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退休教授:废掉一个老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疾病,而是这三件事

发布者:浮尘决 2026-6-26 14:00

楔子

我叫孙卫国,今年六十八,北大退休的。好些人觉着教授退休,日子肯定滋润,学问大,见识广,养老不成问题。可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我算活明白了。废掉一个老人最狠的法子,压根儿不是那些个要命的病。有些东西比病更磨人,悄没声儿地就把人给掏空了,让你觉着活着跟个摆设似的。这事儿,我得从头跟您唠唠。

第一章 退下来的日子

我退休那天,是个初秋的上午。北大校园里的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照在化学北楼门口那几级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上。我在那栋楼里待了三十四年,从助教熬到教授,带出二十三个博士生,发表过一百多篇论文,其中七篇发在顶刊上。可那天收拾办公桌的时候,我心里头空落落的,跟被谁拿勺子挖走了一块似的。

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我挑了两本最旧的要带走,剩下的留给教研室年轻的老师。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子,白底蓝边,底下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胎。还有抽屉最里头压着的一张照片,九八年在德国开学术会议时照的,那会儿我头发还乌黑,腰板挺得溜直,穿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站在莱茵河边,嘴角往上翘着,眼里头有光。

我把照片揣进手提包里,搪瓷缸子用报纸裹了,连同那两本书,装进一个帆布袋子。办公室的窗户我擦了擦,桌子抹了一遍,椅子推进去摆正。关门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头慢慢飘。三十四年,就这么关了。

到家已经过了午饭点儿。老伴周秀兰在厨房里热菜,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身子说:"收拾完了?"

"完了。"我把帆布袋搁在玄关地上,换拖鞋的时候腰弯得有点费劲,手扶着鞋柜才站稳。

"吃饭吧,给你热着呢。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嗯。"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排骨。周秀兰的手艺没得说,排骨烧得红亮亮的,骨肉一碰就分离。可我夹了一筷子搁嘴里,嚼着嚼着就不知道什么味儿了。周秀兰在对面坐下来,她比我小两岁,退休比我早三年,之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碗里又夹了块排骨。

"明天开始就在家了,"周秀兰说,"你想干啥?"

我想了想,还真想不出来。之前上班的时候,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中间填得满满当当的,上课、开组会、看文献、改论文、审稿、跑项目,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现在忽然间不用去了,这日子一下子缺了老大一块,漏风似的。

"我先歇两天再说。"我说。

往后那半个月,我差不多天天待在家里。早晨醒得早,可醒了也不想起,在床上躺着听周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等她喊我吃饭了才慢腾腾地起来,吃过早饭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翻那两本带回来的专业书,可翻不了几页就搁下了。那些公式符号还在,但我已经不在那个语境里了。外面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新来的博士生是谁带的,谁又发了什么文章,实验室买了什么新设备,我都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了。

有一天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骑上自行车去了学校。到化学楼门口,我看见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从楼里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我一眼。我推着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上去看看,脚抬了两回又放下了。上去干什么呢?那间办公室已经坐了别人,实验室里也没我的位置了。我推着车又骑回来了,骑到半路忽然觉着腿软,在路边歇了好大一会儿。

周秀兰那阵子常拉我去公园。我们住的小区离海淀公园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公园里早晨热闹,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下棋的、遛鸟的,干什么的都有。有一回周秀兰碰见她的老同事,两个人在那儿聊了快一个钟头,我就站在旁边,两手揣在裤兜里,看看天上的云,又看看地上爬的蚂蚁。

"老孙,"周秀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刚才那个王老师,她女婿给她在海南买了套房,冬天过去住,我跟人家说你也得找个事干干,不能老这么闷着。"

"我能干啥?"我说。

"你那么大教授,满肚子的学问,随便干点啥不行?"

我没接话。教授怎么了,教授退休了也是个普通老头儿。学问这东西,没人问的时候就烂在肚子里,跟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一样,没人摘就自己掉下来,掉地上烂了,蚂蚁啃,鸟啄,最后就剩个核。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实验室里,一群学生围着我问问题,我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讲得正来劲呢,忽然灯灭了,教室空了,就我一个人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的什么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周秀兰还在睡,呼吸又轻又匀。我轻轻起身,光脚走到阳台上。六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刚把炉子生着,白烟袅袅地往上升。隔壁单元三楼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整个小区慢慢醒过来,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各有各的事。就我,哪儿都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干。

我扶着阳台栏杆,手心出了汗,滑腻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着,我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废了。

第二章 第一件事

那阵子我闺女孙小贝往家打电话打得勤。她嫁在上海,女婿是做金融的,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贷一个月要还两万多,外孙女刚上小学,补习班一个接一个的。小贝每次打电话,开头几句还问我们身体怎么样,说着说着就拐到钱上头去了。

"爸,小宝这个暑假报了个英语夏令营,八千多,我跟她爸商量了半天还是给报了。现在这孩子花钱跟流水似的,不花又怕落人后头。"

"嗯,该报就报。"我握着电话说。

"还有她爸的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我们这日子过得……唉,爸,你们那边宽裕不宽裕?要不先借我们两万应应急?"

