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诗藏梦,少年张长江
手机屏幕在傍晚的余光里微微发亮,是潘雨桐发来的消息。
潘雨桐还留在洪湖,在中心小学当老师。算下来,她和汪芸从小学一路读到高中,整整十二年同窗情谊,隔着千里山水,也没有淡下去多少。这条消息跨过北京与洪湖之间遥远的距离,落在汪芸的微信对话框里,说打算在八月筹办洪湖中学九六届的同学聚会,问汪芸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
汪芸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敲下回复。
"雨桐,我心里是真想回去。可这暑假根本由不得自己,学校和区教委排满了各类培训,新高三的军训我作为班主任也得全程跟,脱不开身。"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电话就拨了过来,听筒里传来潘雨桐熟悉的乡音,带着洪湖水边温润的调子。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北京的重点中学班主任,哪里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潘雨桐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好多老同学都盼着这一场聚会,好些人毕业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大家日子都忙,天南海北的,难得凑到一块儿。"
汪芸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学楼走廊里传来学生零星走动的声响。
"我何尝不念旧。读书那时候多好,不用盘算绩效,不用盯月考,不用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哪个学生出状况。"汪芸的声音放轻,思绪被拽回二十多年前的旧时光,"还记得下晚自习的夜晚吗?我们两个总磨蹭到最后才回宿舍。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风扇在头顶慢悠悠打转,教室里剩下寥寥几个人。我们搬两张木椅子,靠在后墙根,不做题,也不看书,就悄悄说话。"
"怎么不记得。"潘雨桐在那头笑起来。
那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辰。九十年代的洪湖中学,夜晚的风穿过敞开的木窗,裹着校外荷塘淡淡的荷香。晚自习下课铃响过,大部分同学抱着书本涌向宿舍,汪芸和潘雨桐常常留下来。课桌上堆着高高的习题册,草稿纸上写满演算的痕迹,两个人却把习题推到一旁,歪着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时候聊学习,聊遥远的大学,聊以后想去的城市。更多的时候,是低声说起班上的少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汪芸飞快地把摊开的习题册翻过一页,笔尖点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等脚步声远了,潘雨桐用胳膊肘碰碰她,两个人低头轻笑,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的课本上。那时候,她们连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吐露的心动,都愿意交付给彼此。少年时代的欢喜,干净得如同荷塘清晨的露水,没有世俗的考量,仅仅是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心里就轻轻泛起涟漪。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汪芸顿了顿,心里绕了好几圈,终于还是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对了,这次聚会,张长江会回来吗?你最近有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问完这句话,汪芸握着手机,耳朵贴紧听筒,心里悄悄揪了一下。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
"张长江啊……"潘雨桐顿了一下,像是在翻名单,"他那一栏的电话还是空的,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他消息,一直联系不上。"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汪芸心里,漾开一圈落空的涟漪。她原本隐隐抱着一点期待,盼着能从老同学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哪怕一点零碎近况也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汪芸掩饰住心底的失望,"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两个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家乡的琐事,聊洪湖夏天的荷花,聊旧日同学如今的境遇,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已经快要空了,窗外暮色沉沉。汪芸收拾好教案,把一堆备课资料摞进帆布包里,走出教学楼,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一路辗转挤地铁,等她推开家门,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屋里乱糟糟的。儿子亮亮和女儿明明趁奶奶忙着做事,把橱柜里面的玩具、绘本、零碎杂物全部扒拉出来,撒得客厅满地都是。积木滚到沙发底下,布娃娃歪靠在墙角,刚买的一套绘本被撕烂了扉页。亮亮正举着彩笔在沙发垫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明明蹲在一旁咯咯地笑。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母亲系着围裙,还在忙活晚饭收尾,灶台上溅着油渍,她佝偻着背擦拭台面,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也顾不上拢到耳后。
汪芸把沉重的帆布包搁在玄关,弯腰换上拖鞋。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肩膀沉得抬不起来。她没有立刻喊孩子收拾东西,缓步走到橱柜边上,蹲下身,一样一样捡拾满地散落的物件。
手往柜子深处伸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壳本子。
是一本旧相册。
封面已经泛黄起皱,边角被磨得发软,封皮上的图案早已褪色。是多年前从洪湖老家带来北京的旧物,平日里塞在橱柜最里面,很少拿出来。她把相册抱出来,就地坐在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小顶灯,灯光落在泛黄的相纸上。
