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省长家当7年保姆,回家发现祖屋被村长霸占,扬言谁来都没用

发布者:纤玉宛汐 2026-7-1 14:02

楔子

七年前,我背上行囊离开清河村,在省长家当了七年保姆。七年里,我学会了规矩、分寸、体面。如今回到村里,只想把祖屋修缮一下,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安度余生。可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到的却是村长一家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电视。我的嫁妆柜子里塞满了他们的杂物,父母的遗像被扔在灶台后面,蒙了一层灰。我还没开口,村长媳妇先扯着嗓子喊:“这房子早归我们了,你找谁来说都没用!”

第一章 七年归来

火车在凌晨四点半到达县城,天还没亮。

我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空旷的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七年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陌生又熟悉。县城还是那个小县城,但出站口多了一排自动闸机,广场上立起了几盏亮得刺眼的高杆灯。

我在候车室坐到天亮,在路边吃了一碗豆浆油条,然后搭上了回清河村的中巴车。

中巴车还是那种老旧的柴油车,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上一半是进城卖菜的村民,菜筐子占了大半个过道。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手机震了一下,是省长夫人周姐发来的消息:“小何,到家了吗?路上注意安全。给你包的红包在行李箱夹层里,记得拿出来用。”

我鼻子一酸,回了个“到了,谢谢周姐”。

七年了,从我二十四岁那年经人介绍走进省长家的家门开始,周姐就把我当半个女儿待。她教我礼仪、教我待人接物、教我读书写字,连我用的护肤品都是她亲自挑的。省长工作忙,不怎么在家,但也从没把我当下人看,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包个红包,说一句“辛苦了”。

离开的时候,周姐拉着我的手说:“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回来。”

可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三十一岁了,父母不在了,虽然也没什么牵挂,可我总得有个自己的家。

中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我拎着皮箱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土路往村里走。

清河村比我离开时冷清了许多。

路两边的稻田有些荒着,长满了野草。几栋老房子门上的锁都生锈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偶尔遇到一两个老人,眯着眼睛看我半天,认出来了就喊一声:“哎呀,这不是何家那丫头吗?回来了?”

我笑着应一声,递上从县城买的糖果,寒暄几句继续往里走。

村子最里面,靠近山脚的地方,就是我家的祖屋。

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父亲生前每年都要检修一遍屋顶,说这是何家祖上传下来的根,不能倒。母亲在世时,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栀子花,一到夏天满院子都是香气。

我在院门口站定,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院门是虚掩的,门上刷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但看得出来这扇门最近有人开合过,门轴没有生锈的痕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停着一辆半新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袋化肥。

月季和栀子花当然没有了,整个院子被水泥硬化了一大半,靠墙的地方堆着破砖烂瓦和几根废弃的塑料管。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堂屋的门。

堂屋里有人。

村长马德厚坐在我家堂屋的正中间,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看电视。他老婆刘桂香歪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嗑着瓜子,地上丢了一层瓜子壳。

电视里放的是地方台的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他们的小孙子趴在我父母留下的那张八仙桌上写作业,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本,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进门左手边,母亲的嫁妆柜子——那个雕花老樟木箱——被挪到了墙角,盖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柜子顶上堆着鞋盒和杂物,落了厚厚一层灰。

电视柜的位置原本供着我父母的遗像,现在遗像不见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皮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德厚转过头来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小何吗?回来了?”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听说你在城里干得不错啊,怎么,不干了?”

刘桂香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上上下下打量我,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那种我从小就熟悉的轻蔑。

“何香莲,你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响,“你这房子我们可帮你照看了好几年了,你看这墙面都给你们重新粉过,院子也给你们硬化了,花了不少钱呢。”

我扫了一眼所谓的“重新粉过”的墙面——就是在原来白灰墙上刷了一层廉价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

我没接她的话,走到灶台那边,果然找到了我父母的遗像。

两幅木框相框被靠在灶台后面的墙根处,玻璃面上全是油烟的污渍,几乎看不清父母的面容。相框的边框磕掉了一个角,露出里面发黄的相纸。

我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玻璃上的油污。

手在抖。

“这房子,你们怎么回事?”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是我家的房子,你们凭什么住进来?”

马德厚咳了一声,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腆着肚子,脸上永远是那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笑。

“小何啊,这个事情我跟你说一下。”他搓了搓手,“你父母在世的时候,你们家欠村里的提留款一直没结清,后来你父母看病,又从村里借了钱。这笔账,算下来也有这个数了。”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万?”我问。

“五万?什么五万?”刘桂香在旁边叫起来,“连本带利,到现在最少十五万!你家这破房子,能值几个钱?我们也不跟你算那么细了,这房子就当抵账了。反正你一个在外面打工的,回来也住不了几天,这房子我们住着,也算帮你们家看着,不至于倒了。”

“抵账?”我盯着马德厚,“我爸去世之前,欠村里的提留款早就结清了。看病借的钱,我和我哥陆续还了大部分,剩下三千块是我去省城之前亲自还给你们会计的,收据我现在还能找出来。你说连本带利十五万,账本拿出来我看看。”

马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种笑呵呵的表情。

“账本?会计都换了几茬了,哪还有账本?这个事情,村里老人都知道,你问谁都能作证。”

“谁作证?”我追问。

他不说话了。

刘桂香推了她男人一把,梗着脖子冲我喊:“你少在这胡搅蛮缠!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回来就想跟我耍横?告诉你,这房子我们住了三年了,周围四邻谁不知道?你说什么都没用,你找谁来说都没用!”