周秀兰在旁边听见了,朝我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我看明白了,她说的是"别给"。可我的手已经伸向了裤兜,摸出钱包,里头有张银行卡,上面是我这几年的积蓄。我说:"行,回头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周秀兰就数落我:"你老惯着她!上个月才给了一万五,这个月又要。她自个儿有手有脚的,女婿挣钱也不少,就是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计划。咱们那点养老钱,经得住这么折腾吗?"

我摆摆手:"孩子不容易。"

"就你闺女不容易?咱们容易?老孙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没吭声。周秀兰说得对,可我就是听不得小贝在电话那头叹气。她小时候我陪她的时间少,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家长会都是周秀兰去开。有一回她发烧到四十度,是我一个研究生骑自行车带她去校医院打的针,我当时在赶一个本子,连去医院的空都没有。现在她跟我张一回嘴,我能说不吗?

后来小贝的电话来得更勤了,隔三差五就有由头要钱。小宝要买钢琴了、家里热水器坏了要换新的、她爸的车追尾了要修、物业费涨价了……名目多得数不过来。我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去银行转账。周秀兰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回,有一回吵急了把碗都摔了,瓷片子溅了一地。

"孙卫国你糊涂!"周秀兰指着我说,"你再这么下去,你那点棺材本儿都让你闺女掏空了!咱俩老了怎么办?有个头疼脑热的上医院,钱从哪儿来?"

"小贝她不会不管咱们的。"我说。

"她管?她现在管咱们了吗?净是往家里拿,什么时候往家里送过?"

我说不出话了。周秀兰说的都是实情。可我还是接着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好像给钱这件事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能让我觉着自己还有用的方式。闺女需要我,我还能帮上忙,这就证明我还没彻底废了。

有天下午我正坐在家里发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是个小伙子的声音,挺热情:"孙教授您好,我是某某养老社区的客服顾问,姓刘。您之前留过我们的信息,我们最近有个优惠活动,想邀请您来参观一下……"

"我什么时候留过信息?"我问。

"这个……可能是您之前在网上浏览过我们的页面,系统自动记录了。孙教授,我们的社区环境特别好,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各种文娱活动丰富,非常适合您这样的高知退休人士……"

我嗯了一声,说考虑考虑就挂了。可电话刚挂,又一个打进来了,这回是个女的,说什么"健康管理中心",让我去做免费体检。我还没说话,第三个电话又来了,是卖保健品的,说是什么"纳米科技"。

那天下午我接了七八个推销电话,有卖保险的、有推销养老房的、有推荐理财产品的。我之前在学校的座机从来不接这种电话,可换了手机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号码好像被卖了一轮又一轮。我刚开始还客气地说"不需要",后来被烦得不成了,直接挂了。

周秀兰从厨房出来,看我对着手机发愣,说:"又是推销的?"

"嗯。"

"这帮人就跟苍蝇似的,一个接一个。你那个手机号换一个算了。"

"算了,换来换去的麻烦。"

我嘴上说不麻烦,可心里头堵得慌。这些电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那些推销员眼里,我就是一个标签——"退休教授",有退休金,可能有点积蓄,子女不在身边,好骗。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我孙卫国在他们那儿连个名字都没有,就是个"目标客户"。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闺女打电话是为了钱,推销员打电话也是为了钱。好像我这个人剩下唯一的用处,就是跟钱沾边的事。我那些学问,那些经验,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日日夜夜,在别人那儿一文不值。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藤椅上。藤椅上搭着我白天穿的一件灰色夹克,皱皱巴巴地窝在那儿,活像我这个人。白天坐了一整天,屁股在藤椅面上磨出来一个坑,那个坑跟我的身形严丝合缝,像是长在椅子里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着身上发冷。那件夹克自己又不会站起来走,我要是跟着它一块儿窝在这张椅子上窝下去,用不了多久,也就跟它一样了,一摊软塌塌的布,套在什么人身上都行,可就是没了自己的形。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周秀兰商量,自己给一个以前的学生打了电话。那学生姓赵,现在在河北一个地级市的师范学院当副院长,之前过年的时候来家里看过我,说让我有空去他们那儿走走,给学生们讲讲。我当时随口应了,没当回事。那天我把电话拨过去了。

"赵院长,我孙卫国。"

"哎呀孙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赵院长的声音又惊又喜。

"我退休了,闲着也没事。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去给学生们讲讲吗,不知道现在还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孙老师您能来太好了!我们这儿的学生基本功不行,正缺您这样的老前辈指导呢。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车去北京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坐高铁过去就行。下周吧。"

挂了电话,我觉着胸口憋的那口气松了松。周秀兰买菜回来,我告诉她我要去河北的事,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去吧,出去走走也好。"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来一个旧的硬壳笔记本,封皮都裂了,拿胶带粘着。打开一看,里头是我早年做实验的记录,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页边上还画着分子结构图。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书签,是那年我带的第一个博士生毕业时送给我的,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老师,谢谢您带我走进科学的大门。"

我把书签拿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那学生现在已经是中科院的研究员了,比我混得还好。可我记着的不是他后来发了多少文章,是我第一次带他做实验那会儿,他手抖得连移液枪都拿不稳,我手把手地教了他一下午,到了傍晚他总算吸准了第一管液,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把通风橱撞翻。

那些事儿才是我这辈子正经干过的事儿。

第三章 站上讲台

河北那个师范学院在个不大的城市里,市区灰扑扑的,路边种着两排老槐树,叶子让灰尘盖了一层,看着没什么精神。学校倒是挺大,新盖的几栋教学楼跟周围的老房子比起来有点扎眼。

赵院长亲自到高铁站接的我,开着辆白色的国产SUV,车里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一圈,脸上肉嘟嘟的,下巴那儿多了层褶子,头发也稀疏了,脑门亮堂堂的。不过说话还是那个急脾气,嘴里跟装了弹簧似的停不下来。

"孙老师您住学校招待所行不行?条件可能比不上北京,但干净。吃饭您就在食堂吃,我们学校的食堂虽说不咋地,但有几个窗口还行。课呢我给您安排了两场大讲座,还有一个跟青年教师座谈,您看行不行?"

