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第八年的名单
会议室的门“嘭”一声关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林梅心口上。
她没动。
周围同事们起身、收拾笔记本、互相道喜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地灌进耳朵。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甚至没看清是谁,只本能地扯了一下嘴角。
“梅姐,走吧。”
小周站在她旁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同情。这孩子入职三年,是林梅一手带出来的,今年也升了高级专员,此刻站在她面前,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太自然。
“你先走。”林梅的声音很平,“我记个东西。”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人群出去了。会议室转眼就空了,只剩下投影幕布上还留着最后一张PPT——晋升名单。
七个名字。
七个她一个不落都认识的名字。其中三个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两个是她曾经的同级,还有一个是去年才从外面空降来的,业务能力说实话她看不上,但人家会来事,跟领导吃饭永远坐在最中间。
没有林梅。
她在这一行干了八年。八年,三个部门轮岗,项目奖金年年拿,客户满意度全公司前三。去年她带的团队拿下了华东区最大的单子,整整三个月的周末都在加班,最后项目上线那天她在公司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脖子疼得转不了头,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晨会上。
她以为今年轮也轮到她。
散会前总监刘志强念完名单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往下降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麻木感,像冬天站在冷风里太久了,皮肤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不,屏幕上没有她的名字。七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职位。副总监。高级经理。区域主管。
第八年。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三十五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已经不算年轻了。孩子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每天早上她送完孩子再赶到公司,永远是部门里第一个到的。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孩子已经睡了,她有时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林梅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杯里的水一口没动,早已凉透了。
走廊上已经没人了。电梯口传来隐约的说笑声,应该是那几个人约着去吃饭庆祝了。她往自己工位走,路过刘志强的办公室时,门关着,百叶窗也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儿子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摔东西,没有掉眼泪,就是很平静地把桌上属于私人的物品一件件放进包里。绿萝。相框。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猫,是她老公送的。抽屉里有几包没拆封的饼干和一盒润喉糖,也拿出来,整整齐齐码进袋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算不算在辞职。她只是觉得,今天她没办法在这个座位上再坐一秒钟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老公陈远发来的微信:“名单出来了吗?”
林梅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敲了敲隔板。
“林梅。”
她转过头。
刘志强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敞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他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从基层一路爬到总监位置。
“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
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随意的亲切,就像他叫任何一个下属去谈工作一样。
林梅看着他,没动。
过了两秒钟,她站起身,拿起手机,跟着他走进了那间她去过无数次的总监办公室。
这一次,门关上了。
刘志强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往椅背上一靠,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梅觉得不太舒服。不是虚伪,但也绝不是真诚。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友善,每一个弧度和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像一个老练的主持人在镜头前的表情。
“坐啊,站着干嘛。”
林梅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很软,比她自己那把舒服多了。
“名单你也看到了。”刘志强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猜你现在心情不太好。”
林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想跟你说的是,”刘志强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的腹稿,“这次没有你,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重要了,走不开。”
林梅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看现在的销售二部,核心骨干有几个是你带出来的?小周、王斌、刘慧,哪一个不是你手把手教的?你走了,整个体系就塌了。”刘志强说得很诚恳,“公司正在转型的关键期,我需要一个真正靠得住的人在二部盯着。副总监那个位子,说实话,谁坐都一样,但二部的业务,没有你不行。”
这番话停在林梅耳朵里,像一颗被精美包装的糖。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拆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如别人会来事,就活该在这个位子上继续熬?”
刘志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向来温和的女人会这么直接。
“不是这个意思。”他坐直了一点,“我是说,你的价值公司是认可的,只不过……”
“只不过不上名单。”林梅接过他的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志强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精心设计的友善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更真实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东西。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林梅,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你应该知道,职场上的晋升,从来就不是只看业绩的。”
林梅等着他说下去。
“你的业绩确实很好,这谁都不能否认。”刘志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诚恳的样子,而是更坦诚的、几乎带着点冷酷的直白,“但你得想一想,为什么你业绩这么好,八年了还是上不去?”
林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有没有发现,你不太会跟上面打交道?”刘志强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好意,“每次开会,你汇报完工作就走,从不多留一分钟。公司组织的活动,你从来不参加。你跟其他部门的协调,永远是公事公办,一点人情都不讲。这些你看起来很专业,但在这个位置上,光专业是不够的。”
他顿了顿。
“你知道王斌今年为什么能上吗?不是说他的业绩比你好,而是他懂得怎么跟人相处。他跟总部的关系,跟客户的关系,跟你甚至跟我的关系,都处得很好。你是带团队的,你需要的不只是业务能力,还有……怎么说呢,往上走的那种劲儿。”
林梅听明白了。
翻译一下就是:你不会搞关系,你不懂人情世故,你不合群。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颗一颗扎进她心里。不是因为它们刻薄,而是因为它们是真的。
她确实不擅长这些。她不会在酒桌上跟领导推杯换盏,不会在群里发那些夸张的恭维话,不会在领导生日的时候发红包送礼物。她觉得把这些事情做好就是最大的尊重,为什么非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可现在刘志强在用一种几乎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才是关键。
“我不是在批评你。”刘志强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语气又软下来一些,“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你底子很好,业务能力也没话说,就是缺一点……”
他做了一个手指往上指的动作。
“往上走的那种劲儿。”
林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期敲键盘,指节有些僵硬,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甲油。她想起上次部门聚餐,坐在她旁边的刘慧,指甲上涂着精致的豆沙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她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刘志强的眼睛,“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我落选是因为我不会来事?”