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相框,指节发白。

马德厚的小孙子被吵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桂香,别吵别吵。”马德厚装模作样地摆摆手,转过来对我说,“小何,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了,我们也不为难你。房子呢,你也看到了,我们住得好好的,你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浪费。不如这样,后院那间柴房我让人给你收拾出来,你暂时住那儿,这个房子的事情,咱们慢慢商量。”

后院柴房。

那间四面漏风、屋顶破洞、堆了几十年杂物的柴房。

我盯着马德厚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稳,稳得让人心寒。在这个村里,马德厚当了十几年村长,村支书是他亲弟弟,会计是他小舅子,整个清河村就像他们家开的。村民大会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得先给他送烟送酒。我父母在世的时候就因为他虚报土地亩数、克扣粮食补贴的事跟他吵过,后来我爸生病,很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我转身把父母的遗像用报纸包好,放进皮箱里,拉好拉链,提起箱子出了堂屋。

“哎,你上哪儿去?”刘桂香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仔细看了看这栋祖屋。青砖的墙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后檐的木头椽子露在外面,被雨水浸得发黑。房子确实老了,如果不尽快修缮,再过几年恐怕真的要塌。

但现在,这栋房子被人占了。

我要回来,他们就拿“欠债”来堵我的嘴,拿“老姑娘”来戳我的心。

我走出院门,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外走。路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我,眼神都有些躲闪,想打招呼又不敢大声。只有一个姓王的老婶子拉住我的袖子,小声说:“莲丫头,你回来了?你家的房子,你……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他们硬碰硬,马家在村里势力大。”

我说:“王婶,我心里有数。”

王婶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我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何?到家了?房子怎么样?”周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姐,”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说。”

第二章 村长借房

我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要等半分钟才出热水。但好在干净,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假花,橘红色的,看着有点土气,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把父母的遗像从皮箱里取出来,用湿巾仔仔细细把玻璃擦干净,靠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母亲三十多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父亲站在她身后,肩膀宽宽的,表情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还是结婚那年去县城照相馆拍的。

“爸、妈,”我说,“我回来了。房子的事,你们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姐回的消息:“我已经跟老李说了,他让你把具体情况写清楚,越详细越好,地址、时间、当事人、涉及的款项,都写清楚。写好了发给我,我转交。”

老李是省长。但这个称呼周姐只在家里叫,在外面她从不开这个口。

我在小旅馆的桌子上铺开纸笔,开始写。

七年了,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忘了,可一提笔,所有的细节都涌了上来。父亲去世的具体日期,欠款还清的时间,会计开的收据还在家里哪个抽屉里存着,我妈生前跟我说过的每一笔账目——这些东西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摸就能摸到。

写到一半,旅馆老板娘敲门送来一壶热水,看见我在写信,多看了两眼,没问什么就出去了。

写完信已经快半夜了。我拍了照片发给周姐,又把原件折好装进信封,准备明天去镇上寄快递。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这房子,我一定要拿回来。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争一口气。

是因为这是我父母留下的东西,是何家几代人的根。我可以不回来住,可以把它修好了锁起来,但不能被人以这种下作的方式抢走。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镇上寄了快递,然后又回了清河村。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去祖屋,而是先去了王婶家。

王婶家的院子跟我家格局差不多,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刨食,墙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王婶正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把我往屋里让。

“莲丫头,你咋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她压低声音,往门外看了一眼,“马家的人厉害着呢,你一个姑娘家,斗不过他们的。”

“王婶,我不跟他们斗。”我在她对面坐下,帮她剥豆子,“我就想问问您,我家房子的事,您知道多少?”

王婶的手顿了一下。

“我……”她犹豫了很久,叹了口气,“莲丫头,不是婶子不帮你,是马家在村里一手遮天,谁要是跟你说了什么、帮了你什么,回头他就给你家小鞋穿。去年刘老三就因为在你家宅基地的事上多说了两句话,马德厚回头就把刘老三的低保给停了。”

“王婶,”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您的难处。我不为难您。您就告诉我一件事——我家的房子,马德厚到底是怎么住进去的?”

王婶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上的豆子剥得越来越慢。

“你走了大概一年多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马德厚说你家欠村里的钱一直没还清,房子要收归村集体。你哥那时候在外面打工,根本联系不上。他就带着人把锁撬了,换了一把新锁。后来你哥回来过一次,马德厚摆了一桌酒,也不知道跟你哥说了什么,你哥第二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哥来过?”我愣住了。

“来过,待了两天就走了。”王婶擦了擦眼角,“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不爱跟人起冲突。马德厚给了他两千块钱路费,他就走了。后来听说在外面成了家,再没回来过。”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透不过气来。

我哥何志远,比我大四岁,从小就老实巴交的。父亲去世后,他出去打工,说挣钱了就把家里的债还上,让我好好读书。后来我没考上大学,也出去打工了,兄妹俩的联系越来越少。再后来他换了手机号,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就彻底断了联系。

原来他回来过,被马德厚用两千块钱打发走了。

“王婶,谢谢您。”我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站起来。

“莲丫头,你要干啥?”王婶拉住我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担忧,“你千万别做傻事,马家有钱有势,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做傻事。”我说,“我就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出了王婶家,我又沿着村里的路往里走。

祖屋的院门关着,里面传来刘桂香尖利的嗓音,在骂小孙子不好好写作业。我绕过院墙,走到后门的位置,仔细看了看房子的结构。

青砖墙体,木梁瓦顶,典型的清河村老式建筑。屋后的地基还算稳固,但后檐的排水沟淤死了,雨水排不出去,墙根的部分砖块已经潮湿发黑。如果不尽快疏通水沟、更换腐朽的椽子,这栋房子撑不了几年。

我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了。

走在村道上,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但我不敢确定这个计划能不能成。毕竟对方是当了十几年村长的马德厚,是马家兄弟把持了整个清河村基层权力的地方,而我只是一个在外面打了七年工的单身女人。

可转念一想,我在省长家待了七年。

七年里,周姐教我认字读书,带我参加了一些小型的家庭聚会,让我接触到了另一种处理问题的方式。那些来省长家做客的客人,遇到问题从来不吵不闹,他们讲规矩、讲道理、讲证据。

马德厚可以在清河村一手遮天,但他的手能遮到县里吗?能遮到省里吗?