"行,你安排就行。"我说。

赵院长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孙老师,您瞧着精神不如以前了。"

"老了嘛,六十八了。"

"六十八算啥?我爸七十三还天天跳广场舞呢。您这就是刚退下来不适应,出来活动活动就好了。我跟您说,我们这儿的学生可盼着您来呢,听说北大教授要来,都问好几回了。"

我知道他是宽慰我。北大的教授怎么了,到了地方上,人家给面子叫声老师,不给面子就是个退休老头。可那天下午站上讲台的时候,我觉着有点不一样了。

讲座安排在学校的报告厅,能坐三百来人,我去的时候坐了八成满,前排几排坐得满满当当的,后头稀一些。赵院长简单介绍了几句,底下鼓掌,我走到讲台后面,把带来的那几页提纲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一张张年轻的脸仰着看我,眼睛里头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无所谓。我忽然有点恍惚,这场景跟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有点像,底下坐着的也是这么一群年轻人,我也是这么个姿势,手扶着讲台,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好。"

我问了一句:"在座有多少人将来想搞科研?"

稀稀拉拉举起来二三十只手。我又问:"有多少人觉着搞科研没出息,不如考公务员?"

底下哄地笑了,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不少,后来我数了数,大概有三分之一。

我没批评他们。我说实话,三十多年前我给他们上课那会儿,搞科研确实比现在风光,经费足,岗位多,出个成果就能评职称。现在不一样了,科研压力大,考核紧,项目难拿,论文难发,年轻人往下走的路越来越窄。他们心里头有顾虑,很正常。

"我给你们讲个事吧。"我说。

台下安静下来。

"我读博士那会儿,跟我导师做一个关于新型催化材料的研究。做了快两年,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同一个课题全世界有好几个团队在竞争,人家一篇接一篇地发文章,我们啥也没做出来。我那会儿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想是不是自己根本不是搞科研的料。有一天我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卫国,科学就跟挖井一样,你挖了两年没见着水,不等于这底下没水,也许就差最后那几锹了。"

"后来呢?"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

"后来我又挖了三个月,第三个月月底的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做到快十二点,终于出来一个预期的数据。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张谱图看了半天,手都在抖。那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响起了掌声。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眼圈有点红。

讲座结束后一群学生围上来问问题,里三层外三层的。有问怎么选课题的,有问要不要出国读博的,还有问如果导师不好相处怎么办。我一听一个地回答,嗓子都说哑了。赵院长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说:"孙老师您看,学生们多喜欢您。"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腰有点酸,腿也有点胀,可心里头热乎乎的。好几个月了,我终于又觉着自己是个活人了。有人听我说话,有人因为我说的某句话受到触动,有人把我当成个老师来看,而不光是闺女眼里的提款机、推销员眼里的客户。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秀兰打个电话。可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她应该睡了。我又把手机放下了,拿被子蒙住头,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就醒了,听见外头广播里放着早操的音乐,年轻学生们脚步沓沓地从楼下跑过去,喊着一二三四。我翻身起来,在洗手池边好好刮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着眼里的光回来了一点。

在师范学院待了三天,临走前赵院长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讲课费。我推了几回没推掉,捏着那信封觉着挺厚,里头估摸着有三四千。我没当面拆,回来路上在高铁上打开一数,四千整,比我一个月的退休金还多。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我之前给小贝转钱的时候从来没觉得那钱是我自己挣的,好像就是从工资卡里往外掏,掏出去就完了。可这四千块,是我站在讲台上讲出来的,是学生们听进去的,这钱拿着,踏实。

回家那天下着小雨,周秀兰撑着伞在小区门口接我。她接过我的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

"学生挺热情的。"我说。

"那就好。走,回家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

那天晚上我跟周秀兰一块儿包饺子,我擀皮,她包。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电视剧我们也没正经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跟她讲在师范学院的见闻,讲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讲赵院长胖成什么样了。周秀兰一边听一边笑,手里的饺子捏得飞快,褶子又匀又齐。

"老孙,"她包完最后一个,拿湿布盖上饺子,擦了擦手说,"我觉着你还是应该多出去走走。你在家窝着的那些日子,我看着都心疼。"

我没接话,把擀面杖搁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块老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这双手能写论文、能画分子式、能操作精密的仪器,可之前好几个月,这双手唯一干的事就是拿筷子吃饭、拿遥控器换台、拿手机给闺女转账。

"秀兰,"我说,"往后小贝再要钱,咱少给点。"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可那笑是打心眼儿里出来的。

第四章 第二件事

八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上海,小贝过生日,我和周秀兰一块儿去的。高铁四个多小时,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绿油油的一大片,偶尔有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一闪而过。周秀兰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搁在保鲜盒里,拿牙签戳着递给我。

