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
我是在今年春天,她站在厨房里择菜时,忽然发现这一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她的手指在那些青翠的菜叶间翻动,动作慢了许多,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那样彻底,连一根灰色的都找不着。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松弛的、布满细纹的,像一张用过太久的纸。
我想起从前。那时她还年轻,手是麻利的,择菜、炒菜、洗碗,一气呵成。她总嫌我碍事,说我的手脚太慢,像被绳子捆着似的。她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小调,是那种老掉牙的歌,调子都跑得没影了,但她浑然不觉。我那时觉得她永远都是这般利索的,永远不会老去。
母亲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隔壁的张婶说的。她说那时候母亲梳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一件月白色的褂子,走在街上是会引来目光的。我不太信,因为自我记事起,母亲就已经是个普通的、忙碌的、总在为柴米油盐操心的中年妇人了。她很少照镜子,即便照,也只是匆匆一瞥,像是和镜子有什么仇似的。

她爱我们也是这种粗粝的、不讲技巧的方式。冬天里总是把我们的棉衣烤得暖烘烘的,自己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吃饭时总把好的菜往我们碗里夹,自己就着菜汤泡饭;夜里我们发烧,她就整夜不睡,拿湿毛巾一遍遍给我们擦额头。这些事她做了无数次,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像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我回去了,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颤巍巍地站起来,要去给我倒水。我说不用了,她还是站起来,扶着椅子扶手,慢慢走。那背影让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说:“你爸的坟前草又长高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她也老了,有些事情她做得吃力了。
晚饭后,她坐在灯下,眼睛眯着,看一本泛黄的老相册。相册里有太多旧时光,黑白的、褪色的,一张张都是她曾经的模样。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停留在其中一张上,久久地。我凑过去看,那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咧着嘴笑。她也笑了,说:“那时候你多乖啊。”声音里有一种缅怀的温柔,仿佛那些日子还在眼前,仿佛她还是那个年轻的母亲。

那晚我离开时,她站在门口送我。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得她满头白发像一层银霜。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像是路怎么都走不完似的。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那个小小的、微微佝偻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又像一块永远静立在家门口的石头。
我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八个字,原来是这样重的。
是啊,母亲老了。但她的老,是一件极其安静的事——如同晨曦里褪色的影子,你甚至捕捉不到那个变化的瞬间,就发现她的春天已悄然走到尽头了。而我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一遍遍地、细细致致地,把她此刻的容颜、她的一切,都记下来,像记住一条河的最末一段流水,像记住一阵风里掺杂的花香。
也许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吧。用尽她们的全部,把爱熬成最寻常的一日三餐,然后眼看着我们从她们身边飞走,去更远的天空,而她们只是站在原地,慢慢老去,目送着我们从摇篮走向远方,又从远方走回一场又长又慢的告别。
但我知道的,无论我走到哪,那盏灯,都会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