回到旅馆,我给周姐打了个电话。

“周姐,信我寄了。”

“好,老李说了,等收到信会让秘书去核实。”周姐的声音很温和,“你别着急,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周姐,”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在您家这些年,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周姐笑了。

“你呀,踏实、本分、有分寸。当年家政公司推荐了那么多人,我一眼就挑中你,就是因为你看上去不慌不忙的,眼睛里有一股子韧劲。”她顿了顿,“小何,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周姐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做的对,不要跟对方发生正面冲突,先收集证据。”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温柔的省长夫人,而是一个思路清晰、处事果断的女人,“第一,查清楚你家的宅基地使用权证在谁手里;第二,找当年的知情人,能拿到书面证词最好;第三,所有沟通尽量留下记录,录音、文字都可以。这些东西,将来都是证据。”

“我知道了,周姐。”

“还有,”她补了一句,“别怕。有理走遍天下。”

挂了电话,我在小旅馆的床上躺了很久,盯着那盏昏黄的灯泡,眼睛有点潮。

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帮你的。

第三章 账本疑云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土地管理所。

去之前我做足了功课。周姐让我查宅基地使用权证,我先是翻遍了家里剩下的那些旧文件,找到了一张上世纪九十年代颁发的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的复印件。原件应该在我哥手里,但有了复印件也能证明产权归属。

土地管理所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胸牌上写着“副所长陈敏”。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家的宅基地使用权登记信息。”我把复印件递给她。

陈敏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何香莲?清河村的?”

“是。”

“你家的房子,是不是在马德厚名下?”她问。

我愣了一下。

“你查过了?”我问。

陈敏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了,示意我坐下。

“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事情不是第一次有人来问了。”她压低声音,“去年就有人来查过你家的宅基地登记情况,但档案室的原始记录被人借走过,还回来的时候,有些页不见了。”

“被人借走?谁借的?”我问。

陈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递给我。

那是一张借阅登记表的复印件,借阅人一栏写着“马德贵”。

马德贵的亲弟弟,清河村党支部书记。

“马德贵说他是来查村里的土地档案,为了做村里的土地确权工作。”陈敏说,“他借阅的正好是你们清河村那一批宅基地档案。还回来的时候,我们工作人员清点发现,有你家的那一页原始登记不翼而飞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所以现在,在你们所的档案里,查不到我家的宅基地登记信息?”

陈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电子档案里有一条记录,显示你家的宅基地使用权登记在你父亲何国柱名下。但纸质档案的原始登记页缺失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她推了推眼镜,“从法律上讲,电子档案和纸质档案不一致的时候,以纸质档案为准。现在纸质缺失,你家的宅基地权属就变成了一个有争议的状态。”

“有争议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有人主张你家这块地另有归属,在没有原始证据的情况下,需要其他旁证来确认权属。”

“比如呢?”

“比如村里的地籍调查底册,比如当年的审批文件,比如知情的村民证言。”陈敏看了我一眼,“但这些旁证,马德厚肯定也有办法做手脚。他在清河村当了这么多年村长,村里的公章在他手里,很多材料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复印件,指节发白。

“陈所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出庭作证吗?证明马德贵借阅档案之后,我家的登记页就不见了。”

陈敏沉默了很久。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可以给你出具一份书面说明,写清楚借阅和缺失的情况。但我不保证这份说明在法庭上有多大效力,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是谁撕了那页纸,我只能证明借阅记录和缺失的事实。”

“那就够了。”我说,“谢谢你。”

出了土地管理所,我站在镇上的街边,太阳晒得人发晕。

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马德厚不只是强占了我家的房子,他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让我弟弟借走档案、撕掉关键证据,就是为了把这栋房子从法律上变成“无主”的状态。这样一来,他再以村集体的名义收归、分配,整个过程至少在纸面上是“合规”的。

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有预谋的。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现在手里的东西有:宅基地使用证的复印件、陈敏出具的书面说明、王婶的口头证言、祖屋现状的照片。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马德厚说我欠村里钱的账本,哪怕是他说“账本丢了”,也需要有人证明这笔账根本不存在;马德厚给我哥两千块钱打发他走的证据;当年我替父亲还清欠款的那张收据。

收据应该还在老家的抽屉里,但现在房子被马德厚占了,我怎么进去找?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何香莲吗?我是清河村的孙秀兰,你叫我孙婶就行。”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切,“我听说你回来了,你……你方便出来见一面吗?有些话我不好在村里说。”

孙秀兰,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她是村小学的退休教师,在村里教了三十多年书,为人正直,跟马家没什么往来。她丈夫前两年去世了,儿女都在城里,她一个人住在村小学后面的老宿舍里。

“孙婶,我在镇上,我现在就回去。”

“别回村。”她赶紧说,“马家在村口安了人盯着呢,你一回村他们就知道了。你到村后面的山道上等我,那儿有条小路通到小学后门。”

我照她说的做了。

从镇上去清河村,我没有坐直达的中巴,而是绕了一大圈,从隔壁村的小路翻过一道矮坡,到了村后面的山道上。

孙秀兰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孙婶。”我走过去,鼻子有点酸。

“莲丫头,你瘦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你在外面吃苦了吧?”