“我是想告诉你,你的机会在后面。”刘志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年底的时候,公司会重新调整区域架构,到时候会有一个区域总监的位子空出来。那个位子,我想让你去试。”
林梅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一份新的岗位职责说明,上面写着“区域储备干部培养计划”。
“只要你在这半年里,把二部的业绩再往上拉百分之十五,并且,”刘志强用手指敲了敲纸上的某一行字,“参与至少两次跨部门协作项目,在公司管理层面前展现你的综合能力,到时候我会亲自推荐你。”
百分之十五。
林梅在心里算了一下。二部现在的业绩基数已经很高了,再往上拉百分之十五,意味着至少三个月的连轴转。跨部门协作项目,意味着她要分出大量精力去做那些她最不擅长的事情——跟人打交道,跟人吃饭,跟人虚与委蛇。
她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起来,却像是某种契约。
“我可以拿回去看看吗?”她问。
“当然。”刘志强笑了,那个经过计算的友善又重新回到他脸上,“好好考虑,我觉得你没问题。”
林梅把文件放进包里,站起身,说了声谢谢。
她拉开门的时候,刘志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对了,林梅,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需要一点耐心。”
林梅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事都去吃饭了,只有几个座位上的灯还亮着。
她的包还在工位上,包口敞着,露出一截绿萝的叶子。
林梅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处。绿萝摆回窗台。相框立在电脑旁边。马克杯放在右手边,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倒了水,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圈。
旁边的工位上,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周洋。”林梅叫他。
小周抬起头,表情有点慌张。
“水是你倒的?”
小周抿着嘴,点了点头。
林梅看着他的脸,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三个月前还在为一个项目焦头烂额,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帮他理清楚逻辑,最后才拿下的客户。现在他也是高级专员了,比她高半级的高级专员。
可他还是一声不响地给她的杯子里倒了水。
林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她说。
小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林梅把那份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着。每翻一页,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她是个做实事的人。八年了,她一直相信把事情做好,升职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可现在她才明白,水到渠成是这个世界上最幼稚的幻想。你得先让别人相信你是那个值得渠成的人,而这个相信,从来就不是用成绩单换来的。
手机又震了。
还是陈远:“名单上有你吗?”
林梅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晚上说。”
陈远秒回了:“行。”
就一个字。他是那种话不多的人,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人家男朋友一天发几十条消息,他一天一条:吃了没。林梅当初就是看上他这一点,觉得踏实,不花哨。现在她有时候也会想,当初看上的品质,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只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所以觉得同类的才是好的?
她不知道。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表格,列出了培养计划的时间节点和考核标准。六个月内,四次季度汇报,两次跨部门项目参与,一次管理层面试。
最后一行写着:培养期满后,由区域总监综合评定是否晋升。
也就是说,刘志强今天说的那些话,本质上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他不能保证什么,他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却未必能得到回报的“机会”。
林梅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会议室那扇门关上时的声音又在她心里响了一下。“嘭”的一声,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心口。
八年。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助理做到现在,加班的天数比休假的天数多,熬夜的次数比睡整觉的次数多。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资格了,可原来在那个名单上,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林梅妈妈,今天亲子作业是让孩子跟家长一起做一张感恩节贺卡,明天带来学校哦。”
林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她今天本来打算早点下班去接孩子,现在自然是没有心情了,但也必须去。
她给婆婆打了电话,婆婆说已经去接了,让她别操心。挂了电话,她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又发了五分钟呆。
然后她站起来,把文件塞进包里,拎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有些憔悴,法令纹比以前深了,眼睛下面的乌青遮不住。三十五岁,在职场里是一个尴尬的年纪。说年轻,你已经是老员工了;说资历,上面的人还压着你;说跳槽,你又开始怕了——怕从头再来,怕适应不了新环境,怕自己已经不是二十七八岁那个敢闯敢拼的人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林梅走出去,大楼外面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傍晚,风里带着冷意,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没接。
又震。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梅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这里是辰星资本的人力资源部,我姓孙。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的简历,想跟您聊一个机会,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林梅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是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和人流,嘈杂得像是整个城市都在耳边轰鸣。可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死水一般的心里。
辰星资本。
那是这个行业里所有人都想进的公司。他们不做代理,只做投资,手里握着好几个头部品牌的渠道资源,近两年一直在扩张,业内都在传他们要从代理公司挖人。
她打开招聘网站的简历,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天她在公司加班到凌晨,被一个客户气得浑身发抖,冲动之下更新了简历。后来那口气消了,她也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电话打来了。
“我们目前正在搭建一个全新的运营团队,需要一个有八年以上行业经验、有团队管理能力、有大客户服务背景的人来负责,”孙女士的声音很专业,不急不慢,“我们看了您的背景,觉得非常契合。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聊一聊?”
