是那种虽然失败过,但依然想再试一次、并且有具体想法的光。不像我当初,只有一腔热血和模糊的幻想。

“你打算出多少?”我问到了核心问题。

他沉吟了一下,报了个数:“十五万。包括你现在店里这些货架、设备、剩下的货,我折价算进去。房租我去跟房东谈,看能不能续,或者重签。”

十五万。比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出的十万高,但离我的十八万心理价位,也还差三万。但这三个月,我又亏进去一些。而且,他是真的有意向,有想法,不是来捡白菜的。

我没有立刻答应,说:“我得跟我爱人商量一下。”

“应该的。”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我电话。你们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不过,”他补充道,“最好快点。我也在看别的铺子。”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他叫陆川。

他重新穿上雨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店里,对我说:“哥们,别灰心。做生意,有赔有赚,正常。这次就当攒经验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说完,他推门走进了雨幕里。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站在原地。店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门的声音。陆川最后那句话,在我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真的还有机会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眼下,这或许是一个能让我们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机会。十五万,虽然远不能弥补损失,但至少,能拿回一点是一点,能尽快结束这种每天睁眼就在亏损的日子。

晚上夏薇来了,我跟她说了陆川的事。

她静静地听完,问:“你觉得他靠谱吗?”

“说不上来。但感觉比之前来看的人实在。他明确说了不做零食,想做生鲜,而且家里有渠道。听起来像是有备而来。”

“十五万……比我们预期的少。”夏薇低声说。

“是。但再拖下去,每天还在亏钱。而且,不一定有比他更合适的买家了。”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薇薇,我想答应。早点解脱,我们也能早点重新开始。”

夏薇看了我很久,伸出手,轻轻抚平我皱起的眉头。“好。你决定。但是,”她握紧我的手,“这次,我们把所有条件,转让范围,付款方式,都白纸黑字写清楚,找中介一起见证。不能再吃亏了。”

她的支持,让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嗯!”

第二天,我给陆川打了电话。经过两轮谈判,最终价格定在十五万五千,分两期付清,签合同付一半,交接完毕付清尾款。店里的货架、设备、剩余未过期商品(折价)全部归他。他与房东直接重签租赁合同。

签转让合同那天,是个阴天。中介老王,我,夏薇,陆川,还有房东,聚在店里。合同条款一条条过,夏薇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疑问。我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看着他们交谈,看着陆川在合同上签字,看着房东拿出新的租赁协议。

最后,当我在转让方那里签下自己名字,按上手印时,心里竟然异常平静。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只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

陆川很干脆,当场转了第一笔钱到我的账户。听到手机到账的提示音,我甚至没有多少喜悦。这笔钱,转眼就要拿去还债。

交接用了一周时间。我处理了剩余的货物,能退的退给公司(按进货价打折),不能退的,陆川不要的,就自己处理掉,或者送给邻居。小雯我多结了她半个月工资,她红着眼睛跟我说“澈哥,谢谢你,祝你以后顺利”。

最后一天晚上,我和夏薇在店里做最后的打扫。其实店里已经很干净了,但我们还是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像是某种告别仪式。

关掉总闸,锁上门。我把钥匙交给等在外面的陆川。

“以后,这就是你的了。”我说。

陆川接过钥匙,拍了拍我的肩膀:“谢了,哥们。你也保重。以后要是想吃新鲜水果蔬菜,来我这儿,给你打折。”

我勉强笑了笑:“一定。”

牵着夏薇的手,我们慢慢走远。回头望去,“零食有鸣”的招牌还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但很快,它就会被取下,换上属于陆川的新招牌。这里的一切,成功也好,失败也罢,都将与我无关了。

二十五万,三个多月,一场梦。梦醒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近十六万的债务。

回家的路上,夏薇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轻声问。

我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路,路上有匆匆的行人,有飞驰而过的车辆。这座城市依然繁华喧嚣,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失败或成功而改变节奏。

“先找工作。”我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把债还清。”

“嗯。”夏薇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积压了三个多月的沉重、焦虑、不甘和绝望,似乎也随着这口气,散去了一些。

路还很长。我们走得很慢,但脚步,终于不再是踩在虚浮的棉花上,而是踏在了坚实而冰凉的人行道上。

我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节衣缩食,努力工作,一分一分地攒钱还债。我知道,这段失败的创业经历,会成为我心里一道很深的疤。我也知道,我可能再也无法轻易地去相信什么“旺铺转让”,什么“轻松盈利”的谎言了。

但至少,我从那个黄色的、明亮的、令人窒息的“笼子”里,走了出来。

至少,夏薇还在我身边。

至少,天没有塌下来。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那么多逆风翻盘的奇迹,多的是跌倒了,摔疼了,然后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至于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总得往前走。

夜色渐深,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融入了城市的灯火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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