“没有,挺好的。”

“好就行。”她点点头,拉着我在山道边的石头上坐下,“长话短说,我怕被人看见。马德厚占你家房子的事,我知道内情。”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孙婶,您说。”

“你爸当年看病,从村里借了一万块钱。这件事是真的,因为借钱那天我正好在村委会办事,亲眼看到了借条。”孙秀兰说,“但这笔钱,第二年你哥回来的时候就还清了。还钱的时候我正好在村委会旁边的小卖部,看到你哥把钱交给当时的会计马德明——就是马德厚的堂弟,马德明当面写了收据。这件事,村里的老会计赵德福也能作证,他当时就在场。”

“后来呢?”我问。

“后来马德明不当会计了,换成了马德厚的小舅子刘建军。刘建军做账的时候,把你们家已经还清的这笔账又重新做进去了,说是‘历史遗留债务’。”孙秀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件事是马德厚的意思,他想用这笔债来抵你家房子。”

“刘建军的账本还在吗?”

“在。但那个账本被他改过,你们家的欠款记录被重新写了上去,原来的还款记录被涂掉了。”孙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我去年趁刘建军不在,偷偷拍下来的账本照片。上面能清楚看到涂改的痕迹,你可以找专业机构鉴定。”

我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上面是一页手写的账本,一行行的数字和文字,其中一行被人用笔划掉了,上面重新写了新的数字。笔迹不同,墨水的颜色也不同。

“孙婶,您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

“因为马德厚这种人,在清河村横行霸道十几年了。我教了一辈子书,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欺负老实人的事。”她握住我的手,“莲丫头,我老了,不怕他们报复。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拿了这些东西,要小心。”

我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眼眶发热。

“孙婶,谢谢您。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四章 县长电话

有了孙秀兰给的照片,事情开始有了突破。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宅基地使用证复印件、陈敏的书面说明、孙秀兰的证言录音和照片、王婶的口头证言记录、祖屋现状照片。再加上我手头还留着的当年还清欠款的收据——是的,那张收据我找到了,就在我随身带的一个旧文件袋里,是我去省城之前特意收好的。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能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马德厚说我欠村里十五万,拿不出任何书面凭证。而我能拿出当年还清欠款的收据,能拿出账本被涂改的照片,能拿出证人证言。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但我没有急着去跟马德厚对质。

周姐说过,证据不是用来吵架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手里的牌还不够硬。

我继续收集材料,同时等着周姐那边的消息。

一周过去了。

这七天里,我回了三次清河村,每次都是从小路绕进去,先去孙秀兰家坐坐,再去王婶家聊几句。我不敢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道上,因为马家在村口确实安了人——村口小卖部的老板马德胜是马德厚的远房堂弟,看见任何一个生人进村,都会打电话报信。

好在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哪条小路能走、哪个时间段村里人少,我一清二楚。

第三次回去的时候,我趁马德厚一家去镇上赶集的机会,翻墙进了自家的院子。院门锁着,但围墙有一处矮墙,踩着石头就能翻过去。我在院子里待了不到十分钟,从东厢房的旧抽屉里翻出了几份老文件,包括父亲当年申请宅基地的原始审批表和几张老照片。

正要离开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我赶紧从矮墙翻出去,蹲在墙根下。

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有人下了车,在院门上拍了两下。

“马德厚!马德厚在家吗?”

不是马家的人,是陌生的声音。

我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站在院门口张望。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牌是县城的。

“不在家?上哪儿去了?”中年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没敢多待,弯腰沿着墙根溜了。

出了村,我才松了口气。

那个中年男人是谁?来找马德厚什么事?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安,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又过了两天,周姐打电话来了。

“小何,你写的信,老李的秘书已经核实了一部分。”周姐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县里那边有人往下打了招呼,你那个村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老李说了,这件事不能直接干预,但他可以让省里的督查组在巡查的时候顺带了解一下情况。你自己也要做好准备,可能需要走法律程序。”

“我知道,周姐。”我说,“我已经在收集证据了。”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周姐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老李让我转告你——做人要有底线,但做事要有策略。不要被情绪带着走,每一步都想好了再动。”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的床上,把手机里所有的证据又看了一遍。

周姐说得对,光靠省里的督查组还不够。马德厚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县里、镇上都有人,督查组能查出来的东西有限,真正的战场在法庭上。

可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女人,打官司?

我想起在省长家那七年,有一回省长的儿子李浩然从北京回来,带了几本法律方面的书,周姐让我跟他借来看。李浩然比我大两岁,在部委工作,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听说我在自学,很热心地给我推荐了几本入门级的法律读物。

其中有一本叫《物权法案例解读》,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本书里有一个案例,跟我的情况很像——老家的房子被亲戚占了,宅基地使用权证被伪造,最后当事人通过收集证据、提起确权之诉,拿回了房子。

我当时看这个案例的时候,只是觉得涨知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上。

第十天,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折。

那天我正在镇上复印材料,手机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何香莲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正式。

“我是。”

“你好,我是清河镇政府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受镇长委托通知你,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镇政府三楼会议室参加一个协调会,关于你家的宅基地问题。”

“协调会?谁协调?”

“县里来人主持,村长马德厚也会参加。具体情况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县里来人主持协调会?马德厚也会参加?

这说明周姐那边的话已经传到县里了,县里不敢怠慢,赶紧出面协调。但“协调”这个词很微妙,它不是“调查”,不是“处理”,而是“协调”。这意味着县里的态度是希望双方达成和解,息事宁人,而不是彻底查清问题、追究责任。

我能理解县里的逻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私下解决的绝不闹大。

但问题是,这件事能和解吗?

马德厚占了我家的房子,伪造了账本,撕毁了档案,他愿意把这些都吐出来吗?就算他愿意,我能接受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和解方案吗?