林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那是她待了八年的地方,每一层每一间办公室她都认识,每一部电梯她都坐过无数次。大楼的灯光已经开始亮起来,那些还在加班的人,其中就有刚升职的王斌、刘慧,他们可能正坐在某个包间里举杯庆祝。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0:38。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孙女士笑了,“我等您的消息。不过我得说一句,我们这个岗位比较急,可能这周就会安排面试,您方便的话最好尽早给我回复。”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林梅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耳朵发红。
她想起那份被塞进包里的培养计划。百分之十五的业绩增长,两次跨部门项目,四次汇报,一次面试。六个月。
然后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而现在,辰星资本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至少,这扇门不需要她再等一个不确定的半年。
林梅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地铁站。
刷卡,过闸,下楼梯。晚高峰的地铁站里人声鼎沸,她被裹挟在人群中,等待下一趟列车的到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婆婆发来的照片:儿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彩纸和剪刀,面前摆着一堆胶水蜡笔,笑得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下面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儿子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妈妈,你说我们要做一张什么样的贺卡呀?我想做一张最大的,送给妈妈!”
林梅笑了一下。
然后她靠在站台的柱子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旁边有个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都没说。林梅接过去,擦了擦眼睛,低声说了句谢谢。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她随着人群挤上去,找到一个角落站着,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攥着那张纸巾。
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一节一节,像她这八年的日子。
第二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林梅开门的时候,儿子陈小树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妈妈!你看我做的贺卡!”
他把一张对折的粉色卡纸举到她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人,还贴了很多亮片,打开来,左边写着“妈妈”,右边写着“爸爸”,中间是个巨大的红心,旁边贴着几朵用皱纹纸叠的小花。
“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小树指着画上的人,认真地说,“妈妈穿的是裙子,爸爸穿的是西装,我穿的是蜘蛛侠的衣服。”
林梅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妈妈你怎么了?”小树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膀上传出来。
“没事。”林梅放开他,笑着亲了亲他的脸,“做得真好,明天老师肯定会表扬你的。”
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了一眼林梅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吧,今天炖了排骨汤。”
陈远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了一觉。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林梅,也没有立刻问名单的事,而是先给小树盛了一碗汤,又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放到儿子碗里。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小树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幼儿园的事,说他们班有个小朋友把胶水弄到头发上了,老师剪了半天才剪掉。婆婆偶尔接两句,陈远一直没怎么说话,林梅低头喝汤,排骨汤炖得很浓,可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林梅洗碗。陈远送婆婆下楼,然后回来给小树洗澡。等小树睡着了,客厅里的灯调暗了,两个人各自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但沙发上没有人笑。
“名单上没有我。”林梅先开了口。
陈远没动,也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过了几秒才说:“嗯。”
又是一个嗯。
林梅忽然有点烦躁。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他什么反应,是愤怒?是心疼?还是替她不平?但绝对不是这个“嗯”。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她说。
陈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不大,眉毛有点浓,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以前林梅觉得这种沉静是成熟,现在却觉得像一堵墙。
“我问了你也不一定想说。”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这话听起来很体贴,但林梅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更盛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以前最讨厌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跳起来替她抱不平的人,可现在陈远这种克制的、不越界的方式,又让她觉得孤独。
“刘志强今天找我谈话了。”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很多东西急着倒出来,“他说这次没选我不是因为业绩,是因为我不会跟上面打交道。说我不参加活动,不搞关系,不跟人吃饭,说我没有往上走的劲儿。然后给了我一个什么培养计划,让我半年内把业绩再拉百分之十五,做两次跨部门项目,然后他再推荐我。”
她一鼓作气说完,看着陈远的反应。
陈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梅没想到的话:“那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林梅愣住了。
“什么?”
“他不会来事这块,”陈远说,“你自己觉得他说得对吗?”