"你到了小贝那儿别啥都依着她。"她说。

"知道了。"

"她要是又提钱的事,你就说咱俩手头紧。"

"嗯。"

"你别光嗯,你倒是记住啊。"

"记住了。"

上海热得不像话,一出火车站就跟进了蒸笼似的,柏油路面都给晒软了,踩上去粘鞋底。小贝开车来接我们,她开的那辆白色轿车我看着眼生,问了句"换车了?",小贝说是上个月刚换的,原来的那辆太小了,小宝的东西装不下。

我在后座坐着,没再说话。那车我在网上见过,二十多万。

小贝家在闵行一个挺新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利索,但东西多,沙发上堆满了小宝的玩具和绘本,阳台上晾着七八件衣服,客厅墙角还堆着几个快递箱子。小宝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见我们来了叫了声"外公外婆",就又低头玩去了。小贝老公李志强在厨房里忙着炒菜,系着条花围裙,脑门上全是汗,朝我们笑着点点头叫了声"爸妈"。

周秀兰去厨房帮忙,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空调开得足,冷风呼呼地吹,我打了个哆嗦。小贝在对面坐着翻手机,翻了两下抬头问我:"爸,你们这一路累不累?"

"还行,四个来小时。"

"那还行。对了爸,小宝下学期要上英语一对一辅导,我给她找了个外教,一节课四百,一周上两节。你看……"

她话还没说完,周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贝,你爸退休金就那么点,我们俩还有高血压,每个月药钱就好几百。你别老跟你爸张嘴。"

小贝的脸刷地拉下来了:"妈,我又不是白要,我是借。"

"你借了多少回了?哪回还过?"

"妈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这不是日子紧吗?"

"紧?"周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你这车二十多万是新换的吧?小宝这个玩具屋里的玩具,哪个不是钱?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管,可你不能老盯着你爸那点退休金!"

小贝腾地站起来:"我怎么盯着了?他是我爸,他愿意帮我怎么了?"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别提多别扭了。李志强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油焖笋,都是我爱吃的,可谁也没心思好好吃。小宝看看她妈又看看她姥姥,饭也不好好吃,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周秀兰绷着脸,小贝眼圈红红的,李志强一个劲儿地打圆场,给我倒酒夹菜。

我闷头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说:"小贝,你妈说得有道理。我们也不是不帮你,但确实能力有限。你爸我退休了,收入就那么些,你妈身体也不算太好,我们得给自己留点看病养老的钱。"

小贝"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不容易。算我多嘴行了吧?"

她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李志强尴尬地笑了笑:"爸,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几天工作压力大,说话冲。"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饭后李志强和小宝在客厅看电视,周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一条黄毛的小土狗,跑两步就回头等一等主人,那老人走得慢,腰弓着,两手背在身后,狗在前面颠颠地跑,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上海这城市真好,楼高,路宽,什么都有。可这好是年轻人的,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没什么关系。我闺女在这儿扎了根,可她的根扎得太深了,顾不上旁边还有两棵老树也要喝水。

下午小宝非拉着我去小区里的游乐场玩。那会儿太阳没那么毒了,但还是热,我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坐着,看小宝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旁边长椅上坐着另一个老头儿,比我看着还老些,头发全白了,脸上一块块的老年斑,戴着一副老花镜在手机上刷视频,外放的声音挺大,是那种农村题材的段子,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喊"老铁们给个双击"。

那老头儿刷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看孙女呢?"

"外孙女。"我说。

"哦,都一样。我也是看外孙,在那儿呢。"他指了指滑梯那边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我闺女女婿都上班,暑假把孩子扔我这儿,天天从早看到晚。"

"辛苦啊。"

"辛苦啥,闲着也是闲着。就是累腰,一天到晚弯着腰跟着跑,回去躺床上就不想动弹。你还年轻啊,看着比我精神。"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比他小不了几岁。他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教书的,他说哦那好,老师好,有文化。又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七八千,他啧了一声说不少了,他才四千多,不过够花了,闺女隔三差五还给买东西。

"你闺女对你好啊。"我说。

"还行,就是花钱没个数,净买些用不上的。上个月给我买了双鞋,说是名牌,一千多,我穿着还不如我那双老布鞋舒服。又不好说不穿,她要不高兴。"

我听着就笑,这老头儿跟我反着来。我闺女是隔三差五来要钱,他闺女是隔三差五给买东西。可说到底都一样,老人跟子女之间那些事儿,就跟一团乱麻似的,捋不清。

从上海回来之后我好几天没缓过劲来。腿疼,腰也酸,可能是路上累着了。周秀兰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不去,她就去社区诊所给我开了几贴膏药,晚上给我贴在腰上,热乎乎的,可贴着还是疼。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周秀兰说:"小贝那孩子,是我没教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周秀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从小就那样,想要什么非得要到手不可。我当妈的我知道。"

"我陪她太少了。那时候天天忙工作,她开家长会我都没去过几回。她跟我不亲,跟我亲的就是钱。她要钱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个爸。"

周秀兰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老孙,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爹的哪有那么容易,你在外面忙活也是为了这个家。小贝现在不懂事,等她再大一些就明白了。"

"但愿吧。"