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要退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周姐送的那双平底皮鞋。头发扎起来,不化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出门前,我对父母的遗像说:“爸、妈,今天可能会有一场硬仗。你们在天上看着我,我不会丢何家人的脸。”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一张长桌,两边各摆了四把椅子。

我进去的时候,马德厚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子有些发黄,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油亮亮的,整个人透着一股乡镇干部特有的油腻气。

刘桂香没来,但马德贵来了。

清河村党支部书记马德贵比马德厚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比他哥斯文一些,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衬衫扎在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扣是金色的,一看就是县里来的干部。另一个是副镇长赵国民,三十出头,面色白净,看起来有些紧张。

“来了?坐吧。”金色皮带扣的男人指了指椅子,没有自我介绍,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马德厚坐在我对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那种让我恶心的笑容。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海东,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金色皮带扣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协调会,是受县领导委托,专门来调解何香莲和马德厚同志之间的宅基地纠纷。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敞开说,能解决的尽量解决,不要把事情闹大。”

他特意强调了“不要把事情闹大”这六个字。

“何香莲,你先把你的诉求说一下。”周海东用笔点了点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带来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我叫何香莲,清河村村民。我父亲何国柱、母亲张桂兰均已去世。清河村老宅系我父母留下的祖屋,宅基地使用权登记在我父亲名下,这是复印件。”我把宅基地使用证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父母去世后,我到外省打工。三年多前,村长马德厚以我家欠村里债务为由,强行撬锁入住,霸占我家房屋至今。”我把收据和照片也推到桌上,“这是当年我还清欠款的收据,这是孙秀兰老师提供的账本照片,上面清楚显示马德厚的小舅子刘建军涂改了账本记录。”

马德厚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放下跷着的腿,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放屁!”他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你家的房子是你自愿让给村里用的,什么霸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霸占?”

周海东皱了皱眉,抬手制止了马德厚。

“马村长,注意说话方式。”他转头看我,语气放缓了些,“何香莲,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县里会去核实。但今天这个协调会,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你看,马德厚同志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为村里做了不少贡献。你家的房子他住着,也是因为村里确实需要解决他的住房问题。要不这样,让村里给你补偿一笔钱,这事就算了,行不行?”

补偿一笔钱?

我盯着周海东的眼睛。

这就是县里的“协调方案”——让我拿钱了事,把祖屋彻底让给马德厚。

“我不要补偿。”我说,“我要我的房子。”

马德贵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何香莲,你讲点道理。你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是我哥出钱出力帮你家修缮的,你没出一分钱,房子现在的增值部分是我哥的。你就算打官司,法院也会考虑这个因素。”

“修缮?”我冷笑了一声,“你家刷了一层劣质涂料就叫修缮?水沟不疏、瓦片不换、椽子不修,这叫哪门子修缮?”

“你——”马德贵脸色一沉。

“行了行了,别吵。”周海东敲了敲桌子,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副镇长赵国民,“赵镇长,你说说你的意见。”

赵国民被点名,脸色有些发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德厚,清了清嗓子。

“这个……我的意见是,双方各退一步。何香莲在外面工作,也不一定常住村里。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比如,房子归还给何香莲,但马德厚同志这几年在房子上的投入,何香莲适当补偿一下。或者,马德厚继续住,每年给何香莲一定的租金。”

租金?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觉得马德厚的行为是错的。在他们的逻辑里,这件事就是一个“纠纷”,两个村民之间的“矛盾”,需要“调解”,需要“各退一步”。

没有人说这是霸占,没有人说这是违法,没有人说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赵镇长,”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进包里,“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把房子租给马德厚的。这个协调会,我不参加了。”

周海东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何香莲,你这是什么态度?县里专门派人来给你协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甩脸子?”

“我不是甩脸子。”我拎起包,看着周海东,“我是不想让你们为难。你们想息事宁人,我理解。但这件事,不是息事宁人能解决的。我的房子被占了,我的权利被侵害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个‘各退一步’就改变。”

我转身往外走。

马德厚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告到哪都没用!”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走着瞧。”

第六章 律师来了

出了镇政府大门,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周姐说过,情绪是会让人做错事的,越愤怒越要冷静。

手机响了,是一个外地的号码。

“请问是何香莲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我叫方正,是省城天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人委托我代理你的宅基地纠纷案件,方便见一面吗?”

律师?

“谁委托你的?”我问。

“是一位姓周的女士。”方正说,“她说你在省长家工作过,现在遇到一些法律问题需要帮助。具体的见面再谈,你看今天下午可以吗?”

姓周的女士。

周姐。

我心里一热,眼眶跟着就红了。周姐没有跟我说找了律师,她一定是怕我多想,自己悄悄地就安排了。

“方便,我在镇上,什么地方见?”

“县城吧,我开车过来,一个小时到。你把位置发给我。”

一个小时后,我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方正。

他比我想的要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传统印象里的律师那样西装革履,反倒像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但他的眼神很稳,说话条理清晰,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何姐,叫我小方就行。”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一沓文件,“周阿姨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我在来之前先做了一些基础的调查。”

“周阿姨?”我愣了一下。

“就是委托我的那位周女士。”方正笑了笑,“她是我的老邻居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跟我说你的事情的时候,特别强调了几次,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踏实、最本分的人,让我一定要尽全力帮你。”

我在心里默默给周姐鞠了个躬。

“你查到了什么?”我问。

方正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家的宅基地使用权证虽然纸质档案缺失,但县自然资源局的数据库里还有电子底档。我已经申请调取了,虽然流程比较慢,但能拿到。”他翻出一张地图,“另外,我还查了清河村的土地利用现状图,你家的房子在地籍图上标注的权利人仍然是‘何国柱’。”

“那个图马德厚也能改吗?”

