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五十块钱

李雪峰送外卖三年，见过无数扇门。

有开一条缝的，有摔得震天响的，有半天没人应最后发现地址错的。

但那天下午，他推开的那扇门，不一样。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

她没急着接外卖，而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小伙子，你……能不能进来坐一会儿？”

李雪峰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有三单等着送。

老太太看出他的犹豫，赶紧说：

“就一会儿，五分钟。我……我有事想求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李雪峰鬼使神差地迈进了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好看。

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我闺女，去美国十年了。”

她顿了顿，又说：

“我想求你个事。每天来我家敲一次门，就敲一下。

我听见了，就给你开门。要是哪天没开，你就……帮我打个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

林晓雯。

“这是我在美国的闺女。她工作忙，有时差，我也不好总打扰她。

可我一个人住，万一哪天……”

她没说下去。

李雪峰懂了。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老太太。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一起，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行。”他说。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每天五十块，我给你。”

李雪峰摇摇头：“不用钱，顺路的事。”

老太太急了：“那不行，你得拿着。不然我不踏实。”

她说着就往卧室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五张十块的，硬塞进李雪峰手里。

“这是今天的。明天你再来，我再给。”

李雪峰攥着那五十块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365天的敲门声

从那以后，李雪峰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敲响那扇门。

有时候老太太开门慢，他就多等一会儿。

有时候她开门快，手里早就攥好了五十块钱。

他从来不收。

老太太每次都硬塞，说“你不收我不安心”。

他就只好拿着，转头给她买点东西带过来。

夏天带西瓜，秋天带柿子，冬天带一兜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有时候时间宽裕，他就进去坐一会儿。

老太太给他泡茶，拿出相册给他看。

“这是我闺女小时候，跳舞比赛拿了一等奖。”

“这是她高考那年，考了六百多分，全校第三。”

“这是她去美国那天，在机场照的。你看她笑的，多高兴。”

李雪峰一张张翻着，点头说好看。

老太太翻到最后一张，忽然沉默了。

那张照片里，还是那个女孩，穿着学士服，旁边站着个老外。

背景是国外的校园，阳光很好。

“这是她毕业那天。”老太太轻声说，“她嫁了个美国人，留在那边了。”

她合上相册，望着窗外。

“年轻的时候，总盼着她出息。

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现在出息了，可一年也见不着一回。

过年打个视频，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说那边有时差。”

她转过脸，看着李雪峰：“你说，我这辈子，是盼对了还是盼错了？”

李雪峰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想起自己妈。他妈也在老家，一个人。

他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忙。

最后那次敲门

那天下午，下着雨。

李雪峰提着刚买的包子，爬上六楼。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从兜里掏出那张存了快一年的纸条，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国口音：“Hello？”

李雪峰说：“您是林阿姨的女儿吗？

我是……我是每天给您妈送外卖的。

今天敲门没人应，您方便给物业打个电话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好。”

半小时后，物业的人来了，开了门。

李雪峰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物业的人出来，冲他摇了摇头。

老太太躺在床上，很安详。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是写给他的：

“小李，谢谢你这一年的敲门声。

卡里有五万块，是我攒的退休金。

你拿着，算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

我闺女那边，别告诉她太多。

就说我走了，让她别回来折腾了，来回机票那么贵。”

李雪峰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后来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老太太姓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走得早，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女儿回来的那天，李雪峰在楼下抽烟。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拉着行李箱，满脸疲惫。

她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六楼的窗户，站了很久。

李雪峰走过去，把那沓五十块钱塞给她。

“这是你妈给我的敲门费，一年，一天五十。我没花，都在这。”

女人愣愣地看着那一沓钱，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李雪峰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想起老太太最后一次给他看照片，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总想着往外跑。

老了才知道，能守着的人，才是福气。”

尾声

《诗经》里有一句话：“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意思是，父母生我养我，爱我疼我，我想报答，这恩情却像天一样大，怎么也报不完。

可现实是，太多人等到想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老太太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

她用五十块钱一天的敲门声，换了一年不那么孤独的晚年。

李雪峰后来还在送外卖。

每次经过那栋楼，他都会抬头看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但他总觉得，有个人还在里面等他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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