林梅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不对,可是她又知道刘志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确实不搞关系,不参加活动,不跟人吃饭。可这不是应该被批评的缺点,这是她的性格,是她做了三十五年的自己。
“你觉得我不够好?”她说出来的话,跟脑子里想的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我没这么说。”陈远皱了皱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先别生气,”陈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在此刻的林梅听来,像是火上浇油,“你先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在那个公司继续干。如果你要干,你就得接受那里的游戏规则。如果你不想干,那就考虑别的出路。我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
林梅把抱枕扔到一边,站了起来。
“你说的都对,特别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大道理,我就想听你说一句,我不比那些人差,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陈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比他们差。”他说。
但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完成任务,像是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句。林梅想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她想听到他拍桌子,想听到他骂刘志强有眼无珠,想听到他替她委屈替她不值。她甚至想听到他说“别干了,我养你”,虽然她知道那是假的,虽然她也不会真的不干,但她就想听一次。
可是陈远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坐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了那句她要求他说的话。
林梅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被关掉了,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陈远去洗漱的声音。他刷完牙,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她没有应,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把自己蜷成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远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嘴笨。我心里是向着你的。”
林梅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
她知道他是向着她的。结婚六年了,这个男人的靠谱和踏实从来没有变过。可是此刻,这些品质忽然变得不够用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靠谱的、踏实的老公,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接住她情绪的人。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她的委屈是合理的,她的愤怒是正常的,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扛这些。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刘志强的话,名单上的七个名字,小周倒的那杯水,辰星资本的电话,陈远的沉默,小树做的贺卡。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分开。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小树已经吃了早饭,背着小书包在门口等她。她送他去幼儿园,一路上小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嗯嗯地应着,心思完全不在。
从幼儿园出来,她没有直接去公司。她在小区外面的早点摊上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地吃。
八点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招聘网站,找到了辰星资本的招聘页面。上面写得很简单,岗位叫“运营总监”,要求八年以上行业经验,有大客户管理经验,熟悉渠道运作模式。薪资那一栏写的是“面议”,但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提供行业内具有竞争力的薪酬及股权激励”。
股权激励。
林梅把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起昨天刘志强给她的那份培养计划,想起那个“六个月后视情况决定”的模糊承诺,想起自己在这个公司八年来的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想起每次升职名单公布时她翻来覆去找不到自己名字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等的不是升职,她等的是一个肯定。一个告诉她“你做得够好了”的肯定。可是八年了,这个肯定始终没有来,而且看样子短期内也不会来。
如果她继续在这个公司待下去,按照刘志强说的,学着“往上走”,学着搞关系,学着来事,她会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即便她变成了那种人,半年后刘志强会不会又给出一张新的空头支票?
“你好,请问这桌有人吗?”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她抬头,一个年轻人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指了指她对面的空座。她摇了摇头,那人坐下了。
林梅看着那个年轻人咬了一口包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新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跑,没有人会在意旁边轨道上的人跑得有多辛苦。
她吃完早餐,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到垃圾桶前扔了纸巾,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孙女士您好,我是林梅,昨天您给我打过电话的。”
“林女士您好!”对方的声音明显热情了不少,“您考虑好了?”
“我想问一下,”林梅的声音很平静,“面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孙女士笑了:“最快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您方便吗?”
林梅看了一眼天空。十一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懒洋洋地挂着。
“方便的。”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早点摊旁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早上挤地铁到这个站下车,习惯了在食堂吃午饭时跟那几个同事坐一桌,习惯了走廊尽头的那个靠窗工位和窗台上那盆绿萝。
可是现在她正在做的这件事,意味着她可能要放弃这一切,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从头开始。三十五岁,从头开始。
值得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已经等不下去了。
林梅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迟到,也没有人在意。小周在工位上看到她,递过来一份报表,说客户那边又改需求了,要重新做方案。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做方案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跟自己说: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所有的资源、人脉、客户关系都在这里。如果跳槽去一个新公司,你会失去这一切,而且你不确定新公司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
可是另一个声音说:你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得到了什么?
第八年的名单
第三章
林梅在公司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跳过槽。她不知道面试应该穿什么,不知道自我介绍该说几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这个问题。
她打开衣柜,站在镜子前试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黑色的西装套裙,太正式了,像是去参加葬礼。第二套是藏蓝色的针织衫配灰色西裤,太普通了,像个没有存在感的行政。第三套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配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外面搭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件墨绿色的衬衫是三年前买的,当时觉得太贵,犹豫了一个星期才咬牙买下。买回来之后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同学婚礼,一次是公司年会。陈远说她穿这个颜色好看,显得白,显得精神。
她决定就穿这件。
出门前,小树拽着她的衣角问:“妈妈你今天好漂亮,你要去哪里呀?”
林梅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说:“妈妈要去见一个朋友,晚上回来陪你画画好不好?”