“改不了。土地利用现状图是省级测绘单位统一制作的,村里和镇上都动不了。”方正推了推眼镜,“这是很关键的一个证据,它证明在法律上,你家的房子从来没有被收归村集体,也没有被转移给马德厚。”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还有一个麻烦。”方正说,“马德厚说你欠村里债务的事,虽然他没有账本,但他在村委会的会议记录上做了一篇文章。我通过关系拿到了那份会议记录,上面写着‘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因何国柱户拖欠村集体债务多年,且户主已去世,继承人无力偿还,同意将何国柱户宅基地及房屋收回村集体,用于抵偿债务’。”

“这份会议记录什么时候写的?”

“根据上面的日期,是你去省城工作后的第二年。”方正说,“但那份记录的行文风格和格式,跟那个时期的其他会议记录明显不同。我怀疑是后补的,甚至是伪造的。我已经申请了笔迹和纸张鉴定,这个需要时间,但能做。”

方正一样一样地理着材料,每一样都说得很清楚,逻辑严丝合缝。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省长家七年,我见过很多大场面,也接触过很多有能力的人。但这是我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了我的事,这么认真地工作,这么专业地分析,这么笃定地说“能做”。

“小方,谢谢你。”我说。

“别谢我,谢周阿姨。”方正合上文件夹,“何姐,接下来我会以你的代理律师身份,正式向县人民法院提起确权之诉。同时,我会向县纪委监委实名举报马德厚、马德贵等人涉嫌滥用职权、伪造公文、侵占他人财产等问题。这两个动作会同时进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会不会报复?”我问。

“会,但不怕。”方正说,“你手里有证据,我有法律。他们再大的本事,也大不过法律。”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和方正签了委托代理协议。

他开车送我回旅馆,在车上跟我讲了很多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不要单独跟马德厚接触,不要接受任何私下调解,不要在微信或电话里跟任何人讨论案件细节,所有沟通尽量留下文字记录。

“何姐,可能还需要你配合一件事。”方正说。

“什么事?”

“出庭作证。”方正说,“如果案件走到庭审阶段,你需要亲自出庭陈述。法官需要看到当事人的态度和状态,这很重要。你不用紧张,我会提前陪你做模拟训练,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过一遍。”

“我不怕。”我说,“该出庭就出庭。”

方正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周阿姨说得没错,你确实有一股子韧劲。”

回到旅馆,我给周姐打了个电话。

“周姐,谢谢您。”我说,声音有点哑。

“别客气。”周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方正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业务能力强,人也正直。你的事情交给他,我放心。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身体,官司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知道。”

“对了,老李让我问你一句话。”周姐顿了顿,“他说——你想好了吗?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好,那就往前走,别回头。”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的窗前,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

七年了,我学会了在城市里生存,学会了体面和分寸,学会了在复杂的环境中守住自己。但回到村里,面对马德厚这样的人,我才发现我骨子里还是一个要强的人。我不会打人,不会骂人,不会用那些下作的手段。但我可以学规矩、学法律、学用文明的方式跟野蛮的人斗。

父母留给我的,不只是一栋房子,更是一个根。

根不能丢。

第七章 村中暗流

诉讼材料提交后的第三天,我在镇上买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马德厚的媳妇刘桂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住在哪家旅馆,直接堵在了旅馆门口。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都是马家的亲戚,一个叫马秀英,一个叫刘芳。

“何香莲!”刘桂香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你这个小贱人,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在外面打工没本事,回来就讹人!我告诉你,你告到哪都没用,我家男人是村长,我家小叔子是书记,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围观的越来越多。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

“刘桂香,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法院说,不用在这里骂街。”

“骂街?我还没骂够呢!”刘桂香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家的房子破成那样,我家好心帮你看着,你倒打一耙!你问问村里人,谁不知道你家欠村里的钱?你爹你妈活着的时候就没理,你回来倒有理了?”

旁边有两个围观的村民,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我知道他们不敢。马家在村里一手遮天,谁帮我说一句话,回头就要被穿小鞋。

“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我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往后退了一步。

刘桂香见我不接招,更加肆无忌惮了。她扯着嗓子对围观的人喊:“大家看看啊,就是她!何家的老姑娘,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回来就不认账了!她家欠村里的钱,一分没还,还倒打一耙告我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我看着她撒泼,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在省长家七年,周姐教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方越激动,你越要冷静。激动的人会犯错,冷静的人才能赢。

“刘桂香,你说我家欠村里钱,借条呢?账本呢?拿不出来是吧?”我平静地说,“但我能拿出我还清欠款的收据,能拿出你弟弟涂改账本的照片。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法院了,你到时候可以在法庭上看。”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

“你……你少在这胡说八道!”她声音明显虚了,“什么涂改账本?你血口喷人!你等着,你等着瞧!”

她骂骂咧咧地拉着马秀英和刘芳走了,临走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旅馆老板娘从里面出来,拉着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姑娘,你跟马家的人闹上了?”老板娘五十多岁,姓赵,是个热心肠的女人,“我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旅馆,马家的事我听说了不少。那家人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要不你就拿点补偿算了,何必跟他们硬碰硬?”

“赵姐,不是补偿的事。”我把菜篮子放在柜台上,“那是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是何家的根。马德厚用下作的手段抢走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姐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方正给我打了个电话。

“何姐,马德厚那边开始行动了。”他的声音有些凝重,“他们找了村里的几个老人,让他们签字按手印,证明你家的宅基地当年是‘自愿交还给村集体’的。我拿到了其中一份‘证人证言’的复印件,上面的内容跟你之前收集的证据完全对不上。”

“那些老人愿意签字?”

