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移居到无锡这个事情，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有那么一点点抗拒的。
在我原本的想象里面，江南的小城市，大概就是小桥、流水、人家，安安静静的，可能住上一个礼拜，就会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了吧。
我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忍耐两年就搬回去"的这样子的一种心理准备。
可是快要两年过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完完全全地错误了。
无锡这个城市，它给我的感觉，跟北京是那么地不一样，但是又同样地让人放不下。
先说说北京吧，作为我的家乡，它是那种一出门就能感受到几百年帝王气派的地方，故宫、胡同、大碗茶，说话都带着一股子京腔的自信。
北京的"厚重"，是写在脸上的，是要你抬起头来仰望的那一种。
而无锡的厚重，它偏偏是低着头、藏在水里面的，你不去主动地翻，它就不告诉你。
举一个例子来说，很多人不知道，无锡这个地方的历史，其实比很多北方的古城还要早得多。
三千多年以前，周太王的大儿子泰伯，为了把王位让给弟弟，就一路南下，跑到了当时还很荒凉的江南梅里这个地方，断发文身，建立了"句吴"。
后来孔老夫子提到这一段的时候，还专门称赞了一句："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意思大概就是说，这个人的品德，实在是高到没法再高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每天吃饭、买菜、遛弯的这片土地，竟然就是整个吴文化最早开始的地方，这个是让我这个北京人相当地吃惊的。
在北京，历史是皇帝的历史；在无锡，历史却是读书人和手艺人的历史，这两种感觉，真的很难说清楚，但确实不太一样。
要说无锡最让我这个外地人受到触动的地方，我想应该是东林书院。
这个书院，最早在北宋政和元年，也就是1111年的时候，由一位叫做杨时的理学家所创建。
对，就是那个"程门立雪"故事里面的杨时，为了向老师请教学问，在大雪里面站着一直等，一直等到雪都没过膝盖了，也不肯离开的那一位。
到了明代的1604年，一个被罢了官、回到老家的读书人顾宪成，又把这个已经荒废掉的书院重新建了起来。
他写下的那一副对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直到今天，还挂在那里。
我第一次站在那个院子里面读到这两行字的时候，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只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好像那些几百年前的读书声，还没有完全散掉。
北京的国子监我也去过很多次，那是官方的、庄严的；可是东林书院这种，是一群普通读书人凑在一起、忧国忧民的那种气质，反而更加地打动我。
从书院出来，如果你还有力气，我建议一定要往惠山那边走一走，去看看"天下第二泉"。
这个名字的来历也很有讲究，是唐代那位写《茶经》的茶圣陆羽，把天底下适合泡茶的水排了一个名次，惠山的这眼泉，就被他排到了第二的位置上面。
后来又有一位无锡本地的、双眼失明的民间音乐家阿炳，他生在1893年，用一把二胡拉出了那首《二泉映月》，让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一眼泉水。
我坐在泉边的老石亭子底下，用泉水泡了一小杯本地的绿茶，那个茶汤是清亮清亮的，喝下去先是一点点的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就回甘上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点点明白，为什么阿炳的曲子里面，是先有苦、后有甜的了。
好了，说了这么多的历史，接下来该说说吃的了，这个部分，对于我这个北京胃来说，是经历了一个很痛苦的适应过程的。
无锡菜有一个特点，就是甜，非常地甜，甜到一个北京人第一口下去可能会愣住的那种程度。
我第一次吃当地的酱排骨的时候，那个排骨的颜色是红亮红亮的，上面裹着一层浓浓的、发着光的酱汁，香味老远就飘过来了。
可是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表情大概是很奇怪的，因为它是甜的，甜咸甜咸的，跟我们北京那种咸口的、就着蒜吃的酱肘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实讲，头一个月我是有一点点接受不了的，心里还偷偷地想念着家里的炸酱面和豆汁焦圈。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吃着吃着，大概过了半年，我竟然离不开这个甜味了。
那个排骨的肉，是慢火炖出来的，用筷子一拨就脱骨，放进嘴里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化开了，甜味的后面，其实是很足的肉香和酱香。
还有本地的小笼包，也是带一点点甜的，皮薄，里面一包的汤汁，咬开一个小口先把汤吸掉，这个吃法，跟北京的包子那种实实在在的吃法，讲究得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回北京探亲，反而会有一点点想念这个甜口，你说这个是不是很奇怪呢？
除了吃和历史，无锡还有一个北京比不了的东西，那就是水。
太湖就在旁边，那一片湖大得看不到边，站在鼋头渚往外面看，水和天几乎连在了一起。
到了春天樱花开的时候，那个地方的人是真的多，多到你没法好好地走路，这一点我必须要诚实地讲出来。
还有一个叫做蠡园的园子，据说这个"蠡"字，是为了纪念春秋时候越国的那位谋臣范蠡的。
传说里面，范蠡帮着越王勾践成功之后，就带着西施，划着一条小船，隐居到了这一片湖上，从此不问世事了。
这样的故事，你要是坐在湖边慢慢地想一想，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北京的水，是颐和园里面那种被规规矩矩圈起来的、皇家的水；无锡的水，却是能坐上一条船、真的开到远方去的、活着的水。
快两年下来，如果有北京的朋友问我，这两个城市到底哪一个更好，说实话，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北京是让人骄傲的，站得高，看得远，什么大场面它都见过。
无锡是让人踏实的，它不着急告诉你它有多老、多有文化，它就是慢慢地过日子，把三千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进茶里、炖进排骨里、藏进那些读书声里面。
一个是要你仰着头去看的城市，一个是要你低下头去慢慢品的城市。
现在的我，好像已经学会了低下头，慢慢地过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