“好!”小树高兴地点头,然后又凑过来小声说,“妈妈,你今天的口红也好看。”
林梅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辰星资本楼下。这是一栋位于CBD核心区域的写字楼,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不知道是该直接上去还是在楼下等。
手机响了,是孙女士发来的消息:“林女士,您到了吗?我在27楼前台等您。”
林梅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堂。
电梯很快,她甚至没感觉到上升,门就开了。27楼,整层都是辰星资本的地盘。前台是一面巨大的弧形白色墙壁,中间嵌着公司的Logo——两个交叠的星星,简洁而锋利。
“林女士是吗?”前台的小姑娘笑得很甜,“孙经理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林梅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每一间都坐满了人,每一个人的桌上都摆着至少两个显示器。走廊尽头是一间大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全景,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栋摩天大楼像一排巨大的棋子矗立在那里。
孙女士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她比电话里听起来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不失柔和。
“林女士,您好您好,请坐。”孙女士站起来迎了两步,伸手跟林梅握了握,“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林梅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我们先简单聊一下,待会儿我们的合伙人陈总会过来跟您面谈。”孙女士打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在电话里简单介绍过我们这边的情况,现在我再详细说一下。辰星资本目前主要关注消费领域,我们在过去两年里投资了十二个消费品牌,其中三个已经完成了B轮融资。我们现在要组建的是一个投后运营团队,专门负责为我们投资的这些企业提供运营支持和管理赋能。”
林梅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的简历,说实话,”孙女士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您的履历跟我们这个岗位的匹配度非常高。八年的一线业务经验,有大客户管理背景,有团队管理经验,而且您所在的公司在华东地区的渠道布局是我们非常看重的。”
“谢谢。”林梅说。
“那我们先聊聊您自己吧。”孙女士把笔拿在手里,“您能简单介绍一下您的工作经历吗?不需要太详细,就说一下您觉得最有代表性的几个项目或者成绩就行。”
这个问题林梅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遍。她发现自己最怕的不是讲不出东西,而是讲出来的东西在对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八年,做了很多事,拿了很多成绩,可是这些成绩在别人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我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现在的公司,”林梅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前两年做的是客户执行,后来转到销售部门,再后来开始带团队。八年里我轮过三个部门,最近五年都在销售二部,现在是高级经理。”
孙女士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我印象比较深的项目有两个,”林梅继续说,“一个是前年的华东区渠道整合项目,当时我们公司在华东地区的渠道比较分散,不同区域的经销商政策不一样,导致客户投诉率一直很高。我牵头做了一个渠道标准化方案,把整个华东区的经销商统一到一个体系里,用了一年的时间,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五。”
“另一个是去年我们拿下的恒通集团的项目,”说到这个项目,林梅的语气稍微松了一些,因为她对这块太熟了,“恒通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渠道商,之前一直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在合作。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做客户关系,最后在竞标的时候,我们的方案比对手低了不到一个点的价格,但服务条款比对手优厚得多。这个项目最后签了三年框架协议,总金额大概七千两百万。”
她说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女士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客套的赞赏,而是更具体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重新打量。
“恒通那个项目我知道,”孙女士说,“当时我们投的一家企业也参与了竞标,后来输给你们了。你们的方案我见过,确实做得非常扎实。”
林梅微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知道这个项目。
“那您觉得,”孙女士换了个姿势,向前倾了倾身子,“在恒通这个项目里,您个人发挥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具体,也更有挑战性。林梅想了想,说:“前期的客户需求分析是我带着团队做的,方案的整体框架也是我定的。竞标前的最后一次方案汇报,是我上去讲的。客户方的项目负责人后来跟我关系不错,他说他们最后选我们,主要是因为我们的方案让他们觉得放心,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不像对手的方案看起来很光鲜但经不起推敲。”
“你觉得这个‘放心’是怎么做到的?”孙女士追问。
“因为我花了很多时间,”林梅说,语气很真诚,“我在客户那边蹲了三个星期,每天都跟他们的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听他们抱怨现在合作的代理商哪里不好,听他们理想中的合作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些信息不在任何的公开资料里,只有你去了才能知道。”
孙女士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说:“我去看一下陈总那边好了没有,您稍坐一下,喝点水。”
她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梅一个人。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是柠檬水,水温刚好。她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远处的楼顶上,像一把碎金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一进门就让整间会议室的空间感发生了变化。他身后跟着孙女士,孙女士一边走一边说:“陈总,这位就是林梅女士。”
“林女士你好,陈知行。”他伸过手来,握手的力度很实在,不是那种虚虚地碰一下就缩回去的。
林梅注意到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不像坐办公室的人的手。
“坐吧,不用拘束。”陈知行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把孙女士的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这个动作让林梅觉得舒服,至少他不是那种会随时低头看手机的人。
“孙经理刚才跟你聊了基本情况,我就不重复了。”陈知行的语速比孙女士快一些,但吐字很清楚,“我想直接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第一个问题,”陈知行看着她,目光直接但不逼人,“你在现在的公司干了八年,为什么现在想走?”
来了。林梅最怕的问题。
她不能说实话——说因为升职名单上没有她,因为领导说她不会搞关系。那样听起来像是在抱怨,像是在甩锅。但她也不能说得太假,比如什么“追求更大的平台”之类的套话,那种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陈知行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在现在的公司,我已经到了一个阶段,就是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该怎么做,所有的问题我都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听起来很好,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成长的空间在变小。”林梅说得很慢,因为她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对的,但她知道自己至少要说真话,“我觉得一个人如果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个环境就是全世界。我想走出来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知行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你来了我们这里,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林梅几乎没有犹豫:“我可能不太会处理办公室政治。”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答?在一个投资人面前说自己不会搞政治,这不是自曝其短吗?
但陈知行脸上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表情。他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理解你在说什么”。
“说说看,”他说,“你理解的办公室政治是什么?”
林梅想了想,决定赌一把:“就是那些跟业务本身无关,但能决定你在这个组织里能不能往上走的东西。比如你要不要跟领导搞好私人关系,要不要在群聊里表现得特别活跃,要不要参加各种其实不想去的饭局。这些事情不直接产生业绩,但比业绩更重要。”
陈知行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们公司为什么叫辰星吗?”