我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小贝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我一喊她就跑过来,举着两只小手说爸爸抱。那会儿她跟我亲的,比跟她妈还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亲的呢?我好像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一次次的家长会我没去,一次次她生病我让研究生去送医院,一次次我答应带她去动物园又临时改了主意要去实验室。

孩子的心凉是一点一点凉的,跟水慢慢冻成冰一样。等到冰结实了,再想捂化就难了。

第五章 第三件事

九月的时候,我以前带的一个博士生刘明从美国回来了,在北京办一个学术会议,邀请我去听听。我本来不太想去,那阵子我身体不大好,血压忽高忽低的,周秀兰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可刘明专门从海淀跑到我住的通州来看了我一趟,进门就给我带了盒西洋参和一兜子水果。

"老师您得去,"刘明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说话快了还有点结巴,"那个会议规格挺高的,有几个老熟人也要来,都问起您。您在家闷着也是闷着,去听听前沿的东西,对您有好处。"

周秀兰在旁边也说:"去吧,刘明大老远跑一趟,你就别端着了。"

那会儿九月中旬,北京的天瓦蓝瓦蓝的,秋风一吹,香山的叶子都该红了吧。我犹豫了两天,到底还是去了。

会议在北大旁边一个酒店里开的,来了不少国内外的人。我离开学术圈还不到一年,可进去之后发现好多面孔都不认识了,台上讲的有些东西听着耳熟,仔细想想又有点对不上。我坐在后排靠边上的位置,手里攥着会议手册,翻了翻,上面的名字年轻的居多,有几个是我学生的学生,算下来是我"徒孙"辈的了。

上午的主旨报告是一个德国人讲的,关于人工智能辅助药物设计的方向。我在听的时候全程皱着眉头,倒不是听不懂——里面的基本原理我还能跟得上——可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十年前,可能是我在做。

报告结束后茶歇,我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角落里,旁边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语速飞快,夹杂着大段大段的英文术语。我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北大的银杏叶子开始黄了,跟去年退休那天差不多的时候。一年了,时间可真快。这片园子里头,树还是那些树,楼还是那些楼,可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孙老师!"

我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衫,戴着副金丝眼镜,笑呵呵地走过来。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我三十年前教过的一个本科生,姓钱,现在据说在某研究所当主任。

"钱主任,"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好久不见了。"

"哎呀老师您叫我小钱就行。您什么时候退休的?也不说一声,我们都不知道。"

"去年秋天退的。"

"退了好,该享享清福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您现在都忙啥呢?"

我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忙啥呢?好像啥也没忙,又好像忙了不少事——给闺女转账、接推销电话、去河北讲了两堂课、去上海跟闺女吵了架。可这些事能跟人家说吗?我笑了笑说:"瞎忙,看看书,养养花。"

"养花好,修身养性。"他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我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过来跟我打招呼,都是以前认识的老同事、老朋友。大家见了面问的话都差不多——"退休了?""身体还好吧?""在哪儿住呢?""有空来我那儿坐坐"——一套词儿背得滚瓜烂熟,说完了就没话了,握着的手松开,各自散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我孙卫国已经是过去式了。人家尊重你,是因为你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教过他们,提携过他们。可你现在下来了,你就是个听众,坐在台下鼓掌的角色。台上那些灯光,照不着你了。

下午有个圆桌讨论,我本来想提前走的,可刘明非要拉我坐下来听听。台上坐着五个人,四个是活跃在一线的教授,还有一个是某个大药企的研发总监,讨论的是"基础研究如何向应用转化"这个老话题。可他们讨论的方式跟我那会儿不一样了,张口闭口是"资本介入"、"产业链闭环"、"市场痛点"这些词,我听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插上嘴。

自由提问环节,主持人问台下有没有想发言的,我鬼使神差地举了手。话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想说两句。我是北大的退休教师,做催化材料做了三十多年。刚才各位讨论了很多,但我有一点感触。就是我们现在好像越来越看重研究能带来什么实际效益,能转化多少钱,能解决什么市场问题。可我想问一句,我们做基础研究的初心呢?那种纯粹的好奇心,那种对未知世界一探究竟的冲动,这些东西还在吗?"

台上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那个研发总监笑着说:"老先生说得有道理,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经费有限,我们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我知道时代不一样了,"我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可我就想问一句,如果一个国家的科研全都是刀刃上那点东西,那这个国家还有未来吗?那些看起来没用但又很重要的东西,谁来做?"

台下鸦雀无声。我看见刘明在角落里给我竖大拇指,可我也看见前排有几个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嘴角撇了撇。我说完之后坐下来,周围几个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一个老同事凑过来低声说:"老孙,你那话说得有点重了。"

"我知道。"我说。

会议结束后刘明送我出来,一路走一路跟我说:"老师您说得真好,那些人就知道追热点,什么火做什么,一点定力都没有。"

"别说了,"我摆摆手,"我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儿,说那些话也没人听。"

"谁说的?我听了,我周围好几个师弟师妹都听了,回去还在群里讨论呢。"

我没再接话。那天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上一盏一盏灯往后飞,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好像有一种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今天那番话说得对不对,可我知道,那番话我憋了很久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周秀兰给我留了灯,厨房里温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酱菜。我坐在饭桌前慢慢喝着粥,周秀兰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外套坐在我对面。

"累了吧?"

"还行。"

"今天怎么样?"

