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说说我儿子。不是抱怨,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地方说说话。

我儿子31了。当年高考填志愿,全家人劝他报师范,稳当,有寒暑假,出来好找对象。他不干,非填临床医学。他说妈,我想当医生,救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我跟老伴儿就没再拦。五年本科,他读得苦,我和他爸供得也苦。他在学校吃五块钱的素面,我们俩在家连肉都舍不得多买。后来考研,又三年。前后八年,一个普通家庭能掏的都掏空了,但我没后悔过,我觉得孩子有志气,值。
毕业那年他进了我们市里一家三甲医院规培。第一天去报到,他发了一张穿着白大褂的照片在家族群里,我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眼泪都下来了。那会儿真觉得,苦日子到头了。
结果规培第二年,他突然跟家里说,不想干了。
我以为是太累,劝他再坚持坚持。他说不是累的事。他说妈,你见过凌晨三点走廊里躺着的人吗?一个老头,儿女把他送到医院就都走了,因为医保报不了多少,儿女说别治了。他说他每天开一堆检查单,明知道有些检查没多大用,但不做就违规,做了病人的钱就流水一样花出去。他还说,主任让他们控制住院天数,不管好没好利索,到时间就得办出院再入院。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完一夜没睡。第二天打电话跟他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哪行都有看不过眼的地方,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八年的东西都扔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里过不去。
后来他真的辞了。那年他28岁。
我求过他,哭过,骂过。我说你是不是疯了?八年,我跟你爸两个人的腰都快断了,你说不干就不干?他爸气得半年没跟他说过话。过年他回家,他爸把碗一摔就进了屋。他就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现在他31了,在一家小公司做医疗文案,一个月四千多块钱,不租房,住家里的老房子,每天骑电动车上班。三十一岁的人,没对象,没房,没车。他同学有的已经当了主治医生,有的自己开了诊所,买房买车结婚生子。他呢,下了班就窝在屋里看书写东西,偶尔和朋友出去吃个火锅,朋友圈半年发一条,还是拍的蓝天白云。
他活得倒挺自洽。有回我实在忍不住,说你要是不辞职,现在工资得是你同学里最高的。他笑了一下,说,妈,你信不信,我要是没辞,现在可能已经抑郁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到嘴边的话全堵回去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做得对不对。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八年的钱和精力,想到他爸的腰和我的白头发,我就觉得他太自私了。可有时候看他在饭桌上跟我讲他写的东西,讲他现在终于能睡着觉了,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亲戚们背后说我们教育失败,说好好的医生不当去当什么文案,脑子有坑。我只当没听见。但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中国传统家庭里,孩子的前途就是父母的脸面。他这等于亲手把我们的脸面撕下来,扔地上了。
可他是个人啊。一个有手有脚有想法的成年人。我们当父母的,到底有没有权利让一个人为了我们的付出和脸面,去做一份他每天睁眼就害怕的工作?
我不想站在儿子这边,也不想站在我们老两口这边。我只是觉得,这个事它没有谁对谁错。我付出了,不假。但他的人生,终究是他自己在过。我要是用“我为你花了多少钱”去逼他,那我和那些说“儿女送医就走的老人”有什么区别?
今天写这些,是因为楼下的张姐又在说,他儿子今年也考了医学院,高兴得很。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咯噔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那些光鲜的白大褂下面,有些东西,可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我没说。怕扫了她兴。
有些路,真得自己走了才知道是平的还是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