“马德厚给了每人五百块钱,说就是签个字走个形式。有些老人不识字,按了手印都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方正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这就是典型的伪造证据。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对这些证言的合法性审查,如果查实是伪造的,马德厚就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那他会不会找更多的人签字?”

“会,但我们不怕。证人证言的质量不取决于数量,取决于真实性。一份真实的证言胜过一百份假的。你手里有孙秀兰的证言和录音,有陈敏的书面说明,这些都是铁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父母的遗像拿过来,看了很久。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良心。”他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马德厚有没有良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迟早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莲丫头,是我,你王婶。”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马德厚昨晚来我家了。”

我心头一紧。

“他来干什么?”

“他让我签字,说你家的房子是你自愿让给村集体的。”王婶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没签。我说我不识字,不敢乱签。他就骂了我一顿,说要停掉我老伴的低保。莲丫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王婶的老伴瘫痪在床三年了,全靠低保和儿女寄回来的钱过日子。如果低保被停了,他们老两口的日子没法过。

“王婶,您别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马德厚没有权力停低保。低保是民政部门审核发放的,不是他说停就能停的。如果他真的停了,我就帮您去县里告他。”

“真的?”王婶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

“真的。王婶,您帮了我那么多,我不会让您因为我受连累。”

“莲丫头,你自己也要小心啊。马德厚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会小心的,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王婶只是一个缩影。马德厚在清河村当了十几年村长,用这种手段威胁了多少人、压服了多少人,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村里的低保名额、宅基地审批、困难补助、甚至红白喜事的批条子,样样都要经过他。谁敢不听话,轻则穿小鞋,重则断生路。

这就是他能在村里一手遮天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村民太弱小,太分散,没有一个人敢带头反抗。

但现在,有人带头了。

那个人就是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影,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这场仗,我不光是为自己打的,也是为所有在马德厚面前低过头、忍过气、受过欺负的清河村人打的。

第八章 法庭交锋

诉讼的进度比方正预想的要快。

县人民法院在收到起诉材料后,很快启动了庭前调解程序。这是规定动作,所有民事诉讼在开庭前都要先经过调解。但方正跟我说得很清楚:“何姐,这个案子不存在调解的基础。马德厚不会承认自己违法,你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利。调解就是走个形式,咱们最终肯定要上法庭。”

果然,第一次庭前调解,不欢而散。

调解地点在法院的调解室,一张圆桌,法官坐在中间,我和方正坐在一边,马德厚和马德贵坐在对面。马德厚这次没穿那件油腻的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油亮亮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嚣张了,多了几分警惕和阴沉。

法官姓林,四十出头,女法官,说话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原告方的诉求是确认对案涉宅基地及房屋的所有权,并要求被告方限期搬离。被告方的意见呢?”

马德贵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法官,我方认为原告的诉求不能成立。首先,何国柱户拖欠村集体债务多年,这是客观事实。其次,何国柱去世后,其继承人长期不履行还款义务,村委会依据相关程序将该户宅基地及房屋收回村集体,程序合法合规。最后,何香莲本人长期在外务工,对家里的房屋不管不问,是我哥马德厚出资修缮维护,才保住了这栋房子没有倒塌。综上,我方不同意原告的诉求。”

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语气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是提前做了充分准备。

方正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夹。

“法官,针对被告方的意见,我方逐一回应。第一,关于所谓拖欠债务的问题,原告手中持有当年还清欠款的收据原件,可以当庭出示。被告方声称原告拖欠债务,但无法提供任何原始借据或账目记录。”

他把收据的照片递上去。

“第二,关于所谓村集体收回宅基地的程序,被告方提供了一份村委会会议记录。但经我方委托鉴定,该会议记录的纸张生产日期晚于记录所载日期至少两年,且笔迹与同期其他会议记录存在明显差异。鉴定报告已经提交法庭。”

马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方正的准备工作做得这么细致,更没想到我们会去做纸张鉴定。

“第三,”方正继续说,“根据省自然资源厅的测绘数据和县自然资源局的电子档案,案涉宅基地的权利人至今仍登记为何国柱,从未办理过任何权属变更手续。也就是说,在法律上,这栋房子的主人从未改变过。”

马德厚坐不住了。

“法官,”他猛地站起来,“这个女人在外面找了关系,有人帮她撑腰,这些材料都是假的!她——”

“坐下。”林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马德厚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被告方代理人,你的当事人情绪不稳定,请你代为发言。”林法官看向马德贵。

马德贵脸色铁青,攥着那沓纸的手微微发抖。

“法官,我方……我方要求重新鉴定会议记录的纸张和笔迹,我们对原告方单方面委托的鉴定结果不予认可。”

“申请重新鉴定是你们的权利,可以在庭后书面提出。”林法官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双方,“今天的调解到此为止。双方分歧较大,调解不成。本案将择期开庭审理,请双方做好庭前准备。”

出了法院大门,方正长出了一口气。

“何姐,今天这局走得很顺。”他说,“马德贵太急了,急着拿出那份伪造的会议记录,结果正好撞到我们枪口上。现在鉴定报告一拿出来,他们的可信度已经大打折扣。法官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谁在说谎。”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接下来就等开庭。”方正说,“开庭的时候,法官会传唤证人出庭作证。孙秀兰、陈敏、王婶,这些人都会上法庭。马德厚那边肯定也会安排他们的人出庭,到时候双方证人在法庭上对质,真假一验就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马德厚会不会对证人下手?

王婶上次说马德厚威胁要停她老伴的低保,如果真的停了怎么办?孙秀兰虽然不怕,可她一个人住在村里,万一马家的人去找她麻烦怎么办?