"碰见几个老熟人,聊了聊。还发了个言,可能把人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你一辈子得罪的人还少?"周秀兰笑了笑,"把粥喝完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量量血压。"

"嗯。"

我低头喝粥,周秀兰就坐在那儿看着我。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头发白了大半,脸也松了,可她的眼神还是跟四十年前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温温的、软软的。那年我刚留校当助教,她刚分到中学教书,我们在教职工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认识,她打了一份红烧茄子,我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互相看了一眼,她就笑了。

那时候我啥也没有,租了间平房住,冬天生炉子弄得满屋子烟。可她跟着我,一直跟着,跟了四十多年。我忙的时候她不埋怨,我闲的时候她陪着我。我闺女不省心,她就跟我一起扛着。我出去讲课她给我包饺子,我血压高她提醒我吃药。外人面前我是孙教授,可在她跟前,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儿,她会为我不洗脚就上床生气,也会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

这世上真正在意你这个人活得咋样的,从头到尾就这么一个。我忽然觉得,过去这一年我东想西想的,净为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费心,倒是把身边这个最要紧的人给看淡了。

第六章 破局

那天从医院量完血压出来,大夫说偏高,得注意休息,少生气。周秀兰把药单子叠好放包里,扶着我慢慢往家走。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牙子上,瘦瘦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走近了一看,是小贝。

周秀兰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拉她:"小贝?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小贝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脸上泪一道痕一道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妈……我跟李志强吵架了……他……他……"

"他怎么了?他打你了?"周秀兰声音都变了。

"没有!他……他外面有人了。"小贝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抱着周秀兰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个女的给他发信息,我看见了……他还死不承认,说就是同事……妈,我怎么办啊……"

周秀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哄了半天。我站在旁边,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路过的邻居朝这边张望,我冲人家点点头,把人家的目光挡回去。

上了楼,小贝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抱着个纸巾盒抽抽搭搭地讲。说李志强最近半年回家越来越晚,经常说加班,她也没往心里去。昨天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她顺手拿起来一看,是条微信,一个女的发的,语气亲热得不正常,叫她"亲爱的",还说"下周老地方见"。她翻上去看了聊天记录,断断续续的,有的删了,可剩下的那些话,傻子也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说是同事,就是关系好一点,让我别瞎想。"小贝擤了把鼻涕,"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呢?我二十岁就跟了他,他放个屁我都知道是吃啥吃的!"

周秀兰搂着她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小宝还小,我要是离了,小宝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我一个人养不起小宝……"小贝说着又哭了,"爸,妈,我是不是特没用?我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我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听完这句,我开口了:"小贝,跟你没关系。这事儿错不在你。"

小贝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听爸说,"我往前坐了坐,离她近了一点,"这些年爸对你照顾得少,你心里有怨气,爸知道。你妈也说过我好多回,说我太忙,顾不上家。可你记住,不管你跟李志强最后怎么样了,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你先住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小贝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多少年了,她没有跟我这么亲近过。上一次她搂我的胳膊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接她,她跑过来一把抱住,说"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小贝在我家住下了,住了一星期。李志强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一开始是狡辩,后来是道歉,再后来是求她回去。小贝开始不接电话,后来接了也不说话,再后来能吵两句了。周秀兰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排骨、鱼汤、红烧肉,把她喂得脸都圆了一圈。小宝也打电话来,哭着说想妈妈,小贝挂了电话又哭了一场。

有一天晚上,小贝跟我说:"爸,我想好了,回去。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小宝。房子是他婚前买的,离了婚我啥也分不着,还搭个小宝。不值当的。我回去跟他好好过,但要让他长个记性。"

"你想好了就行。"我说。

"爸,以前跟你张口要钱,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不懂事。你跟妈攒点钱不容易,我还老惦记着。"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拍了拍她的手,"以后需要钱,你开口,爸有就给。爸没有,你也别怨。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来。"

小贝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但没哭。

她走的那天,我和周秀兰把她送到高铁站。进站口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拉着行李箱进去了。周秀兰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消失,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走吧,"我说,"回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跟周秀兰说:"我想再出去走走。"

"去哪儿?"

"之前贵州那边有个学校联系过我,说想请我去做个讲座,我当时没答应。我想给他们回个电话,问问还要不要人。"

周秀兰看了我一眼,笑了:"想去就去吧,我给你收拾行李。"

第七章 新的路

电话打过去,那边高兴坏了。贵州那是个民族师范院校,在黔东南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从北京过去要先飞到贵阳,再坐三个多小时的大巴。学校安排了一个年轻老师到机场接我,开着辆面包车,车上拉了半车的书,说是刚从贵阳书市进的。

山路弯弯绕绕的,面包车跑得慢,窗外的景致却好得很。一座座青山连绵不断,山脚下是绿油油的稻田,偶尔有一片吊脚楼从树丛里露出来,青瓦木墙,屋檐下挂着串串金黄的玉米棒子。空气跟北京完全两样,润润的、清甜的,透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我摇下车窗,让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精神一振。

那个年轻老师姓杨,三十岁出头,黑瘦黑瘦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他是本地人,去读了研究生又回到家乡教书,教化学,带的都是少数民族学生,基础差,但肯学。

"孙老师,我们这儿条件比不上北京,学生也笨。可有一桩好处——他们真把你当回事。您到时候就知道了。"杨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学校在一个山坡上,不大,几栋教学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学生宿舍在坡下面,一排排的,墙皮有些剥落了,但窗台上摆着花盆,里头开着红的黄的小花。