林梅摇了摇头。
“辰星就是水星,中国古代叫辰星,西方叫墨丘利。墨丘利是商业、旅行、偷窃之神,也是众神的信使。”陈知行说,“我们选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们相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是流动的、变化的、不固定在某个地方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林梅脸上:“我们公司没有政治。至少我们希望没有。我们招人的标准很简单——你能不能干活,你干活的水平怎么样。其他的,不重要。”
林梅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说辞。但她没有看出破绽。
“第三个问题,”陈知行说,“如果明天就让你入职,你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林梅这次想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陈知行没有催她。
“我会先花两个星期把你们投资的每一家企业都跑一遍,”她说,“跟创始人聊,跟他们的核心团队聊,甚至跟他们的前台聊。我要搞清楚每家企业真正的痛点在哪里,而不是看他们写在PPT上的那些东西。然后我会根据这些信息,排一个优先级,哪些企业是现在就需要介入的,哪些企业可以缓一缓,哪些企业的问题不是运营能解决的,需要你们投资端去处理。”
陈知行听完,没有点评,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只是又看了林梅两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来。
“林女士,谢谢你今天来。我这边没有问题了,后续孙经理会跟你对接。”
林梅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
孙女士把她送到电梯口,笑着说:“林女士,陈总平时不太跟候选人聊这么久的,他对您印象应该不错。我们会在这周内给您回复。”
电梯门关上,林梅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发挥得怎么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真的不一定是对的,对的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她唯一确定的是,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去面试。她还是她自己,一个不太会搞关系、只知道埋头干活、在三十五岁这一年终于决定冒险试一试的自己。
第四章
从辰星资本出来,林梅没有回公司。她给刘志强发了条消息说下午有事请假,然后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CBD这一带她其实不太熟。她上班的地方在城东,是老城区,周围的楼都不高,街上到处都是小饭馆和水果店,烟火气很重。而这里一切都是新的、高的、冷的,行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别处快一倍。
她走进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小周发来的:“梅姐,恒通那边的新需求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一条是婆婆发来的:“小树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很好,老师表扬他了。”一条是陈远发来的:“今晚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林梅先回了小周:“好的,我晚点看。”然后回了婆婆:“妈辛苦了。”最后点开陈远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随便”过去。
陈远秒回了:“那就红烧排骨,小树说想吃。”
林梅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是感动吗?是愧疚吗?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情绪?陈远这个人,你说他不好吧,他每天下班回家会做饭,会带孩子,会在周末陪小树去公园踢球,从不在外面瞎混,手机随便你翻。可你说他好吧,他永远只在最表面的地方好,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舔完那层甜味,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需要的东西,他给不了。或者他给得了,但他不知道她需要。
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她的错,因为她从来没有好好告诉过他她需要什么。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咽下去,以为这样就是成熟,就是懂事,就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应该做的。
可她越来越觉得,她在咽下的不只是委屈,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她自己。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孩,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女人点了一杯美式,费了好大劲才把婴儿车推到靠墙的位置,然后坐下来,一边看手机一边时不时低头看看孩子。
林梅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小树一岁的时候,她也经常推着婴儿车去附近的咖啡店。那时候她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每天都像打仗一样,早上把孩子送到婆婆家,赶去公司,晚上再去接回来。有一次小树发烧,婆婆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她正在跟客户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走不开。等开完会赶回去,小树已经烧到四十度,趴在婆婆怀里一动不动,小脸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她抱着小树在医院急诊输液,小树哭累了睡着了,她就那么一直抱着,胳膊麻了也不肯松手。陈远出差在外地,打电话回来说他马上改签机票。她说不用了,已经退烧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别的孩子的哭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树,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小树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是怪陈远不在,也不是怪工作太忙。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每一个决定都是因为别人,每一点时间都是给了别人。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直接去公司上班。她在洗手间里洗了脸,涂了口红,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笑容,然后走进办公室,跟每一个人说早上好。
没有人知道她的孩子昨晚在医院里哭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她的胳膊到现在还是麻的。
没有人知道。
林梅把拿铁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到回收处,走出了咖啡店。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女士您好,我是辰星资本的孙静。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梅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站在咖啡店门口,一只脚还在台阶上,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方便的。”
“我跟您同步一下我们这边的沟通结果,”孙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陈总对您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我们想尽快推进下一步。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做一轮跟创始团队的交叉面试?”
林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交叉面试。这意味着她已经过了第一关,而且过了。她在那个粗糙手掌的投资人面前,说了那些她觉得冒险的真话,而他给了她一个“非常满意”。
“林女士?”孙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的,”林梅回过神来,“交叉面试大概安排在什么时候?”
“我们希望越快越好,最好这周内。您看一下您的日程,我们可以配合您的时间。”
林梅想了想,说:“周五下午可以吗?”