“小方,证人的人身安全怎么办?”我问。

方正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考虑过。法庭上证人出庭作证,法律是有保护措施的。但在法庭之外,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他想了一下,“我建议在这段时间,让孙秀兰暂时离开村里,到我一个朋友家里住几天。王婶那边,我跟民政部门的熟人打个招呼,盯着马德厚,防止他搞小动作。”

“好,我去跟孙婶说。”

那天下午,我去了清河村后山的小路,孙秀兰照例在那里等我。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去。”她说,“反正我一个人,去哪里都一样。我那些证据和录音,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官司打赢。”

“孙婶,您放心。”我握住她的手,“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王婶,为了所有被马德厚欺负过的人。”

孙秀兰的眼眶红了。

“莲丫头,你跟你爸一个样。”她说,“你爸当年就是因为太硬气,得罪了马家,后来生了病,村里没人敢帮他。你比他运气好,你身后有人撑腰,你还有法律。”

我心里酸了一下。

“孙婶,我爸生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让我一定要把何家的根守住。”我说,“我没忘。”

第九章 法庭之外

开庭的日子定下来了,是下个月的十五号。

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马德厚没有闲着。

他先是在村里放话,说何香莲在外面傍上了大款,回来用钱砸人,花钱买通了律师和证人,要把清河村搞得天翻地覆。这种话传得很快,有些不明就里的村民听了,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接着,他让马德贵以村委会的名义,向镇政府打了一份报告,说我在村后的山道上“非法集会、扰乱村内秩序”,要求镇政府出面处理。这份报告被赵国民副镇长压了下来,但消息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

更恶心的是,他让人在王婶家的院墙上用红漆写了大字:“吃里扒外,不得好看。”

王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莲丫头,他们在我家墙上写字,我……我不敢出门了。”

“王婶,您别怕,我马上过来。”

我放下电话,打车去了清河村。

这一次我没有走小路,直接从村口进去。马德胜在小卖部门口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摸出手机要打电话。我走过去,隔着柜台看着他的眼睛。

“马德胜,你不用打了,我不怕他们看见。”

马德胜的手顿了一下,讪讪地把手机放下了。

我到王婶家的时候,院墙上那八个红漆大字还在,鲜红刺目,像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王婶坐在门口抹眼泪,看见我来,哭得更厉害了。

“莲丫头,我对不起你,我……我帮不了你了。”

“王婶,您帮了我,这就够了。”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您别怕,我已经报警了。在人家院墙上喷漆写大字是违法的,警察会处理。”

“可是……可是万一他们再来呢?”

“再来就再报警。您记住,这个社会是有法律的,没有人可以随便欺负人。”

我帮王婶清理了墙上的字迹,又去镇上买了把新锁,把她家的院门锁换了一把。临走的时候,王婶拉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从王婶家出来,我在村口遇见了马德厚。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皮卡车,在村口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油腻的脸。

“何香莲,听说你要告我?”他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你去告,我等着你。我告诉你,这房子的事,你就算告到北京去,也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这清河村,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马德厚,你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法律?你跟我讲法律?”他把烟头弹出窗外,“何香莲,你是不是在城里待傻了?你以为你找的那个小律师能把我怎么着?我告诉你,我马德厚在这片地方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个老姑娘,跟我斗?”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他扔掉的烟头,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

“马德厚,你当了这么多年村长,连个烟头都不会丢,你觉得你还能当多久?”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等这些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跟我说话。”

我没等他反应,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皮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马德厚含糊不清的骂声。

那天晚上,方正打电话来,说他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是关于马德厚在村里低价收购村民宅基地、转手高价卖给外来老板的情况。材料写得非常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有证人,但举报人的信息被涂掉了。

“何姐,这份材料很关键。”方正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如果查实,马德厚的问题就不只是霸占你家房子这么简单了。他涉嫌职务犯罪,是要坐牢的。”

“谁寄的?”

“不知道,寄件人没有署名。但从材料的详实程度来看,应该是村里人,而且是跟马德厚打过多年交道的内部人。”方正说,“这说明马德厚在村里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一直在暗中收集他的黑料,只是之前没有机会拿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方正说,“你站出来了,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些之前不敢吭声的人,现在看到希望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突然觉得,这场官司的意义,好像比我之前想的要大得多。

第十章 黑暗时刻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距离庭审还有最后七天。

方正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案件准备的最新进展。证人都联系好了,证据材料全部整理归档了,庭审发言稿也修改了好几轮。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看起来万事俱备,只等开庭。

但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从县城的小超市买完东西出来,手机响了,是孙秀兰的号码。

“莲丫头!”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很急促,“你是何香莲吗?孙老师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孙婶怎么了?”

“她今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摔到路边的沟里了。左腿骨折,现在在镇卫生院。肇事的人跑了,没看清是谁。”

我脑子嗡了一下。

镇卫生院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跑了过去。

孙秀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块擦伤的血痂。她看见我进来,挤出一个笑。

“莲丫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孙婶,是不是马德厚的人干的?”我问,声音在发抖。

孙秀兰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知道是谁,也知道为什么。

“我不怕他们。”她说,“我的腿断了,我的嘴没断。开庭那天,我让人推着我去,我要上法庭作证。”

“孙婶——”

“你不用劝我。”她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我活了六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马德厚以为把我腿摔断了,我就不敢作证了?他太小看我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孙秀兰跟我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她只是看不惯马德厚欺压百姓,就主动站出来帮我。我给她打电话求助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一秒钟。现在她因为我,被人推到沟里摔断了腿。

“莲丫头,别哭。”孙秀兰用袖子帮我擦眼泪,“你记住,这世上永远有好人,也永远有坏人。好人不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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