我住的是学校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旧家属楼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面大镜子,镜框是木头的,漆都掉了。可床单被套是新换的,桌上有瓶插着的野花,还放着一盘橘子。杨老师说:"孙老师您先歇着,明天上午讲座,下午跟学生座谈,晚上我请您吃酸汤鱼。"

那晚我睡得特别好,山里的夜静得出奇,只有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大自然的催眠曲。我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推开窗户往外看,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对面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走动,赶着几头牛。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慢慢露头,把雾染成了金色。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着,自己这一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在一个黑屋子里面转圈,四壁光滑,没有门也没有窗,我摸来摸去摸不到出口。可现在我出来了,站在一个高高的地方,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我心胸开阔。

上午的讲座很顺利,来的学生比我想象的多,把教室坐满了,走廊里还站了不少。我讲的是自己当年做催化材料研究的经历,没有讲太深的理论,就是讲故事。讲我怎么从一败涂地到终于做出来数据,讲我导师说的那句挖井的话,讲我那些学生在实验室里闹的笑话。学生听得入迷,中间笑了好几回,最后提问的时候有个苗族的姑娘站起来说:"孙老师,我学化学好几年了,一直不知道自己学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今天听您讲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化学不是冷冰冰的公式,是一个人一辈子认认真真做一件小事。"

散场后那个姑娘跑上来,送了我一个自己绣的香包,蓝布底子,彩线绣的花,里头装着艾草,闻着有一股清苦的香。我把香包攥在手心里,觉着这颗心让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下午的座谈会上,我跟青年教师们聊了很久。他们问我现在科研的出路在哪里,我说出路在你们自己身上。国家的科研靠年轻人,你们扎根基层,踏踏实实地做,一样能出好东西。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足得很,自己也觉着新鲜。一年前我还跟个废人似的窝在藤椅上想东想西,现在我站在这儿,跟一群比我年轻二三十岁的人说"你们得往前看"。人真是怪,自己站起来了,才能拉别人一把。

晚上杨老师果然请我吃了酸汤鱼,在一家路边的小馆子里。木桌子木椅子,地是水泥的,但干净。酸汤鱼端上来热腾腾的一大锅,汤红彤彤的,里头翻滚着鱼片、豆腐、豆芽、酸菜、木姜子,香味直钻鼻子。杨老师给我倒了杯米酒,说孙老师这是我们自己家酿的,您尝尝。我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后味儿有点酸,一口下去浑身暖和。

"杨老师,"我放下酒杯说,"你们这儿缺不缺常驻的老师?"

杨老师愣了一下:"孙老师您是说……"

"我身体还行,也没有别的牵挂。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来住个一年半载的,帮你们带带学生,听听课,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要钱,管吃管住就行。"

杨老师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孙老师,您说的是真的?"

"我这么大岁数了,诓你干什么?"

"那太好了!"杨老师一拍桌子,把隔壁桌的人都吓了一跳,"我明天就跟校长汇报!您放心,吃住都包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回招待所,我躺在床上拨通了周秀兰的电话。响了没两声她就接了,好像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在贵州待一阵子,这边学校缺老师,我给他们帮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秀兰说:"去多久?"

"还没定,也许一年半载的。你要是想来,也来,这边空气好。"

周秀兰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了,你先把自个儿照顾好吧。我抽空过去看看你。"

"嗯。"

"老孙。"

"嗯?"

"你觉着这样行吗?"

我看着窗外的山影,月亮挂在半空中,清亮亮的,照得整个山谷像镀了一层银。我说:"行。秀兰,我觉得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行过。"

第八章 平淡收尾

如今我在贵州已经住了大半年了。每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实在。

早晨六点起来,在操场上跑几圈,跑不动了就快走。山里的空气凉,吸进肺里跟喝了一口山泉水似的。走完了在单杠上吊一会儿,松松肩,腰也不怎么疼了。然后去食堂吃早饭,一碗粉,加个荷包蛋,撒点葱花,热乎乎地吃下去。上午有时候给本科生上课,有时候去实验室看看,年轻老师们做实验遇到问题也来问我,我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搭把手。

学生们跟我熟了,当面叫我"孙老师",背后叫我"孙爷爷"。他们在校园里碰见我,老远就喊,跑过来问这问那的。有个男生家里是种猕猴桃的,他拿自己家的猕猴桃给我吃,说孙老师您尝尝,我们这儿猕猴桃甜得很。有个女生家在雷山,学了化学想回去办个农产品检测的小公司,帮乡亲们测农药残留,让我给她出主意。我跟她聊了好几个下午,帮她查资料、写方案,那姑娘认真,拿个笔记本把我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周末了我就跟杨老师他们去附近寨子里转转。苗寨侗寨都去过了,穿蓝布衣裳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绣花,小孩子光着脚丫在石板路上跑,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晒着红辣椒和黄玉米,远远看去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有一回在一个寨子里碰见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耳不聋眼不花,还能下地干活,她拉着我的手说"北京来的先生你多住些日子",我说"好",她笑得没牙的嘴都合不拢。