一页页慢慢翻开。里面夹着初中的合影,高中的毕业纪念照,一张张旧相片蒙着薄薄的岁月痕迹,纸张微微发黄。一张张脸孔从眼前掠过,都是阔别已久的老同学,有的记忆尚且清晰,有的名字要稍稍回想,才能够对上。
翻到中间一页,汪芸的手指顿住。
是校际篮球赛结束之后拍下来的一张照片。高三五班的篮球队站在一起,背景是学校灰红色的围墙,墙上刷着白色的高考励志标语。人群之中,张长江站在侧边。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高挑挺拔,浑身都是少年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身上是学校统一的白色篮球 服,衣边镶着一圈干净的蓝边,脚上那双白篮球鞋,在老旧照片里依旧醒目,白得发亮。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嘴角浅浅扬着一点笑意,眼神清亮,镜头定格住那个瞬间,把十八岁的模样永久留存下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淅淅沥沥。夜里的雨总是容易勾出旧回忆。
这一本相册,装着她一整个滚烫又怯懦的青春。
张长江曾经是汪芸少女时代遥遥仰望的光。洪湖小镇不大,高中校园更小,操场上奔跑的篮球队长,很容易被女生留意。他成绩中上,篮球打得漂亮,跑起来的时候,衣角随风扬起。那份藏在心底的暗恋,安静埋藏在无数个日夜里。没有写过情书,没有直白的告白,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藏于心底的怦然心动。
他们之间,自始至终没有故事。后来遇上家庭变故,张长江离开洪湖,回扬州原籍参加高考。那之后,便彻底断了音讯。他的父母也搬离洪湖,从前熟悉的住处很快换了人家,人海茫茫,从此杳无音信,变成汪芸心底一份久久散不去的意难平。
她继续往后翻相册,找到一张她和潘雨桐的双人合影。两个瘦瘦高高的少女,并排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嘴角带着青涩腼腆的笑。
当年,正是因为两个人心底藏着同一份隐秘的好感,小心翼翼守着同一个秘密,她们才越走越近,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那些少女不能对外言说的小心思,只敢交付给对方知晓。
汪芸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耳边传来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她抬眼望过去,母亲正蹲在卫生间的地上,就着温热的水搓洗亮亮和明明的内衣。老人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发已经掺了不少灰白,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动作倒是麻利,一下一下搓着衣领上蹭到的污渍。
看见母亲操劳的背影,汪芸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父亲还留在洪湖老家,帮弟弟汪峰和弟媳照料孩子。为了帮自己分担北京的家务,母亲千里迢迢独自北上,老两口被迫分隔两地。明明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要远离故土,离开老伴,日复一日周旋在灶台、家务和两个调皮的孩童之间。
她不是没有动过请保姆的念头,可做中学班主任,早出晚归,常常深夜才到家,把两个孩子全权交到陌生人手上,心里实在放不下,万般不踏实。万般权衡之下,只能劳烦自己的母亲过来搭把手。这份选择的背后,是父母晚年的分离。想到这里,愧疚沉沉压在她心上,可她反反复复思量,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生活摆在眼前,一地现实,很多事情由不得她随心所欲。
相册还摊在腿上,少年张长江那张泛黄的照片就在眼前。思绪飘得更远,想起自己父母年轻的时候。
早些年,父母在洪湖小镇一起做建筑相关的营生,勤勤恳恳,家境在当地还算过得去。在那个年代,父母的思想算是开明通达。读高中的时候,母亲隐约察觉到女儿心底的悸动,甚至半开玩笑地鼓励过她,若是欣赏哪个男孩子,大可大大方方去认识交往。
可少女的矜持与羞怯牢牢困住了汪芸。心里翻涌万千情绪,真到要往前迈一步的时候,却又退缩躲闪。远远看见张长江,都会下意识躲开目光,脸红心跳,始终鼓不起半点勇气。那份喜欢,完完整整封存在自己心底,从来没有让对方知晓分毫。
命运也没有留给她慢慢鼓起勇气的机会。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张长江匆匆告别洪湖,返回扬州参加高考。就此一别,人海两隔,再也没有交集。
雨水还在敲打着玻璃窗,客厅里孩子嬉闹的声音、卫生间哗哗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中年生活的烟火气将她包裹。记忆里那个鲜活热烈的少年,却依旧停留在十八岁,永远定格在那张旧相片之中。
恍惚之间,思绪又拉回当下自己的班主任身份。
就在不久前,她班上也出现过一对互相爱慕的高三学生。两个孩子正值青春期,心思萌动,悄悄走到一起,成绩随之出现波动。作为班主任,汪芸找过男孩的家长,也约见过女孩的家长。谈话的表面主题,全围绕着高三学习状态、心态调整展开。她没有大肆渲染早恋,没有厉声呵斥,更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桩过错大肆宣扬。只是委婉地提示两边家长,多留意孩子的情绪,温和引导,尽量把心神收拢回备考这件大事上。
旁人只看见她妥善调解学生状态,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处理方式来源于她自己的少年往事。
她还记得,自己少女时代藏着对张长江的暗恋,心思写满日记本,情绪浮现在眉眼之间,当年的班主任其实未必全然没有察觉。但老师从没有当众戳破,没有当众质问羞辱,默默替一个女孩守住了自尊,保全了青春期那份柔软隐秘的心事。如今轮到她站上讲台,成为执掌班级的班主任,她太懂十几岁孩子的敏感脆弱。青春期的好感本身没有错,可高三的关口,学业压力如山,一旦处理手段粗暴,戳破孩子的心事,当众批判指责,很容易挫伤自尊,甚至诱发各种无法预估的意外。所以她选择委婉迂回,守住少年人一份体面。
相册的纸页微凉,旧时光与眼前的现实重重叠叠。
一边是相片里永远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是洪湖小镇荷塘晚风里,不敢说出口的心动;一边是人到中年的一地琐碎,无尽的教学压力,拉扯不休的家庭重担,父母别离的亏欠,孩子绕膝的忙碌。
泛黄的旧相纸里,藏着回不去的梦;而脚底下这些扎脚的积木和碎纸片,才是她今晚要收拾的现实。
雨还在下,北京的夜晚潮湿寒凉。汪芸坐在地板上,慢慢合上那本老旧相册。那些遥远的人和往事,终究只适合安放在回忆里。明天清晨五点五十的闹钟依旧会准时响起,属于高三班主任汪芸的陀螺一样的日子,还会一如既往地滚滚向前。
母亲已经收拾完,安排好两个孩子安然入睡,轻轻地招呼我“芸,早点睡吧”。汪芸赶紧收拾完东西,忙碌了一天终于在夜色已深中落幕了。
明天依然是周而复始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