“可以的,那我先跟团队确认一下,确认好了给您发正式邀请。”孙静顿了一下,又说,“对了,林女士,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一声,算是给您透个底。”
“您说。”
“我们这边的薪资结构是基础薪资加绩效加期权。基础薪资这块,根据您的资历和面试表现,我们初步给到的区间是四十五万到五十五万之间。当然具体的数字要等您通过了所有面试之后才能正式谈。”
四十五万到五十五万。
林梅现在的基础薪资是三十二万。如果跳槽成功,她的收入至少能涨百分之四十,最多能涨百分之七十。而且还有期权。
她靠在咖啡店门口的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好的,谢谢您,孙经理。”她说。
“不客气,那我先去安排,晚点发邮件给您。”
挂了电话,林梅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需要坐一会儿。
三十二万到四十五万,这中间的十三万块钱,就是她在这个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八年的价差。刘志强给了她一张空头支票,让她再等半年,再拉百分之十五的业绩,再去学着做人,然后再看情况。
而辰星资本在不知道她是谁、只跟她聊了一个小时的情况下,直接给了她一个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的价格。
这让她觉得讽刺,也让她觉得悲哀。
讽刺的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价值是在那个公司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价值从来不属于那个公司,她只是在那个公司里把自己藏起来了。
悲哀的是,如果辰星资本真的给了她这个offer,她就要离开那个她待了八年的地方。她恨那个地方,但她也爱那个地方。她恨刘志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她舍不得那个靠窗的工位和那盆绿萝,舍不得小周那杯不烫不凉的水,舍不得走廊上那些同事们随口说的“梅姐早”。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地方当作家了的。也许是从第七年的某个下午开始的,也许更早,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个地方就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一个长在身上的器官,虽然有毛病,但摘掉它也会疼。
林梅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后面的灰,往地铁站走去。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走了,刘志强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可惜吗?还是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二部还有小周,有王斌,有刘慧,有的是人可以顶她的位置?
她想起刘志强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太重要了,走不开。”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太重要了所以我们要留住你”,而是“你太重要了所以你不能走,因为我们找不到别人来干你的活”。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前者是尊重,后者是利用。
她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林梅到家的时候,陈远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系着围裙在剁排骨,砧板上溅得到处都是碎骨头渣。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小树在他房间画画,你去看看他。”
林梅没有去小树房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远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去面试了。”
陈远剁排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剁。一刀,两刀,三刀。
“什么公司?”他问。
“辰星资本。”
“做什么的?”
“投后运营总监。”
陈远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碗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泡沫冲掉之后,他关掉水,转过身来看着林梅。
“你是认真的?”他问。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陈远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吃饭再说吧,小树饿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者反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支持或者兴奋。他就像一个接收到了信息的处理器,把这条信息存储起来,然后继续执行原来的程序。
林梅忽然觉得,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替她拍桌子骂人的丈夫。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会在她说完“我去面试了”之后说一句“你行的”的人。
可是陈远没有说。
她去小树房间,儿子正趴在地上画画,蜡笔扔了一地。看到她进来,小树举着画纸冲过来:“妈妈你看!我画了一个大城堡,这个是公主住的,这个是王子住的,这个是宝宝住的!”
林梅蹲下来,接过画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小树的画跟所有五岁孩子的画一样,歪歪扭扭,颜色涂得到处都是,但那个城堡里有一扇窗户特别大,大得几乎占了半张纸。
“为什么这扇窗户这么大呀?”林梅问。
“因为妈妈要从这个窗户看外面呀,”小树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你在公司的窗户很小,看不到外面,所以我给你画一个大大的窗户。”
林梅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跟小树说过她在公司的窗户很小。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儿子面前说过这件事。也许是她接他放学的时候随口抱怨了一句,也许是她在家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记住了一句她根本没在意的话,然后用蜡笔画了出来。
“妈妈,你喜欢这个窗户吗?”小树仰着脸问。
林梅把儿子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喜欢的,”她说,“妈妈特别喜欢。”
那天晚上,小树睡了之后,林梅和陈远坐在餐桌两头。桌上的红烧排骨已经凉了,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聊聊吧。”陈远先开了口。
林梅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为什么想去面试?”他问,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他真的想知道的语气。
林梅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等什么?”
“等一个别人给我的肯定。”林梅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在那个公司干了八年,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可是昨天那个名单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我,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们想看的那种人。”
“你不是他们想看的那种人?”陈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哪种人?”
“会来事的那种人。”林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刘志强说我不会跟上面打交道,不参加活动,不搞关系,说我缺一种往上走的劲儿。你知道吗,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我的缺点,他说的是我这个人本身。他说的是我三十五年来一直以为的‘靠谱’,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优点。”
陈远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说的对吗?”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昨天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对不对,”林梅说,“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就是不会来事,我就是不搞关系,我就是不参加那些无聊的活动。我不是故意不去的,我是真的觉得那些事情没有意义,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一份方案,多谈一个客户。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在别人眼里,多做一份方案多谈一个客户,不如跟领导吃一顿饭。”
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做事的手。
“林梅,”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追你吗?”
林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她想过,但从来没问过。
“因为你踏实。”陈远说,“我在大学里见过很多女生,有的漂亮,有的聪明,有的会来事,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在人群里不太说话、但做起事来特别靠谱的人。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社团办活动,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只有你在那儿默默地把所有东西都理清楚了,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贴在墙上。那天我就想,这个女孩我要追。”
林梅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不要觉得不会来事是缺点,”陈远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
林梅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
“可是,”陈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也要想清楚,这个世界确实不是只有踏实就够了。你在职场上遇到的这些问题,换了公司就能解决吗?”