周秀兰来过两回。第一回是过年前来的,住了半个月,说这边冬天比北京暖和,就是湿气重,给我带了两个热水袋和一箱子膏药。她跟学生处的几个女老师混熟了,人家教她绣花,她学得笨手笨脚的,扎了好几回手指头,可绣出来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她还显摆给我看,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拿鞋盒子装起来,说要带回去压在玻璃板底下。

第二回是上个月来的,这回她没说走。她自己把招待所那间屋子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窗帘,买了盆绿萝搁桌上,又去镇上扯了几尺花布做了个靠垫。我问她北京那边咋办,她说房子又不会跑,锁好门就是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那天傍晚我们俩坐在操场边的桂花树下,她靠着我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夕阳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墙染成暖暖的橘红色,几个学生在打球,砰砰的拍球声和着笑声从操场上传来。

"老孙,"周秀兰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间平房,冬天墙缝漏风,你用报纸糊了好几层。"

"记得。"

"那会儿穷成那样,也没觉着苦。下了班你骑着自行车接我,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你腰,你骑得慢腾腾的,说前面有家卖烤红薯的,给我买一个。那红薯掰开来黄瓤的,热乎乎的,能吃出一嘴甜。"

"现在也给你买。"我说。

"现在不用了。现在啥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就是缺那时候那股劲儿。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能慢慢来。现在回过头一看,大半辈子过去了。"

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指节那儿有几块老茧,是这些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我说:"往后还有好多年呢,咱们慢慢过。"

她没说话,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

小贝上个月在电话里说,李志强现在下班就回家,周末还带着小宝去上亲子课,两口子关系缓和了不少。她还说她跟单位申请了内部调动,换了个轻松点的岗位,工资少了一些,但时间多了,能顾上家。她在电话那头说:"爸,你以前老说让我靠自己,我总听不进去。现在我是真明白了,这世上谁都靠不住,最后还得靠自己。"

我说:"你明白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周秀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啥,闺女长大了。

我有时候还去北京,回去看看老同事,开开会,做做讲座。但我待不了几天就想回贵州了。北京楼太高,车太多,人太密,空气里头一股子焦躁的味道。贵州这边安静,山好水好人也朴实。我在这边住久了,脾气都好了不少,血压也稳住了,上回去镇上的卫生院量,大夫说控制得不错,继续坚持。

以前我觉着一个老人废了,是因为没用了,是因为别人不需要你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一个老人会不会废,跟别人需不需要没关系,跟你自己心里头还热不热有关系。我这颗心,以前凉过一阵子,差点就凉透了。可后来有人给捂热了——有周秀兰,有小贝,有贵州那些学生,还有我自己。我站起来了,不是因为谁拉了我一把,是我自己想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现在。

那天傍晚我跟周秀兰在操场边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全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山里的星星比北京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周秀兰打了个哈欠,说冷,回去吧。

我站起来,扶着她慢慢往回走。招待所楼下的桂花还在开,香味幽幽地飘过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走在前面,周秀兰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老孙,明早吃什么?"

"不知道呢,再说吧。"

"我想吃你煮的面条,放个荷包蛋。"

"行,我给你煮。"

我推开房门,屋里暖融融的,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绿油油的,窗帘是周秀兰新换的那块淡蓝色碎花的。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其实日子说到底不就是这些吗?一顿饭一碗面,一个人陪着你,心里头有件自己想干的事。这些都有了,这日子就还过得下去,还过得有滋有味的。

我坐在桌前,打开那个旧笔记本。封皮上那道胶带粘过的裂口还在,可我已经不觉得它破了。我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今天出太阳了,秀兰说想吃面。下午要给学生讲配位化学,备了四页纸的课。晚上杨老师说隔壁寨子唱山歌,问去不去看。我说去。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搁在窗台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只温顺的大猫。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我还得早起,去操场跑几圈,然后给周秀兰煮面条。上午上课,下午备课,傍晚跟她在桂花树下坐坐,说些有的没的。

这日子,我过得明白了。

一个老人怎么才算没废呢?不是你还能挣多少钱,不是你还能发多少文章,也不是你子女多有出息、多孝顺你。是你心里头还有盼头。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知道今天有件你想干的事。是你晚上躺下的时候,觉着这一天没白过。是你身边有人,你心里头也装着人。

我这大半辈子,教过书,做过研究,带过学生,写过文章。可到头来我觉着,这些都不如现在踏实。以前追求的那些东西,名啊利啊职称啊,现在看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你能安安稳稳地过每一天,有人陪你吃饭,有人听你唠叨,你还有点用,能帮上别人一点点忙。就这么点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又梦见自己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张光溜溜的实验台,上面什么都没有。可这回我没慌,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是那个苗家姑娘送我的香包,蓝布底子绣着彩花,里头装着艾草。我把香包放在实验台上,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山间有鸟在叫。周秀兰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那香包是真的,就挂在我床头,我转头就能看见。那个苗家姑娘是真的,她听了我一堂课,说她想好好学化学。杨老师是真的,他昨天还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带的那个学生团队拿了个省里的创新奖。小贝是真的,她昨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小宝画的水彩画,画的是外婆家的枣树。

这些人都是真的,这些事也都是真的。我孙卫国活了六十八年,折腾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反倒活明白了。

我轻轻起身,穿上那双磨得有些旧了的布鞋,推开窗。山风呼地一下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鸡鸣声,有狗吠声,有早起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的脚步声。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得去给周秀兰煮面条了。

声明:AI辅助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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