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肖申克的救赎》想到的——那年我一心备战高考，人生只剩一条路

《肖申克的救赎》电影海报。资料

我在讲授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时，学生与我的观点分歧很大。他们视其为励志片，因为蒙冤入狱的安迪历尽艰辛后逃出生天，并使恶人得惩，实在是鼓舞人心。他们为片中关于“囚禁与自由”的诠释动容，更反复品味那句台词：“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然而我认为安迪真正的考验并非来自环境的禁锢，而是处境改善后人性中容易滋生的麻痹与沉沦。影片后半段，安迪凭借银行家的经历成为典狱长的理财顾问，在肖申克监狱俨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时多少人会习惯、满足，乃至陶醉其中？人生最大的挑战，可能不是困厄投下的阴影，而是生活以温柔的面目对你低语：“这样不错吧？如此度过一生，岂不美哉？”影片最深的叩问正在于此：当环境变得“优越”之后，我们能否保持警觉和清醒？

《肖申克的救赎》电影海报。资料

听完我的分析，学生神情各异：有人恍然颔首，有人目光茫然，亦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于是，冒着“在课堂上讲授与教学无关的内容”的风险，我向学生说起自己成长岁月里的几桩旧事。

我来自江西最小的地级市，城里有座中等规模的钢铁厂，为平衡性别，城市另一头还建了座大型纺织厂。20世纪90年代，我在城郊的县一中念书。高二那年，班里有个男生请了很久的假。再回来办退学手续时，面对我们的追问，他只是抿紧嘴唇，略带羞怯地笑，说要去读技校了。原来，他家里花巨资为他买了城镇户口，让他以初中毕业生的身份报考了钢铁厂的技校。这相当于“农转非”后又即将捧上铁饭碗——成为真正的“铁饭碗”，因为三年后他就能成为钢铁工人。那一刻，我和许多人一样，对他充满了羡慕：他不必经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惊险，提前踏入了人生的“舒适区”。

当年，我那位同学其实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是早早锚定钢铁厂的工作，还是苦战高考？我们事后当然可以说，读技校是短视的行为，参加高考才是辉煌的历练。但在那个年代，高考录取比例本就不高，且已有风声说往后大学毕业生不再包分配了。他因为家境尚可，又比初中毕业生多读了两年高中，抓住这种有利地位，走了一条捷径，提前“上岸”，得以隔岸观火般地看着我们苦苦煎熬。

参加高考的学子们。新华社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往往只能依循现实的考量，做出看似最理性也最精明的选择。至于远景规划、长远得失，那需要足够的眼界、格局、人生智慧，方能洞若观火。

我就读的县一中规模很小，文科仅设两个班：一个重点班，一个普通班。普通班里有几个女生格外显眼，她们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身姿挺拔，衣着入时，性格活泼，课间的走廊里常常有她们打闹的身影，文艺晚会也是她们大展身手的舞台。她们不住校，常三五成群骑着女式自行车进出校园，一路洒下清脆的笑声与交谈声。她们成绩虽一般，却毫不在意。她们没有高考的压力，似乎也没有青春的烦恼。她们的母亲皆是纺织厂的工人，高中毕业后，她们也能成为纺织女工。她们是有退路的人，或者说，是有出路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对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多动心。

在这些女生面前，其实也摆着两条路：一条泥泞崎岖，沿途或许风光绮丽，远处的高山险峰却令人生畏；另一条路平平常常，既无高树，亦少荆棘，放眼望去皆是寻常丘陵。若好为人师，我们当然可以勉励其勇攀高峰；然设身处地，追求安稳平顺，本是人之常情。

高中时，家里既无能力为我铺设捷径，亦无退路可供回旋，我便只能埋首苦读，一心备战高考。人生只剩一条路时，我们反倒因目标清晰而步履坚定；当面前出现多种选择，才真正需要清醒的头脑与非凡的远见。对一个18岁的少年而言，确实谈不上运筹帷幄、胜天半子，不过是被种种外力推搡着，懵懂地走向未知的远方。但是，那些不甘平凡、追求卓越的誓言，看似时过境迁后用来勉励后辈的套话，在少年时也绝非无迹可循。

高考可能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新华社

2006年，我从复旦大学博士毕业时，若回江西高校，可得到一笔不菲的安家费，立刻解决住房问题，配偶的工作亦可落实；若留在上海，则要承受更高的房价与更重的工作压力。最终我放弃了回江西的念头，可能想在更大的平台取得一点成绩吧。当然，我心底还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我爱人该有她自己的天地，而非跟着我被安排职业。

或许人生的每个阶段，我们都会遇到相似的境地：一边因着现实条件使然，有“坦途”频频招手，诱人就此安顿并裹足不前；另一边，“险途”嶙峋峥嵘，令人望而却步，却许以更美的风景、更广阔的天地。因此，《肖申克的救赎》讲述的并非一个追求自由的故事，而是以隐喻的手法予观众一记棒喝：莫沉醉于暂时或虚幻的安逸，应永葆人生突围的意志与决心。

作家柳青在《创业史》中写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这段话经路遥在《人生》里引用后，广为流传。许多人深以为然，感慨在人生岔路口须得格外谨慎，“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然而，两位作家皆未明言：这岔路口来时可有征兆？当真置身其间我们该何去何从？或许此类警句格言，本就只说道理，不涉践行。也难怪，我们纵然懂得许多道理，一生仍不免走得跌跌撞撞，甚或盲目无序。但下一次，当人生再次面临抉择时，我们不妨将几条路的可能性一一摊开，标出它们的起点、风景、路障与终点，再问问自己：你能接受那个终点吗？你爱那沿途的风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