林梅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让你别走,”陈远赶紧说,“我是说,如果你是因为不甘心,因为委屈,所以想走,那我觉得你可以走。但如果你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来事,想去一个不需要来事的地方,那你得想清楚,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不需要来事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林梅一瞬间清醒了。
陈远说的没错。她想去辰星资本,到底是因为辰星资本真的好,还是因为她太委屈了,太需要有一个地方能证明她是有价值的?
她不知道。
“我给你讲个事,”陈远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涩,“你还记得我之前在的那个国企吗?我待了四年,年年考评优秀,年年升职没我。后来我走了,来了现在这个公司,以为私企会好一点,结果你也看到了,我到现在也就是个小组长。”
林梅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说你就该认命,”陈远说,“我是想说,这个社会对咱们这种不太会来事的人,其实不太友好。你换一个地方,也许环境好一点,也许领导风格不一样,但你不可能永远指望环境替你解决问题。你总得学会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用你自己的方式。”
林梅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听陈远说过这么多话。这个平时话少得像哑巴一样的男人,今天晚上忽然变得像另一个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平淡如水,可这些水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河,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冲走了。
“谢谢你。”她说。
陈远摇了摇头:“谢什么,我是你老公。”
林梅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真心实意地笑。
第五章
周五下午,林梅第二次去了辰星资本。
这一次的面试阵容比上次大得多。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除了陈知行和孙静,还有三个她没见过的人。孙静一一介绍:这位是我们投后团队的负责人张薇,这位是我们消费赛道投资总监王睿,这位是我们HRBP李莉。
五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林梅一个人坐在另一侧。这种阵势她在以前的公司见过,但那都是她作为面试官坐在人多的一侧。现在位置换了,她才真正理解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
张薇是第一个开口的。她四十岁左右,微胖,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但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马虎的锐利。
“林女士,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大客户管理这块经验很丰富。”张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纸,“我想问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假如我们投的一家企业,是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是个产品出身的人,对运营完全不懂,产品很好但卖不出去,你会怎么帮他?”
林梅想了想,说:“我会先看他现在的运营团队是什么配置。”
“三个人,”张薇说,“一个运营主管,两个运营专员,主管是从市场转过来的,没有电商经验。”
“那问题就很清楚了,”林梅说,“他的核心问题是人。没有人,什么方案都落不了地。我会建议他第一步先招一个真正懂电商运营的人,哪怕贵一点,这个人能帮他解决百分之八十的问题。”
“如果他说没钱招人呢?”
“那我就会帮他算一笔账,”林梅说,“不招这个人,他每个月亏多少。招了这个人,他三个月内能赚回来多少。这个账算清楚了,除非他不想做生意,否则他会听的。”
张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把位置让给了旁边的王睿。
王睿比陈知行年轻一些,三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不太像个投资人,更像是大学里的讲师。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女士,我想问一个跟业务不太相关的问题,”王睿说,“在你看来,一家公司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林梅思考了几秒,说:“是判断力。”
王睿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怎么说?”他问。
“因为我在现在的公司待了八年,我发现很多时候不是大家不够努力,不是资源不够,而是判断出了问题。什么项目该做,什么项目不该做,什么人该用,什么人该走,这些事情上如果判断对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就顺了。如果判断错了,再努力都是白费。”
王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李莉问的是关于团队管理的问题:“你带过最大的团队是多少人?”
“十二个人。”
“如果团队里有两个人互相不对付,你会怎么处理?”
“先私下分别聊,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林梅说,“如果是因为工作方式不同,我会帮他们找到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协作方式。如果是因为私人恩怨,我会明确告诉他们,这里是工作场所,私人情绪不能带进来。如果都不行,我会考虑调岗,把其中一个人调到别的组。”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好的管理者吗?”李莉问。
林梅想了想,说:“我是一个很负责的管理者,但可能不是一个人人都喜欢的管理者。我比较直接,有问题就说,不会拐弯抹角。有些人觉得这样挺好,不用猜我在想什么。有些人觉得这样太不近人情。”
李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看向陈知行。
陈知行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我没什么问题了,”他说,“林女士,谢谢你。后续孙经理会跟你联系。”
林梅站起来,跟每个人握了手。张薇的手很温暖,王睿的手很凉,陈知行的手还是那么粗糙。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还坐在那里,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什么了。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张薇在点头。
孙静送她到电梯口,笑着说:“林女士,我觉得挺好的,真的。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林梅说了一声谢谢,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拿出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感觉还行。”
陈远回了一个字:“好。”
还是只有一个字。但这次林梅没有觉得烦躁。她忽然理解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的好不在字多字少,在于他们一直都在。陈远从来不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说出漂亮话的人,但他从来都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没有走开的人。
她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CBD的夜晚比白天更亮,所有的楼都亮着灯,所有的灯都像是在说:这里还没有下班。
林梅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手机响了。是孙静。
“林女士,不好意思,我本来想晚点再联系您的,但陈总刚才说他不想等了,”孙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您通过了,让我现在就跟您谈offer。”
林梅站在大楼门口,像一根木桩一样杵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她走。
“林女士?您在听吗?”
“在的,”林梅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听。”
“薪资这块,我们最终给到的是五十二万基础年薪,外加百分之二十的绩效奖金,以及千分之一的期权池分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